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想:「啊,这是梦。」
只不过──好奇怪。不是我前世的梦。
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在眺望着外面。
──我被打了?
在脑中哇的一声惊呼的瞬间,我由内侧看到的世界瞬间成了由外侧看到的世界。
我从被殴打的男孩的视角,转换到了能够看到被殴打的男孩的视角。
男孩……少年看起来还不到十岁。他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样子,年纪或许再更大一些也说不定。
黑发、深蓝色的眼瞳……看上去是个温柔的孩子,长相丝毫不亚于年幼时期的亚力克。在身边的人之中,我最先联想到的是希尔大人小时候的样子。啊,不过,如果单看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最像的人是……?
明明正在被人殴打,少年却没有任何反抗。
『给我拿起剑战斗!』
『……不行啊。已经够了吧。不能再为失败品浪费时间了。』
『可是……』
『对纳撒尼尔大人也会有不好的影响。赶紧行动吧。』
拳打脚踢对少年施加暴行的其中一名男子,抓住少年的衣襟朝他吐了口口水。
『反正伤口很快就会好的吧?就算被打还是被砍都不会留下伤痕,过个几天就会好了。真是羡慕你。可是啊,你不光有体质,应该还有才能吧。这是我最后的忠告──给我战斗。』
『──我不要。』
少年斩钉截铁地回答,男人便把少年的身体扔在地上。
我实在忍无可忍,就走到男人身边使劲朝他拍过去,然而手却穿过去了。等等,这是我在作梦对吧?又不是那个青年现身的梦,我应该是最强的才对吧?
以自己的梦来说,这真是太过恶趣味了。
少年咳了一声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没有和我对上。少年看不见我。但是,我能够感觉到少年的想法。
少年没有名字。
只不过,他很清楚自己让他人的期待落空了。
毕竟是备受期待的出身。
其他人期望他能发挥出其罕见的战斗能力。然而,被生下来的孩子──少年即便成长到能握住剑的年纪,却依然不敢将其挥动。
因此,他无法战斗。
『那就处理掉吧。』
男人持续把少年殴打到昏厥,接着捆绑他的身体并绑上重物。
等等,骗人的吧?我的嘴一张一合地想说些什么,然而却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无法做。
少年的身体被扔进了广阔的湖面。──接着渐渐沉下去。
我为了靠近他而进入了水中,可伸出去的手却只能穿过少年的身体。
咕噜一声,水涌进了少年张开的嘴里。原本手脚乱动、痛苦不堪的少年,突然冷静了下来。没错啊,加油!
他屏住呼吸,试图掏出藏在鞋子里的短剑。然而,他却没能抓住,短剑沉入了水中。
『──!』
我总算是抢先一步接住……又穿过去了!我真没用!
不过,少年的左手总算是握住了短剑。他砍断了绑在脚上的好几层粗绳。重物和粗绳一起渐渐沉入水底。身体变轻盈的少年拨动着水。他挣扎着想要浮上水面。上面只有湖水,暗得什么都看不见。他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总会游到水面上而拼命拨动水。气要憋不了,水灌进了张开的嘴里。
我就像是感同身受般地理解少年的感觉。我和这孩子同化了吗?
『──!咳、咳!』
头刚露出水面的他,为了寻求空气而大张着嘴。
一只手搭在岸边的少年察觉到有人的气息。
『怎么?你还活着吗?』
男人的鞋底用力踩在少年的右手上。
『够了,你去死吧。』
──住手!我能感觉到。
这孩子的心越来越……
『……什么啊?』
少年喃喃自语道。
手被踩着终于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极其简单的事。
『…………呃。』
『什么啊?我不想死吗?真遗憾呢……』
少年猛地从水中举起左手的短剑刺向了男人的脚。男人发出阵阵惨叫。
他带着短剑并不是为了伤害他人。
他本来不想明白的,然而却明白了。少年的心情异常平静。
就像周围的人在期待这个孩子展现自己的才能一样,这个孩子也在期待──
有谁能过来、有谁能帮助他、有谁能朝他伸出援手。
然而。
『我终于明白了。』
──终于。
少年终于明白了。
──不会有人来救我的。
想要活下去只能自己想办法。只能由自己开辟一条道路。
无论用什么手段。
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
一旦意识到这点,武器也就变得很是亲切。冰冷的无机质工具不会背叛自己。他能随心所欲的操控。
害怕握剑──害怕与人类战斗的自己真够愚蠢的。
『你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怎么样嘛……!』
『战斗,把才能展现出来就行了吧?』
──我就让你看看吧。
少年说道。
──没有人会来救我。
从少年的心中传递出来的是,放弃和决心。
而这虽然只是一场梦,我却对他的战斗方式有印象。
那个身姿跟毫无抵抗地单方面挨打时截然不同,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差距。
没错,就是这样。和这个少年一样黑发、深蓝色眼瞳、携带短剑的──
『克里福德……?』
我发出了声音。
拿着短剑──和在「空之间」借我的那把一模一样──被溅了一身血的少年立刻回过头。
他听到了我的声音吗?
『是谁?』
充满敌意的冰冷问话声响起。
少年看着我。那双和克里福德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眼瞳,彷若受到惊吓般毫无防备地睁大了。
就在我要开口的时候──
梦醒了。
梦的内容我就只记得到这里。
「赛尔乌斯殿下送来了明日的警备体制方案。」
我拿起休放在会客桌上的一叠纸。
明天终于就是视察日了。哥哥和我会担任诱饵,借此针对反王室份子的袭击设下圈套。
我已经在地牢里把作战计画告诉克里福德了。在其他牢里的嫌疑犯……在那里的哥哥的护卫骑士们应该也都听说了,结果会如何呢?
只不过,还有另一件事占据了我的脑海──就是我昨晚做的梦。
寝室内原本就装饰着克里福德在庭园为我插上的莉什兰,而埃德加大人送给我的花在睡前也放进花瓶里了,我在芬芳香味的环绕中睡着了──可是。
我却做了与可恨的记忆全然不同的噩梦……
而且,那个梦好像还有后续……
我一觉醒来就唏哩哗啦地哭个不停。原本我总是会在莎夏过来之前起床,在一定程度上打理好自己的仪容……然而今天早上却没能做到。应该说,梦到可恨的记忆或前世的梦时,我偶尔就会这样吧?真的就偶~尔而已,我可是能数得过来,但毕竟是哭了,所以我当天早上会尽可能不让她发现……!
然而今天早上却破功了……我只好老实交代:「我做了噩梦。」
莎夏等众位侍女的化妆技术自然是无懈可击的,用完午餐后已是下午了,都没人察觉到我的眼睛肿了起来。不过,我今天见到的人也就只有莎夏、玛蒂达、其他侍女和休而已……
既然明日的行程已经决定好了,那我今天既不打算刺激哥哥,也不打算去庭园,而是准备宅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甚至连明天要穿的礼服和全套首饰都选好了。毕竟是正式活动,我得走在流行的尖端……我试着选了以奶油色为主色调,裙子的部分则具有蓬松感的礼服。
其实我一个月前就已经挑好了候选的礼服,我只是做了最终决定而已。
我汲取了玛蒂达、莎夏和侍女们的意见,选了同色系的鞋子。总之是一个和「奥克塔维娅」的容貌很搭的选择。我有点担心拿着黑扇会不会不适合,不过我对着镜子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装饰品要戴指定配戴的公主冠冕。不过,我决定当天也要用鲜花一起妆点头发。我告诉莎夏她们,我的目标是要掀起鲜花头饰的热潮,结果搞得她们都热血沸腾起来了!
另外,绷带可能会很显眼,所以我急忙命人准备了左手的蕾丝手套。
所以,剩下的就是迎接明天的到来了!
──我本该思考视察的事,可我却很在意昨晚的梦。
梦就是梦,它应该是以自己的想法和记忆为基础构成。所以,那个少年出现的梦也是我想像中的产物。那可是我的脑子搭建出来的梦唉……!晴天霹雳。
我回想了好几次,所以梦的内容依旧鲜明。说起那名少年,我最先联想到的是孩童版的希尔大人,但其实是克里福德吧……?
居然打造出残忍对待克里福德的梦,我这废材脑……!而且还是对一个孩子!
我就这样单手拿着一叠纸,将手肘撑在扶手上,抱头哀叹了一声。
那是梦……对吧?
希望那只是一场梦。希望那只是我的脑子极尽恶趣味的产物。
我不希望那种事……真实发生过。
「殿下,您累了吗?休息一下也可以的……」
「啊……我不累。」
莎夏担忧地看着我。受到我早上哭了和之前发生的事件的影响,平时就很优秀的莎夏化身成了比平时更优秀三倍的超能侍女。
「我想喝莎夏常泡的红茶,可以麻烦你吗?」
我说的常泡的红茶,指的是加了大量牛奶的奶茶。
「请交给我吧!」
莎夏麻利地行了一礼就开始准备茶水。
──我得振作起来啊。
提振精神后,我重新看向那叠纸。纸上的内容是明天的警备体制吧。
嗯唔嗯唔,嗯……?
「休。」
「是。」
在一旁待命的休当即回应我。
「这个警备方案里涉及的人员,全都是王兄麾下的骑士和士兵吗?」
我的护卫骑士只有克里福德一个人,除此之外,我外出或乘坐马车时,负责保护我的士兵阵容基本上都是固定的。就是一些虽然不是我的直属军队,但却经常被推出来为第一公主服务的人吧?
去参加准舞会时也是如此。
「我想让我熟悉的保护者们陪我一起去。」
我有从莎夏那打听到,参加准舞会途中那位技巧超神的车夫的名字。那位驾驶节奏犹如演奏般舒适度满点的车夫名叫卡尔!我本来都打定主意下次也要指定他来驾驶了!
然而,上头却没有卡尔的名字。当天驾驶马车的车夫是另一个人。
「在准舞会上负责护卫殿下的人,全都被排除在外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能完成守护殿下的任务,让他们加入视察的警备体制会受人质疑。再者,为了安全起见而对他们进行的调查还尚未完成。」
「所以,你是说只能用王兄选的人来强化警备?」
从能力上来说,所有人都没问题,可重点在于,里头一海票都是哥哥和希尔大人的粉丝吧……?哥哥那派讨厌我的人可多了……克里福德当天可不会在我身边……盟友……我想要精神上的盟友……!
我开始思考如何寻求盟友。
这种时候就要想到……亚力克!尽管本人不在,不过为亚力克效力的士兵有谁还在……?
有!大有人在!
「只有陌生人保护我,我也会心生不安。能不能在人选里加入亚力克麾下的士兵?」
「亚力克西斯殿下的吗?」
「对,名字叫盖伊.珀茨。他可是亚力克看中的士兵。」
「──我明白了。我会转告赛尔乌斯殿下。」
亚力克可是派他来找过我。盖伊的话,我信得过!我对亚力克的信任等同于对盖伊的信任!
「请容我先告退一下。」
哥哥好像也强化了我的日常警备,其实还有两名护卫骑士正担任休的助手在走廊待命。
休去跟他们沟通时,我又看了一遍警备体制的方案。
真幸运……应该说,上头在原作里有名有姓的角色好像就只有休一人。内森这次留守吗?
休回来了。
「让您久等了。还请您等待赛尔乌斯殿下的答覆。」
「啊,等一下。我还想再加一名士兵。」
「请问是哪位?」
「一位名叫艾雷路.伯恩的士兵。」
我刚报出艾雷路的名字,休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艾雷路.伯恩吗……?」
「对,他也效力于亚力克麾下。」
「可是他,不是朝殿下扔剑的人吗……?」
「……你很清楚嘛。」
这有吓到我。那件事应该稳妥地解决了才对。
「在王城内传开了吗?」
休摇头道。
「由于亚力克西斯殿下并未当作重大事件处理,因此只在极小的范围内传开。赛尔乌斯殿下也清楚此事。」
「可是,我认为他是个不错的人。」
盖伊是我希望作为我的精神绿洲而加进来的。而艾雷路则是因为他是路斯特的弟弟,就这点而言,我可不能放过这次刺探的机会,一定要把他加进来……!
──奶茶的香甜味飘散开来。
「殿下,已经准备好了,请用。」
「谢谢。」
我把莎夏放下的茶杯端到嘴边。
嗯~这才是我平常熟悉的味道。
一开始是玛蒂达替我泡的。只要成为我的贴身侍女,所有人都会向玛蒂达讨教这一手泡茶功夫。我曾央求她们告诉我诀窍,可大家都不肯告诉我,说是:「如果告诉殿下的话,您就会自己泡吧?」我真不懂她们在想什么,明明告诉我大家肯定会更轻松。
我曾有过一段被玛蒂达念说:「您不该做侍女的工作。而且,想喝的时候,您随时都能叫侍女来泡。」的惨败过往……!
不过,莎夏替我泡的奶茶真的很好喝。和哥哥提高技巧后泡出来的茶是不同的风味。
……这是安心的味道。
「──奥克塔维娅殿下。」
我还以为他要说「我反对让艾雷路加入!」呢。
「您觉得赛尔乌斯殿下变了吗?」
什么?休的这个问题是怎么回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瞧见殿下喝茶的模样,我想起了──以前为了殿下练习泡茶手法的赛尔乌斯殿下。」
虽然是低阶贵族出身,但休和哥哥从小就有往来。就这方面而言,他和德里克差不多。只不过,毕竟身分有别,所以好像不是跟德里克一样和哥哥是朋友关系。如果说哥哥和德里克既是亲密好友,也是主君和臣子,那么我认为哥哥和休之间,君臣的关系更为强烈。
然而,休也跟德里克一样感到不对劲……对哥哥心生疑惑?
哥哥的记忆确实有点奇怪。我也从一些细微末节中窥得了此事。──但是。
「王兄就是王兄。我不认为他的本质改变了。休不这么认为吗?」
「…………」
这阵沉默是什么意思?
休挂在剑上的那串短了一截的金色剑饰映入了我的眼帘。
「你不必赞同的我意见,坦率地说出来也无妨。还是说,你有什么无法诉诸于口的私情?」
「──我有时候会觉得好似有过去和现在的两个赛尔乌斯殿下。」
「可是,你对两个王兄都宣示过忠诚了,不是吗?」
「是,您说的没错。」
休回答了我,他漆黑的眼瞳中没有一丝混浊,而是清澈且包含强烈的意志。……这让我放心了。
真是的,我还担心原作的赛尔乌斯和休之间的信赖与忠诚是否出现了裂痕呢。只不过,休的话并未到此结束。
「所以,若是以前的赛尔乌斯殿下看到如今的赛尔乌斯殿下,想必会很愤怒吧。」
他的语气坚定而流畅,眼神中的忠诚也未有分毫动摇。
也因此他的神态与说出的内容显得南辕北辙。
「休……?」
休垂眸道。
「我会为您转达您希望将艾雷路.伯恩加入警备人员中的意思。」
当天我就收到了哥哥的答覆。
按照我的要求,盖伊和艾雷路将出任视察的警备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