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叹了口气心道:「真麻烦。」
明知对方在密谋些什么,对方却没露半点破绽,心态稳得不能再更稳了。虽然在广场上逮了一个试图拿下蔷薇花的地痞流氓,但那人还称不上是恶徒。看来那个人压根就不是犯人信任的人。
「啊~啊~我真的好想替殿下插上发饰啊~」
话说回来,这已经是德里克第几次听到这样的抱怨了?
「还不都怪你不见好就收,这才被我拦下来了?」
「哎呀,可是,如果我不去拿蔷薇,最坏的情况就会是那个虽是杂鱼却有点吓人的家伙拿到蔷薇啊。稍微好一点的情况,也就是那个吓人的家伙和美少女一同前往殿下御前吧?」
在双人座对面的斯泰恩向前探出身子。德里克不耐烦地回道。
「让茜茜.琉雷一个人拿到就行了吧?」
「可是,我也有权利拿呀。」
一直抱怨个不停的斯泰恩总算是厌倦了抱怨。
「路斯特大人那边应该还顺利吧~?」
德里克把目光从他们正逗留中的餐厅转向了邻边的建筑物──目前赛尔乌斯和奥克塔维娅正在视察的餐厅。
「……为什么你叫路斯特要加上『大人』?」
虽然好歹会对王族和其侍奉的奈特菲罗公爵家的成员使用敬称,但斯泰恩并不是那种在不必要的场合,依然会因为对方是贵族而加上「大人」这种敬称的人。
「因为那张脸啊!那么神圣的脸应该值得我尊称一声『大人』吧!」
「脸啊。」
德里克双手抱在胸前喃喃了一句。对方确实是个长相异常端整的男人。自己是在准舞会上第一次知晓了他的长相和名字,后经过核实,也瞭解了他的来历。
他本人并未撒谎。路斯特.伯恩是伯恩子爵家的长男,与年轻的温菲尔子爵是朋友。在准舞会上他也确实是在雷丁顿伯爵身边活动。……虽然要说他是伯爵的部下好像又不太适合。
德里克在脑海中回味着在「空之间」他摘下面具时的情景。
──特别是自己的生父拉尔夫.奈特菲罗的反应。
「什么,都没有?」
「唉~?您在说没有什么~?」
「…………」
「我认为德里克大人如此自然地无视我相当地残忍,尽显了高阶贵族的傲慢。」
「闭嘴!」
「是~」
德里克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斯泰恩。
要是对父亲有所怀疑的话,那也有必要连这位红发部下也一起怀疑上。德里克叹了口气,隔着戴在头上的兜帽挠了挠头。
德里克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不对,准确来说是他忘记了,因为那是沉睡于过往记忆中的,他与赛尔乌斯一起在家里探险时发现的肖像画。
那幅画应该装饰在奈特菲罗公爵家位于王都的宅邸里。
那是前前代奈特菲罗公爵──希尔格伦公鲁弗斯──年轻时的肖像画。那幅画的存在,父亲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忘记。
也就是说──哪怕是父亲,正常而言也是会有点反应的。
名唤路斯特.伯恩的男人跟希尔格伦公长得太像了,说是他的孙子也让人无法不接受。不对,以长相的相似程度来说,根本就不仅止于孙子。
然而,父亲对此却没有任何反应。
……能让人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父亲为免表现出反应而刻意掩饰了。做出反应有什么不利之处吗?
说起来──那幅肖像画为什会落得蒙尘后被收起来的下场?为什么去了本应放着那幅肖像画的房间却没有找到它呢?
「…………」
从店内往门口外看的时候,德里克感觉到有人径直朝坐在死角的他们走近,于是就站了起来。他并未特别出声,但斯泰恩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德里克经常在想,他真的不敢相信这人连一丝丝的战斗能力都没有。
名唤斯泰恩的这名男子能察觉到周围的异样,逃跑得也很快,既擅长融入周围的人,也擅长反过来吸引注意力。
就算德里克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但斯泰恩在被父亲委以重任的时候,曾有一回落入了圈套之中。……那次即使身陷险境他也弱得让人不敢相信。假如那是演技的话,要他对斯泰恩心怀敬意也未尝不可。
他们从后门离开。
过了几十秒,和刚才浮现在脑海的画中人有着同样脸孔──除了被眼罩遮掩起来的疤痕──的伯恩出现了。
──到此为止吧。
这张脸孔……关于伯恩的疑惑并不是眼下的优先事务。
今天他们另有目的。
德里克问道。
「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
「所有人都喝了?」
德里克口中的所有人,指的是视察期间在王族身边守着的护卫骑士和士兵们。
「对,多亏有奥克塔维娅殿下鼎力相助。」
伯恩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况,就感到好笑似地笑了出来。
「……那种情况即使不想喝也只能喝下去吧。」
他继续道:「只不过──」
「效果如何就得打个问号了。」
德里克摇了摇头。
「我下的剂量没有到我自己服用得那么重,下太重会有异味。那剂量也就让精神力强的人多少坦率一点吧。如果有意识到被下药了,应该能抵抗住药效。」
「这么温柔啊。」
这讽刺的语气不禁让人很是恼火。──因为德里克自己也有意识到这点。明明想捉住并阻止对方,可自己却找理由采用了不愠不火的手段。一方面是对方丝毫不打算露出破绽──但最重要的还是,德里克希望事情能稳妥地摆平。
他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的误会。
又或者,即使不是误会,他也希望犯人能迷途知返。
「……温菲尔子爵有注意到吗?」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他只是按照指示,在准备完毕后引导大家喝咖啡而已。不过,即使他发现了,只要不对两位殿下造成危害,他大概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吧。他好像还记着下任公爵给过的私人恩情?举手之劳嘛。」
「是嘛……」
如果他什么都没发现,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不过,但愿这次下任公爵的这份温柔不会适得其反。」
「路斯特大人,你能不能别对德里克大人说这么重的话?虽然以我的个性来说,只要颜值够高就什么都能够原谅吧?」
「什么都能够原谅……杀人也行?」
「唉?嗯~颜值够高的话?」
「我对雇用了伦理观崩坏的人的下任公爵深表同情。」
「我可不想被路斯特大人这样说~根据我的判断,你也不遑多让~还有,即使颜值够高,但只要是欺负德里克大人的人,我都会将视其作敌人的!」
「……真是太好了呢,下任公爵。看样子他是我们的伙伴。」
德里克「哈~」的深深叹了口气。
「本来下药就是顺便的,我没那么期待它的效果。」
但是,德里克在意识到自己内心有所期盼后,胸中充满了矛盾及痛苦。
「言归正传……另一件事办得如何?」
「基层的人很轻易就坦白了,只不过拿不出证据。即使让基层的人作证,他也不知道对方是『谁』。然而一旦我去和上级接触,我是间谍的事恐怕会曝光。」
当对「那个人」的怀疑化作确信之时,德里克想到的最佳人选就是路斯特.伯恩,因为他当时正好住在别馆里──接受调查当中。调查由德里克负责,于是他便以协助自己当作条件。
伯恩跟准舞会上的犯人──恶徒们有联系,也能够利用其作为间谍潜入的经验和知识。
伯恩也知道视察时的袭击计画。
……那本该是个已经夭折的计画。
「袭击计画确实是由『某人』再次推动的。袭击者们已经掌握了详细的视察规划。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什么意思?」
「我是在问您要不要出手阻止袭击发生,我手上握有袭击的地点和时机。」
「什么时候、在哪里动手?」
「就在奥克塔维娅殿下巡游卡勒姆林荫大道之时。」
「卡勒姆……」
──这句呢喃就像是在说一个讨厌的事情总是会伴随着另一个讨厌的事情发生一样,德里克意识到自己的思考差点要偏离正题因而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那个在卡勒姆树下哭不出来的少女。
但是,德里克将那个身影从心中抹去了。
「就算逮捕了一部分袭击者也没意义。必须要对主谋造成打击才行。」
「──您的意思是?」
伯恩明明心知肚明却依然催促他说下去,应该是故意的吧。
「我不会阻止卡勒姆林荫大道的袭击。」
袭击发生过后,应该就能知道犯人是谁了。
对方的动向和原本的目的应该也能查清楚。
──那人的最终目标及动机也是。
但是,德里克无论如何都想不透。
对方的动机究竟为何?
「德里克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斯泰恩很罕见地有些介意。虽然平时吊儿啷当的,但斯泰恩对命令基本上都是采服从态度。
「我是说,德里克大人就内心上而言,不希望奥克塔维娅殿下遭遇危险吧?属下斯泰恩不才地认为,您是不是有必要忠于那份情感!」
「我阻不止阻止都无所谓喔?」
「路斯特大人,请你闭嘴~」
「我不会阻止袭击,但也不会眼睁睁地旁观。」
「……也就说?」
「我也会以德里克.奈特菲罗的身分加入视察。」
伯恩接着提出的怀疑,狠狠地踩到了德里克的痛点。
「……行得通吗?下任公爵和赛尔乌斯殿下的关系很好吗?」
『我连你都开始怀疑了。』
想起最后一次和赛尔乌斯交谈之时,朋友脱口说出来的话,德里克短暂闭上了眼睛。
「我想是挺好的。」
毕竟赛尔乌斯并未追究披着外套、遮掩着面孔出现在广场上的德里克,而是默认了他的行为。
──即使赛尔乌斯拒绝了他的建言。
「赛尔乌斯拒绝的话,我就去拜托奥克塔维娅大人。而且,我在明面上行动,或许能起到牵制的作用。」
对主谋的牵制。
「您认为对方会打消念头?这是您的一厢情愿吧。」
……他真是个让人恼火的男人。
德里克脱去外套,换了件上衣,打理了一下自身的仪容。
这一身正是奈特菲罗公爵之子──德里克.奈特菲罗的打扮。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视察计画的顺序有了变动。
奥克塔维娅等人抵达卡勒姆林荫大道的时间比原定的还要晚。不过,计画的这个变动似乎也传达给了袭击者──恶徒们。
再来就是──
「可能多少发挥了一点药效吧。」
保护赛尔乌斯的护卫骑士的阵容变了。对方应该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才对,不过为了慎重起见,就把有不安因素的「同伴」排除在外了吗?
「…………」
德里克自嘲地笑了。
事已至此,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想,如果错的是自己就好了。
……淡红色的花瓣搔弄着脸颊,德里克伸手抓住了花瓣。
那是从卡勒姆林荫大道上飞过来的花瓣。
「──这也是,半吊子的温柔吗?」
张开握着的手,花瓣就从手中随风飞走了。
顺着花瓣的方向看去,从马车上下来的奥克塔维娅等人正准备动身。
德里克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又停下了脚步。
他皱起眉头。
──真是怪物啊。
这个距离,正常人是不会注意到的──然而克里福德.奥尔德顿,那男人的的确确看了眼德里克。但他似乎不打算如准舞会那时一样拿剑指着德里克。然而即便如此,德里克也压根不会认为对方对自己有什么好感度。
只要自己有一瞬间表现出可疑之举,他就会发动攻击。
德里克以前被希尔询问的时候,曾评价奥尔德顿,说以他的能力只当个护卫骑士真是可惜了。
然而,他的实力却远不止如此。在「空之间」发生的事──考虑到他曾以「从者」为对象进行过压制的事迹,他强得过头反倒成了个问题。
对这个男人万万不可大意……不过至少他现在并不是敌人。仅此足矣。
「一旦发生最坏的情况,就按照计画行动。」
德里克朝隐去气息、潜伏在某处的斯泰恩下达指示。
接着,他再次迈出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