7DAY 周一
《姑获鸟之夏》是京极夏彦的推理小说百鬼夜行系列的第一弾。
本书以中禅寺秋彦和榎木津礼二郎等富有个性的角色们为中心,又涉及很多妖怪,但是是本格推理,而且还是通过物理学的角度解决了这些事情的杰作,粉丝众多。而且这个系列有好几本都超过1000页,被一些粉丝取了个『钝器』的爱称。
其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那句话也很有名。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哦。
叮铃。挂在学生会室里的风铃,随着入口的门被打开摇晃起来。
十一月微寒的放学后,室内只有我一个人。大概是因为我忍不住开了暖气,导致室内外产生了气压差,所以门一开一关,风铃就跟着晃动了。这既不是什么怪异传说,也不是灵异现象。没错,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合时节的风铃声,至今仍在拨动着我的心弦。也许这不过是我因为忙碌而没有收拾夏日残余的借口,但我暂时并不打算把它收起来。因为我不想忘记已经逝去的夏天。
打开学生会室门的,是『黑魔术研究部』的上田麻里同学。她有着光泽柔顺的乌黑长发,与之相衬的是同样漆黑的双眸。苍白的肤色上,那带着血色的红唇格外醒目,给人一种神秘而又印象深刻的感觉。
「怎么了?」
「那个,我想借一下旧校舍三楼的钥匙……」
「上田同学特地来借钥匙,是要调查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吗?」
「不,那件事我已经在心里做个了断了。」
「这样啊。」
「话说回来,真的很过分呢。」
「又是竹久做了什么吗?」
「不是,今天不是竹久君,是轻音部的天野君。他说『我要去学生会室借旧校舍的钥匙,你陪我一起去吧』,可我问他为什么不是找竹久君,他却怎么也不肯好好回答。所以我就说根本没必要一起去,我自己来拿就好了,于是就跑这一趟了。搞得好像我是天野君的跑腿一样,不是吗?」
「也是呢。不过天野君大概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吧。钥匙应该在濑奈那里。她差不多已经往旧校舍那边去了。」
「诶,那我不就是白跑一趟了吗。话说回来,宗像同学居然来参加社团活动啊。我还以为她身体刚好会请假,所以天野君才去借钥匙的。」
「嗯,大概濑奈会在轻音部请假吧……」
「啊,是去竹久君那边吧。说真的,那两个人差不多也该在一起了吧。你不觉得吗?」
很难回答。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
「也许吧。那样大概是最和平的结果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学生会室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了什么东西。
「啊,等一下。」
我捡起那个眼熟的小盒子,递还给她。
「上田同学你也在用这个啊。我也是用同一个牌子的。」
「诶?笹叶同学你戴美瞳吗?」
「是啊。只不过我是想让眼睛看起来是比较少见的颜色,所以选了有颜色的……和你正好相反呢。」
「是这样的。我天生右眼就是红色的,头发原本也是白发,所以以前常常被欺负……」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过,我其实并不讨厌白发红瞳。这是从我最喜欢的奶奶那里隔代遗传来的,所以我知道这并不奇怪……只是,在别人看来果然还是很不可思议吧……」
「难道说上田同学你喜欢灵异是……」
「我想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我也许是想看到一个世界,一个不可思议到处都是,根本不用特别在意的世界。」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下右眼的黑色美瞳,收进镜片盒里。随后,她像是要遮住那燃烧般深红的瞳孔一样,在眼睛上戴上了一只黑色蕾丝眼罩。
「啊,对了。既然宗像同学在的话,之后也请你替我向她转达一下便当的谢意。」
「便当的谢意?」
「是的。我发烧的时候她来看望我,第二天晚上还特地来给我做了便当,而且还是两人份的。说不定原本是准备当作午餐和晚餐的两份吧。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宗自己却感冒请假了。」
「那你今天既然来学校了,直接跟本人说不就好了?」
「那可不行啊。今天宗像同学应该是和竹久君在一起。我星期五已经恢复精神去上学了,就把另一份便当给了竹久君,还骗他说是我自己做的。结果他夸得特别厉害,我反而不好意思说实话了。所以我后来用自己亲手做的三明治复仇了一下让他说好吃。多亏这样,我也算是找到了一个让自己彻底放下的契机。」
「原来如此,所以在濑奈在就不好意思提便当的事了呢。」
「就是这样。所以我决定退出战线,接下来你们努力就好了。」
「诶,不是,那个……」
「笹叶同学你真的很好懂哦。现在光是想到竹久君耳朵就红了。所以我想大家大概都已经注意到了。」
「诶?大家都注意到了?不会吧?」
「说不定只有本人没注意到呢。人啊,只会去看自己想看的世界。对竹久君来说,他大概选择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麻烦的现实,只想看到一个只剩下宗像同学的世界吧。」
说完这些,上田同学露出一抹笑容离开了学生会室。我连忙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红得连自己都觉得夸张。怎么会这样。
不,不对,我安慰自己一定只是暖气开得太热了,于是关掉了暖气。然后给濑奈发消息让她开完旧校舍的门后来学生会室。
「Ciao」
濑奈依旧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走了进来。
「怎么了,更纱?」
「什么叫怎么了。你感冒好了吗?看起来倒是精神得很呢。」
「嘛,感冒是真的感冒了,不过也没那么严重。」
「也是。所以我才把你叫来,想好好劝一劝你。」
「劝,劝我?!」
「这次你做的事,说实话实在不值得称赞。我听着听着大概也明白了,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恐怕就是你吧。」
「唔,更纱你全都看穿了啊。」
「也不是全部啦。只是有些只有我才注意得到的地方,所以才觉得不对劲。说到底,为什么旧校舍的钥匙会在你手里?」
「啊哈哈哈哈哈……」
「笑也糊弄不了我。我就是觉得奇怪。轻音部的人好像都以为你每天都会来学生会室借旧校舍的钥匙,但实际上你根本没来过。
真正来学生会室借旧校舍钥匙的,只有竹久和上田而已。你一次都没来借过。理由根本不用想。
发现那把旧校舍钥匙的人是你,在把钥匙交给我保管之前,你就已经先配了一把备用钥匙吧。」
「嘿嘿,好不容易到手的特权,总觉得不想白白放弃掉呢……」
「那倒也罢了。但你用那把备用钥匙做的那些恶作剧,可完全让我笑不出来。说白了你做得太过火了。」
「对,对不起……」
「你不用向我道歉。说到底我才像是个局外人。我是从竹久那里听说的,能做到那种事的除了你之外不可能有别人。竹久好像还在猜是不是上田同学配了备用钥匙,完全没想到是你干的。」
「那,那优还没发现吗……可是……」
「我既然是局外人,也不打算特地把这件事告诉竹久。不过他连这个可能性都没想到,也确实有点无奈。上田同学说竹久根本没把你当成会做坏事的人,所以一开始就把你从嫌疑人名单里排除了。真是讽刺啊。人只会去看自己想看的世界。他大概从没想过,你感冒其实根本不严重,只是装病请假,然后偷偷溜进学校了吧。」
「啊,啊哈哈……被你全看穿了呢。」
「还不止这些。前一天你说要给上田同学做便当,大概还在便当盒里装了窃听器吧?」
「窃听器其实是装在便当袋里啦。听优说他在辉夜家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一些点子。正好我本来就有窃听器,于是就把它缝进去了。」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我也没打算炫耀……」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我知道你本来就喜欢恶作剧,但这次明显用力过猛,而且给大家添了太多麻烦了。不只是竹久和上田同学,轻音部的所有人,尤其是井上同学,好像都被折腾得够呛。再加上你逃学,学校食堂那边也很头疼。本来你是那种更适合正面进攻的类型,可这次为什么偏偏一直用恶作剧佯攻?这完全不像你。简直就像是受了谁的坏影响一样。」
「呃,那个……因为时间不多了吧……」
「时间不多了?」
「嗯。被轻音部邀请的时候,我想着也许会挺有趣的,再加上如果能让优吃点醋就好了,就抱着这种轻松的心态答应了。」
「是练习时间太多了吗?」
「唔,与其说是那个,不如说是我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井上他们因为我加入乐队,就开始说什么『想要以职业为目标』。可我从一开始就没那种打算,就算真的成了职业乐手,也不可能一直那样一起走下去。但是这些话我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所以你才想再制造一次旧校舍的怪谈,好让社团活动没法继续下去?」
「一开始其实也没打算做到那种程度的。我只是想装作有点感冒,暂时不去社团,如果大家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继续练习就好了可结果大家反而顾虑我,说想练习却又决定休息。那我就想既然这样,不如像以前一样去学校以外的地方练习好了。这样我是不是也能自然地淡出呢……后来听井上君说起他以前想养狗的事,我就突然想到可以拿这个来恶作剧,于是就一时冲动了。」
「不管怎么说,濑奈你都得先向大家道歉才行。然后,认认真真地争取大家的原谅。明白吗?」
「唉,明明是自己做的却还是觉得好可怕啊。大家会不会生气啊。」
「至少竹久应该会笑着原谅你吧。至于其他人,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井上君就太可怜了。还有,上田同学也是。」
「啊,对了。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不合时宜,不过啊,辉夜酱的本名其实不是上田哦。」
「诶?可是在社团成立申请书上,明明写的是『上田麻里』啊。总不可能『龙宫坂辉夜』才是本名吧?」
「不是那个意思啦。我的意思是不读Ueda,而是读作Kamida。只是大家都叫她辉夜酱或者上田(Ueda)同学,她本人也不纠正,好像也不太在意。不过你毕竟是学生会长,我想着你要是误会了就不好。」
「原来是这样啊,我完全误会了呢。」
「不过我觉得也没必要特地改称呼。要是突然改了,辉夜酱反而会觉得不好意思吧。」
「这么说来,你和上田同学关系还真不错呢。」
「嘛,算是吧。辉夜酱下个月生日呢,我其实已经准备好生日礼物了。」
「哦?是什么?可以说吗?」
「嗯,可以啊。是两面宿傩的头骨。」
「诶?!那不是……」
「嗯,是在网上看到的。不过做得挺假的,所以我就在想要不要先埋到后山里,等风化点会更有感觉。」
「那个,好像已经被人挖出来了呢。」
「诶!!」
「她本人好像也没当成礼物,还以为是真的。」
「那样的话也挺好的吧。感觉反而更有意思了。」
「也是。这件事也许没必要特地说明。不过大概还得再准备一个新的生日礼物吧。」
「唉,这次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这点事也是应该的。」
「不过原来那是两面宿傩啊。我还以为是二口女的骸骨呢。」
「哈哈哈,确实看起来也有点像。不过二口女只是有两张嘴而已。简单说,就是个特别能吃的女人。更纱你知道吗?关于二口女,有一种说法是她原本是孕妇。」
「孕妇妖怪吗……听起来就像姑获鸟呢。」
「姑获鸟?」
「那是中国的妖怪,也叫コカクチョウ,据说会掳走小孩。日本也有一种叫产女(ウブメ)的妖怪,两者经常被混为一谈。据说那是因为难产而死的孕妇化成的妖怪。说不定,二口女和姑获鸟原本就是同一种妖怪呢。」
「那这样的话,既然有二口女,会不会也有二口男?」
「有哦,我知道。」
「真的?」
「那就是,妖怪双舌男。」
「什么鬼?」
「对各个女人献殷勤,左右逢源的坏妖怪。」
「啊,有有有。我身边好像就有这么一个呢。嘛,不过我自己也挺像二口女的,说不定还挺合得来。」
「濑奈,你就那么喜欢那家伙吗?」
这是我带着点小小恶意的问题。
「呃……这个……」
叮铃。风铃响了一声。我下意识以为有人进来,警惕地看向门口,却并没有任何人影。风铃为什么会响确实有点不可思议,但濑奈似乎完全没在意。她微微低着头,把脸转向风铃的方向,清楚地说道。
「喜欢哦。最喜欢了!」
——真是赢不了,我由衷地这样想着。
「那就快点告白,交往不就好了。」
「真的可以吗?」
「这种事还需要问我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是不是全都写在脸上了。没事,我努力装作冷静,应该还没那么红。
「其实啊,我真的有点犹豫。」
「在犹豫什么?」
「因为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嘛。所以我就在想,优是不是和别人交往会更好一点……」
「没必要想那么多。不过,在交往之前还是要好好和竹久谈一谈。我觉得他一定能理解的。」
「嗯,既然更纱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试着认真想一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