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无妨……您希望我从何说起?」伯父大人反问我并开始说明。只要我一发问,伯父大人就会言词恳切而周到地回答我。
我也终于获知此次同时抓拿两方恶徒的过程。
我惊讶的是希尔大人的事情。
希尔大人从准舞会消失,随后出现在「空之间」一事,伯父大人也插了一手!不,这并不是说伯父大人是名恶徒。
伯父大人掌握了包含「从者」在内的恶徒们的动向,在获知他们盯上的是希尔大人,便征求了希尔大人的配合。
其结果便是──希尔大人担任诱饵前往了盯上他本人的恶徒们那里。
如此一来,我理解德里克为何会顶撞伯父大人了。伯父大人英姿飒爽地出现在「空之间」的时候,他应该就推测出希尔大人被当作诱饵了……
「殿下不打算跟我那蠢儿子一样责备我吗?」
「……做决定的是希尔大人吧?」
既然如此,我也没道理多说些什么。
希尔大人应该也知道很危险。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想知道亲生家人……自己的来历吧。听伯父大人说──伯父大人好像并不知道那条消息的内容──把家人会出席准舞会的消息传递给希尔大人的就是恶徒一伙人。不知道他有没有拿到线索……
「从者」和希尔大人……莫非希尔大人会觉醒,是因为「从者」做了什么吗?
「接下来是要审讯他们吗?」
我指的是被捕的两名「从者」和其余恶徒们。那名尚有意识的年轻「从者」正在被士兵检查随身物品。他头上的兜帽被扯掉了。
那双颜色宛若点缀这间房间之矿石的蓝眼睛,像针扎人似地用力地望向我这边。差点没吓坏我。
我唰地打开使用蓬松的列夫鸟羽毛制成的黑扇,借此遮住了「从者」的目光。
没错!伯父大人开始说明后不久,黑扇就回到我手上了!
一名士兵捡起掉落在「空之间」内的黑扇,大概是因为我正在跟伯父大人交谈的缘故,那名士兵把黑扇递给了在一旁待命的克里福德。之后,克里福德又看准时机还给了我。
「是的,幸运的是恶徒们并未对我方造成多少损伤就将全部人生擒了。等移送到王城后,征得陛下的许可便能进行正式的审讯。」
那名年轻的「从者」叫埃米利奥。
伯父大人带来的少女貌似是他的「主人」。那么,少女那边呢……?
「也要审讯塔汉伯千金吗?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保险。那名『从者』是我们怀疑的其中一人,只是我们不确定他是否是恶徒的同伙,所以本打算根据他今晚的行动瞭解他的立场。要压制有『主人』的『从者』,一般只需要先控制对方的『主人』就行了。……您请放心,我们是不会动塔汉伯千金一根寒毛的。」
「至少他……盯上的并不是希尔大人。」
「可是,他对殿下刀刃相向了?」
……呜。
「审讯过后应该就能查明详情了,不过殿下能告诉我今晚发生的事吗?」
我有一瞬间很烦恼。我可以毫不吝惜地跟伯父大人讲述,不过,希尔大人的事情要讲到什么程度?希尔大人觉醒一事是不是别说比较好?
没用的!我当即就有了答案。
即使隔着黑扇,我还是能感觉到叫埃米利奥的「从者」的强烈视线,所以我意识到要原原本本地根据「从者」和恶徒们看到的情况来说!要是糊弄人会导致口径不一的!
我阖上黑扇开口说了。
──我跟伯父大人说了我在庭院遭遇袭击,接着在路斯特的带领下来到这间「空之间」,德里克也中途加入了,以及在「空之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非常有参考价值。」
「我可能妨碍到伯父大人的计划了。」
所以说我真希望您能事先告知我。不过既然伯父大人想采取欺骗敌人得先骗过自己人的做法,那我也没办法了。
「何来妨碍一说。只不过,殿下的行动总是令人惊讶。」
「……我是不是太过自由行动了?」
「我也没有料到殿下会亲自寻找巴克斯先生。……殿下从以前就是个用行动代替语言的行动派呢。」
伯父大人眯起眼睛怀念地望着我。
「……是这样吗?」
我装糊涂了!对我来说那是黑历史啊,伯父大人……
我当时的感觉就跟刚死了几个小时就转生成奥克塔维娅是一样的,艾斯斐亚语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未知的语言!到完全学会为止是需要一定时间的……我是在错误中学习的……然而,这种错误学习法也显得很不自然!
因此在对自己的艾斯斐亚语有自信之前,我是个话少得可怜的公主。
用行动代替语言──只要不确定是否是正确的文法,我就不会用艾斯斐亚语讲话!有段时期我甚至只靠「是」和「不是」过活……因为听不懂,所以我经常会使用「请讲慢一点」、「请再说一次」……
「我记得可清楚了。」
呜!伯父大人的温柔笑容好耀眼!
「您也不会再念那些不明所以的咒语了。」
「……那是小孩子的戏语嘛。」
我是用学外语的感觉去学习艾斯斐亚语的。我害怕日语不使用会被我遗忘──刚开始就只是因为听不懂艾斯斐亚语──所以经常在脑中用日语思考。
也就是说,在不确定如何用艾斯斐亚语表达的时候,讲不出来的我必然会接连地脱口说出日语。
伯父大人说的就是这件事。
不明所以的咒语……其实就是日语!亚力克临行之际用艾斯斐亚语念的牵指拉勾,那个原本也是原装的日语版。
我第一次是用日语教眨巴着眼睛歪着脑袋的亚力克……!附带一提,我只教了一次亚力克就原封不动地背下来了,他真的太厉害了。
有意义的词语还说得过去,但一串意义不明的发音即使很短也很难记住!那次是窥见弟弟才能的其中一个瞬间……!
「我很喜欢听您念那些咒语。」
「伯父大人……」
温柔的支持浸染着身心!
话虽如此,我已经很少在日常生活中说日语了。
因为我能够毫无障碍地使用艾斯斐亚语了!努力真伟大!人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是能够掌握一门外语的!我已经是名双语者了!
如果这份努力能在前世的英语课上发挥出来的话……!……不可能啦。在日本光用日语就足以应付日常生活了。也难怪我这么拼命才学会……
不过,我说话虽然是用艾斯斐亚语,但在思考的时候还是比较常使用日语,另外我也是用日语写日记的!很方便呢。因为无论我写什么,都只有我自己看得懂!对其他人来说全都是暗号文!就算日记被人翻开也能保障隐私!
我也打算回到王城后,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写下来。今天真的发生太多事了,不写下来不行……
「从那时候开始,殿下的护卫骑士也换了不知道多少位……」
刚才还在怀念往昔之事的伯父大人将目光停留在在一旁待命的克里福德身上。
「这次殿下的护卫骑士先生似乎深得殿下的信赖,而且竟然能那样摆布『从者』并取得胜利。」
虽然被夸奖的是克里福德,但因为说的人是伯父大人,所以我就像是自己被夸奖了一样高兴。
「他可是我引以为傲的骑士。」
「──我差点就误以为护卫骑士先生也是『从者』了。」
吓了我一跳。伯父大人真敏锐。
他听到我和克里福德的对话了吗……?不对,要是听到了,他应该就不会这样说了……
「我认为就算不是『从者』也是有厉害的人的,伯父大人。」
「没错,『奥加鲁奴的使者』就是这样吧。」
「!」
──奥加鲁奴,萨扎神教中指称地狱的词语。
并且是原作中塔汉篇的关键词。
可是,我从来没听过有人用「奥加鲁奴的使者」来形容人。
我上钩了。
「伯父大人,我想详细了解一下『奥加鲁奴的使者』。」
愿闻其详,伯父大人!
「若您不介意由我来说明的话。」
伯父大人原本依然停留在克里福德身上的目光放回我身上后,又露出了满面笑容。啊~我最喜欢伯父大人了!
「『奥加鲁奴的使者』是在之前与萨扎神教的战争中,被创造出来的某个男人的称号。战争开始的时候,战况对艾斯斐亚极为不利。然而,出现了一名异常强大的男人讨伐了统领萨扎神教的反叛者纳撒尼尔。可是,那名男人也给艾斯斐亚造成了损伤。因此他被战争的双方阵营所畏惧,其战斗之姿堪称地狱的使者──也就是『奥加鲁奴的使者』。这个称号是源自于萨扎神教的精锐亲兵吧。」
与萨扎神教的战争……异常强大……
我对战况一无所知……与其说是我个人不在乎,不如说是因为以公主的立场接触不到那些消息。父王对我说:「你就跟平时一样过日子就行了。」公主的职责反倒集中在战后,例如在凯旋仪式上尽力挥洒笑容,或是慰劳民众等等。
「既然如此,伯父大人,那位『奥加鲁奴的使者』有没有可能是『从者』?」
「那倒不是。」伯父大人否定了。
「这种可能性很小吧。」
「为什么?」
「殿下,那是因为『奥加鲁奴的使者』做到了一般『从者』不可能做得到的事。」
「……不可能做得到的事?」
「『奥加鲁奴的使者』讨伐了纳撒尼尔。但是──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所有的『从者』都无法伤害纳撒尼尔。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无关乎有无『主人』,只要是『从者』都无法反抗他。……纳撒尼尔就是具备这种血统的人。」
我拼命从记忆中挖掘出学过的萨扎神教的知识。
哦……挖到了!
他的祖先是在艾斯斐亚流行瘟疫期间,提倡将民众从苦难与死亡中救济出来的萨扎人。那段时期信徒爆发式增长,不过在瘟疫平息后,信徒就逐渐减少了,只有零星的一些人持续信仰着。
而让他们一口气起死回生的时代正是乌斯王执政时期──萨扎神教的领袖是世袭制……
「您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吗?」
伯父大人轻轻摇头。
「我并未掌握那么深的情报。」
「……伯父大人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哦呀,殿下太过高看我了。」
「可是,伯父大人知道得太过详细,会让人忍不住怀疑您是不是『从者』呀。」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
「……因为某些原因我一直没有告诉殿下,其实我是一名『从者』。」
「──?」
我说不出话来,太震惊了。
「──以上只是一句玩笑话。」
伯父大人调皮地补充道。
「伯父大人!」
玩笑开过头了!因为我真的相信了!
伯父大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我身为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家主,对于『从者』也只是多少有些瞭解而已。」
德里克也说过奈特菲罗公爵家会搜集情报。
「所以我的结论是,『奥加鲁奴的使者』只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他是『从者』。」
「……说的也是啊。」
我的发言是因为无知……!
「但是,认为『奥加鲁奴的使者』是『从者』的这种想法很有趣。──如果存在把●不●可●能●化●作●可●能●的●『从●者●』的话。」
这次伯父大人微微一笑了。
我也跟着微笑了──在差点打哈欠时,我猛地打开黑扇。不过,这根本就骗不过伯父大人的眼睛。
「您应该累了吧,请不要勉强。」
「伯父大人,我没事的。」
说要留下来的是我。
我只是稍微有点困而已。……偏偏在这种时候!我明明在马车上爆睡了一顿。
「不行,您还是离开这里去休息比较好。」
「来吧。」他催促道。
士兵们在「空之间」忙碌地四处走动。
我赖着不走也只是让人费心而已……
那就听伯父大人的话吧。啊,但是。
「那个,伯父大人,关于我们在这里说的话……」
伯父大人大概没有发现克里福德是「从者」……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有可能有士兵听见了,而且伯父大人也跟我说了很多「不能公开谈论」的事情!交谈的对象是伯父大人可真是让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除了殿下、骑士先生和恶徒们以外,在场的都是我的部下。他们即使看到了或听到了什么,也没有人会外传的。因为他们知道不小心外传会造成什么后果。不过,若是殿下想让我的部下们宣扬出去的话……」
我慌忙摇头。
我没那种想法!
然后就在我们正要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眼墓碑。美丽的蓝色墓碑。
「…………」
「殿下?」
「……伯父大人,请稍等我一下。」
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于是便将右手伸向自己的头发。
我摘下了用两朵莉什兰做成的花饰。
路斯特对戴着莉什兰花饰的我喊出了「依德娅莉艾」;而希尔大人也同样对我喊出了一个人,但他喊的是「陛下」。去思考二者的关联性或许并没有意义。
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
不过,说不定女王依德娅莉艾平时会用鲜花装饰头发,而且尤为喜欢用莉什兰花。
我在墓碑前献上了莉什兰花。
哪怕我的想法是错的也无妨──这些花就给她了。
「我们走吧,伯父大人。」
伯父大人带着士兵赶到「空之间」时。
就算那个红发青年一离开就跑去通知他、就算还有其他连络员,但考虑到我们操作王座的机关后走过来的距离,他们抵达的时间也太快了。
为什么?答案是伯父大人他们走了捷径!
「知道正确走法的人也就不会知道这条捷径的存在了,因为他们不需要。──过去有些人认为只要打造出新的入口就行了。于是便在山中挖洞,挖掘出直通通道的道路。这是一项很费力的工程。听说开工之后吃了不少苦头。」
「因为一走错路,不光会迷路,还会被机关阻挡去路,是吧?」
「没错。正是因为有前人栽树,我们这些后人才得以乘凉。」
我们正走在对话提及的隧道内。
伯父大人和几名手持火把的士兵也随我来了。
比起路斯特带我走的正规路线,这条隧道好像会节省很多时间。
伯父大人问我要走哪边的时候,我就想说既然如此那就来走捷径。
只不过这条隧道,根本没有进行过整修。我能感受到强烈的「路?能通过就行了!」的气魄!地上到处都是石头,豪爽得很。
……而且,鞋子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很容易滑倒!
在我好几次差点摔倒,每次都受到克里福德帮衬之后──我最终被他公主抱着走了。
二度公主抱。不对,算上从墓碑前离开「空之间」的话,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双手搂着克里福德的脖子,轻松得不得了。
然而、或者说、所以呢?
我和搭马车的时候一样,稍微有点抵抗不了睡意……!
和伯父大人的对话中断后,就只有脚步声在隧道内回响。
我的睡意越来越强烈。可能是因为事情终于结束心情松懈下来的缘故。寻找(伪装的)恋人一事没有进展──但在准舞会上发生了太多事,今天已经被塞满了。
唔──不行……
「……殿下?」
我将脸靠在克里福德的胸前,闭上眼睛后,我离睡着只差一步之遥。
身体摇摇晃晃的。脸靠着的地方很暖和,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这是让人感觉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
──但是,在睡着之前。
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完全进入梦乡之前,我动了动嘴,喊了他的名字。
「克里福德……」
必须说出来才行。
那个啊,克里福德。
「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只有这件事我得好好道歉。
「……好的。」
我感觉自己似乎是收到了一抹微笑。
「──祝您有个好梦。」
……嗯。
我肯定不会再作那个噩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