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龙胆就在抚子的眼前。
地点在应该已经毁损的秋离宫。
离宫里面充满了水还有鱼,就像一座水族馆。
两人就在水里面,呼吸没有问题,视野也很清晰。
海底世界美不胜收,只可惜光线昏暗。如果外面也是海底,只要离开宅邸往上游就不再孤单,然而抚子和龙胆都留在离宫里面。
『怎么样才能长大呢?』
那种有些梦幻而且奇妙的感觉挥之不去的世界观,让她明白这里果然是梦境。
『……几岁才算长大?』
——又来了。
抚子注意到了。
——又变成大人了。
自己的身体长大了,年纪不知道有多大,至少不是八岁。
海中离宫里,抚子的视线高度刚好在龙胆的胸膛,自己成长并抽高后说不定可以达到这样的距离。她作过好几次这样的梦。
即使明知道是异常状况,她也没有抗拒。毕竟是在梦里,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不是现实。
至于梦里的龙胆,似乎也不在意抚子的异状。
——等我长到这么大,龙胆一定不在我身边了。
至少他现在在这里,这是最重要的事实。
即使是在这种支离破碎的状况,你依然在我身边。
『……看你怎么定义大人,回答也不一样。』
龙胆一如往常温柔地说道。
『跟你一样可以抽于的话呢?』
『大和规定是二十岁可以抽于,世界上也有十八岁就可以抽于的国家。』
『等我长到二十岁就是大人了吗?』
『如果你想成为的是可以抽于的大人的话。我个人是不希望你抽于,你想成为那种大人吗?』
抚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思考过这种事。
『不是……我应该是……想要可以一个人养活自己,还有如果也可以一个人去买东西的话,就算长大了吧。』
『只要你还是神,就不用怕没饭吃。买东西的话……还是有人陪着比较好。』
『那我想成为就算你不在也没关系的大人。』
这话一出,眼前的他诧异地眨着眼,说不出话来。
『……你不想要我在身边吗?』
这是在梦里,没有必要迟疑。抚子点头。
『对。这样对我们比较好。』
『有人这么说吗?』
『你父亲。』
『……』
『我听到你们两个人说话了。我是个很危险的神,最好不要让我产生依赖感。』
『…………』
『依赖感是指黏着你,只要你对我好一点就会很高兴对吧?』
『抚子,现在是黎明几年?』
突如其来的疑问令抚子一头雾水,她不是很会记年号。
『唔……去年好像是黎明二十年,所以现在是黎明二十一年?』
『黎明二十一年……』
龙胆听到后,一手捂住眼睛,再也不看向抚子。
接着是一阵沉默,抚子耐心等着。
就像他平常那样。他总是耐心聆听抚子不擅言词的表达。
『你是因为这样才努力要变成大人,离开我身边的吧……』
他的语气很哀伤,让抚子忍不住感到愧疚。
『嗯……』
他是个好人,果然会在意这件事。
——不过这是梦里的龙胆。
幸好不是现实。
『其实你不需要这么做。』
『有需要。』
『不需要。』
『不对,要是我不放手的话,你以后会既寂寞又痛苦,过得很辛苦,所以不管我再难过都得这么做。』
『……因为我父亲说了那些话……』
『跟、跟你父亲没太大关系,是因为我最喜欢你了。』
『你喜欢我,却要抛弃我吗?』
『……』
事实并非如此,不过这么说也没错。眼前的状况太复杂,抚子觉得脑子里愈来愈混乱了。
『总之,我得当个乖孩子。』
放开你就是乖孩子的表现。抚子着急地解释。
然而,龙胆一脸痛苦,语气充满了责备。
『…………你以为只要自己当个乖孩子,世界就会正常转动吗?』
『对,对啊。』
『你以为如果自己是坏孩子,就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没错。』
『你以为世界是这样运转的吗?』
抚子不解。她不知道世界是怎么样,不过她相信至少自己的人生是这样运转的。
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
因为她是坏孩子,父母才会不喜欢她。
因为她是坏孩子,父母才会把她丢在山里。
因为她是坏孩子,她才会变成秋神。
因为她努力当个乖孩子,命运才会把龙胆给她。
可是因为她终究是个坏孩子,才要把龙胆从她身边带走。
抚子觉得真要说起来,自己根本不配不上龙胆。
她没有怨恨这世界的不公平,而且这种情形比以前好多了,毕竟他们之间有温情存在。
她没有失去,也没有被抛弃。
她只是疏远他而已。只要你在远方活得好的,我就满足了。
抚子对父母也付出了近似的情感。
就算你们讨厌我,我也只希望你们过得好。
『……抚子,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你再怎么乖,还是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不要离开我。不管你发生什么事,只有我会……』
正当龙胆努力说服她时,她这么说。
『别担心,龙胆,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梦就到这里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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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国之旅第四天。
桥国现人神教会佳州分部就位于天使城。
那里是超精华地段,土地一旦释出,必定会盖起豪华的高楼大厦或是购物中心。树林与庭园彷如镇守森林,沿着石板小路走去,可以看见高耸围墙环绕着历史悠久的古老建筑物。
教会里面有一个个描绘拂晓、黄昏与四季神明的艺术品。
神像、画像、天顶画,每一个都美得如梦似幻。
当地时间四月七日下午将近三点时,大和一行人受邀参观教会,观赏了无数的美术品,心情像是在参加一场鉴赏会。
「他们只是想展现财力而已。知名艺术家相继制作以四季或是日夜神为主题的作品,而那也是现人神教会最喜欢的收藏品。他们不是喜爱作品本身,重要的是拥有这些艺术品的优越感。信徒家里如果有这样的艺术品,教会会要求他们捐赠,真的是一门好生意。教会平常不对外开放是为了防盗,对各位展示的目的是『只要跟我们密切合作,一定有好处』借此夸示教会权威。各位完全不用心怀感激。」
一行人正带着庄严的态度欣赏这些艺术品时,荒神月灯压低了声音提醒。
她的话有些毒辣,或许正表现出她的心情。
「……荒神队长,真是对不起。」
龙胆表现得很过意不去。
「阿左美先生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那个……你其实不想来吧……」
荒神月灯平常不是会像这样口出恶言的人。
去年暗狼事件时,她骂身分不明的暗狼是【臭狼】,不过她也是为辉矢着想才会开骂。她基本上是个礼貌又温柔的人,此时却刻薄地指出教会的恶劣,看在带她来的人心里很不好受。为了在接下来的会议识破对方的谎言,已经公开她的身分,也得到教会同意她列席。她原本刻意不把自己的身分告诉身边的人,这次的行动想必带给她很大的压力。
说不定她这时候已经在呕气了,冻蝶赶紧出面缓颊。
「等回到大和后,请务必接受我们的谢礼。」
「不用不用,我不需要谢礼,能够提供协助是我的光荣。」
龙胆也顺着冻蝶的话说了起来。
「我可以致赠创紫的地酒给荒神队长还有各位队员,你意下如何?」
「万万不可!那就变得跟现人神教会一样了。」
他就是为了不让人产生那种联想,刻意不提钱而是当地名产,只是她有道德洁癖,照样不愿意收下。龙胆苦笑着,悄悄指向美术品说:
「创紫的地酒远远比不上这些东西。不然你以后如果遇上什么困难,可以请四季帮忙。请原谅我带你到你不想来的地方。」
月灯听着龙胆的话,笑了出来,这时冻蝶有些迟疑地问了起来。
「……荒神队长。」
「是,寒月先生有什么事吗?」
「在告诉辉矢大人这次的事情前,可以由我来解释带你到教会的来龙去脉吗?」
龙胆听见冻蝶这么说,忍不住询问。
「咦?也要告诉辉矢大人吗?」
他迟钝的发言受到了众人忽视。
「寒月先生,辉矢大人知道我是信徒,可是不清楚我的身分。」
「这样啊……是我多此一举了。」
「不会不会,我没告诉他也不对。我不想让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利益接近他……」
「这……」
「还有一点,这是任务。我不会分享任务内容,请放心。」
「抱歉,是我失礼了。如果有我能效劳的地方,尽管开口。」
「是……让你这么费心,真是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阿左美也说了,如果你遇上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们。」
「……?」
知道月灯与辉矢关系的冻蝶。
以为他们只是交情好,跟不上话题的龙胆。
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出身高贵的月灯。三个人各说各话。参观还在进行,现场缺席的护卫官只有雷鸟。
他目前还没有联络,不过因为有足够的护卫人员,便允许他单独行动。连瑠璃都说『他那样子没人阻止得了』,想必也没有其他人能劝退他了。再说大家都有个共识,与其把雷鸟关在笼子里,不如放他到外面去还比较能得到好的成果。
那种人恐怕就是属于【叛逆分子】。
夏鸟就这样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比起雷鸟,爸爸更让我头痛。
昨晚龙胆父亲忽然来访,他本来在睡觉,还是被迫起来应付。
跟家人吵架有碍精神健康,不过因为两个人都吐露出过去说不出口的真心话,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没想到家人这么担心。
从菊花的反应看来,担心他的人不是只有父亲。
妈妈和姊姊们也都在为他烦恼,而他无法觉得他们是在找麻烦。
虽然说他们是多虑了,不过可以感觉到大家即使相隔两地,还是一家人。
护卫官这份工作看似光鲜亮丽,其实也有不得不严重扭曲人生的一面。只是这样的扭曲与变化,在本人及第三者眼中有极大的不同。
──下次再好好沟通吧。
自己的心境为什么会改变,自己有多么重视抚子。他们如果亲自见到她,必定能明白一切都是杞人忧天。
「……」
龙胆看着走在前面的抚子。
她跟真葛还有提着宠物篮的白萩走在一起。
──很正常。
她看起来一点问题也没有,【跟平常一样】。
她昨天躺了一整天,实在很可怜。龙胆把工作交给冻蝶,除了跟菊花谈话以外,其他时间都陪在她身边,结果她没吃午餐也没吃晚餐,就这么过了一天。
显然求婚风波使她身心俱疲,龙胆也很心痛。
不过,她今天不同于卧病在床的模样,态度十分坚毅。
本来以为她出发前会闹脾气,但她没有缠着龙胆,而是手脚俐落地做好外出准备,乖乖坐上车。
──虽然说这样也很让人寂寞。
也许她已经摆脱烦恼,调适好自己的心情。在拒绝连恩之后,接下来只剩心理的照顾。
──这就是她说的状况吧。
龙胆思考起真葛昨天说过的话。
坏孩子难管教还说得过去,乖过头反而让人伤脑筋,这种情形倒是很稀奇。
以抚子来说,她的行动不是问题,而是精神层面疑似有重大问题,导致教养更加困难。
──真葛小姐说,要让她知道自己跟她是同一国的。
应该要照她说的做吧。
真葛的情形跟抚子不一样,不过她也是在亲子关系有问题的家庭环境中长大。
优秀的侍女长会这么说,也许是出自她本人小时候对他人的期望。
龙胆心想,这种过来人的经验不可以当耳边风。
他希望自己才是那个最懂抚子的人,可惜他儿时不只有疼爱自己的家人,也受惠于良好的环境。
昨天的事更让他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
他跟父亲因为抚子而疏离,不过他其实很尊敬自己的父亲。
在健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人,究竟该怎么理解在糟糕家庭环境长大的人的心情?龙胆知道抚子内心有风暴正在发生,只是他没有如何防范于未然的正确知识,更没有经验。
──我有什么?
现在他有的,只有珍惜她的这份心意。
龙胆正烦闷时,抚子转头看向他,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她总是会这么做。
「…………」
每次抚子做出这种可爱的举动,龙胆就会为了她为什么没有得到疼爱而感到哀伤。
──跟我比起来,抚子才是好孩子。
虽然有时候会被抚子牵着鼻子走,但那大多是她为了他人行动,基本的行动原则是拯救他人。
或许可以说她虽然是神,也有身为人的良善。
龙胆小时候更孩子气,利己不利他,只为自己不为他人着想。而且因为幼稚,失败丢脸了很多次,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脸红。不过,小孩子就是会犯错,再经由过错反省成为大人,在这过程当中也需要身边人们的谅解。如果小孩子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得到原谅,将会培养出自大心态,但这可以说是必要的过程。
如果没有经历过这种过程,恐怕会无法肯定自己,也难以谅解他人。
──为什么?
抚子没有得到原谅。
无法理解。只能说天底下就是有不受宠的孩子。
「我国秋天如此可爱……我会尽全力保护她。」
正当龙胆内心五味杂陈之寄,一旁的月灯陶醉地嘟囔着,他感受得到她的决心。
龙胆的决心也不输给她。
──我也会保护抚子。
「抚子。」
龙胆叫住走在前面的抚子。
「不用担心。不管对方今天又说了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他这么说是想让她放心,因为自己是为了守护她而存在。
「……」
抚子点头,接着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了起来。
「龙胆。」
「是,有什么事吗?」
「如果,需要的话……」
「需要的话?」
「我愿意接受连恩大人的求婚……」
「……什么?」
突如其来的爆炸性发言,让一行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我说,我会跟连恩大人……结婚。」
时间停止吧。彷佛有人施下这样的魔法,所有人的时间都暂停了。
时间魔法解除时,一群神慌慌张张地说起话来。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抚子!」
「你昨天还那么反感,到底是发什么疯了?」
瑠璃与狼星同时说道。
「……抚子?」
龙胆只能露出勉强的笑容。
「你在开玩笑吧?」
嘴唇在颤抖,心脏忽而一阵绞痛。然而,抚子并没有点头。
「……我是说真的。我觉得这么做比较好。」
「真的吗?」
「对。」
「你、你要跟那种小孩子结婚?」
「我也是小孩子。」
「这么说也没错,可是……你不想结婚吧?就像寒椿大人说的,你其实很反感吧……?你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抚子,为什么……」
「……」
没有回应。龙胆愈来愈不知所措,白萩也搞不懂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其中只有真葛在默默观察抚子,接着这么问道:
「抚子大人,您说有需要的话……意思是如果需要大和的秋神这么做,您愿意配合吗?」
抚子看着真葛说:
「对。」
「昨天听到那么多大人说话,您觉得这么做是为了大家好,所以这么说吗……?」
抚子沉默了一会儿后,尴尬地点了下头。
「…………嗯。」
「这么说来,我们在讨论的时候都没问过抚子大人的心情……您愿意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的理由告诉我们吗?」
因为真葛的语气很温柔,抚子接着慢慢解释了起来。
自己那个时候如果没有表现出拒绝的反应,大家今天也不需要特地到教会来讨论,这是她的第一个想法。
龙胆因为这样很生气,连恩也受到了伤害。
如果自己点头的话,两国就能建立起圆满的关系,都是自己的任性坏了事。
所以今天万一又爆发冲突,还是答应结婚比较好。
这么一来,大家就能马上回大和了……
这就是她得到的结论,她一字一句阐述起自己的想法。
领路的教会人士频频点头,似乎非常佩服她的决定,但是同行的那些大人听见抚子的回答,每一个都显得有气无力。
「……抚子,你不要这么想啦!我已经因为莫名其妙的事吓了一跳,结果又说要去教会,我可是下定了决心喔!对不起,可是我说过吧,我会大闹说不要不要!除非解决这个问题,否则我不会回大和!」
「别吓人了,我还以为你突然喜欢上连恩大人……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情。小孩子不用想那么多,到底要我说几次才懂。」
可以平等对话的这两位神有话直说,然而龙胆始终心跳得很快,无法平复。
──又搞砸了。
昨天才深自反省过,结果又搞砸了。
因为抚子很乖,不需要他担心,他也就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这件事让他注意到自己对小孩子没有尽到解释责任,自己昨天也在昏睡并不足以成为借口。
「抚子,对不起……」
「为什么龙胆要道歉呢?」
「是我没有解释清楚……让你感到不安了吧?我……昨天的态度是在表示不会让你出嫁……」
「你没有做错事,是我觉得自己该长大了。」
龙胆脸上勉强的笑容逐渐扭曲。
「你……只有八岁喔?」
「可是我是秋神。」
「你本来是个八岁的小女孩。」
「不过我也是大和的秋天。你也是因为我是秋天代行者,才会在我身边的吧?」
「这……」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
「我身为秋天,必须做出不会丢脸的举动。」
「你没有做出过什么丢脸的举动。」
「……没这回事。」
──奇怪,怎么好像牛头不对马嘴?
抚子直视龙胆的双眼,可是完全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抚子过去会尊重龙胆的意见,只要龙胆开导,她都会接受。
不过,抚子今天是怎么了?
「所以说……如果真的有必要,我会跟连恩大人结婚。别担心,龙胆。」
她执着于自己的意见,就像菊花一样。
而且龙胆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借口。
龙胆因为震惊愣在原地时,抚子畏怯地朝他微微一笑,接着又迈开脚步。真葛与白萩追了上去,将哑然的龙胆留在原地。
「阿左美,不可以。快去。」
冻蝶马上抓住他的肩膀。
「就算不瞭解抚子大人的心情,也不可以放弃。」
把狼星这个乖戾男孩养大的前辈,要他别在此时退缩。
龙胆脚步先是有些踉跄,接着立刻跑了起来。
「抚子、抚子。」
他追上去,站在抚子旁边。
为了让抚子明白自己的心情,他本来想把抚子抱起来或是牵她的手,结果抚子都委婉拒绝了。
「不用这么做,龙胆。我要长大。」
需要这么做的是龙胆,秋神无情地拒绝了随从的感情。
龙胆苦尝着失落的滋味,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参观完设施内部后,安排了与教会关系人士的会议。
这时菊花负责翻译的部下已经到场。菊花今天不会出席。
──幸好他不在。
如果他在场,问起自己沮丧的原因并且知道答案。
──他肯定会指着我哈哈大笑。
阿左美菊花是个为儿子着想的好父亲,只是也很喜欢闹儿子玩。
──冷静,之后再来挽回。
他们被带到同样无比奢华的接待室,对方端出精致华丽的下午茶点心,此时正是午后的下午茶时间。
这时,有个人洒脱地出现了。
『我是桥国现人神教会佳州分部的代理分部长艾文·贝尔。首先,请容我为我方不合宜的请求方式,向各位致歉。』
那是个看似六十来岁的桥国男性。桥国现人神教会佳州分部的分部长因长期住院,于是由这个男人出面接待。他的五官柔和,体型健壮。
教会人士每一个都穿着长袍,不过他的装扮最为豪华。那想必是用来显示阶级高低,只是听过月灯解释后,如今看起来完全是财富的象征。
艾文不懂大和语,因此以央语招呼大家,再由翻译人员逐一翻译。
『我们完全无意对各位现人神失礼。让各位护卫官以及同行护卫对桥国产生不信任感,我方也深感遗憾。』
艾文歉疚地表示,举止有些做作。
──伶牙俐嘴的家伙。
龙胆会这么觉得,是因为仔细听,会发现艾文回避了道歉。表面上是诚挚向大家谢罪,其实内容根本空无一物。
不合宜的表达方式。
抱歉让大家产生这种想法,并为此感到遗憾。
他每一句话都在卸责,巧妙地逃避责任。这时狼星马上回嘴。
「请求……也就是说,你们承认指示佳州的秋天代行者,将婚姻这个话题搬到台面上来讨论,可是他没有正确传达你们的用意?」
他故意说大和语,大概是想表达出不屑跟你这种人讲央语的意思吧。
『说指示未免言之过重……我们没有那种地位。』
「你是说他自作主张吗?」
『连恩大人恐怕是理解我们的担忧,自行提起婚事。』
「这样啊,既然你们的身分地位不高,为什么他要顾虑你们的心情?」
虽然是春阳和煦的午后,这一句话顿时冷却了室内气氛。
「小孩子是会在知道大人的担忧后做出行动,不过哪有小孩子会主动这么做?」
『实际上就是有。连恩大人聪明过人,而且也与我们立场不同。』
「那只是个说没两句就快哭出来的小孩子而已。」
『……不能否认我们的忧虑的确是有影响到连恩大人,所以向各位致歉。』
「你讲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
「我们受到了侮辱,而你们说想要当面道歉,所以我们专程到这里来,结果听到的全是【是小孩子的错】这种借口。这算哪门子道歉?」
『我们是诚挚向各位致歉……』
狼星散发出的压迫感愈来愈强烈。
「花桐,吼他。」
瑠璃迅速下达指令。白萩抱在怀里的花桐马上吼叫了起来,平常没听过它叫得那么大声。
两尊神散发出极为强大的压迫感,艾文尽管受到神威震慑,照样做出回应。
『我们的确是建议过连恩大人,为了将来着想,最好是能和各位现人神增进交流。我们也没想到他会在那天求婚,只能说他是基于对往后的担忧,自行采取行动……否则就是护卫官的指示。』
总归一句责任不在我们,这就是他的意思。
「……可以开窗吗?」
瑠璃说完后,没有经过同意便迳自起身,打开接待室的窗户。她似乎早就有所准备,只吹了声口哨,野鸟就纷纷朝窗户飞了过来。她伸出食指转圈,鸟儿也随之在室内盘旋。
夏天代行者的生命使役可以让生物有足以啃杀人类的力量,如果见识过它们的战斗方式,就知道这是进入备战状态的行为。
「我就听你怎么说,听完再来决定处置方式。」
瑠璃倚在窗边的墙上,姿势看来就像在与鸟儿嬉戏。包括艾文在内,在场所有教会人士的背上都在冒汗。
接着,大和这边听了数十分钟美丽辞藻包装的解释。
现人神教会的大前提是希望两国建立良好关系。促进年轻现人神的交流就是其中一环,也期盼能恢复互助制度。
现人神的人数正在逐年减少,尽管忧心,但并没有强制结婚,只是考虑到将来的可能性,或许有这个必要,而这充其量只是其中一个意见。如果有人主动表现出意愿,其实也不需要有婚姻关系,教会可以在斡旋提供检体(精子及卵子)等方面进行协助。
至于检体的话,不一定要来自代行者的家系。
总之为维持世界构造,并且进一步改善未来人们的生活,希望尽可能挑战各种可能性,并且争取其他国家的认同。
瑠璃与狼星听完后,开始严厉抨击。
「……建立友好关系是无所谓,不过你们推出来交流的是年仅七岁的少年神,而且还让他在【误会】的状态下发言,这就得追究你们的责任了。不管你们再怎么巧妙逃避责任,都不是未成年小孩子的错。虽然那位护卫官应该要更尽忠职守,不过状况恐怕不容许他这么做。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啥?提供?那是真正想要小孩子的人做的事,为什么必须为了血族这么做?我们的人权到哪里去了?还有啊,你真的懂阶级是什么意思吗?你从刚才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们大和不吃你那一套。」
月灯也跟着出声谴责。
「我们的立场是辅助,而且是在最末端的工作人员。信徒必须保护现人神,你们却让那么年幼的秋天代行者大人提出结婚的要求,这完全是越权行为。连恩大人是神的器皿,不过实际上还是个小孩子。大人的话想必让他的内心非常混乱,受到了伤害。大和这边为了阻止这件事,不得不提出反驳,我国的秋天也很心痛,昨天甚至出现身体不适的状况。这样要怎么达成国际交流?连我这个出身自现人神教会的人都觉得羞耻。贵国与我国不管要推动什么计画,都必须优先考量现人神的意愿。这件事我会回报现人神教会大和总部以及国家治安机关。这不是威胁,而且我的立场容许我这么做。」
就在大家还要再继续争辩下去时,有个教会的人出现,附在分部长耳边说起话来。
现场的唇枪舌战暂且休兵。
「……有件事要通知各位,连恩大人与裘德先生正在过来教会的路上,似乎是有话要跟大和的各位说。如果各位时间方便的话……请问要怎么回覆?」
狼星啐了一声。幸好对方不懂大和语,他也就没有降低音量,直接与身旁的冻蝶说了起来。
「他们早就盘算好了吧,为了压抑我们的怒气。」
「注意你的说词。」
冻蝶的喝斥没什么效果,事实恐怕正如狼星所说。
说不定其实教会早就要求他们随时待命,万一讨论进行得不顺利,就由他们代为出面回应。
看来代行者在这里没有地位可言已经是不争的事实。龙胆询问起抚子的意见,她也有出席,在场的大人默许她不需要发言。
「抚子,你想见连恩大人吗?如果你不想要……」
「嗯。啊,不过……龙胆你同意的话……」
抚子反过来顾虑起他的心情。
「如果会影响到你的立场,我就不见他。」
「抚子……」
──这下搞不清楚哪一个才是大人了。
龙胆立刻戴上微笑的面具说:
「不需要经过我同意……重要的是你的想法。我之前害你们没办法有友好的交流,我想可以见他的话是最好的。」
「好,我会见连恩大人。」
「这不是要你们结婚的意思喔。」
「……嗯。」
「我绝对不会让你们结婚。我也会在场。」
因为得到抚子的同意,双方会谈也就告一段落。翻译人员为了翻译大和这边的抨击精疲力尽,为他们带路时显得相当疲惫。
「各位还没欣赏过这座庭园吧?对方会另外端茶过来……也请护卫们一起享用轻食。」
教会特地开放露台,餐点接连端到一张大木桌上。
接受招待似乎会被当成同意和解,但拒绝的话,在外交上未免显得过于顽固。
代行者对他们准备得这么周全感到愕然,不过那些早就饿扁的护卫都显得很开心。
气氛稍微缓和下来后,连恩他们抵达了。
也许因为教会人士在场,连恩的神情很僵硬,裘德在他身旁,两人向大和的与会者点头致意。
众人正犹豫该由谁先开口时,瑠璃率先动了起来。
「连恩大人,这里这里。」
她招招手,要他过来代行者们坐的位子。
连恩迟疑着没有动作,于是她特地起身去牵起他的手,把他带过来。连恩羞涩地抬头看着瑠璃,就这么任她牵着往前走。
龙胆看着他们两人的模样,咕哝着说:
「…………瑠璃大人那种态度真的很贴心。」
夏日女神基本上友善而且温柔,就像夏天一样具备鼓励人心、积极向上的个性,只是同时也有一旦认定对方是敌人,下手便毫不留情的一面。狼星看着瑠璃笑咪咪地牵连恩过来,发起牢骚说『太没警觉心了』。连恩站在大家面前,开口说道。
「大家好。」
他说起了大和语。
「……对乌起。」
听得出来,他想说的一定是对不起。
他想必是临时学的吧。难为情又不安地说着陌生的语言,态度充分展现出他的诚意。
「抱歉让各位有不快的感受。」
接着裘德以流利的大和语说道,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因为大家夸张的反应,裘德也有点吃惊地继续说。
「……我的……唔,第二外语……?是大和语。」
「原来你会讲我们的语言嘛!」
瑠璃跟昨天一样炮轰起来。
「对。」
「为、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藏一手?莫名其妙!」
裘德苦笑着。
「昨天有菊花先生在场,而且佳州这边几乎没有人会说大和语,这么做也是为顾全场面。其实这次会面会拔擢连恩,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为我。」
大和这边不由自主看向龙胆,龙胆也讶异地看着裘德。
换句话说,这是为避免代行者之间语言不通所做的安排。
「还真是面面俱到啊……」
狼星不耐烦地嘀咕。瑠璃问起裘德。
「为什么你会选大和语当成第二外语?」
「我有个跟我像亲兄弟一样的朋友,我们有段时间常一起看大和的电影。为了理解其中他最喜欢的电影导演的制作秘辛……」
他似乎是自学学会的,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好厉害……大家的学习理由都好伟大、好了不起……我都要讨厌自己了。为什么我不会说央语……」
「瑠璃大人的表情丰富,只要记住几个单字,搭配比手画脚就能沟通了。」
「我好没用……」
因为裘德忽然说起大和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局促的连恩又开始盯着地上。
「连恩大人。」
坐在龙胆身旁藏身的抚子唤道,于是他又抬起头来。
「连恩大人,你喜欢点心吗……?」
就像连恩刚才那样,抚子也鼓起了微弱的勇气。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一起……」
她指向桌上的轻食与点心,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坐这里──不需要语言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龙胆的心情五味杂陈,对着连恩说:
『连恩大人,大和这边理解您的状况。虽然无法同意您对抚子的求婚,但大和非常乐意欢迎您这位新朋友。请入座。』
前天剑拔弩张的龙胆摆出了亲切的态度,因此连恩尽管紧张,还是在抚子旁边坐了下来。
「……」
连恩先是看着自己的掌心,接着迎上抚子的视线。
「抚子,对不起。」
他的掌心用油性笔写了几个大和语的单字,同时备注央语的发音方式,后面画上箭头,箭头后面是单字的意思。
──可恶。
龙胆心想,太狡猾了。
如果是可以轻易找出缺点的对象就好了,这么一来就能当成要对方别靠近抚子的理由。
然而,这个幼稚的期望瞬间粉碎。想必是在双方见面前,他临时要裘德教的吧。其实写在纸上也可以,不过他想记在保证可以看到的地方。
所以才会写在手上。他那稚气的思考方式一目瞭然。
「大和,大家,对不、起。」
看见连恩颤抖着双唇,努力说着大和语,在场所有人──包括狼星──都怒气全消。
冬王再怎么冷酷,也不至于冷落这样的小孩子。
『就像阿左美先生刚才说的……』
他想起前几天瑠璃说过的话,尽可能让口气柔和下来。
『大和这边能理解你的处境,不用放在心上。你只是遵从大人的指示,不需要道歉。是教会指示你那么说的吧?』
连恩听狼星这么说,低垂的头抬了起来。
『……可是,决定要说的人是我。』
他的声音细得像是小鸟轻鸣,似乎害怕让人听见。
『你不是做出决定,正确来说是接受了提议吧。因为有教会的人在场,你不需要说不利于自己立场的话,可是也没有必要太害怕。我有个问题,佳州的冬天在做什么?』
也许是没想到会听见这个问题,连恩愣了一下。
『我没见过冬天代行者大人,不知道……』
狼星这时想起,连恩还在进行为期约一年的修行。
『对了,你还在四季降临前……』
『对。而且桥国……唔,至少佳州不像大和那样,大家都是朋友。我不是很清楚……如果不是我遭到排挤的话……』
关于这种情形,狼星并不太惊讶。狼星他们只是因为匪徒的恐怖攻击,碰巧得到团结的机会,四季基本上没有结交的理由。
『这个嘛,我们这里也是去年才终于结盟。不过像这种两国之间的问题,不该由秋天,而是由冬天出面才适当。』
因为狼星也会说央语,连恩稍微没那么紧张了。
『你是指结婚这件事吗?』
『对,对方没有率先跳出来阻止吗?还是这件事只有佳州的秋天知道,没有告诉其他人?』
『裘德……』
连恩朝跟瑠璃说话的裘德唤了一声。裘德注意到他们的话题,代连恩回答。
『老实说,桥国代行者之间有派系之分,分别是【合作派】与【反叛派】。』
裘德接着换了个语言,似乎是判断接下来用大和语来解释比较恰当。
「合作派迎合现人神教会以及季节塔的做法,其中也包括不愿意配合,但是因为各种因素决定服从的人;反叛派则是对高层明显展现出敌意的人。简单来说,就是对高层采取的态度。」
裘德垂下了视线。
「佳州的春夏冬恐怕都是合作派……他们就算知道连恩的状况,大概也不会出声帮忙……」
裘德朝连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希望这孩子能有伙伴,可惜我自己是教会职员的私生子,没有后盾。从小我就只能听从教会……」
「我懂了……你也过得很辛苦。」
裘德自己也很难说是在优良的环境中长大。
「……顺带问个问题,有春夏冬代行者的情报吗?」
「三位全部都是女性。」
「冬天也是吗?」
「对。另外还有……我记得春天那位大人是十三岁,很怕羞,不太会跟随从以外的人说话。现在是春天显现时期,想必她正在忙。」
裘德一边回忆,一边说着。
「夏天那位大人好像是十八还是二十岁,是佳州最年长的代行者,年资也最长。因为长年担任现人神,非常有架势。」
「哦~」瑠璃说着,显得很有兴趣。
「冬天那位大人十二岁,是一位新人……该怎么说呢……非常活泼……」
狼星蹙起眉头。
「活泼?」
「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暴风雪,狂风暴雪化成了人类……」
「……冬天好难懂。」
「只能说是一位极为凶悍的女生……听说大和的冬天代者大人以【暴徒杀手】的名号远近驰名,我国佳州代行者大人在击退匪徒这件事上,也有不相上下的热情,即使在休息的季节,也会与国防机关联手消灭匪徒。」
「感觉好像狼星变成了女孩子!」
瑠璃开心地说。
大家想像起活泼又凶悍的女版狼星,可是都不怎么成功。大和的冬王没有给人活泼的印象,难以做出联想。
狼星看着瑠璃板起了脸,但是并没有生气。
「叶樱妹。」
「我叫瑠璃。」
「……万一有机会见到对方,千万别在本人面前说这种话。」
「为什么?」
「有女生喜欢被说像男人吗?就算有也别说。」
瑠璃佩服地看着狼星。
「……你有时候很贴心唉。」
「你倒是常常表现得很失礼……」
「我是在夸奖你。冬天意外(?)对女生很温柔呢,冻蝶先生也是!」
「感谢您的称赞,瑠璃大人。」
冻蝶露出了轻柔的微笑。狼星接着说,指责起她的无知。
「你不知道吗?冬天很少有女性出生,所以特别珍惜女生。」
「有这种事?」
裘德对狼星的发言做出补充。
「不管在世界上哪个地方,冬天代行者辈出的社会都是这种情形。所以说,佳州代行者大人是女性这种情况非常稀奇。根据传说,四季神明……春天是女神,冬天是男神,所以四季后裔也自然有这样的倾向……但这只是民间说法就是了。」
「哇~!好有意思!完全体现出神话的内容,那夏天跟秋天呢?」
「大部分都描写成同性,像是两位男性或是两位女性。」
瑠璃与抚子不自觉看向对方,对着彼此微笑。
「这只是民间说法而已。」
狼星叮嘱时,瑠璃笑着说:
「我知道啦。不过说来真奇妙,四季神明在艺术方面不是都描绘成同一个样子吗?我看过全部画成女生的画喔。其实就摆在我老家……」
「那算是艺术精神的发挥吧。」
「这么说的话,是我家那幅画的创作者觉得所有神都是女生很好,才会这么画吗?」
「显然是这样没错。如果是清楚神话的人,就会把冬天画成男生。」
「原来那是兴趣啊……这样啊。这么一想,总觉得那幅画很不敬……」
除了狼星与瑠璃以外的其他人,都很有兴趣地听着这段对话。
他们两个人一开始根本不肯跟对方说话,如今则是自然就能聊起来。
经过这趟旅程后,他们终于能像这样面对面交谈,这件事对大和的国家利益没有帮助,但对四季同盟来说是一大进展。
狼星自知话题岔开了,于是清了清喉咙。
「……闲话就不多说了。刚才提到连恩大人没有后盾吧。」
连恩不懂大和语,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大人讲话,这时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坐直身体。
「对啊。因为其他季节的行者大人也不能依靠……很难组成四季同盟。连恩大人就算不跟抚子结婚,迟早也会帮他安排对象。」
裘德默默点头。当事人恐怕已经很难推翻这样的状况。即使是代行者护卫官,也不过就是个巨大组织里的小齿轮。
「我要是轻举妄动,护卫官这职位会马上不保……」
他愈是想保护连恩,就愈无法违抗教会,最终陷入两难的局面。
「我自己就是透过相亲得到幸福,没有什么立场反对这种做法,可是……这不是连恩大人想要的吧?连恩大人,Marriage,No?」
连恩似乎听懂瑠璃的意思,点头后附在裘德耳边说起话来。
裘德替他回答。
「他说现在没办法思考那么远的事……不过,教会劝他依惯例趁早结婚……我认为为了连恩着想,即使是算计也好,最好还是找个人订婚,让现人神教会接受。」
原本沉默不语的冻蝶说:
「为什么?」
他没有谴责,只是语气一点也不客气。他保护代行者的心情非常强烈,大概是想问清楚这话真正的含意吧。
「桥国的四季以及巫祝射手后裔在受到保护时,现人神教会的资金是极为重要的财源。因此对教会的顺从程度不同,受到的待遇也不一样。」
「……崇拜者的地位比崇拜对象高吗?」
「说来惭愧……桥国正是如此。如果有人敢反抗,教会只要一句话就能让那个人受到冷落。后裔在受到保护后,必须舍弃过去的人生,隶属于季节塔之类的相关机构,就算在那里也会遭受牵连。毕竟塔和教会是一丘之貉。一旦教会认定连恩是不听话的现人神……如果有后盾还不要紧,没有的话,他的家人不知道会沦落到什么下场。尤其是经济方面……」
「管得这么严,应该有很多人逃亡吧……」
「后裔在发现前的个人资料都会遭到消除,逃亡相当困难。另外,我们的身体里面会埋入一个称作【晶片】的个体识别积体电路。」
在场所有人开始议论纷纷。
「这……简直难以置信。是用来追踪的吗?」
「我和连恩身上都有。大和不会这么做吗?不然你们要怎么追到逃亡者?」
「大和是监控社会,而且在成长过程中很难发展出逃亡这个概念。此外,跟你们不一样的是我们那边保护很严密,不容易产生出在外面生活这样的想法。」
「这样啊。桥国的四季后裔大部分是后来才知道自己的出身……就像你说的,有很多人试图逃亡。教会以及塔为防止逃亡,想出了各种手段。」
这里会以恐怖政治的方式统治,目的大概是为了消除逃走的念头吧。龙胆听着他们对话,忍不住说了一句。
「……跟里的情形好像。」
龙胆嘀咕着,冻蝶也表示认同。
「阿左美说的没错,大和的里也是类似的制度。有内政、经济还有惩罚……以及阶级制度。」
「这样就能理解裘德先生所说的情形了,毕竟我们也生活得很拘束。」
在龙胆这么说之后,那些本来没有同感的人也纷纷点头。
历史再怎么不同,过程都是大同小异。桥国的里没有发挥功能,于是季节塔以及出资者现人神教会代为掌握了权威。代行者们在因为春天那起事件奋发图强之前,也是凡事以里的意思为主,因此能理解裘德主张无法行动的心情。要是有什么轻举妄动的行为,不只是自己,连带身边的人也会遭到拖累,变得不幸。
所以不能擅自行动,只能服从。龙胆问起裘德。
「裘德先生,有人保护连恩大人吗……」
「刚才也说过,很遗憾。我的成长环境也无法提供后盾。」
「……这样啊。」
连恩现在的状况,比大家料想的还要严峻。
在四季里面无依无靠,一旦忤逆高层,将会牵连家人所受的待遇。本人依然年幼,能做的只有拉拢有力人士。
护卫官也没有后盾,还劝他结婚。本人走投无路,指望着攀附其他代行者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不过从裘德的话里听来,这样的期望恐怕只会落空。龙胆又接着问道:
「那么连恩大人的亲属……」
「连恩的父亲是四季后裔,不过他和他的父母都漂泊成性,很难提供帮助。现在他和连恩分开住,正在到处流浪,确认自己的根源来自何处。」
此路不通。龙胆思忖着。
『……冬天代行者大人……』
连恩听着大家的对话,嘴巴嗫嗫嚅嚅动了起来。狼星打断了他的话。
『叫我狼星就好,我也直接叫你连恩,不然央语容易搞混。』
『可以吗?』
『可以。』
连恩的表情稍微开朗了一点。
『……嗯,如果狼星你站在我的立场,会怎么做?其他人呢……?裘德,帮我翻成大和语。』
「连恩和我都受到现人神教会的管控,为了保护这孩子只能维持现状,有没有什么可行的方法……希望可以借助各位的智慧……」
所有人沉思了起来。目前大和的代行者大多有稳固的地盘,春天的花叶雏菊因为遭到里的排挤,没办法多说什么,但她得到了冬天的保护。
连恩需要的正是这种保护。瑠璃一脸苦恼地说:
「我在国外有亲戚吗……我可以用一下手机吗?我来问爸爸妈妈还有菖蒲。」
「……这是最实际的方法了。冻蝶,你也去瞭解一下冬天那里的情形。」
「知道了。」
思考中的龙胆这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荒神队长,这件事不能上报【世界现人神信仰公正委员会】吗?」
月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问,一听吓了一跳。
「可以是可以,只是控诉的证据不会有点薄弱吗……?感觉像是我们主观认定连恩大人遭到教会欺压……」
「我知道,可是为了以后着想,我认为在这时候控诉对方的态度有问题是有效手段。各位愿意配合吗?」
现场所有人听到龙胆的提议,分成了不同反应,有些人知道【世界现人神信仰公正委员会】,有些人不知道。龙胆对上瑠璃茫然的视线,急忙补充说明。
「信仰现人神的宗教团体是以现人神教会为首,不过其他还有很多团体。为了调查这些团体有没有不法或是脱序行为,设立了监督机关,那就是【世界现人神信仰公正委员会】,简称公正委员会。」
「那是国家高层设置的吗?」
瑠璃提出了一个单纯的问题。
「不是,这是四季和射手的后裔设立的,视情况也会跟国家机关合作。现人神信仰是历史悠久的宗教,而宗教有时候会出现脱离原本目的的行动。为了不让宗教利用信仰现人神的信徒,或是做出损害现人神权益的行动,像我们这样的后裔为监督各宗教团体所设置的,就是这个委员会。」
「崇拜现人神却去做坏事,因此生气的现人神相关人士……简单来说是这样吧。可是,那些人会乖乖挨骂吗?」
「……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基本上不会行使武力,而且每个国家的处置都不一样。在有国教的国家,现人神信仰属于私人团体,只会受到有限的制裁。桥国是每个州对宗教法人的设立许可有不同规定,一旦判断享税捐优惠的宗教法人有不当行为,便能进行各种惩处。裘德先生,佳州这里是什么样的规定?」
「可以登记为宗教法人,也登记了。」
裘德答道,神情依然担忧不已。
「那么就有一试的价值了,只要认定这地方有欺压现人神的事实,或许会有制裁措施。」
龙胆笑了开来,瑠璃则是与艰深的辞汇陷入了苦战。
「宗教法人……税捐优惠……」
「瑠璃大人,唔,您先忘了刚才那些话。总之佳州是会斥责坏人的州,可以向有关机关通报来帮助连恩大人,您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行了。」
「我懂了!」
龙胆心想,有更简单明瞭的方式来解释公正委员会是什么样的组织,于是换了个方向说明。
「世界现人神信仰公正委员会也会对行为过当的邪教进行指导以及劝阻,那种组织特别容易导致历史悲剧发生……对我们而言也是一种麻烦吧?」
「岂止麻烦,简直是恐怖!他们到底为什么可以那么放肆!」
「这么认为的先祖们希望尽可能以非暴力方式解决问题,所以催生出公正委员会。监督对象不是匪徒,是委员会的一大特征。春天至上主义的【彼岸西】也算是邪教,但因为是危害现人神的匪徒,只能选择战斗,而恐怖分子的行动是由特殊部队负责迎击。公正委员会是透过讨论,借由指导改善等各种制裁来解决问题。」
「原来如此。」
龙胆看向瑠璃以外的其他人。大人似乎都听得懂,令他感激的是,冻蝶与裘德细心地压低声音向小孩子们解释。
狼星的表情像在说『这么说来,是有这种委员会』,他接着说道:
「阿左美先生长年旅居海外,你不仅限于大和的丰富知识是来自父亲吗?」
「是,我稍微帮忙过父亲的工作。各位听到公正委员会一时反应不过来也很合理,毕竟大和的情况,是大和境内由自己治理,不需要他们出面。」
冻蝶接过了话说:
「阿左美的父亲说过『大和的神社有强大的权威』,就是这个意思。」
龙胆点头同意冻蝶的话。
「正是。大和的众多神社里面,有的是祭祀四季与日夜神,自古以来就在民间根深柢固。现人神是神的化身,所以受到敬仰,不过是先有自然崇拜,后来才发展出现人神信仰,结果神社就成了现人神信仰的典范。这该怎么解释呢……不管是什么样的文化都会有先驱,为了在那个领域生存下去,必须尊重并且懂得察言观色……这样的解释能懂吗……」
「就像演艺圈一样嘛。」
瑠璃的形容瞬间让这个话题变得庸俗,但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对,听说那种世界特别讲究尊重。对长辈不能有冒犯行为,否则休想在业界混下去,这方面非常类似。」
龙胆瞥了眼月灯,她顺着话题说道。
「正是如此。毕竟有太多地方有冒充神仪之类的行为。他们害怕被神社盯上,不敢胡作非为。说得更简单点,万一让神社相关人士认定『那个现人神信仰的宗教团体根本是乱来,违法乱纪!』,这个消息马上就会在圈子里传开来,遭到众人排挤,导致行动处处受限。」
「荒神队长,这么一来信徒减少,教义失去信赖,团体就会走向荒废了吧?」
月灯听了龙胆的提问,蹙起眉头说:
「对。现人神教会的信徒与神社的氏子……信徒其实有重叠,相当多人在崇拜自然的同时也有现人神信仰。由于信仰对象彼此相关,会出现这种现象也很正常……所以一旦惹怒神社这事传开来,信徒的态度也会跟着变得冷淡。总的来说,大和的神社具有公正委员会的约束力,可以自治,导致正统的公正委员会不受重视……听说公正委员会在海外有很显著的功绩。」
这段解释很有月灯的风格。龙胆观察大家的反应,接着说下去。
「对,在常出现宗教对立的国家,公正委员会有相当活跃的表现。拿现人神当盾牌,取缔迫害其他宗教的行为,也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在一神教信仰势力强大的桥国,有很多情况需要他们出面……」
接着换狼星对龙胆的解释提出疑问。
「为什么桥国的现人神教会会有这么多信徒,让他们可以花大钱盖这种建筑物?」
龙胆一脸凝重。
「不方便说吗?」
「不是……各位身为信仰对象,得知后也许会一笑置之。最为人接受的说法,是因为桥国有个时代普遍认同一种戏剧性的解释,认为现今的【人类】得到神授与力量,克服重重的试炼与困难后,得以将自然带给人民。」
狼星苦笑了出来。
「这么有戏剧性啊……我们简直成了娱乐工具。」
「对不起,我的用词可能不太适当……」
「我没有生气。如果民心能因此得到救赎,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狼星的宽容让龙胆松了口气。
「感谢您心胸宽大的解释。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这是从视觉观点发展出来的世俗说法。在桥国,现人神教会的建筑物在美术方面优于自然崇拜的教会,所以形成流行……」
龙胆暗自害怕会有人骂这是不敬的行为,但是发难的只有瑠璃。
「什么!是为了这么可笑的理由吗?」
「感谢瑠璃大人的宽宏大量……这的确是可笑的理由,不过瑠璃大人,您在看到这个国家常见的一神教圣母像或是钟塔教堂,不觉得很美吗?」
「是、是有这种感觉……很漂亮,很精致。」
「您每次看到大和神社的鸟居,不会感到雄伟吗?」
「我懂。有的人还有特别喜欢的鸟居。」
「吸引人们前来的庄严气氛,以及象征物的魅力,是宗教非常重要的元素。这是现人神教会已经深入桥国的另一种解释。」
所有人听着龙胆出乎意料的说词,纷纷沉吟。他们难以表达肯定,但也无法全盘否定。
宗教建筑的确是掳获了相当多人心。
钟爱美丽的事物,跟相信或是完全不信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或许也是有人会由此产生出新的信仰。
龙胆注意到话题扯远了,赶紧言归正传。
「……抱歉离题了,公正委员会的解释就到这里。荒神队长说的没错,如果要向公正委员会报告『由于现人神教会的指示,强迫连恩大人完婚,使他明知会冒犯大和秋天依然不得不求婚』,我们手上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在这种状况发生时,留下【纪录】是非常重要的。民间在提起诉讼时,如果有留下骚扰或是毁谤的纪录,在正式起诉时就能成为有效证据。主观认定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让纪录留存下来。各位方便的话,可以向各自的里报告,要求对佳州教会展开调查吗?」
龙胆的提议没有遭到拒绝,每个人都跃跃欲试,大人们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来。在一旁默默听着的裘德问起了龙胆。
「这么做真的有用吗……」
龙胆听见裘德这么说,忍不住面露苦笑。
「无可否认的是这不是个有力的控诉,说不定调查过后只有警告处分。不过我刚才也说了,也许之后会有帮助,而且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
「佳州的现人神教会说不定会把大和视为眼中钉,关于这一点……」
「反过来了,是大和认定佳州的现人神教会是敌人。因为伤了抚子的心。」
龙胆说得理直气壮,裘德听见后诧异地眨了眨眼,接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瞭解。这次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感谢对我方的诸多体谅。」
「不用这么客气。我如果站在你的立场,一定也会跟你一样犹豫。这是个需要时间解决的问题,大家一起来努力改善连恩大人的立场。首先就由我们来突破现状。」
裘德像是为龙胆的话深受感动,回了声『是』。
后来大家闲聊了起来。
龙胆看向安安静静吃着饼干的两位【秋天】。
──孩子们好像觉得很无聊。
他们似乎跟不上大人的话题。龙胆望向庭院,稍远的地方有美化景观的喷水池、神像以及花圃。冻蝶注意到他正盯着庭园的方向。
「阿左美,你要带抚子大人跟连恩大人到庭院转换一下心情吗?」
「可以吗?」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要他们两人的感情太要好,只是前辈护卫官的贴心,还是让他的语气不自觉雀跃了起来。
大人们似乎也很过意不去,立刻就同意他们去散心。抚子显得踌躇不决。
「可以吗?可是……虽然我们派不上用场,还是在场比较……」
以他们的立场,能在场当然是最好的。冻蝶马上跟着出言说服。
「抚子大人,我们这边有事会立刻通知两位,可以麻烦抚子大人协助促进外交吗?」
「这……」
「当然,是以朋友的身分。」
抚子默默点头。
「我们此行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增进双方友谊,亲善大使这个职位希望可以由抚子大人来担任。」
「亲善大使……」
「这是非常重要的职位。阿左美,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照顾他们吗?」
「当然没问题,我会负起责任来。各位,我带孩子们暂时离开一会儿。今天几乎都在讨论事情,至少最后让他们……」
这场会议就快要结束了,如果还有讨论到什么重要大事,冻蝶之后应该会一并转告。龙胆也想留下来,不过总是需要有一位护卫官照顾他们两个人。
「我来陪他们,裘德先生请留在这里。」
他是理解桥国状况的人,不能连他也跟着离开会议现场。
「可是,只交给阿左美先生一个人……」
裘德正迟疑时,龙胆微笑着说『不要紧』。
「……连恩大人,我们到那里去吃饼干吧。那里有喷水池喔。」
抚子与连恩把饼干放在手帕里,塞进衣服口袋,接着离开椅子。这时,交给白萩照顾、在宠物篮里的花桐汪汪地叫了起来。
「白萩先生,可以让花桐出来吗?」
抚子询问后,白萩浅浅一笑。
「可以,只要待在庭院里就没问题。」
花桐一离开篮子,马上飞快地从抚子与连恩旁边冲了过去。
「花桐,不可以。」
『那只狗跑好快!』
所有大人温暖守望着他们。他们一路追逐奔跑的花桐,花桐在喷水池前面停了下来,汪汪地叫了一声。今天有点热,也许花桐觉得待在凉爽的地方比较舒适。
教会庭院的喷水池铺有五颜六色的石头,只是看着水面都很舒服。连恩因为花桐的出现显得很兴奋,龙胆问他要不要摸摸看,他小心翼翼地摸了之后,惊叹地说了声『好软』。花桐似乎乐于接受称赞,乖巧地让连恩抚摸。抚子赶紧拿出从狼星那里得到的翻译机,对着机器说起话来。
「连恩大人……你喜欢什么口味的饼干?」
话一说完,翻译机画面立刻显示出经过翻译的央语。龙胆看了看萤幕,翻译没什么大问题。连恩的双眼亮了起来。
「抚子,你可以按这个按键,这样就可以双向翻译,在萤幕上显示经过翻译的语言。」
在龙胆的教导下,抚子连忙按下翻译机的按键。连恩的表情像在说『我可以说话吗?』,于是抚子笑着点了点头。
『我喜欢有坚果的。』
大和语的翻译显示了出来。连恩看向龙胆,一脸开心的样子。
龙胆不得不承认,连恩的确很可爱。
「我喜欢巧克力加原味的,像这样……卷成一圈一圈的……」
『我会做。』
「你会烤饼干吗?好厉害。」
『我家以前开餐厅,会卖手工饼干。我自己也做过,大概三次……』
「我什么都不会,连恩大人的手好巧。」
『需要切菜或是搅拌的料理都难不倒我!』
连恩的表情有些自豪,不过又马上沉下脸来。
『可是在成了神之后,他们就不许我下厨,说是没有意义。』
「……」
抚子也显得很消沉。
『他们说,还不如精进自己的能力……』
连恩说完后,从旁边的大树底下捡了片飘落的绿叶回来。
『抚子,你做了什么练习?我是这个。』
接着,他手上的叶子逐渐褪去色彩。
这是生命腐败能力的基础练习。虽然一般较为关注操控生死的能力,最重要的还是行使季节显现的力量,所以从这种技巧开始练习。
「我正在练习把生命力存在体内。」
『不是吸取,是储存吗?』
抚子指向远方,对不解的连恩说:
「对,从有灵脉的地方得到生命力,再存起来。」
都市里看不见山脉,不过她指的方向想必是座有灵脉的灵山。
「存起来后,就算附近没有山也可以进行治疗……去年呢,我在离山很远的地方治好了人……抵达前我一直很不安……心跳得好快,后来我把生命力存在体内,随时都可以救人。」
抚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位置大概在肚脐下方。虽然不知道别人的身体是什么构造,那里想必就是她储存生命力的地方。
──不愧是我的秋天。
龙胆听着忍不住感到骄傲。
──虽然说得简单,并非历任代行者都做得到。
连恩似乎也注意到了,语气显得很吃惊。
『那是技法书最后面的技巧。抚子,你已经学会了吗?』
抚子像是觉得不好意思,目光微微低垂,看着地上。
「唔……我只会那些自己擅长的……而且我头脑不是很好……所以中间那些都学不会。」
『那样还是很厉害唉。』
去年拂晓射手发生的那件事,把抚子往神的阶段又更推进了一步。
在还没有进行过四季降临的连恩眼中,抚子是他目标成为的前辈。
『我也学得会吗?』
「等你学会治疗后,一定就能学会了。把生命力拉过来,存在肚子里面。」
『拉过来?』
「对。这里是大都市,恐怕很难掌握到灵脉……看得到山,可惜太远了……很难拉到这里来。」
连恩的脸上冒出问号,现在似乎还不到他能理解这番话的时候。
『我还不太会治疗……等我学会后,你能教我吗……?我可以打电话或是传讯息问你吗……?』
连恩又是害羞又是坦率地向抚子求助,抚子笑咪咪地回答他。
「当然可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龙胆……」
「我知道,联络方式对吧。连恩大人,您有手机吗?」
『有!裘德……』
裘德好像一直在关注这里,在连恩大喊前就跑了过来。
『连恩,什么事?』
『裘德,手机拿出来,我要跟抚子交换联络方式。我的背包在哪里?』
『怎么不早说?放到哪里去了?去找吧。阿左美先生,请恕我们稍微离席。』
裘德对龙胆苦笑,接着带连恩回到座位那里。
「抚子,等一下吧。」
「嗯。」
抚子坐在喷水池边,吃起了饼干,双眼始终注视着连恩。
──这种程度的交流应该没关系。
虽然之前是百分之百的讨厌,不过从连恩的样子看来,他连初恋的初字也不知道怎么写。
他似乎单纯只是想跟抚子交朋友而已。抚子在里没有同龄的朋友,说不定需要他的陪伴。
──我自己在国外也有朋友。
他想起现在还有保持联络的那些同学,彼此之间并没有性别的隔阂。
──如果是同样的情形……
身为保护者也不是不能允许,龙胆在内心说服自己。
而且两位神已经建立起友好的关系,龙胆允不允许已经不是问题了。
「抚子……你好像可以跟连恩大人变成好朋友。」
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话,龙胆心里还是有点受伤。比起跟自己玩在一起的时候,抚子现在的表情更像个小孩子,龙胆不禁心情复杂。
「嗯。」
「饼干好吃吗?」
「嗯,好吃。」
「……」
抚子的反应不能说是无情,只是跟平常不一样,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
龙胆手扠腰,内心不由得纳闷,只想着要怎么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你在生我的气吗……抚子?」
他一针见血地问了,然而抚子马上就大大摇了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龙胆,我没有不开心。真的。」
「……好吧,可能不是不开心,只是我自己的猜测。不过,你的态度那么冷漠,我担心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抚子难掩惊慌,看向龙胆。
「龙胆,你不用那么担心我……」
「你不否认讨厌我那句话吗?」
「我、我以为不用否认,你也知道……」
「我希望你可以否认。」
他直截了当地说,令抚子愁眉不展。
──啊,快哭出来了。
龙胆有些慌张,不过她并没有哭,而是小声再小声地说:
「我喜欢龙胆。」
那一瞬间,龙胆完全听不见其他任何的声音。她之前有说得这么哀愁过吗?她不像是被逼着不得不这么说。
「喜欢,我喜欢你。」
他看出了在她内心纠缠的苦恼。
「可是,我想长大。」
「抚子……」
「我要长大……」
龙胆也听出来抚子不是讨厌自己,只是不懂她这么说的意思。
──搞不懂。
他真的是一头雾水。
小孩子想要长大装大人,这他能理解,故意反抗大人也是。
如果是讨厌龙胆的话,还可以理解这种反应,但正因为不是才让人费解。
她只是固执地说自己想要长大。
「远离我就算是长大了吗?」
「……」
「为了大家结自己不想结的婚,也算是长大吗?」
「嗯……」
她回答了。
「抚子,真正的大人不会自己一个人烦恼,会跟很多人商量,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你如果有什么烦恼不能跟我说,找真葛小姐或是白萩都可以。你要学会依靠大人。」
「……」
「我们帮不了你吗?」
龙胆根本不懂这句话有多残酷。
她无法倾诉内心的烦恼,尤其是不能告诉自己最亲近的那些人。她现在大概想这么大叫吧。
我真的杀了人吗?
你本来想辞退代行者护卫官,这是真的吗?
秋天代行者会折磨心爱的人,这是真的吗?
我该怎么赎罪?
我要怎么做,才不会让你不幸?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辞去代行者护卫官?
如果愈是关心,愈需要疏远对方,哪种手段会有效果?
你其实很怕碰触我吧?
抚子想商量的就是这些事。只是这些每一个问题,都不能问最爱的护卫官。他会受伤的。所以抚子硬逼自己挤出微笑。
「……没有这回事。我从昨天就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是感冒了。我怕传染给你,最好别靠我太近。」
「抚子……」
听见这个恐怕是在说谎的借口,龙胆说不出话来,其实是他无话可说了。他不懂,为什么她又回到一开始的态度。他只能忧心看着垂下了头的抚子。气氛正尴尬时,花桐汪了一声。它的叫声跟平常不一样,十分剽悍,于是龙胆观察起花桐的反应。
「花桐,怎么了?」
它正对着围墙吠叫。
──应该不是有狗在那里散步。
花桐接受叶樱姊妹的培育,不会对包括狗在内的鸟儿或猫这些其他生物乱叫。虽然会对人叫,不过那也是在撒娇。
「……啊。」
他正觉可疑时,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响了。他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确认来电者。
「抚子,我接一下电话。」
抚子没有回应。来电的是雷鸟,那个男人不知道在哪里闲晃,是人不在反而令龙胆感到清闲的后辈。
他不是很想接这通电话,但还是不甘不愿接了起来。
「喂,我是龙胆。雷鸟先生,你现在在哪里?」
『马上离开那个地方。』
他劈头就是命令,冷漠的语气让龙胆瞬间停止思考。
「什么?」
雷鸟没有理会龙胆,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
『四周出现可疑车辆,随意停在路边了。』
「……雷鸟先生?」
『啊~惨了,对方手上有枪。在附近戒备的保安队也注意到了,可惜凭他们是应付不了的。』
「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树上。对方全副武装。阿左美前辈,听我说,有一群人戴着奇怪的面罩,正准备往你们那里攻进去。你赶快把抚子大人抱起来,准备起跑。在你们跑回建筑物前,我会掩护你们。你们所在的位置是最危险的地方。五秒后,瑠璃的手机会响起爆炸声,你们一听到就赶快跑。瑠璃知道那是我发出的紧急警报,应该会帮忙防御,总之你们跑就对了。』
那不是平常的雷鸟,不苟言笑,十分冷静。
「如果这是在开玩笑……」
『如果这是玩笑,之后你可以杀了我。那么,祝好运。』
龙胆在挂断电话的同时收起手机,观察起四周状况。
教会那里大家正在吃点心聊天,护卫也没有放松戒备。在这种状况下打电话给龙胆是什么意思?如果说离开建筑物会有危险,表示【危险】是从庭院的方向过来。
──雷鸟先生。
可以相信他吗?他正思考时,刺耳的声音响遍四周。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火灾警报的声音。
龙胆又看向教会。瑠璃拿着手机,显得很惊讶。
这个声音必定也对袭击者造成了冲击,人一旦惊愕,就会放慢动作。
换句话说,这是起跑的最佳时机。
「「敌人来袭!!」」
瑠璃与龙胆同时大喊了起来。
龙胆不清楚状况,但还是立刻展开行动。他把抚子像包裹一样揣在腋下。
「花桐,跑!」
龙胆怒吼前,护卫犬花桐就跑了起来。
「呀!」
抚子一尖叫,很快就听到了枪声。
「敌人来袭!保护代行者!」
「确认避难路线!」
「阿左美先生!过来这里!」
嘈杂中响起月灯嘹亮的声音,大和这边也展开了枪战。
龙胆转头往后看了一下,看见有一群人正试图爬墙进来。那些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色战斗服,戴着骷髅面罩,有如死神现身的模样吓了他一跳。
跟雷鸟说的一样。
──是匪徒!
果真出现了──他主要是这种感觉。
这段时间借由与护卫及其他阵营的合作,都平安度过了,不过他常怀有情报走漏,遭到攻击的恐惧。
「……!」
背后又有枪声传了过来。伴随着尖叫声,可以听见人们从墙上落地的声音。
──那是我方的狙击手。
龙胆直觉那是雷鸟做的。他擅长近身战,不过在受命成为护卫官前他就精于战斗,应该也会用枪。
龙胆奔跑时,其他人也在同时展开行动。冻蝶随护卫上前,为代行者打造出一堵防壁。他自己也加入枪战,并且向狼星下达指示。
「狼星!在阿左美后面弄一道冰墙!」
「不用你说……!」
狼星手里持扇,在开展扇面的同时用力一挥。
瑠璃也拿出了扇子。刚才在窗边那些眷属鸟儿已经投入战斗,不过还需要继续增援。
他们都没有特别注意对方行动,却几乎同时吟诵出四季歌,展开声音术式。
「六花剑扬,月色白。」
「摇啊摇啊,花儿摇曳,草儿亮,夏日撩乱。」
「雪月花梦长眠,慰病者。」
「来啊来啊,此情不散,虎之雨,夏季烟火,卖萤人。」
「于秋杀,于春死。忌者皆亡灭。嗟叹尽成白。」
「分啊分啊,纵然分离,蜻蜓羽化,等待秋日。」
「静静等待,等待秋日。」
「万物归于白,融于六花色。」
为了守护,为了迎击,他们使出能力。
「咬死他们!」
「绝壁!」
(插图036)
刹那间,空中出现更多的鸟儿增援部队,墙外可以听见野犬在嚎吠。
龙胆背后随着地鸣声,出现陡峭的冰壁。
「停止攻击──!」
月灯随即下令停火,以免我方的攻击破坏冰壁。
这么一来,就争取到逃走的时间了。
不过这么做顶多只能逃离从庭院来的攻击者,既然像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攻击现人神教会,照理来说还会有其他波攻势。
──抚子。
生命冻结的冷空气袭向龙胆,他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也许是因为沉重的冰墙堕地,他有一秒以为自己的身体飘浮在空中。
──我得保护好她!
脑中各种警报声大作。首先要把现人神带到安全的地方。训练有素的双脚往前跑,不停往前跑。
绝对不能让怀里的秋天丧命。
「阿左美先生,这里!!」
裘德的声音一在前方响起,马上就出现在眼前。裘德迅速把两人引导到他和连恩蹲下藏身的地方。
『抚子……!』
连恩脸色苍白,担心穿梭过枪林弹雨的朋友。然而,现在不是沉浸在得救感伤的时候。
「往正门移动!前后围住代行者!」
月灯的号令一下,所有人紧急开始移动。
龙胆从庭院进入建筑物前,又确认了一下后面的状况。
人影在冰壁后方逐渐聚集,阴森的黑影看起来就像一群哀叹着『让我们过去』的亡魂。
──他们的目标是谁?
大和的现人神?还是连恩?不对,很有可能是所有人。
不管对方目标是谁,现在最好是赶快离开这座有如密闭空间的教会。
建筑物里面可说是混乱到了极点,有人在逃窜,有人动弹不得,所有教会职员都惊慌失措。其中,艾文·贝尔血气方刚地举起了长枪。
「迎击!别让他们闯进教会!保护艺术品!」
「……分部长!先逃再说吧!」
「怎么可以输给那些匪徒!快把枪拿起来,你们这些胆小鬼!」
他的模样与之前沉稳的态度判若两人,看来是不能让他拿到武器的那种人。他正在跟职员吵得不可开交。
狼星挥了下扇子,让冷气吹向艾文,要他冷静下来。
「狼星!」
冻蝶抓住脱离前进方向的狼星手臂,把他抓回来。
『快叫设施里面所有人都逃出去!你这个大笨蛋!』
狼星这一喝斥,阻止艾文的其中一位教会职员用力点头。那人与其他职员通力合作,架住还想继续应战的火爆艾文。
一行人没有多加理会他们,直接从接待室冲到走廊,目的地是玄关大厅。
这时,月灯派出的先锋队员比了个停下的手势。他们正要绕过走廊转角,就有子弹从鼻尖擦了过去,大厅里的骨董惨遭破坏。不知道是为了削减我方战意,还是因为瞭解代行者的实力,对方发动了激烈枪战。
「迎战!攻击!攻击!」
在月灯的指示下,部下开枪应战。不管会不会击中对方,他们需要时间判断眼前的状况。
「正门好像行不通……」
月灯懊悔地说。如果能从这里出去,外面就是停车场,只要上车就能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龙胆……我……」
龙胆怀里的抚子心虚地咕哝着。自己也该动手吗?她想这么问。尽管是她主动提问,脸色却很惨白。昨天晚上才知道自己杀了人的女孩子,不可能会想发动无差别攻击。龙胆不明白她的心情,这么回答她。
「不可以。这里还有教会的人在,你要谨慎使用能力。」
压制匪徒的行动,不能交给一位还在修行的代行者。
龙胆正犹豫不决时,裘德发话。
「要去后门看看吗?」
他的提议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如果敌人出现在这里,或许我们可以到另一边去,再从那里绕到停车场。不过,那里说不定也有埋伏……」
「……所以要不就所有人从这里闯出去,要不就分开行动,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裘德先生,你能战斗吗?」
「近身战和射击,但是抱着连恩很难行动……可以麻烦你支援我吗?只要让这些孩子去避难,我也能战斗……」
「孩子们……」
龙胆看着抚子与连恩。所有人都想去避难,不过也有孩童优先的共识。裘德的意见不能说是完全自私。这时狼星加入对话。
「知道了。阿左美先生,我们兵分两路,这里交给冬天来应付。」
狼星看着月灯的脸说:
「荒神队长,派部下保护秋天,让小孩子先逃。」
「遵命。」
「如果从后门出去有困难,就回这里来,出得去的话就先走!冻蝶,没问题吧?」
「收到。我们就来大战一场吧。从枪声没有停过看来,敌人不只人数多,火力也很强大。在抚子大人他们安全逃离前,就尽可能由我们来拖住他们。」
「很好,这样才有当幌子的意义。」
现人神教会佳州分部的正门前有几株绿意盎然的大树,穿过去是停车场,分部的建筑物耸立在前方。
冬天会继续发动攻击,各个击破正门路线上的敌人,秋天如果可以从后门出去,就能绕远路抵达停车场。即使有人冲破冰壁,也会先往这里聚集,就像扑向光源的虫子。
「唉!那、那我呢?」
瑠璃忍不住问起狼星。
「你就待在这里。护卫官不在,由冬天来保护你。」
「……可以吗?」
「可以,不过还是要让孩子们优先逃离这里,你来帮忙诱敌。」
「没问题!我也来大展身手!那个警报是雷鸟先生发出来的,我想他之后就会来跟我们会合了!」
「瑠璃大人,这件事我也知道。就是因为有雷鸟先生打电话给我,我才能做出立刻逃走的判断。」
龙胆这么说之后,瑠璃的表情比较没那么不安了。
「是吗?那他就快来了吧!」
「……是,他一定就快到了!」
瑠璃其实也想跟雷鸟待在一起,只能说时机实在太不凑巧了。
总之他们分成了两队。
正门这一组人有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荒神月灯,再加上六名夏天与冬天护卫。
后门这一组人有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白萩今宵、真葛美夜日及两名秋之里护卫。国家治安机关随身护卫官特勤部队六名,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秋季部门职员两名,以及护卫犬花桐。以总人数来说,正门有十人,后门有十四人。后门这边还有连恩与裘德。
各里护卫与四季厅职员为预防有状况发生,留了几名人员在饭店待命,另外还有人在停车场的车子里等候指示,没有把所有人员都派去保护代行者。
单论战斗力的话,夏冬、月灯这组人比较强,但秋天这边的防守较为坚固。
「真葛小姐,抚子可以拜托你吗?我得加入战斗。」
龙胆说着,把抚子交给真葛。
「当然可以,连恩大人要交给我也行!」
「就算抱得动也跑不动,还是交给裘德先生吧。」
连龙胆抱着小孩子都很难全力奔跑,更遑论要使用刀枪。
龙胆看向让真葛抱起来的抚子,抚子也看着龙胆。
「龙……」
她本来会用一种软绵绵的特殊语气叫『龙胆』,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她没什么事,大概只是想叫他一声。抚子觉得叫自己的护卫官名字,近似于一种爱情表现方式。所有感情都融入在语气里面,也可以达到沟通的效果,像是喜欢、寂寞、哀伤或是害怕,只要叫他一声,他都能察觉。
她想和平常一样,叫他的名字来缓和内心的不安。
她想要心爱的护卫官跟她说放心没事的。然而,她只是连忙把头低了下去。
因为她必须做好与龙胆分开的准备。
──抚子。
龙胆希望能理解他无法理解的抚子。
不想再当个小孩子的主人,以为有事时在精神上不依靠护卫官就算是【长大】。在龙胆看来,她的举动只是在把自己拒于门外。
不为主人所需要的随从没有存在意义,他自己也这么说过。
焦躁的感觉又开始烧灼着龙胆的身体。
──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不过,世上有种爱是把这些烦闷与苦涩咽下后依然情深,他希望她可以知道。
──别小看我了,抚子。
龙胆把手伸向真葛抱着的抚子。
他抓住她的下巴,硬是让她抬起头来。
「龙、胆。」
抚子一惊,反射性叫出他的名字。
龙胆有些粗鲁地往主人脸颊送上一吻。
「……走吧,我的公主。」
真葛目瞪口呆,抚子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事情不过发生在几秒之间。龙胆立刻切换思绪。
「荒神队长,狼星大人与瑠璃大人就拜托你了!」
月灯把部下全部派去保护秋天,龙胆向她致谢后离开现场。
「包在我身上!你那边也要小心!」
后门组前后包围代行者们,开始移动。在这段期间,枪声依然此起彼落。在停车场待命的那组人说不定也进入战斗了。万一匪徒决定先攻占停车场,堵住他们去路的话……
「如果上不了车怎么办,阿左美先生!」
白萩也在担心这一点,心急地问起龙胆。裘德回答了他的问题。
「今天是由保安队在周围协助戒备!如果那里也在交战的话,就只能逃进地铁了!出去外面后马上就是地铁入口,可以向地下铁保安局解释状况,请求他们保护,或是搭地铁移动到保安队基地!」
「瞭解!到时候再随机应变!」
龙胆对裘德的回应表示赞成。后门组就这么一路讨论着,穿过走廊,终于抵达通往外面的大门。一行人先暂停数秒调整步调,接着开门。
「安全,前进!」
身为随身护卫官的月灯部下在最前面为众人开路。
他们突破第一个难关,幸亏这里没有埋伏。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一帆风顺。
他们在绿意盎然的空间里一路狂奔,抵达通往停车场的优美步道时,看到了人影。
那些是戴着骷髅面罩的人。路上随处可见拂晓射手与黄昏射手形象的雕像,那些人就靠在雕像上面开枪,简直是种亵渎。
「蹲下!蹲下!」
配合随身护卫官的指令,所有人当场弯下身体。龙胆等人也一样藏身在四季雕像后面,与对方展开枪战。
──距离很近。
龙胆确认起与敌人的距离,接着迅速行动。
「掩护我!」
话一说完,他马上从雕像后面冲了出去。
「收到!」
白萩率先开枪掩护龙胆。龙胆突然出现,枪口纷纷对准了他,准备集中火力,但大和这边炮火猛烈,不让他们得逞。
接着,就在他们稍一分心时,龙胆俨然已经逼近到了眼前。
「咿……!」
龙胆抓出一名藏身在雕像后方的匪徒,在对方还没来得及惨叫前,就往脸上揍了下去。
──只要在中枪前打倒他们就行了。
如此蛮横的举动,难不倒这个男人。
那些擅长枪战的匪徒,被这个看似削瘦的青年像丢球一样来了个轻盈的过肩摔,夺走枪后再用枪身痛击其他人,接着把枪丢开,长腿使出回旋踢踢中脑门,种种粗暴的动作看得他们胆战心惊。
他只花了几分钟,便把藏身在雕像后面的敌人全数歼灭。
「安全!过来!」
龙胆喊大和阵营过来时,所有人都看着他,露出了敬畏的眼神。
代行者护卫官不是徒有其名,这场战斗就是最好的证明。
真葛怀里的抚子脸色铁青。秋天是在季节显现的旅程中鲜少遭到匪徒攻击的季节,不太会遇上像这次这样对方二话不说突然杀过来的状况。抚子看过龙胆战斗,不过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下手这么凶狠。她不是觉得他可怕,只是担心他动作那么激烈会不会弄坏身体,所以脸色苍白。
「真、真葛小姐,龙胆没事吗?」
「没事!我们的上司最强了!」
真葛遇上这种场面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回答得十分热血。
后门组重新开始移动,从林木间已经可以窥见停车场。只是不出所料,那里也开战了,可以看见大和阵营的停车场待命人员与倒地的保安队员。眼前的光景虽然惨烈,状况并没有太糟糕。
因为匪徒现在可说是无处可逃。
教会里面不时传来叫喊声以及破坏声,正门组在那条走廊正一步步前进,现在位置推断在玄关大厅。
照这情况看来,狼星、瑠璃以及护卫驱逐敌人只是时间问题。敌人接下来的目标将会转为打倒在停车场交战的保安队。
敌人尚未察觉后门组的行动。这时,裘德提出了一个建议。
「放弃开车吧。」
龙胆点头同意裘德的话。
「我们爬墙进地铁,这边过去很快就到了。佳州这里我可以带路。」
龙胆确认起围墙。来的时候就觉得是道高墙了,这么靠近一瞧,感觉更是高耸。
即使他运动细胞再好,也很难自行爬上这样的高度。
「好吧,逼不得已只能这么做了。大家分成两组,不好意思,得麻烦留下的人当踏板。」
『带这只小狗一起走!』
连恩不安地说。
龙胆与裘德面面相觑,不过与其在这里争辩不休,还不如带小狗一起走。
『别担心,连恩大人,我们这里的白萩会带着。』
分组人员很快就确定了。
地下铁这一组有抚子、龙胆、白萩、真葛、花桐与两名秋之里护卫。留下来的有特勤小组六名,及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秋季部门职员两名。月灯的部下与四季厅职员两两一组,互相抓住对方手臂,沉下腰,摆出充当踏板的姿势。
「我要上了。」
龙胆起跑,为其他人进行示范。他跳起来,抓住充当踏板的人员肩膀,脚踩在他们交叉的手臂上。两名踏板人员在他身体往下沉的同时,使力把手臂往上一挥,他也在同一时间用力按住他们的肩膀,再次跳起来。身体浮上半空中,一下子就跳到了墙上。跳得太远让他有些慌张,但他还是抓住墙壁爬了上去。
「下一个!我从这里把人拉上来,第一个是抚子!」
龙胆俐落的动作像是特技表演。裘德接着也模仿他的动作爬到墙上,与踏板人员通力合作,协助把剩下的人接连拉上来。
「麻烦你们去支援冬天和夏天!」
「没问题!」
留下的人加入了停车场的枪战,进行掩护。
龙胆他们其实也想留下来助阵,只是狼星的指示是『先让孩子们离开』。
尽管这场战事胜券在握,还是要以避难为优先。附近不是完全没有行人,龙胆他们突然从墙上跳下来,路过行人的神情都很惊讶。
「阿左美先生!那里!」
裘德走在前面,往马路指了过去。
有教会职员在那里。他们身上的长袍与眼前的日常风景格格不入,不注意到都难。车子停在马路的另一边,他们急忙跑了过去。对方一发现他们,马上用力挥起了手。
「喂!能上车吗!?」
裘德大吼着这么问之后,教会职员的动作激动,像是要他们赶快过来。
「这辆车可以坐几个人?」
「最多四个人吧……总之快走吧!」
龙胆虽然有所迟疑,还是同意了。所有人一起进地铁能有更多警力,可是匪徒既然都到这里来了,很有可能早已掌握逃走路线。重要的是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这么一想最好还是上车。
他们在车子喇叭声中一路冲过马路,跑向对面的人行道。
教会职员用央语喊着『快上车!』。驾驶座、副驾驶座及后座已经有四个人在车上,后座挤一点还可以再塞两个大人,问题在于要让哪些人上车。
裘德率先提议。
「阿左美先生,请你跟抚子大人上车,剩下的人进地铁。考虑到追来的敌人,分成开车与地铁移动也不失为好选项。」
「可是……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很快就能追上你们,首先要考虑的是保护大和的现人神大人。」
龙胆陷入了犹豫。他不放心把伙伴留下来,而且在这个节骨眼让连恩的维安出现漏洞,不如所有人一起进地铁。这时,除了驾驶以外的所有人都下了车。
『我们留在这里,要进地铁对吧?留下来的那些人由我们来支援。代行者大人、护卫官,还有那位女性都请上车。』
简直是绝处逢生,这么一来就能确保代行者的安全了。剩下的人也能由当地人协助搭上地铁,可说是目前所能采取的最佳方法。龙胆向那些自愿下车的人表达谢意。裘德坐在副驾驶座,左驾的驾驶座后方依序是龙胆、连恩以及真葛,抚子坐在真葛的腿上。
「大家之后还会再见面吧?」
抚子在车里确认。包括白萩在内的三名秋天护卫因为体格健壮,判断没办法坐上车,最好是搭地铁跟大家会合。
「是,不会花太久时间的。」
「如果有危险的人出现,要赶快逃喔。」
「是。」
「绝对绝对不可以卷入危险喔。」
白萩本来想笑,但在看见抚子严肃的表情后,就笑不出来了。
「绝对绝对不可以喔。」
「……」
「大家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们的家人道歉……所以说,有危险就快逃……」
「抚子大人……」
「白萩先生,你妈妈一个人在家里等你吧?」
主人居然这么担心自己,这个事实让白萩忍不住胸口一紧。
「有秋神在保佑我……」
白萩直视着抚子说。
「不可以。不可以靠神的保佑,要自己保障自己的安全。」
「不是的,我指的是抚子大人。」
抚子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我的神是抚子大人,所以我有神的保佑。我们平常形影不离,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也会有神力保佑我。」
白萩说着,这次终于能露出微笑。
「我们会一起在下午三点吃点心。我一定有得到保佑的。」
「……白萩先生。」
这位青年无从得知,这话对抚子是多大的鼓励。白萩纯粹的祈愿,让这名自知是恶人的少女神差点落下泪来。
其他护卫看见她这副模样,也纷纷安抚起她来。
「我们很快就会赶到了。请您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为了不让您担心,我们会尽快赶过去会合。」
抚子还是放心不下,于是白萩最后对她这么说。
「您得离开了,请让花桐陪您一起上车。」
在这趟旅程中,常常都是由白萩在照顾的花桐舔了舔他的鼻子,接着『汪』了一声。
抚子好不容易忍住眼泪,同样微笑着说了起来。
「花桐不想跟白萩先生分开呢。」
「真的吗?不会又在耍我了吧。」
「不是的,没有这回事。它跟白萩先生是朋友。」
「容易相处的意思吗?」
「对。因为你很温柔……也有点在撒娇。我也是一样,因为你很温柔,我也有点在跟你撒娇。虽然我其实不可以这个样子。」
抚子的话打动了白萩的心。
「随时跟我撒娇没关系……我这个很会吠的朋友就交给您照顾了。」
他说着,恭恭敬敬把花桐交出去。
「咦……?」
然而花桐还没交到任何人手里,车门就自动关上了。
随着白萩惊呼出声,啪哒声也无情响起。
『开车!』
裘德对驾驶下令。所有人都还来不及抗议,车子就粗鲁地发动了。龙胆急忙看向后车窗,看见了难以置信──不如说是不想相信的光景。
三名教会职员在路边把枪对准了白萩与其他护卫。
因为才刚为了暂时的分开道别,他们毫无防备。
「……感谢各位的搭乘。」
龙胆把头转回来时,副驾驶座的裘德正把枪指向这里。
枪口对准抚子,以及让抚子坐在腿上的真葛。
「请别做无谓的抵抗。」
车子往前开时,外面传来几声枪响,还有花桐的吼叫声。花桐激动地吼了几声后,发出接近惨叫的哀鸣声,似乎是遭到暴力对待。
只可惜他已经没办法回头确认了。
『……裘德?』
连恩看着自己的护卫官,神情也一样诧异。
『裘德,你在做什么?』
『闭嘴,连恩。』
『裘德,住手!不要拿枪对着抚子!』
连恩与龙胆同时伸出手。
然而,裘德早一步扣下了扳机。
夺走人命的声响在车内响起。
一枪、两枪,开到第三枪时,龙胆奋力把枪推开,只是这时驾驶居然放开方向盘,朝龙胆举起了枪。同样的声响再次响起。
一枪、两枪、三枪。枪口装了消音器,但依旧在就近听见枪声的人耳朵里炸了开来。
血沫四溅,飞溅到连恩的脸颊,还有抚子的脸颊。
驾驶的开车技术非常高明。
开完枪后,他又回去握住方向盘,把偏离的车子开回正确方向。
「太危险了,所以我才说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一开始中枪的是真葛,她扶住抚子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连恩,你也别乱来。』
下一个中枪的龙胆口冒血泡,痛苦不已。
「这样大人就全部解决了。」
「抚子大人,劳烦您屈驾,审判即将开始。」
本名不详的男人低声说着,接着把枪口对准了连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