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了吗?」
拉尔夫.奈特菲罗回头注视着熟睡的奥克塔维娅。他眯起了暗灰色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了柔和的表情。然而,那只维持了几秒钟左右。
他抬头向克里福德提议道。
「护卫骑士先生,由我等将殿下抱过去可以吗?」
正如公爵所言,停下来的士兵们正等着执行他的指示。
克里福德品味了一番公爵的提议。
──要把奥克塔维娅托付给他们吗?
克里福德摇了摇头。
「不,让我来吧。」
就算抱着奥克塔维娅多少有点难以战斗,但也不能把她交给别人。
……不想交给其他人。这就是作为「从者」的感情吗?是这样的吧?克里福德想到了在「空之间」更为耀眼的「印记」。
「假如我等在此对你刀刃相向,你恐怕也会不堪承受吧?即便如此你也不改决定?」
公爵试探性地又问了一个问题。
「您有这样的打算吗?」
克里福德明白并对方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他能看出对方是否有战斗意愿。
那是像习性一样的东西。即使掩饰了杀意、敌意或恶意,也会产生纰漏。每一个动作、呼吸和视线──无一不在否定拉尔夫.奈特菲罗的战斗意志。
「当然没有。我是说『假如』。我可不想打会输的仗。」
「…………」
「不过,我所调查过的名叫『克里福德.奥尔德顿』的男人,是个无论到何处都会做对自己最有利选择的人。我可不认为以战斗为生的人,会觉得双手被占用的感觉很好。」
公爵说的没有错。──如果是侍奉前「主人」时期的自己,也许会把奥克塔维娅当作累赘丢给他们。
他应该会优先考虑如何保持容易战斗的状态。
「──只要能赢就没问题了吧?」
暗灰色的眼睛紧盯着克里福德不放。
「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自信,殿下也不会将你放在身边吗?」
公爵喃喃一声后,再次关注起奥克塔维娅。
「嗯……」
克里福德怀中的奥克塔维娅微微扭动了身体。
或许是想找个睡得最舒服的地方,又或是为了寻求温暖,奥克塔维娅把头靠向克里福德那侧。脸上洋溢着满足感。
「…………」
克里福德意识到自己稍微放下心了。自己的「主人」看起来并没有像坐马车时那样作着噩梦。这时。
「噗。」
一阵声响刚落,昏暗的洞窟内便传来了与之格格不入的笑声。
「如果是我的话,可无法在你身旁安然入睡……看来对殿下而言并不是这样。你也和殿下一样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是不会伤害殿下的。」
克里福德为了不打扰到奥克塔维娅的安眠,重新将她抱紧。
就在这时,奥克塔维娅松开了环在克里福德脖子上的手,被他紧急治疗过的左手映入了克里福德的眼帘。白色的布料上,微微渗透着血迹。
──他看在眼里,心中的怒火又要燃烧起来了。
「可是,殿下受伤了。」
公爵微抬下巴朝士兵们示意。其中一名士兵点点头将火把递给了公爵。然后,走在周围的士兵们都心领神会地先行一步,最终消失了踪影。
公爵是刻意让士兵们先走的吧。
亲自拿着火把、缓步走在前头的公爵开口道。
「护卫骑士先生眼睁睁看着奥克塔维娅殿下伤害了自己吧?当然,殿下应该会坚定地包庇你。她本人就是这么嘱咐的。然而,身为一名臣子我却深感不安。今后,你还会服从同样的命令吗?」
──对「从者」来说,「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超越伦理、情感与意志。
奥克塔维娅打算用短剑刺伤手的时候。克里福德理解了「主人」的意图。她为了不被自己阻止,事先以「主人」的身分下达了命令,并采取了行动。
克里福德理解并决定服从。
然而──
等克里福德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抓住了「主人」的手腕。
克里福德还记得奥克塔维娅惊讶地瞪大着眼的脸孔。当时在他心中的是,愤怒。在奥克塔维娅手掌流血的瞬间,他再也忍受不了了。
无论是对轻易伤害自己的奥克塔维娅,抑或是对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没能阻止的自己。
会有这种感情是因为自己是「从者」的缘故吗?但是,情感和命令相互冲突。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你的意思是说,在殿下下达了命令的前提下,即使殿下试图伤害自己,你也不会让她受一星半点的伤?」
「是的。」
克里福德微微点头。
仅限于自己在奥克塔维娅身边的时候。
「那就好。私心上来说,我不太满意你──但这是奥克塔维娅殿下的选择。希望对这位大人来说,你能成为让她展现脆弱一面的对象。」
克里福德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奥克塔维娅哭泣的模样,以及「希望你替我隐瞒」的命令。
「殿下不是个轻易示弱的人。我是指真正意义上的示弱。很遗憾我不合殿下的眼缘。──我的本质被殿下给看穿了。」
公爵有一瞬间露出了苦笑,他摇了摇头便继续说道。
「不过,这些只是多余的话。不管你是什么人,我想听的都是『不会再有下一次』。当然,我还有其他事情想问你。」
『所有的「从者」都无法伤害纳撒尼尔。』
『──如果存在把●不●可●能●化●作●可●能●的●「从●者●」的话。』
这话让克里福德想起公爵在「空之间」对奥克塔维娅说过的话。
「话说回来──护卫骑士先生是怎么想的?巴克斯先生为什么会被『从者』盯上?」
「请您向盯上他的『从者』本人询问。」
克里福德回答的同时,与怀中抱着的奥克塔维娅的体温截然相反的冰冷想法涌现出来。
为什么巴克斯会被盯上?
──那是早已注定的。
问题出在巴克斯的出生经过和血统。而「从者」们继承并铭刻在脑中的记忆会使其对他感到排斥。越是被过去所囚禁的「从者」,其动作就越是激烈。
但是,被捕的「从者」是绝对不会开口的吧。
「那如果你是『从者』的话,你会盯上巴克斯先生吗?」
「如果我是『从者』的话──我会是被●盯●上●的●那●一●方●吧。」
克里福德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陈述了某个事实。
一旦身分曝光,自己也会和巴克斯一样被「从者」盯上吧──作为应当处理的禁忌的存在。但是,他的身分绝对不会曝光,因此他也不会被人盯上。
要说原因的话,是因为在母亲绝望的悲鸣声中诞生的那个禁忌之子,在明面上是个死胎。
「被盯上的那一方吗?我记住了。」
「──若是方便的话,我也有问题想请教奈特菲罗公爵。」
「哦?护卫骑士先生吗?」
公爵边走边回头看了过来。
「公爵是一名『从者』吧?」
「哼嗯。真没想到啊。你把我对奥克塔维娅殿下的玩笑话当真了吗?」
「我不认为您是在开玩笑。」
那是他在那间「空之间」所感受到的。
就算是保守估计,拉尔夫.奈特菲罗也有和「从者」打得势均力敌的本事。
不论聚集了多少士兵、做了多万全的准备,也不能保证能战胜「从者」。如果没有奥克塔维娅的干涉,就只会有公爵准备的部队冲进那个地方。
他借着把主人当作人质废掉了不成熟的「从者」,但另一名「从者」要怎么办?能避战吗?
答案是否定的。
在那种情况下,有极高的机率──拿起剑承担战斗任务的应该是公爵本人。虽然不能说很轻松。但是,克里福德认为他应该有能力俘虏「从者」。以巴克斯为诱饵的作战,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是成功的。
「不论是殿下还是护卫骑士先生,都太高看我了吧。有其主必有其仆吗?──虽然我很高兴就是了。」
「从者」身上并没有显而易见的特征。最容易让人理解的就是他们强大的实力──正因如此,如果不是「从者」的话,公爵无疑是个拥有天赋才能的人。
或者是──师从过「从者」吗?
「没错。我就直说了吧,就算你不在,我也有压制『从者』的手段。」
公爵望着熟睡的奥克塔维娅低声说道。
「……要说会不会赢那应该是会赢吧。」
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话。
「倘若殿下并未干涉,我也不知道巴克斯先生是否能够毫发无伤。最重要的是,我不会发现王冠。」
──王冠吗?
「而且,殿下竟然还让我献给陛下,真让人困扰。」
单就字面上的意思是看不出来的,实际上公爵的样子看起来乐不可支。
奥克塔维娅把长眠于女王墓中的真正的王冠,托付给了政治立场一直维持中立的拉尔夫.奈特菲罗,并请求他将王冠献给国王。
这也能够解释为──奥克塔维娅意图即位为女王,并邀请奈特菲罗公爵担任自己的后盾站上舞台。
不对,应该说由公爵代替实际发现者的奥克塔维娅将王冠送到国王手中的过程,会让位高权重的人们联想到奥克塔维娅即位为女王吧。
──突然,洞窟内的面貌发生了变化。
甜美、高雅的香味飘散着。
远处可以看到通向地面的出口。而在通往出口的地板上,白色花朵彷佛是要照亮道路般地绽放着。
那些白色的花是──莉什兰。
「这应该说是乌斯王的执念吧?」
公爵暂时停下了脚步,他眯起眼睛说道。
「乌斯王曾有一段时期致力于栽培这种花,甚至被称为莉什兰痴。这是当时遗留下来的产物。有一种说法是,当初他计画要用莉什兰覆盖当时的离宫……也就是现在的『天空乐园』一带。不过他并未说明理由。」
接紧着一句「恐怕是──」的声响回荡在洞窟内。
「──因为这是王姊钟爱的花。托殿下的福,我才改变了思路,应该单纯地去想这件事。乌斯王大概不是喜欢莉什兰才栽种的。」
克里福德的视线落在了奥克塔维娅的银发上。
插在那里的花饰被供奉在了女王的蓝色墓碑前。
「这些是为逝去的女王所种的花吧。」
拉尔夫.奈特菲罗如此低声说道。
他们在莉什兰的引领下,走在通往出口的道路上。
一出洞窟,只见王室的马车已经抵达了。士兵们各司其职地四处走动着。
夜风很大。
也许是这个原故,奥克塔维娅微微睁开眼睛。
「克里福德……你在吗……?」
她好似半睡半醒地用右手抓住了克里福德的衣服。
「是,我在这里。」
轻浅的水蓝眼眸仰望着自己。
「…………」
奥克塔维娅带着安心的笑容闭上了眼。
准舞会结束了,现在是休息的时候。
所以,自己也可以许愿了吧。
──愿「主人」的安眠不受打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