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生于人类与妖怪争战不休的常世,专门对付人类的武器。
名叫黑点虫的妖怪正在浅草上空盘旋,四处撒鳞粉。那些鳞粉含有对人类有害的妖气。
浅草此刻遭到这种可悲的产物蹂躏,沦为人类无法靠近的地区。
但浅草深处还有一些人来不及撤离,以浅草寺大黑天为首的七福神正出手协助,确保有足够的时间让这些人逃离妖气。
「大和组长!」
我从上空找到浅草地下街妖怪工会的大和组长。
「夜鸟,你没事啊。」
大和组长一注意到我,就朝我降落的位置跑来。
但他的神情十分憔悴。
尽管他比一般人更能抵御妖气的侵袭,但长时间待在这个空间肯定还是很难受。
浅草众神强大的护法正保护着他。
正因如此,他才能硬撑下来……
「大和组长,不好了。听说复盖浅草的黑云,是一种名叫黑点虫,常世专门用来对付人类的武器。」
我向大和组长简洁说明目前已知的黑点虫相关资讯。
「什、什么……常世?」
大和组长那张扑克脸没什么变化,但双手猛地握紧拳头。
接着,他向我说明地面上浅草的情况。
「现在,由于对浅草居民有害的毒气弥漫,撤离令已经发布了。是阴阳局强力要求政府,促使政府发布的。」
他们已经知道飘浮在空中的黑云,是一大群黑压压的小飞虫。八咫乌深影飞到附近调查过了。
黑点虫的外观原本长得像小只的蝴蝶,但要是我方发动攻击,或用任何方式刺激到他们,他们就会成群结队组合成巨大虫体的模样,展开攻势。
而且他们的习性似乎是会侦测灵力较高的人类,率先攻击他们。阴阳局的退魔师也感到很棘手。
这么难对付的黑点虫,目前凭借着浅草众神、叶老师的四神和阴阳局的注连绳施下三层结界,大致控制在浅草的范围内。人类只要出了这个范围,就不会受到影响。
「在大家齐心协力之下,几乎所有人类都已经离开浅草了,但还有一些人来不及逃走,也有人是逃不了。我和阴阳局光是顾着疏散人类就已经忙不完了。如果有办法能把那些虫一扫而空就好了,但阴阳局厉害的阴阳师和驱邪师都试过了,几乎没有效果。应该说,要一口气全部消灭实在太难了。他们会一直繁殖。」
跟我听到的消息吻合。
「果然除了一只不漏地一口气消灭,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如果不能清除所有黑点虫,浅草就无法恢复平静。
「喂,你看,夜鸟。」
大和慌张拉高音量,抬头望着天空。
在漩涡状云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漆黑圆形的空间扭曲。
「难道那个就是……你口中的虫洞……?」
连通常世和现世的虫洞。
虽然离完成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在逐渐成形了。
如同黑点虫这个名字,伴随空间扭曲出现的那个洞,正是一个漆黑的小点。
「这种情况,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
大和双手抱头。
就算打倒水屑,但只要不能彻底消灭黑点虫,别说浅草,整个现世都将面临巨大的灾难。
如果不能在那个虫洞完成前找出解决的办法,浅草就没有未来。
「别担心。那些虫,晴明一定会解决。」
「玄武先生。」
身穿防弹背心的灰发年轻人,从大楼屋顶纵身一跃到我们面前,语气肯定地说。
他是叶老师的式神之一,四神的玄武,同时也是我的上司。
「反倒应该说,那只有晴明可以处理吧。」
「你这句话……到底是……」
「总之你放心就是,现在就是相信晴明。你好歹也是他的式神吧。此刻要以救人为最优先,不能再出现更多牺牲者了。」
「……」
「浅草有很多对你很重要的人在吧。」
听见玄武先生的这句话,我猛然回神。
没错,正因为情况危急,我必须去守护那唯一一个我想守护的人。
「抱歉,我先走了。」
我腾空而起,朝自己曾经住过的那个地方飞去。
自从我放弃假扮名叫继见由理彦的人类之后,时时提醒自己尽量避免靠近的那个地方。
鸫馆。
我原以为不会再踏进这里,我珍视的那些人居住的地方。
位于浅草街上,一家历史悠久的旅馆。
旅馆附近没看见任何普通人类,也没有阴阳局和浅草地下街的人。证明这一带的人都已经撤离了。
即使知道这一点,我还是走进了大门敞开的旅馆。
「……」
直到半年前左右,我都还以这家旅馆老板夫妇的儿子身份,在这里生活。
其实我并非那对夫妇的儿子,我只是吃掉儿子遗体后假扮成他的妖怪。
但那对夫妇以为我是他们真正的儿子,对我疼爱有加,妹妹也把我当成真正的哥哥来敬爱。
但是,我只是靠欺骗他们,一直赖在这里而已。
只是沉浸在虚假的家庭温暖里而已。
不知不觉中,那个家成为了我最重要的「容身之处」。
可惜不管我再渴望,也无法变成人类。
没办法成为他们真正的家人。
「爸爸,妈妈……若叶。」
安静到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的大厅,果然没有人在。
只有每天早上妈妈插好的花朵香气飘荡在空气中,还有爸爸喜欢的古典音乐悠扬流泄着。
我一间、一间客房检查。每一间房里都没有人。
爸妈毕竟从事服务业,危机意识相当高,应该是避难通知一出来,他们就立刻疏散客人了吧。而爸妈和若叶肯定也在那时一起逃走了。
我早就知道,他们不会留在这里。
但我还是需要亲眼确认才能真正放下心,所以才赶来这里。
之前,我曾对真纪和馨说过。
这一世我最重要的就是,家人。
当时,守护家人的平稳生活和幸福,就是对我来说最优先的事情。
但就算没有我,他们一家人也能靠自己的判断保护自己,好好活下去。
就算没有我,他们一家人也完全没问题。
果然……不该过来这里的。
我明明应该去帮助更多人,去保护浅草的人类,还有里浅草那些妖怪,却忍不住以个人感情为优先,还是来了这里。
走吧。
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容身之处了。
「哇啊啊啊!」
「!」
突然传进耳里的尖叫声,让我猛然抬起头。
就在我正打算离开鸫馆的时候——
「若叶……」
我立刻知道,那是若叶的声音。
若叶还在鸫馆里吗?
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
「若叶!你在哪里!」
我呼唤她的名字,在旅馆中四处搜寻。
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本栖息在鸫馆的那些小妖怪们都不见人影。
避难通知只针对人类发出,照理说小妖怪们应该会留在这里才是。
还是他们察觉到情况不对劲逃走了呢?
大家,到底在哪里……?
「拔库~~~」
再次传进耳里的声音,令我惊呼出声。
这次不是若叶的声音,而是其他生物的叫声。
那个叫声我也曾听过。
「……貘?」
吃梦境的妖怪,貘。
貘以前曾在我完全没有发现的情况下,被若叶偷偷藏在这家旅馆里。
那件事成了导火线,促使若叶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可是,我记得那只貘应该早就不知去向了才对。
为什么现在还会听见那只貘的叫……
「拔库、拔库~~~」
又听见了。
那种拼命的叫法简直像在呼唤我一样。
指引着我的方向,吸引我过去。
我循着貘的叫声走到中庭。
那里有一间半球形圆顶的阳光房,里面是若叶平日用心照料的一排排植物。我和若叶以前经常在这里喝茶。
但怀念之情在我看到中庭的阳光房那瞬间便彻底消失。
「咦……?」
充满回忆的阳光房,被黑压压的飞虫复盖住了。
那是黑点虫。
从球形屋顶里传来若叶哭喊「救命,谁来救我」的声音,以及「拔库~」呼唤我的叫声。
「难道若叶在里面……」
我急着要打开阳光房的门,但及时想到要是黑点虫跑进里面,肯定会先攻击灵力高的若叶。
「……散开。」
我用言灵的力量命令黑点虫。
声音平稳是平稳,但那一句话中蕴含的言灵威力却过于强大,我注意到自己失去冷静了。
原本聚集在阳光房门前的黑点虫,暂时向一旁散开了。
既然言灵能发挥效果,就表示这些黑点虫虽然是武器,也毫无疑问是生命体吧。
我迅速打开阳光房的门,走进去,再关上门。
言灵的效力勉强撑到我关上门那一刻,黑点虫又再次复盖住门的周边。
「……你是谁?」
背后传来惊讶的声音,我回过头。
若叶抱着一群小妖怪蹲在那里。
一双眼牢牢注视着我,因惊吓而流露出无措。
我和若叶对望彼此的眼睛。
她那句话背后代表的含意,令我沉吟片刻。
「若叶……难道,你看得见我?」
那双眼睛里清楚倒映着身为妖怪的我。
照理说我现在是人类看不见的妖怪姿态才对。
但若叶似乎真的看着我,她看见我了。
为什么?为什么?
就算若叶拥有察觉妖怪气息的能力,应该也不具备看见妖怪的「见鬼」能力才对。
「鵺大人~~」
我掩不住惊讶,而若叶怀中那些小妖怪含泪朝我奔来。
是以前住在鸫馆空房间,我照顾过的那些妖怪。
「你们,可以向我说明现在什么状况吗?」
「是、是~~」
那些小妖怪眼眶依然蓄着泪水,开始叙述。
若叶不忍心抛下留在鸫馆的这群小妖怪,不顾正要逃离浅草的爸妈劝阻,自己跑回来了。
然后若叶的灵力引来了一大群黑点虫,她只好一直躲在这间阳光房避免遭受攻击。
但黑点虫包围了阳光房,她也没办法从这里出去……
「这意思是,果然……」
我再次看向若叶。
若叶眨动双眼,原本蓄在眼角的泪水滑了下来。
身体也在微微发抖。她看得见妖怪,就代表她也看得见那些黑点虫了。她一定很害怕。
可若叶即使害怕,依然用纤细手臂抱住待在此地的那些小妖怪,想要保护他们。
自从我消失在这个家之后,若叶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事?
「你……是……」
若叶依然是那副震惊的表情,看着我愣在原地。
我迟疑着,不晓得该回她什么话才好。
好几个月没和若叶面对面说话了。
「我是名叫鵺的妖怪喔。」
「鵺?妖怪?和这些小家伙一样吗?」
「对,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若叶想说话,张大了嘴,却好似呛到般神情痛苦地咳嗽。
「若叶……」
糟糕。
她可能吸进了少许黑点虫的鳞粉了,脸色不太好。
「若叶,我们先逃出这里。」
「可是那些小家伙……咳咳,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若叶又稍微咳了一阵子后抓住我。
那张难受的小脸,那只颤抖的手,都在坚定地诉说。
她以前是会这样坚定表达自己想法的人吗?
「……没问题,当然,大家一起逃走。」
我为了安抚若叶,伸手轻抚她的头,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然后,抬头看向正上方,阳光房的表面复盖着满满的黑点虫。
不过现在必须设法突围,离开这里。
我拔下自己翅膀上的几根羽毛,将那些羽毛朝屋顶射去。
破魔之矢。我的翅膀羽毛化作一道道光箭贯穿阳光房的屋顶,绽放出破魔光烧毁附近的黑点虫,清出一条光的通道。
「走吧,若叶。」
我抱起若叶。貘窝在若叶的怀中,其他那些小妖怪则紧紧抓住我的和服下摆。
「哇!」
飞离地面的瞬间,若叶小声惊呼,身体顿时紧绷。
飞出阳光房,在高空飞翔时,她不习惯无重力的飘浮感,紧张地挨向我。
好怀念,也有种感伤。
以前她总是理所当然地叫我「哥哥」,像这样亲密地待在我身旁,敬爱着我。
「散开。」
聚集在前方的一群黑点虫散开来。
我的言灵只能暂时发挥作用,立刻又有其他黑点虫集结成群,追着我们飞来。
针对人类创造出来的黑点虫,眼中完全没有我这个妖怪,却固执地紧追若叶不放。
若叶虽是人类却灵力很高。
多半是设定成要率先攻击这类人类吧。
黑点虫是为此创造出来的武器,为此而活的妖怪。
「我知道。」
怀中的若叶轻声说。
她脸色苍白,语气却很坚定。
「我以前也曾经像这样飞在空中,被你抱着。」
「……若叶。」
她的话让我不禁冒了冷汗。
内心慢慢焦急起来。
「你不能再说话了,用手捂住嘴。你要是开口,可能会吸进黑点虫的鳞粉。」
现在最重要的是,必须先让若叶离开浅草。
这是此刻的当务之急,我不断摆脱那些频频袭来的黑点虫,一直向前飞去。
若叶照我说的不再讲话,安静地捂着嘴。
「我们到注连绳的外面了,已经没事了。好,你可以大口呼吸了。」
若叶大大吸了一口气。
只要出了注连绳的范围,黑点虫就会被三层结界挡在里面。
但人类被下令禁止进入的范围外头,场面也十分混乱。挂心里面情况的人,连络不上住在浅草的亲友而担忧的人,大批聚集在此。
这种混乱很容易引发争端,导致有人受伤及二次灾害。
我实在不放心把若叶丢在这种环境,但我又必须立刻赶回浅草。
「你爸妈一定也在这附近。你回想一下他们有没有说要去哪里,赶快去找他们。」
我对若叶这么说。
然后,把那些小妖怪交给若叶,嘱咐她要是遇上什么事,就去找浅草地下街妖怪工会的人。那些小妖怪应该知道怎么做。
「你要去哪里?你不会要回去吧?」
若叶紧抓住我衣服的下摆,一脸担忧。
「……对,虽然不晓得我去能有什么贡献,但大家都赌命在战斗,或许我有机会帮上忙。」
我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觉得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若叶。
其实我很想一直陪在她身边,但我很清楚再继续待下去,对若叶并不是好事。
若叶和以前不同,她变成能看得见妖怪了。
那或许会促使她想起我曾是她哥哥的记忆。
要是她想起了去年年底发生的那件事,肯定会很自责吧。
说不定会承受不住悲伤而崩溃。
我就是怕这样,才一直极力避免接触她。
尽可能躲得远远的,离开若叶的视线范围,离开她有兴趣的领域……
我拉开若叶抓住我的手,转身背对她。
没错,这样就好。
这样平淡地分开就好。
她不需要想起任何有关我的事。
「等等!」
若叶大喊。
我不打算回头,也没有要等待,直接伸展翅膀。
「你等等。哥哥!」
但就在我要飞起的瞬间,那个声音,那句话,让我浑身一震,无法动弹。
若叶刚刚说了什么?
她是不是叫了我「哥哥」?
「我没有忘记喔,没有忘记喔……哥哥。」
若叶拼命朝我的背影大喊。
「你真正的名字是『鵺』,但以前你是我哥哥的时候,叫作『继见由理彦』。对吧?哥哥!」
「……若叶!」
我明明下定决心不再回头,却还是转过身。
若叶哭了,大颗泪珠不断滚落。
但她此刻的眼泪,和我以前见过的都不同。
和从前若叶害怕看不见的东西,紧抱着我无助啜泣时的眼泪,不同。
她虽然在哭,但那双眼里蕴藏着坚定而热烈的意志。
「我会去找你的。」
「……」
「你是谁?为什么以前会是我哥哥?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哥哥的事,我一点都不晓得……所以,我会去好好了解你的。」
她有些语无伦次,但话中蕴含的情感都要满溢而出了。她就是想要告诉我——
她会努力来理解我。
不是过去身为她哥哥的那个我,她想去了解的是,现在在她眼前,身为「妖怪」的这个我。
「你要逃也可以喔。但不管你去哪里,哥哥,我都一定会把你找出来。」
若叶流露出成熟而坚定的眼神,注视着我。
原本那么柔弱、胆小又文静的少女,简直像变成另一个人似地,坦荡沉着地向眼前的我下战帖。
啊啊,原来啊。
这一定才是真正的若叶。
若叶决不是柔弱、需要他人保护的存在。
不是想起有关我的记忆就会情绪崩溃的小女孩。
或许我至今都不曾了解真正的若叶其实有多坚强,一直以来都小看她了。
在这种紧急状态下,我还是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在这种状况下,到底是什么让我感到有趣,那么开心呢?
面对她的宣战,我用符合妖怪作风的眼神及口吻接下战帖。
「那么,你就来试着抓住我吧。若叶。」
此刻我脸上的表情,是过去面对还是妹妹的若叶时,绝对不会展现出的邪魅又坏心的微笑吧。
正合我意。
再也没有人能阻止若叶了。
「嗯,你等着。哥哥。」
若叶嫣然一笑,坚定点头。
看见她的回应,我就直接别过头,在她面前起飞。真的是毫不留情地按照妖怪作风,消失了踪影。
但我心中连一丝寂寞或惋惜都没有。
我很高兴,内心吓人地震动。
强烈的情感和感动以一种无可名状的方式汇聚成一个漩涡。
我一直很害怕见到若叶。因为我怕,不希望若叶忘记自己,希望她记起自己的这个愿望,会在内心萌芽。
因为我很清楚妖怪死心眼的个性,对于这份情感和容身之处的执着,一定会破坏若叶安稳的生活……
可是,若叶真了不起呢。
比起对于安稳的生活会崩坏的恐惧,她竟然更害怕忘记我。
若叶肯定会为了找到我,不惜各种努力吧。
在那个过程中,她或许必须舍弃安稳的生活,涉足我们妖怪的世界。
但无论我如何挣扎,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她了。
不要忘了我。
那是勿忘草的花语。
第一个看穿我真实的模样,看穿我的心愿的人,总是若叶。
你现在要用自己那双脚,那双眼睛,朝靠近我和妖怪的「人生」迈出第一步。
〈里章〉
若叶,一直在找某个人
若叶。
已经不可怕了喔。
我梦见一个温柔的声音,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呼、呼……」
半夜中惊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哭泣。
内心因一股深深的怀念而揪紧。
最近老是梦到同一个梦。
在那个梦里,我被一个黑影追,很害怕,但有一个陌生的男生来迎接我,朝我伸出手。
没事,已经不可怕了喔。
总是说这句话安慰我,年纪约莫是高中生的男生。
他是谁呢?那个温柔的声音总让我感觉很熟悉。
自己好像一直在寻找那个男孩子。
在日常生活中忽然想起的片刻。
寂寞的时刻。
还有,甚至在梦里……
但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我身边并没有那样的男生。
我有一个已经过世的哥哥,但哥哥过世时年纪还很小。
那么,你是谁?
温柔的声音,柔软的头发,温暖的手心,我都记得很清楚,但就是脸完全想不起来。
在梦中,那个男生拉住我的手,带我走出漆黑的隧道时,他总会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停下脚步。
然后,他会对我说「好了,去吧」,伸手指向光明那一侧。
「你不到外面来吗?」
我这样问时,一直站在隧道阴影里的男生会流露出带着寂寞的笑容,
「我原本就属于这一侧。」这样回答。
然后,伸出食指放到嘴巴上,轻声低喃。
——不要忘了我。
梦境总是结束在这里。下一刻,我就会哭着惊醒。
不要忘了我。
不要忘了,我。
那是勿忘草的花语。
是我最喜欢的花。我不但在阳光房用心种植,还曾做成押花,再拿押花做出看书时用的书签。
咦?
但我为什么会做那个书签呢?
我记得是想送给谁当礼物才做的,但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为谁而做。
那个人很爱看书。晴朗假日的午后,我们在阳光房喝茶的悠闲时光中,他老是读着看起来很艰涩的书籍。
纤长的睫毛会投影出影子,那种垂眼的安静神情,我很喜欢。
谁?你是谁?
我到底是忘记了谁?
我一直渴望想起来,但记忆的拼图总是对不上。
无数感受堵在胸口。好想见他。
那个应该非常重要的男生——
「喂,继见若叶。」
半夜因梦境心情紊乱,坐在床上哭个不停时,敞开的窗户来了一个银发男人。
「凛。」
「……你在哭呀?」
「没事,没问题。」
我抬起睡衣的袖子用力抹干眼角。
「凛,你又带小貘来了吗?」
「对,他想来找你,叫个不停。」
凛是我的秘密朋友。
他总是在半夜来访,偶尔会带小貘来找我。
凛说他不是人类,是称作「妖怪」的存在。
小貘不安分地扭动身体,从凛的怀中跳出来,跳到我床上。向我撒娇,不断磨蹭。
「拔库~」
凛说,这个长得像食蚁兽、不可思议的生物也是妖怪。
之前,小貘有次误闯阳光房结果被关在里面出不去,叫个不停。那个叫声仿佛在呼唤我一样,我慌忙赶去阳光房,见到了小貘。
小貘态度十分亲近,就像我们并非第一次碰面似地。
凛找小貘一路找到阳光房,结果撞见我。我现在回想起凛当时慌张的表情还是会有点想笑……
凛好像从以前就知道我了。
而且他最惊讶的是,我看得见妖怪。
以前我只能模模糊糊察觉到一股气息,但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就理所当然似地倒映在我的眼底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完全不感到害怕。
关于这些并非人类的「妖怪」,凛每次过来时,都会告诉我一些相关的知识。
对了对了,凛是吸血鬼喔。
但他从来不曾吸我的血。
我和小貘在房间里玩的时候,凛总是背倚着窗边,用那张扑克脸注视着我们。
但他今天的样子和平常好像不太一样。
「凛,你今天不太有精神耶。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
凛脸上闪过惊异的神情。
但又立刻回复平常那张酷酷的表情。
「继见若叶,你已经习惯可以看到妖怪的日子了吗?」
明显在转移话题。
肯定发生什么事了,但凛几乎从不曾提及自己的事。
因此我也没有深入追问,转而回答凛的问题。
「嗯。凛,你不是教我,要是遇到可怕的妖怪,只要避免和他对上目光就好了吗?所以完全没问题。住在浅草的妖怪大家基本上人都很好,都是些假扮人类讨生活的妖怪。」
不过当初得知附近那家花店的老板其实是妖怪时,我真的是大吃一惊就是了。
我这样回答后,凛难得哼一声笑了。
「鸫馆里也是从以前就有一些妖怪在吧。我过去虽然能感受到气息,但直到前阵子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清楚真面目,一直很害怕……不过为什么呢?自从看得见以后,我就完全不怕了,反而感觉像早就认识的老朋友一样。」
那些小家伙从我出生前就住在这间鸫馆里了,也一直在守护着我。是因为明白这一点的缘故吗?
那些住在鸫馆多年的小妖怪们正好在这时进我房间来。
「若叶~」
「来玩吧~」
这些小妖怪只要一知道小貘来了,就会像这样聚过来一起玩耍。
他们确实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动物。
但绝对不是坏孩子,大家都是非常善良的好孩子。
「毕竟这些家伙很弱,也没那种胆子加害人类。要是做了那种事,立刻就会被人类的退魔师和阴阳师制裁。」
「退魔师和……阴阳师?」
「就是那些驱赶妖怪的人。虽然最近保护妖怪好像也成了他们的工作项目之一。」
「那些人也看得见妖怪吗?」
「当然,你有兴趣?」
「……我只是想到,原来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看得见。」
凛维持双手交叉胸前的姿势,稍作思考。
「其实你……或许应该去认识一下这些人,向他们学习各种知识。我只能站在妖怪的立场思考事情,能教你的东西很有限。」
他的口吻乍听有点冷淡,但那句话不知怎地留在我的心中了。
我坐在床边,双手抱膝垂着头。
然后,断断续续地说出至今不曾向任何人透露的心底话。
「……我,想找出那个人。」
「那个人?」
「我常常梦见一个男生。他应该对我很重要才对,我却怎么样都想不起来。可是,我想要想起来。我想找出他来……我不想忘记。」
我想要拥有找出那个人的能力。
我想要具备理解那个人的知识。
现在的我根本做不到。
我该做些什么才好呢?该去哪里……?
「夺走你记忆的家伙,跟我是同类。」
「……咦?」
我抬起头。
凛神情复杂地皱眉,侧眼看着我。
「如果你想知道,只要继续追下去就好了。那家伙肯定会逃跑吧。就算这样,你也不要感到失望,不要放弃,一直追下去。你的潜在能力是稀有的,只要能继续磨练那个力量,你一定会追到那家伙。」
「那家伙……?凛,你认识那个人吗?」
「嗯,他从以前就是一个没有弱点,很难应付的家伙。」
从以前……?以前,是多久以前?
我脑中充满疑问,但凛说这些话时的尴尬表情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呵呵,不过,好。凛,既然你认识他,就代表那个男生是真实存在的啰?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
「……」
「果然是这样。只要继续追下去就好了,是吧?好,我知道了,我会努力。」
我悄悄握紧双拳,内心斗志昂扬。
我要找到那条路,绝对不逃避。
尽管我还不晓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但我在心里暗自发誓。
「……继见若叶,那只貘,可以先放你这边吗?」
凛突然询问,我疑惑地「咦」了一声。
凛是什么意思?好像是要把小貘留在这里。
然后,凛从怀中掏出一张像是白色卡片的东西,夹在手指间朝我扔来。
卡片准确地在我眼前落地,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阴阳局晴空塔分部,青桐……谁啊?
「之后要是发生什么事,你就打电话去这里。那里有一群人能了解你的能力,他们会教导你如何实现你的愿望……还有,明天你尽量逃离浅草,愈远愈好。这里也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意思?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吗?」
原本低头看卡片的我抬起头。心中的一抹不安驱使着我。
「凛?」
「……我也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那只貘就先交给你了。他肯定会成为你的好伙伴,也会引导你的梦……让你想起那家伙才对。」
凛转身背对我。
「抱歉,继见若叶。」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歉疚,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向我道歉。
他直接从窗户向外纵身一跃。
「等、等一下!」
我慌忙跑到窗边向外看时,已不见凛的身影了。
「拔库~~~」
小貘露出寂寞的神情,不安地叫。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被主人抛下了呢?
「凛走了耶,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喔。」
我紧紧抱住小貘,再一次躺回床上。
朝那些小妖怪道「晚安」,他们点个头,就回各自住的房间去了。
才呼吸了几次,我就惊人迅速地睡着了。
在很沉、很沉的睡眠中,又作了梦。
这次是一个太过鲜明,很长的梦……
「……」
隔天早上醒来时,我果然又哭了。
泪水一颗颗从睁大的双眼中无声滑下,在薄被上滴出一圈圈泪痕。
但今天早上和平常不同。
眼前的景物因为泪水而扭曲模糊,但脑中极为清醒,仿佛浓雾终于散去。
勿忘草、奥菲莉亚、吃梦、书签、白色的鸟、谎言、真实、谎言……
最后一片拼图对上了。
那个男生的脸,终于,我能清晰地想起来了。
啊啊……
我,为什么会忘记呢?
这么重要的事。
那么重要的人。
——鵺。
那就是「哥哥」真正的名字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