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我杀了王姊。
那个梦中的姊姊,不是拥有银色秀发和温柔水色眼眸的人。
发色虽然同样是银色的,但深浅程度并不相同。瞳色也是,她的眼睛是碧色的。
但是,我却认为那个人是自己的姊姊。
她是一位女王。
然后,我杀了女王。
被我──弟弟重创的她,哪怕失去生命之火,却还是微微一笑,彷佛在说「干得好」一样将手轻抚在弟弟脸颊上。
……那便是她的终末。
她的手无力地滑落。
『王姊……』
我摇晃着逐渐冰冷的遗体。姊姊已经没有反应了。
『王姊!』
都怪我摇晃的举动,戴着王冠的深色银发散开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
我持续摇晃着遗体。明明是毫无意义的行为,我却像是相信这么做可以使被夺去的生命复活一样。
然而,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总是不会发生。
『……呜!』
我抱着遗体,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恭贺您,殿下。不,陛下。』
有个男人朝这样的我搭话了。
男人的身影被染成了红色,这说明在抵达这里之前他斩杀了何其多人。
但是,我也是一样的。沾满在我身上的姊姊的血,就像是要玷污蓝色的──姊姊最爱的房间一样。
『……我不会成为国王的。』
『您是打算辜负女王的期望吗?』
我瞪了男人一眼,只见男人放下沾满鲜血的剑,正对着自己行礼。
『……住口。』
『我由衷恭贺新王的诞生。──乌斯王陛下。』
『……闭嘴,奥尔德顿!』
──乌斯王。梦中的我被人用历史上相当伟大的国王的名字称呼。
『恭贺?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在唾弃。
『杀死王姊,有什么……!』
好高兴的?
『正因如此您必须负起这个责任。因女王即位而导致混乱的这个国家,将由您来接管。』
意思是要我明辨大义吗?
『这种国家……!』
我紧咬牙关。
我知道姊姊的愿望。姊姊直到临终都是名热爱国家与民众的女王。
──但是。
我感觉到某种从腹部爬上来的漆黑之物。
我要怎么热爱这个国家?我曾是一名被漠视的王子。
杀死唯一拯救了我的姊姊的这个国家,是要我怎么热爱?
──荒谬至极。
我低头看着怀中血液已不再流动的姊姊的躯体。
一滴血滴落在她那惨白的脸上。
我心想,得把它擦掉才行,于是便用指腹擦拭。我应该是擦了才对──然而鲜血却在姊姊的脸上扩散开来。因为我刚刚用来擦拭的手,早已沾满了血污。
这使我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我喜欢看书。我经常废寝忘食地窝在王城的书库里,惹得姊姊很是生气。
我心怀从书上学到的、被嘲笑为痴人说梦话的理想。那便是人与人之间可以透过沟通相互理解、和睦共处。
──我厌恶战斗。我讨厌鲜血,也讨厌血的颜色。
所以我也讨厌姊姊身边以战斗为生的「从者」。
然而,现在不论战斗还是鲜红的血液,对我而言都是近在咫尺之事。
『王姊……』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我非得杀死姊姊不可?
灿烂的未来本应在前方。
我会作为臣下扶持即位为女王的姊姊。只要姊姊热爱着艾斯斐亚,我也会爱屋及乌的。
──我不难想像。
民众为我以乌斯王的身分即位而惊喜万分的模样。
在姊姊的即位仪式上欢呼祝福的国民,如今用他们曾经赞扬过女王的那张嘴,反口咬了她。
就好似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反对女王的统治一样。
自然灾害是天空神的愤怒。只要扳倒女王,所有的灾害都会平息。
被这样的说法煽动、驱使──人民不再信任最热爱他们的执政者,开始起义了。……所以事情才会变成这样。也只能这么做了。
对百姓、对愚昧之人倾注再多的爱,他们仍旧是愚昧之人。他们不会意识到自身的愚蠢。根本用不着指望跟一帮任人摆布的蠢货沟通。
这种人,有什么值得让他们活下去的?
『……就好了。』
我伴随着溢出的情感吐露出嘶哑的话语。
艾斯斐亚这种国家,要是被毁灭就好了。
不,就由我来。
──由我来毁灭这个国家。
我绝对会毁灭这个国家。
亚力克西斯用手抚着额头,连连摇了摇头。又梦到了曾做过好几次的梦,使得他皱起了眉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白天作梦。
他相当不舒服。看到那个梦境,总是会让他感到无比的口渴难耐。
于是他伸手拿起水壶,不顾礼节地直接对着壶口喝水。水滋润了喉咙──可却只让他产生稍微缓解了口渴的错觉。水无法填满口渴的感觉。
他拿着水壶,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嘴角。
「王姊……」
一回过神来,亚力克西斯就像梦中的自己一样,呼喊着姊姊。
只要看到姊姊奥克塔维娅,那种口渴感就会消失。
梦中的他杀死了姊姊。那个梦之后的世界,哪里都没有姊姊。
而亚力克西斯的姊姊在现实中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
这是一种被梦境中的自己影响,从丧失感中催生的干渴之感。
──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
他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我从未想过要伤害王姊。
梦中的自己貌似就是那位「乌斯王」,这点也只加重了他的困惑而已。
梦境的内容也很奇怪。倘若梦境是真的,那便是「乌斯王」即位的瞬间。
乌斯王杀死担任女王的姊姊,自己即位为国王。在场有一位名叫奥尔德顿的男人。……事实与虚假巧妙地参杂在了一起。
──在真实的历史中,乌斯王是从他的父王那里继承了王位。再者,他才是被奥尔德顿伯爵发动叛变的一方。
奥尔德顿伯爵是骁勇善战的贵族。他本就对年纪尚轻且即位不久的乌斯王心怀不满,在双方的意见冲突中,他以武力逼迫对方退位。
但是叛变以失败告终。
乌斯王表现出宽容,仅将伯爵逐出权力中枢,而未夺取他的性命。
伯爵家现今依旧存在──当代还出了一名奥克塔维娅的护卫骑士,克里福德.奥尔德顿。
极不痛快的亚力克西斯粗暴地放下水壶。瓷器发出一阵悲鸣。
──梦境和事实迥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艾斯斐亚并未灭亡。反倒是正因为经历乌斯王的统治才得以繁荣至今。
然而,梦中的乌斯王却一直赠恨着自己的国家。
倘若梦境属实。
──艾斯斐亚没有灭亡就很奇怪了。
现实跟梦境是相反的吧。
纪录中的乌斯王,其形象是个为国而生的国王。他的施政也说明了这点。
所以很难说梦境才是真实的。
哪怕自己成为乌斯王的梦中片段极其生动也是一样。
乌斯王和亚力克西斯有一个共通点。
梦中的姊姊与奥克塔维娅,对他们而言是极为相似的存在。
梦中的乌斯王,在王室中也是备受冷遇之人。
他唯一能视作家人的存在就只有姊姊。然而,他却亲手──
「──我不会变得跟乌斯王一样。」
亚力克西斯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地自言自语着。
像梦中的自己──那位乌斯王那样,失去姊姊的败笔会是如此的。
──干渴难耐。
他必须尽早完成密旨回到王城
亚力克西斯走到旅馆单人房的窗边。按照计画,明天开始就要露宿野外了。这是亚力克西斯为了尽快抵达目的地而提出的要求。
他们目的地是──塔汉。
亚力克西斯曾在梦中以乌斯王的身分造访过那里。梦中他前往了在与卡恩吉纳的战争中已成激战之地的塔汉。那场仗没能如愿打完,而是与卡恩吉纳签订协议停战了。
在那段梦境中,乌斯王跟卡恩吉纳打仗的理由绝不是为了艾斯斐亚,他连一丝丝为艾斯斐亚而战的意图都没有。
──他是为了杀死姊姊的「从者」。
亚力克西斯前往塔汉的理由自然是不同的。
『亚力克西斯,你去塔汉视察一趟,回来后跟我报告你的所见所闻。』
『不是王兄而是我?』
『赛尔乌斯太惹眼了。』
『可是,父……陛下。』
『让你去也是为了奥克塔维娅。』
『──我接受密旨,陛下。』
这是亚力克西斯头一回收到父亲亲自指派的任务。
所以他很高兴,不想辜负父亲的期待,更不用说是为了姊姊。只要做出成果──父亲说不定会对自己改观。
但是──受乌斯王的梦境影响的自己,也在如此窃窃私语着。
──父王还有什么其他的意图吗?
或许他应该拒绝才对。从离开王城到现在,他的不安越发剧烈。
亚力克西斯从窗边眺望夜空,繁星正闪烁其中。
那个景象与梦中的──由蓝色点缀的虚假夜空相互呼应。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我之所以不安,是因为王姊正在『天空乐园』里。」
现在这个时间,奥克塔维娅应该正在参加准舞会。
会场在「天空乐园」。
没有地方比那里更适合贵族举办准舞会了,其服务也很是周到。
既然姊姊决定出席,就没有明确的理由阻拦她了。倘若没有密旨,他是想亲自护送奥克塔维娅的。他已经不是一个被姊姊保护的孩子了,轮到自己来保护她了。
──千万别让王姊靠近那里。
他们曾有一回一起进去了那间房间。
有那么一次就很够了。只要再往前走就会到跟梦境一样的地方──他不想过去,也不希望奥克塔维娅过去。
他明白只是梦境让他这么想。
即便什么事都没发生,身处旅馆的自己也会感到焦心不已。
敲门声响起,亚力克西斯睁开了眼。
「是谁?」
某人有事找他。
「我是兰德尔。」
声音确实是自己提拔的骑士兰德尔,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杂乱感。经此判断,亚力克西斯便同意对方进来。
「进来。」
「──打扰您了,我是来向您汇报的。」
「说!」
兰德尔关上门便开始说道。
「陛下为密旨挑选的随行人员都没有可疑的举动。有几人看到殿下的身姿起了歹意而入住到这里,不过我等已经将其处理掉了。」
「起了歹意──他们认出我是王子了吗?」
兰德尔含糊其辞地说。
「不是的……第二王子的身分并未泄漏。」
「我知道了,说到这就可以了。」
亚力克西斯很不爽一件事,他晓得自己尚处于少年时期的容貌备受某些男人的喜爱。这还导致他连挑选部下也很艰难。
要找亲信的话,最好是挑选不会对自己投以性方面的目光又优秀的人才。兰德尔满足前述的两个条件。──问题就只出在他是平民出身。
然而,只要优先考量比身分更为注重的上述两个条件,就更容易从人口基数较大的平民中筛出人材。
亚力克西斯基本上不怎么重视平民。
并不是因为接受了王族教育的缘故。哪怕同样身为王族,哥哥赛尔乌斯对平民的看法也与他截然不同。与本是商人的埃德加结婚的父王恐怕也是如此。
──奥克塔维娅也是,她总想与平民有更多的联系……这让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身分很尴尬。
为什么只有自己是这样呢?
他有意识到这是梦境的影响。
──乌斯王甚至赠恨着国民。平民占国民大多数人口,他们也是容易被煽动、彻底被蛊惑的团体。事情过后,他们还会选择性地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
要怎么信任他们呢?要如何予以他们慈悲呢?
有需要给予愚昧之人权利吗?──不需要。
平民也有例外?这种事亚力克西斯自然是知道的。即使知道,他根深柢固的看法也未曾改变。只要将例外当作例外接受就行了。
「亚力克西斯殿下,还要继续警戒吗?」
「继续吧。」
「是。」
兰德尔轻点头,然后行了一礼便退下了。兰德尔从不会问他不该问的问题。
「──父王是不是想杀了我?」
亚力克西斯在仅有他一人的房内,用自己才听得见的微弱音量发出声音。
为什么王子本人会怀疑国王派来随行于第二王子身侧的可信之人呢?他是在害怕什么?
──在梦境之中,自己就是乌斯王,所以亚力克西斯无法看清他的长相和表情。
但是,亚力克西斯有一次在梦中,看到了从被打破的镜子中映照出的乌斯王的身影。
他有着一头金发与琥珀色的双眼,长得既不像亚力克西斯,也不像父王,跟赛尔乌斯和奥克塔维娅也不像。
只不过──他的眼神给人一种既视感。疑问尚未消除就到了吃晚餐的时间。那时候,看到父亲对自己漠视的模样使亚力克西斯惊觉到了。
那和父王几次投向自己的眼神极为相似。父亲对亚力克西斯毫不关心。
正因如此,父王那几次正眼看他的眼神才格外地刻骨铭心。那好似藏在内心深处、没能压下去的情绪突然冒出头一样的眼神──
「是憎恶。」
亚力克西斯无法理解。他知道自己的出生经过。
是因为自己是不在期待之下诞生的孩子吗?甚至还到憎恶的程度?
「但是,父王。」
他向不在场的父王喊道。
「这样的话──我的亲生母亲不是也该被憎恨吗?」
倘若母子俩都被憎恨的话,亚力克西斯应该就能释怀了吧。
……然而并未如此。
至少父王并不憎恨与他发生一夜情的母亲。从父亲脸上露出的表情来看,他似乎认为亚力克西斯的母亲是受害者。
亚力克西斯从未会见过亲生母亲。不过,他曾经见过她的身影,也听过她的声音。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陛下,请原谅我污了您的眼,看到我想必让您很不愉快吧。』
『──我并未感到不愉快。……很抱歉那一夜是我疏忽了,要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
听到王城内的人在背后议论亲生母亲要秘密进入王城的事,亚力克西斯便溜出房间,偷看了两人的交谈。
两人在交谈的过程中并没有什么险恶的气氛。亲生父母的关系并不差。
本该是喜事一桩,可对亚力克西斯来说却高兴不起来。
既然父亲都接受母亲了──为什么自己却会被漠视呢?甚至还到了憎恨的程度。
『──的墓前……可以……吗?』
『那是──。埃德加……』
亚力克西斯在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中捂住耳朵,背对父母逃到了大回廊。
因为大回廊是他很喜欢的地方。──是他自己很喜欢。
梦中的乌斯王倒是唾弃着大回廊。
『亚力克,你果然在这里。你的护卫骑士正在找你喔。』
亚力克西斯以装饰其上的雕刻为立足点登上了大回廊的其中一根柱子,当他蜷缩在柱体中间的凹陷处时,从下方传来了声音。那里对身体长大了、已经十四岁的亚力克西斯而言,是个无法躲藏的地方。当时他还是个比现在娇小的孩子,所以才藏得进去。
『王姊……?』
向下探头一看,自己最喜欢的姊姊──奥克塔维娅正抬头看着这边。
『回房去吧?』
『不要……』
由于发现者是奥克塔维娅,所以当时的自己耍赖了。
姊姊一脸的为难。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表情。
『那你跟我回我的房间吧?』
『王姊的……?』
『对啊,我们来聊个天,然后今晚一起睡。是个好主意对吧?──下来吧,亚力克。』
『……好。』
他在姊姊的提议下开始行动。然而,他自己却犯了个平时不会犯的错。他踩空了,虽然已经下来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掉下去了。
接住亚力克西斯的,并不是坚硬冰冷的石地板。
他坐在了个柔软温暖的东西上。自己把姊姊垫在身下一事,使他感到一阵惶恐。
『王、王姊?』
奥克塔维娅撑起上半身笑了。
『吓了我一跳。幸好赶上了。你没事吧?亚力克?』
放下心的自己只能点点头。
『别露出那种表情。我没事哟?』
『对不起……』
『亚力克……?』
『王姊……王姊会不会讨厌我?』
亚力克西斯一直低着头。他想起了父亲充满憎恶的眼神。那和梦中的自己──乌斯王对国家怀抱的是同一种情感。
『亚力克明明很聪明,却在奇怪的地方很笨呢。我怎么会讨厌亚力克。你可是我重要的弟弟。……我就只有亚力克了。』
亚力克西斯注意到最后那句话而抬起头。而他小心翼翼望着的奥克塔维娅,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
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下子皱起来了。
『我也很重视王姊。我怎么也不会讨厌我最重要的王姊。』
就算被父亲憎恨,也有奥克塔维娅对自己倾注的超乎寻常的爱。
──乌斯王杀死姊姊的那个梦。
他不会重倒梦中的自己的覆辙。
在最后的最后,乌斯王优先实现的并不是自己的愿望,而是姊姊的。
──而她却拒绝了乌斯王希望她活下去的愿望。
就为了把国家托付给弟弟。那种国家,弟弟本人可一点都不想要。
乌斯王应该实现自己的愿望。
只要一闭上眼睛,与惨剧格格不入的美丽蓝影便会伴随痛苦浮现在脑海中。
在梦中,那个惨剧的舞台位于现在被称为「天空乐园」的、脱离王族之手的建筑物──曾属于艾斯斐亚王室的离宫中的。
──真正的「空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