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完阴暗的阶梯,便有晴天的炽烈阳光降临。
这座从本垒延伸出去的扇型球场,内外野都是草皮,在阳光下绿意盎然。唯有内野四个垒包与投手丘附近能看见茶色泥土。
管乐演奏声高亢入云。
丸率领的水星高中棒球社,接下来就要在这里比赛。全国高中棒球选手全大会的东东京地区预赛·第四战。换句话说,这场比赛关系到前往夏季甲子园的门票。赢了就进入十六强,似乎会是敝校这些年来成绩最佳的一次。旁边兴奋的吉田告诉我的。
「你看,浅村!全都是草皮,会不会太厉害啦?整理起来应该很麻烦吧。」
「似乎是人工草皮喔。据说最近设备全面翻新过。」
刚刚才查的,所以不会错。眼前的内野席座位看起来也是又新又干净。
「喔?啊,我去找个好位置!」
说完,他就从有阴影的入口跑向观众席。
来帮丸加油的我们一行总共六人。
包括我和绫濑同学、绫濑同学找来的班长和佐藤同学、我找来的吉田,以及吉田找来的牧原同学。
大家在离球场最近的车站会合,然后一起来这里。
我往后方瞄了一眼。
被留在原地的牧原同学,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对她来说这里只有吉田能依靠,也就是所谓的客场作战──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班长双手放到牧原同学肩上,说道:
「由香,你不跟着吉田吗?」
「跟、跟过去比较好吗?」
「他去找好位置可是为了你喔,阿姨我很清楚。你现在该跟上去。」
班长简直就像是劝人家去相亲的大妈。
「果然是这样啊……那我过去了。」
在班长的鼓励下,牧原同学小跑步去找在太阳底下的吉田。
不过,明明才刚认识,班长却已经和牧原同学亲近到可以用名字称呼对方了。车站到球场这段路根本没花多少时间。
恐怖的班长力。不愧是被喊班长多过被喊姓名的人。
「两个都跑掉了吗?」
开口询问的是绫濑同学。佐藤同学就在旁边。炎热让她们俩看起来一脸虚弱,没问题吗?
「唉呀,一来还有时间,二来他们似乎是去确保位置,我们待在这里乘凉应该也行喔。意下如何?」
「嗯……」
「奈良坂同学他们来了吗?」
佐藤同学问道,我给了个暧昧的回应。
「我想应该在,不过没看到。」
我试过寻找加油团发起人奈良坂同学坐在观众席的哪里,但是从这个连接广廊和观众席的狭窄入口看不清楚。
「真绫说她在广廊那边。」
绫濑同学举起手机说道。大概是LINE收到联络了吧。
「我去和真绫打声招呼。浅村同学呢?」
「这个嘛……我和吉田一起挑座位吧。」
身为奈良坂同学邀来的人或许跟过去比较好,不过这种时候该分工合作。何况奈良坂同学和绫濑同学比较熟。
绫濑同学看向班长和佐藤同学,用眼神询问「你们呢?」
「喔,那我也过去~浅村同学,座位拜托喽!」
「我也一起去。」
女生们跟着绫濑同学走了。
我则是跟在吉田和牧原同学后面往观众席移动。
纯以结果来说,我有点庆幸绫濑同学她们去奈良坂同学那边。同时面对那么多女生,我实在没有不冷场的信心。
要是因此就只和绫濑同学说话,或许会让人起疑。
那么──就照我自己刚刚说的,找个好位置吧。
我们所在的观众席,位于一垒侧(从本垒往外野看的右侧)。
奈良坂同学通知我们,水星高中加油团在这边集合。
观众席的范围从本垒附近到接近外野处,一垒侧和三垒侧合计约三千个座位,全都是自由席。外野没有观众席。此外,球场没有屋顶,所有声音直上蓝天。一旦下雨,所有观众都会淋得一身湿。
管乐社在靠近外野的地方暖身。
按照奈良坂同学提供的情报,学校的应援团和啦啦队也都会在那边集结,我们则要在反方向──靠近本垒的地方集合。
观众席还有空位,考虑到这是预赛,可以说来了不少人。如果我是自己跑来,看见这么多人铁定会紧张。不过,这下子麻烦来了。我根本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好位置,就连到现场看棒球都是第一次。或许刚刚就该跟着吉田走。吉田在哪里啊?
「喂~浅村~」
就在我东张西望时,听到有人叫我。吉田向我招手。我走过去一看,没见到牧原同学。
「咦,牧原同学呢?」
「去重涂防晒霜。唉,毕竟太阳这么烈,在直射的阳光底下一直晃来晃去也不太好嘛。」
「原来如此。」
「然后,看这边。他听到你有来之后,就说想和你打声招呼。」
「喔。」
有个男生一直坐着在等我们谈话告一段落。
「悠太同学,好久不见。」
一名在暑气之中依然潇洒的男生。新庄。这也就是说,奈良坂同学他们那一团的位置同样在这附近?
「嗯。呃,好久不见。」
我举手打招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旁边。
新庄旁边坐了个女生,她对我点点头。我反射性地点头回应,然而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而她也不是去年暑假我在泳池见过的那些人之一。看起来应该是新庄的朋友……有礼貌一点应该比较好吧。
新庄大概从我的疑惑猜到怎么回事了吧,他正襟危坐,向旁边的女性伸出手。
「这位是小林同学。和我同班。」
初次见面,幸会──小林同学报上姓名,向我一鞠躬。
她留着一头浅褐色中长发,耳朵上挂着贝壳造型耳环。虽然没到辣妹的地步,不过看起来很会打扮。
「呃,我们最近才开始交往。」
呃……交往?也就是女友?
这位小林同学忍不住笑了出来。
「圭介你啊。你愿意把我介绍给朋友让我很开心,但是我每次都在想,能不能别用姓氏加上同学这种介绍方式啊?好像要见父母一样。」
「别笑了啦,我还不习惯向人家介绍你。」
「好好好。我倒是已经习惯了。」
小林同学拍打新庄的背。新庄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来他们平常都是以名字称呼彼此,关系相当良好。
咦?不过,我记得新庄本来想对绫濑同学告白……
我瞄了他一眼,视线正好和他对上。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把脸凑过来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半年以上啦。」
语气有些无奈。看样子他猜到我在想什么了。「在那之后」,大概是指那次新庄说出他对绫濑同学有好感之后吧。该不会,我这人很容易看穿?
「啊,不,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不好意思地小声回应。人家的交往对象就在旁边,我居然这么不识相,应该反省。
「喂~男生之间的悄悄话吗?很可疑喔~」
小林同学不满地戳戳新庄。
「没什么啦。」
「很可疑耶~」
两人开始打情骂俏。我和吉田对看了一眼,决定赶快滚蛋。
按照有看球经验的吉田所言,我们坐在一垒侧座位的中央一带。绫濑同学那边我已经联络了。吉田跑去广廊,说要看看牧原同学的状况。
话又说回来,居然半年了。真是令人感慨。
新庄向我坦白对于绫濑同学的好感,是半年前的事。该说才半年,还是已经半年呢?
当时他的心意应该不假。不过,实际上他在半年内就喜欢上了别人,和现在的对象一同欢笑。这是理所当然的。没道理非得一直想着拒绝自己的人。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想。
人心是会变的。
正如跌到造成的擦伤会痊愈、长在树上的苹果会掉下来,一切都是自然发展,甚至谈不上什么好坏。
新庄的心意也不是三两下就改变。或许他一开始也有一段忘不掉的时期。即使如此,日子依旧会过去,新的邂逅迟早会到来。
时间与环境的变化,能够改变人的心。
如果是这样……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个人──曾是我母亲的那个人,也一样吗?
我并不同情她。新庄是被拒绝之后才换对象,那个人则是出轨,两者完全不同。我没打算为那种不诚实的行为辩护。
但是,漫长的婚姻生活里,是否会有一开始看不见的微小裂缝缓缓扩张,最后成为巨大的裂痕撕裂人心呢?
如果是这样──
「浅村,你觉得很热?」
听到有人呼唤,我顿时抖了一下。吉田和牧原同学担心地看着我。
看来他们顺利会合了。
脸上有水滴流过,我这才发现自己双拳紧握、满头大汗。
「……不,没事。」
「别逞强喔~拿去。」
他在我后面坐下的同时,递了一瓶运动饮料过来。而且是冰的。
「奈良坂同学请的,她说要分给大家。」
坐在吉田旁边的牧原同学说道。所以说绫濑同学也……不在啊。
「你找绫濑同学的话,她还在奈良坂同学那边。」
「喔,了解。」
毕竟她们很久没聊天,可能有许多话想说。
「不过,奈良坂同学……该怎么讲呢?真不愧是她。」
我一边转开瓶盖一边说道。
吉田似乎也有同感。
「我是有听说过传闻啦,不过她那种贴心程度已经是专家级了吧。真是恐怖。对不对,由香?」
慢着吉田,我可没说恐怖喔。牧原同学则是苦笑着回答「或许吧」。
接着班长和佐藤同学来了,稍后绫濑同学也来了。班长她们在和我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因此绫濑同学坐到我旁边。奈良坂同学他们占据了稍远处新庄所坐的那一带。
奈良坂同学和几个学生带了看似保冷袋的东西,应该是准备好的运动饮料吧。居然有那么多啊?
身旁的绫濑同学盯着我的脸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
「……出了什么事吗?」
吓我一跳。刚才吉田就没发现。
「没事啦。」
我撒了谎。
没把刚刚脑中那段不快的想像说出口。
也就是「两人感情再好,将来也可能分开」的假设。
吉田和牧原同学交往。新庄和小林同学交往。
我和绫濑同学也在交往。
想来没人会为了分开而交往吧。假如人的心就是会变,我们是否无从抗拒呢?
这场比赛一开始形成投手战。前两局双方都没得分。
「是个不错的开场呢。」
坐在后面的吉田说道。
我回头看向他。
「是吗?」
「常绿学院是地区四强的常客,也有丰富的甲子园出赛经验。」
运动万能的吉田,对于高中棒球似乎也很熟。
「有甲子园出赛的经验啊……」
光是听到这点,就让人觉得很强。这就是招牌的力量吧。
「类似听到畅销作家出新作就会让人紧张的感觉?」
「呃,浅村你的例子我听不懂。」
「是、是吗?」
「而且,据说这个世代还有被看好能加入职业队伍的选手。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不记得了。绝大多数人都看好常绿会赢。」
「原来是这样啊。比赛前就被人家这样说,实在很不甘心。」
一旁的牧原同学似乎真的不太甘心。
「唉,毕竟我们从来没打进十六强嘛~」
不过,目前看来有一搏之力。
「因为投手好吧。常绿虽然优秀,但我们的也不错。」
这或许是多亏了捕手──吉田补充。也就是多亏了丸?
对于棒球不熟的我,不晓得能不能相信他这番话。但是,坐在观众席这里也看得出丸的努力。
在内野席靠近本垒这边,尽管距离远,但勉强还看得见选手们的表情。当然,想要连细部都一清二楚就没办法。而且捕手戴着面罩看不见脸。
即使如此,依旧看得见丸不断对我方选手下指示,而且每一个动作都很俐落,能感受到追逐那颗球的执着。打者打出界外高飞球,于是他拿掉面罩追上去,全力跑到一垒侧──也就是我们面前,伸出手往前扑想要接球。
很遗憾,球落地了。他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看见丸以捕手身分指挥队友并且竭尽全力打球,老实说让我有点意外。前两年在教室里看见的丸,真要说起来感觉看得很开,不会去白费力气。
但是在球场上比赛的他,表情非常严肃。尽管对手强大所以胜率不高,却没有半点要认命放弃的样子,而是拼了命地奋战。这点光看他追逐界外球就一清二楚。
按照吉田的说法,水星高中的棒球社从来没拿过好成绩,在地区预赛好像被视为黑马。
只看机率来说,这一场碰上赢不了的对手。无论是期待还是加油,这场比赛几乎都注定要输。
然而比数一直维持零比零。
两边的加油都愈来愈热烈。
水星高中管乐社待在靠近外野的位置,应援团、啦啦队等社团的人全都聚集在那里。连板凳都坐不了的棒球社成员也在那附近。
当然,球场另一边就是常绿学院的加油团队。组成和我们这边类似,差距最大的部分大概是坐不了板凳的社员人数吧。不愧是四强常客,穿着球衣的人将近一百个。
「不过,两边来加油的人数差不多耶。」
我看着观众席这么说,吉田听到后为我解释。
他说,对常绿而言,第四战赢了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还不至于认真加油。相对地我们赢了这场就是罕见的十六强,已经表现杰出。两边诱因的差异,才导致加油人数不相上下。
「原来如此啊。」
「这种时候啊~就该那么做喽。打爆那些讲什么『赢了是理所当然』的对手,超爽的~」
班长说道。
「是啊,丸可得好好努力才行。」
吉田表示,牧原同学也说:「希望他们加油。」
撑过三局上半,下半局水星高中的攻击总算出现安打。
短打推进后,一出局二垒有人。打击轮到丸。壮硕的他拿起球棒挥了一两下,这才走进打击区。
丸是右投右打,所以从一垒侧观众席能把他的表情看得很清楚。
这个时候,传来一个特别大的加油声。
「丸──!上啊────!干掉他们~!痛宰他们~!」
喂喂喂,谁啊?
「真、真绫?」
咦?我顺着绫濑同学的惊讶目光看过去,发现刚刚和新庄碰面那里有个放声大喊的女生。她还站了起来。啊,坐下了。似乎是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起身了。她向坐在后面的人合掌道歉。
班长以很意外的语气说道:
「唉呀,原来奈良坂同学那么容易激动啊。」
「是吗?」
我小声问坐在旁边的绫濑同学。
「不、不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她那样。」
这个嘛,她带着游戏机来找绫濑同学时,看起来很兴奋就是了……
「三坏球一好球啊。打者有利呢。」
吉田轻声嘀咕。
我正想问「那是什么?」,却听到高中棒球独有的金属球棒击球声。观众席顿时沸腾。丸打出去的球从一二垒之间穿过,滚向外野。
右外野的选手追到球时,原先在二垒的跑者已经绕过三垒往本垒冲。于是右外野手──没有全力将球传回本垒,而是小心地把球传给二垒手。
跑者冲过本垒。一分!
铜管奏响,加油团的成员们高兴地抱在一起。
「不想因为把球传坏导致事态恶化啊……对方还真是冷静呢。」
「吉田……你可以当解说员喔。」
「包在我身上。棒球漫画我可没少看。」
来源是漫画啊……不过,初学者旁边的确很需要这种人才。或许该庆幸有找吉田一起来。
「刚刚得了一分对吧?」
绫濑同学问我。
「是啊。你看,板子上有加算分数对吧?」
中外野后方的计分板显示了「1」。
「真的耶。」
「很好很好!就这样干掉他们!」
班长愈来愈亢奋了。
不过,后续打者没能跟进。水星高中三局下半的攻击只拿下一分就换边。
吉田说,我们和常绿的差距在于板凳深度。
常绿学院的社团成员超过百人。他们是从这么多人里选出替补,比起社员人数不到他们一半的水星来说,人员素质方面有压倒性的优势。
随着比赛继续,差距开始浮现。
即使如此,打到四局时双方还是不相上下。丸刚刚打下的一分,到下一局的上半就被追平,于是形成你拿一分我也拿一分的拉锯战。
平衡在五局上半崩溃。
水星先发投手的控球撑不住了。他坏球连发,丸跑上投手丘拍肩说了几句话。投手连连点头,但是从远处也看得出他脸色苍白。
「或许换人会比较好……」
吉田轻声嘀咕。
大概是指疲劳使得控球水准变差了吧。那么换投手不就好了吗?板凳深度够的队伍才能这么做。吉田说,二号投手恐怕压制不住常绿。
先发投手继续投下去,却投出了四坏球导致满垒。
「嗯,果然换人了呢。」
正如吉田所言,一名选手从板凳区跑出来找裁判。
高中棒球似乎禁止教练离开板凳区,所以传达指示的都是选手。
投手垂头丧气地走下投手丘,丸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悄悄话。他一再用衣袖擦拭眼角。看见退场的投手流泪,令人心里一阵难受。
如果就这么输掉,对他来说,高中棒球的回忆便成了此刻的退场。当然,敌队也是一样,以运动的性质而言,只要有一方获胜,另一方必然是苦涩的败战……
于是,我们得以体会到吉田那句「板凳深度决定胜负」。
换上来的二号投手,控球问题比先发投手还要大。
他一上场就连投三个坏球,成了对打者有利的球数(吉田为我们解释)。
因此他试图投进好球带,变好打的球却被左打者狠狠打到右外野方向。水星高中加油席传出惨叫。突破一垒边线的球滚到距离右外野手很远的位置。当右外野手好不容易追到球时,跑者已经先后回到本垒,一口气掉了三分。这是一支清空垒包的二垒安打。
「啊~~~~」
班长和佐藤同学都沮丧地叫了出来。
我确认计分板。七比三。
「差四分吗……」
虽然不甘心,但对方确实很强。
趁着我方战力稍微下降时,一口气掌握比赛走势。
好不容易撑到三人出局,退场的球员们个个表情黯淡。此时丸出面激励大家。场上还有管乐演奏和加油声,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即使如此,球员们依旧甩了甩头,试图抛开自己的软弱。
坐下去之前,丸停步回头。
他盯着计分板。
「丸……」
下半局的进攻由丸开始。
在垒上没有跑者的状态下,丸走向打击区。
有个声音为背对我们的丸打气。
「丸──────────!加油──!」
那是奈良坂同学的声音。
这一声喊在管乐演奏的空隙,显得格外大声。
「我们的加油团长……声音好大啊。」
吉田傻眼地说道。言下之意是「真不愧是奈良坂加油团的团长」。
「一、二……」
背后传来班长的声音──
「「「丸同学──────!加油──!」」」
班长、佐藤同学、牧原同学齐声喊道。
丸回过头,可能是听到了吧。他东张西望寻找声音来处,恰好和我对上眼──感觉是这样。他好像……扬起了嘴角?丸竖起拇指,走向打击区。
就定位之后,丸看向敌方投手。向来温和的眼神此时带有强烈的光彩,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力。我紧盯着丸,连呼吸都忘了。投手丘上,投手高举手臂,摆出叫做挥臂式姿势的投球动作。
他抬脚挺胸,将集中在指尖的力量灌注到球上后解放。
在我这个外行人眼里,球速非常快。如果在打击场碰上那样的球,我大概连擦棒都做不到吧。
我的视线紧跟着投出的球,到了丸这边。
事情无疑只发生在一瞬间,但是在我专注守望的目光下,看起来就像慢动作。丸挥出球棒,将来到面前的球狠狠打出去。
清脆的声音响起。
球划出弧线越过中外野手,落地。
丸弯下壮硕的身躯,拔腿飞奔。他冲过一垒,在球传到之前就已跑到下一个垒包。二垒安打!
水星高中加油席再次沸腾。
「好厉害好厉害!」
「太好啦!」
有人拍拍我的腰。
我回过神来,发现绫濑同学对我微笑。
「刚刚那球真棒,对吧?」
「是啊……」
我坐回椅子上。刚刚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丸在二垒振臂握拳。
加油声更热烈了。
这一局追回一分,但是七局上半又被拿下一分。
接着登板的投手没守住比数,差距已经大到水星高中无力追赶。
最后是八比四,常绿学院获胜。
裁判宣布比赛结束。以三振告终的最后一位打者跪倒在地。
另一边的观众席爆出欢呼。
双方整队敬礼,然后选手退场。丸和队友们不甘心地流下眼泪。
选手们排成一列,来到观众席前。
他们向来为自己加油的人、管乐社、啦啦队、替补人员和家属们深深一鞠躬。掌声响起。
「真绫……」
我顺着绫濑同学的目光看去,发现奈良坂同学跑到最前头,看着伫立在大家面前的选手们。
明明加油得那么卖力,现在却只是默默地看。咬着嘴唇的她似乎也很不甘心。
但是,那不甘心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她转头看向奈良坂加油团,大声喊道:
「各位~!赞赏大家的奋战吧!来吧来吧,一、二!」
观众们彷佛也对奈良坂同学这一喊有所回应,纷纷说出「打得很精彩喔!」「干得好!」之类的鼓励话语。
背对这些声音的奈良坂同学,自己也拍着手对球员们说:「辛苦了~!」
「真是一场好比赛。」
吉田起身拍手,牧原同学他们也跟进。这就是起立致敬吧。
「是啊。」
我也起立鼓掌。
掌声直到选手们离场都没停下。
我在车站和大家道别。
绫濑同学和我并肩走在回家路上。
这个时期日落时间是晚上七点左右。太阳逐渐消失在大楼的另一边,但是天空还很蓝、气温也很高。尽管如此,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依旧舒缓了些。像这样步行也不会觉得累。
不过,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活动得很激烈,身体有种近似于离开泳池之后的倦怠感。
「累了吗?」
走在旁边的绫濑同学打量我的脸。
「啊,不,没这回……不,应该挺累的吧。」
听到我这么回答,绫濑同学轻轻一笑。
「我刚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说啊。我只是在想,你真的没什么自觉呢。」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绫濑同学将交握的双手高举过头,伸了个懒腰。纤细漂亮的手臂往天空伸展,遮住眯起的眼睛。她发出声音。
「嗯~~~~~~!」
放下双手后,她垂下头。
「呼~」
「看来你也累了呢。」
「是啊。嗯,我大概有点累了。」
离球场最近的车站和涩谷相差四站,搭电车约十分钟。虽然不算远,但几乎花掉了一整天,会累也很正常吧。
我们从大路转进小巷。
弯过转角来到住宅区后,路上行人变得稀少。
穿过绿意已浓的公园时,吹来的风让我不禁深吸一口气。好舒服的风。绫濑同学的长发随着晚风摇摆。
「这么说来──」
绫濑同学露出「嗯?」的表情看着我。
「离开球场前,你和奈良坂同学去哪里啦?」
奈良坂同学那一群人很多,还说结束后要聚会,所以帮忙收拾完毕之后,我们几个先离开球场。
不过,临走前奈良坂同学把绫濑同学叫走,两个人不知跑去哪里。
「啊~嗯。有点事。不是我的事而且属于私人性质,所以要保密,可以吗?」
「喔……了解。」
不是绫濑同学的事,代表和奈良坂同学有关,或者和他们那一群里头的某人有关吧。既然说了属于私人性质,那还是别多问比较好。再熟也不能没礼貌。
就算是情侣,也不是什么都必须分享。
虽然我会在意就是了。
公园一角有对父子在传接球。
父亲显得很累,对小孩说差不多该休息了,但是看似小学生年纪的男孩好像还精力充沛,一边嚷嚷着不要一边丢球。男孩在放暑假,不过爸爸是社会人士,今天又是平日,应该才刚到家吧。
辛苦了。
「浅村同学和太一继父以前会那样吗?」
绫濑同学问。看来她也看到那对父子了。
「传接球吗?」
她点点头。
「不,我从小就是那种待在家里看书的孩子。」
当然,老爸无法这么早回家也是理由之一。准时下班,还没六点就到家……在我的印象中不曾有过。
我的生母外遇,恐怕部分原因也在于老爸忙碌吧。
和亚季子小姐结婚之后,他偶尔会很早回家。如果我稍微晚一点到家,还有机会看见他和准备出门上班的亚季子小姐甜甜蜜蜜地一起吃饭。
现在会那样,或许也是基于过往经验而有所反省。
「运动顶多就是偶尔和老爸在电视上看一看,我应该什么都没玩过吧。」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你对棒球比我熟耶。」
「这很难讲,毕竟我的棒球知识都来自漫画和小说嘛。现在棒球漫画也比以前少了,足球说不定懂得多一点。」
「原来是这样啊。」
「幸好吉田在。不懂也可以马上问他,他会告诉我。」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好像也说她是第一次看棒球?
「你觉得怎么样?有享受到乐趣吗?」
对于我的问题,绫濑同学稍微想了一下后开口。
「嗯,这个嘛,有享受到喔。观赏别人的努力很有意思。还有,出现令人紧张的发展感觉很刺激。」
「虽然途中就变成单方面屠杀了。」
「你呢?」
「这个嘛,应该有享受到吧。还有……」
我回想比赛。
「看见截然不同的丸,让我有点意外。」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也点点头。
「这样啊。连你也没见过那样的丸同学。我只有和你待在一起时见过他几次,不知道他还有那样的一面。」
「是啊,那家伙总是一副从容的模样嘛。虽然这也代表对手相当强,但是拼命的丸实在很罕见。就连我看着看着也不禁激动地站了起来,冷静一想,刚刚那样可能有点丢脸呢。」
我说出这番话时并未多想,然而──
「你的意思是,丸同学的样子也很丢脸?」
听到她这么说,我顿时惊觉。
碰上周遭都认为赢不了的对手,丸他们却拼命地咬住不放。他们的身影闪过脑海。我觉得他们的样子很丢脸吗?
「没这回事。不会。」
「那么,一心一意为他们加油的你,当然也不会丢脸,不是吗?」
吹过公园的晚风摇晃群树,树叶摩擦的声音传进耳里。一并传来的绫濑同学这几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开导我。使我原先焦躁的心恢复平静。
「不过……该怎么说呢?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行为。」
「关于这点啊。你不是觉得丢脸,而是因为害羞吧?」
绫濑同学举起一只手,握拳之后又张开。
「我想牵手。可以吗?」
她突然冒出这句话,令我有点困惑。我不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有汗水。感觉比平常来得湿,该怎么办……
「嗯。」
绫濑同学向我伸出手。她都做到这一步了,我不能退缩。
我轻轻牵起她的手。
相连的手落在彼此之间。
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的我俩,就这样迈步向前。绫濑同学慢条斯理地说道:
「因为拼命帮他们加油的你──」
相系的手在我和她之间摇晃。
「在我眼里──也很帅。」
我们配合彼此的步伐,缓缓地走着回家路。掌心的热度和她的热度混在一起。合而为一的热度,在我们中间摇摆。
「输掉了,真的好可惜。」
「是啊。」
「丸同学接下来会怎么样呢?输球就当不成职业选手吗?」
「这就不晓得了……不过,就算赢得胜利,能够成为职业选手的应该也只有一小部分。」
「我虽然完全不懂棒球,却隐约看得出来是丸同学领着那支队伍前进。因为,其他选手一直看着丸同学。」
「是这样吗?」
「走进球场的时候、退回休息室的时候,丸同学都是最后一个吧?」
听到她这么说,我试着回想。
老实讲,我没注意到这部分,所以完全不记得。记忆最鲜明的部分,就是被常绿敲出一支清空垒包的二垒安打掉了三分那局。
先是激励投手,接着鼓舞其他人,最后缓缓退场时,丸确实走在大家后面。
忘了是什么时候,丸曾经说过。捕手是团队的指挥塔。捕手是比赛中唯一能看见队伍全员表情的位置。无论是走进球场时,还是退场休息时,丸应该都在看着队伍里的所有人吧。
坐下之前,丸回头看了计分板一眼。当时丸脸上的表情,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然后,其他人在等待丸同学的时候,一直看着他。无论是出场的时候,还是退场的时候。」
「你看得真清楚耶。」
其实绫濑同学比我更适合观赏运动吧?
我当时没注意,所以不晓得绫濑同学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大概真是她说的那样吧。
「正如丸关注每一位选手,其他人也都看着丸,是吗?」
「我想,这是因为大家都信赖他。所以,呃……其他选手应该也能感受到丸同学有多认真,会觉得他很帅吧。」
绫濑同学这几句话,再次提醒了我。她说,班际球赛时她就想过,高中的班际球赛大家要看的恐怕不是「厉害」,而是「帅」。
因为厉害所以帅气,应该也是有。
那么,输掉比赛的选手就不帅了吗?
我张开手掌、阖起、握紧。
看比赛时,我毫无自觉地握紧拳头,下意识地站起身。从丸的身上,我感受到他投注在比赛里的热情,当时他确实抓住了我的心。
──其他选手应该也能感受到丸同学有多认真,会觉得他很帅吧。
绫濑同学说道。
「当然,其他的人,包括敌队选手在内,也都很认真。不过,他能够让周围的人感受到这点。因为能让人觉得很帅,看见这点之后应该会觉得他值得信赖。能做到这点是否很普通,我不晓得。不过,我想他是借着让队伍里的所有人看见自己的表现,带领大家向前走。」
丸展现出自己对棒球的热情,连原本对棒球不感兴趣的绫濑同学也能感受到。
「所以,想必还有很多人同样觉得他很帅。看见一个这样全心全意的人,我不愿意说他难看。应该也找得到别人有同感。或者该说,我知道有人这么想。」
虽然要保密──她补了这一句。
绫濑同学握紧了那只与我相系的手,然后看着我。
「我认为,那不会是白费力气。应该会有人明白。」
「希望如此。」
相较于容易认命的我,丸应该真的是个会迈出步伐的人。
不知不觉间,天空转为暗红。
看着绫濑同学夕阳下的侧脸,脑中不禁冒出「真希望我在她眼里看起来很帅」这种不像我的念头。
因为我总是害怕踏出那一步而驻足不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