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国之行第三天,当地时间四月六日中午。
如同阿左美菊花的预测,桥国佳州的现人神教会果然与他们联络了,邀请他们明天前往位于天使城的现人神教会分部。
这次的求婚是连恩担忧代行者未来所擅自做出的行动,让他感到不安的教会也需要反省,希望务必能有机会谢罪。
本来应该要由对方主动过来谢罪才合理,从教会要他们过去的举动,可以看出现人神在桥国的地位。尽管心有不满,但大家讨论后,认为既然是认定需要提高警觉的对象,为了收集情报,最好过去一趟,于是最后决定答应。瑠璃与狼星已经将雷鸟缺席的原因告知冻蝶与龙胆,这趟旅程的负责人龙胆打电话过去要他回来,结果雷鸟顾左右而言他,而且突然借口收讯不佳,最后龙胆也只得放弃。
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最安静的是被求婚的祝月抚子。
昨天发生的事情想必对她造成相当强烈的冲击,她忽然发烧,正卧病在床。
至于龙胆的话,他脸色糟到令人怀疑他是不是一整晚没睡。
「……阿左美,你还要通知多少地方?」
他来到冻蝶的房间,冻蝶讶异地问他,于是他检视起自己制作的确认清单。
「只剩下夏天和荒神队长了。可以麻烦你帮我转告其他护卫吗?我请四季厅职员和国家治安机关记住明天的移动路径,这份资料上面的避难路线再麻烦大家过目。问题在于现人神教会内部,之后会再进行实地确认。对方不肯提供内部平面图。」
尽管说得滔滔不绝,秋刀的语气既缺乏气势又显得黯淡无光。
「那种东西传简讯确认就行了吧。」
同一房间里的狼星说,龙胆摇了摇头。
「……抚子病倒了,我想顺便确认大家的身体状况。冬天的两位好像没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你吧,不好意思。」
冻蝶的手往龙胆的额头伸了过去。
众人憧憬的最年长护卫官寒月冻蝶忽然往自己接近,龙胆吓了一跳。
「寒月先生……」
如果是其他人做出这种举动,他一定会把对方的手挥开,可是龙胆谅胆子再大也不敢对冻蝶这么做。冻蝶把手抵在他的额头上几秒后放开,接着蹙起了眉头。
「你发烧了。」
龙胆因为太过混乱,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看来是在量体温。
狼星错愕地说:
「你不要再那么做了。」
「为什么?」
「阿左美先生,真不好意思。他从年轻就照顾我,所以跟年纪比自己小的人相处时,不太懂得掌握距离感。他没有恶意,只不过你要小心点,一旦关系亲近了起来,他会破坏你的私领域,把你当成小孩子。我都已经是成年男人了,他的态度也没变过。」
冻蝶似乎是在发挥照顾的天性。在他看来,龙胆也是需要照顾的【小男生】。
狼星讨厌他这种行为,至于龙胆的话……
──如果是父亲对我这么做,我一定会很反感。
他内心充满了难以形容的羞怯。因为立场的缘故,他没有受过这种关怀。
尤其对方是冻蝶,他更是腼腆得不得了。
「……抱歉,这的确是我在确认狼星身体状态会做的事。不过,你真的发烧了,应该是太累了吧。接着交给我来就行了,你先回房间休息。」
冻蝶表现得泰然自若。龙胆是他这一年来迅速拉近距离的护卫官后辈,他想保护对方。
「没关系,我不要紧。感谢你的关心,寒月先生。」
龙胆婉拒,但冻蝶摇了摇头。
「阿左美,你就快病倒了。你要保住秋天的体面,还是去休息吧。狼星,去护卫的房间。我就在饭店里,有事跟我联络。」
「知道了。」
冬天主从没有得到龙胆的允诺,擅自行动了起来。龙胆又更慌张了。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有点烫,也吃了药。这次是我负责领队,请让我尽量自己来处理。我也有把工作交给属下,所以这么点小事……」
「这些我都知道,既然你负责领队,跑腿的事就交给我。」
冻蝶为难起有所顾虑的后辈,并且把话说得更重了。
「我明白你想确认大家身体状况的心情,难道我的报告你不相信吗?」
「不是……」
「你这一阵子太辛苦了,现在是你身体状况最差的时候吧。撑过明天应该就会好一点了。」
「……」
就像冻蝶说的,他会发烧是因为累积的疲劳以及紧张。
他在抵达桥国前的准备过程就已经疲惫不堪,昨天又发生让他气到火冒三丈的那件事。
再加上龙胆虽身强体壮,却是容易表现出精神状态不佳的体质。
面对明天的决战,他的紧张感一再升高。冬天的男人天性体贴,会担心他也是无可厚非。冻蝶补充道:
「再说,你要关心其他阵营是无所谓,不过抚子大人才是你需要优先关注的对象。你今天看过她了吗?」
「……她早上还在睡,我交给侍女长去照顾了。」
早上只有龙胆参加与季节塔的会议。
他睡得不多也吃得不多,冬天主从当场就看出来了。
狼星与冻蝶不约而同说了起来。
「去睡觉,小睡一下也好。杂事交给冻蝶去处理,你要吃点东西。」
「你需要稍微静养,就算是为了不让抚子大人担心也好。行前我没帮上什么忙,就当给我个面子,让我帮一点忙。拜托你了。」
前辈都说到这种地步了,龙胆也不好拒绝。
「那么就麻烦你了……」
老实说,这对他的帮助很大,而且交出去的都是可以放心由冻蝶来处理的工作。
走出冬天主从的房间,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龙胆厌恶起没用的自己,不过也欣慰至少自己面对的是冬天。
毕竟在最上位的季节面前本来就抬不起头,而且目前冬天的在位年数比其他季节都还要来得长。那是新人再怎么顽强也抵抗不了的对手。
反过来说,拒绝对方的好意才是失礼的行为,于是他也就感激地把工作交了出去。他知道冻蝶不会拿自己的身体状况来大做文章,或是到处八卦。
──虽然不好意思,不过他非常清楚我的个性。
他会说要保住秋天的体面,也是因为理解龙胆有自己的坚持。
「…………」
龙胆在自己房间隔壁的抚子房间前停住脚步,想在小睡前看一下抚子的脸。
「真葛小姐在吗?」
他敲了敲门,真葛马上前来开门。
「抚子呢?」
「她可能累了,还在睡。阿左美先生,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对方一开口就关心他的身体状况,这下龙胆终于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差了。
「……冬天主从也在关心我的状况。」
真葛听着苦笑了出来。
「你的脸色跟平常不一样,没什么血色……我问过饭店,他们说可以帮忙准备炖饭。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这样啊,那很好。那么我去小睡一会儿,等晚餐时间到了再起来。还有……我想看看抚子。」
龙胆进入房间时,小小的抚子闭着眼睛躺在大大的床上。
花桐也躺在抚子脚边的床上。
龙胆靠过去时,花桐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为了不打扰抚子的睡眠,房间里的窗帘都拉上了。他走到床边,终于看见抚子可爱的睡脸。
──睡得好熟。
她在说梦话,龙胆嗤嗤笑了出来。
这段日子很辛苦,不过一看见抚子的睡脸,感觉好像疲劳都消失了。
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让她能过和平的生活。龙胆安安静静回到玄关前,以免吵醒抚子。他正要离开房间时,真葛轻声叫住他。
「阿左美先生……可以打扰一下吗?」
「怎么了?」
龙胆也小声回应真葛。
「说不定是我多心了,可抚子大人最近愈来愈常说梦话。」
真葛搬进本殿后,常由她负责哄睡或是叫抚子起床。既然她观察到有这种状况,想必不会有错。
「可是抚子本来就睡得浅,又很常作梦,这我也知道。应该不需要太在意……」
真葛又继续追问,好像无法接受他的说词。
「……你听说过她作了什么梦吗?」
龙胆追溯起记忆,以前抚子聊过自己作了什么样的梦。
那是非常有梦境特色,与现实不符的内容。
「我记得是没什么真实感……很明显是在作梦的内容。」
「……是吗?」
「怎么了吗?」
「听说梦会显现出深层心理,所以我有点不放心。她有时候会梦游,虽然真的是偶尔才会发生。」
「梦游……?说得具体点……」
「她会站起来到处走动,看起来很寂寞。」
真葛咕哝着,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她嘴里叫着『龙胆』,听得出来大多时候是在找你。」
龙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几个月来他忙得不可开交,都把抚子交给真葛照顾。
而且新护卫队要步上轨道,也需要他特别留意。
如果这些努力反而害主人承受愈来愈大的压力……
──我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一头热吗?
龙胆的每一个行动始终都是在为【两人】着想,可是抚子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她在机场脱口说出的那些话就让他有这种感觉。刚才冻蝶要他花时间陪抚子,他回想起来忍不住一阵心痛。
他会这么忙碌都是为了抚子,而且他以为主人也明白。
尽管明白,强烈的不安还是会涌上心头。
「她有时候会哭到睡着,今天也是……她非常乖巧,我担心她会不会把话闷在心里不说。」
「……今天也是……」
真葛说的没错,抚子的确是个贴心的孩子。即使年仅八岁,她对别人的关心不输给大人,总是做出符合大和【秋天】的行为举止。
龙胆也常受到她的救赎,不否定会有要她忍气吞声的时候。
「还有,因为她太坚强了,大家可能容易忘记,抚子大人她……她的心理状态需要特别照顾。她是绑架案的受害者,而且就算没有遇上那种事,她是代行者,每一天都在面临生命危险。昨天的求婚的确是造成了她的压力,不过在那之前,一入境就遭到可疑车辆跟踪……桥国这些事累积了一连串庞大的压力,导致精神负担对身体造成影响,也是有这种可能性吧……?」
「…………不能说完全没有。」
抚子在精神方面的不稳定,表现在失眠上面。
幸好她现在睡得着,这都是龙胆贴身照料的成果。
医生说过心伤会随时间缓解,但不会完全痊愈。
「她需要的是可以放心的环境,可是最能让她安心的父母甚至没有出现在机场吧?我联络过他们,四季厅也能帮忙安排时间……他们为什么连来露个脸都不肯,太过分了。」
真葛说到最后抱怨了起来。她是个尽忠职守的人,从语气听来,她对抚子有了感情,不满亲生父母的态度。
「他们至少可以来送小孩子出门吧……」
她本人跟家人也处得不好,或许是因为这样对抚子产生了同理心。
──我是不是错过了抚子送出的【警讯】?
龙胆内心蒙上了一层阴霾。
真葛看来在等龙胆的回应,于是他勉强地说了起来。
「……真葛小姐,他们就是那样。因为家里出了个现人神,钱跟工作都不需要烦恼,可是他们来看孩子的次数每年都在减少。」
「啧!」
真葛又更生气了。
「四季降临结束后,我也联络过请他们来见抚子,可是他们每次都找借口推托。他们大概是觉得从帝州移动到创紫太麻烦了吧……」
「这次也在帝州不是吗?至少可以到机场来吧!」
「说不定是我的方式错了。」
「这……我不认为错在你身上。」
「不,我跟他们合不来是事实。我在需要身段放软的时候没有做到,而且虽然有注意自己的用词,还是有可能让他们无法忍受。有时候我就像你现在这样气得半死。」
「可是……」
「我也试过改善自己的态度,对他们低声下气,但是他们还是一样没有改变,大概是不想因为小孩子的事情让别人说三道四吧,还有就是单纯工作太忙。他们两位在四季厅可说是平步青云……」
「可是……」真葛又在嘀咕时,龙胆思考了起来。
──我跟他们做了一样的事吗?
龙胆与抚子双亲认识时间不长,见面次数也是寥寥可数。
受任命为秋天代行者护卫官时,双方为互相打过照面,他们完全没有女儿变成神的悲怆气氛,只要他好好照顾自己女儿。在与抚子生活后,他当时的疑心果真得到了验证。
她成长的家庭环境,跟龙胆的很不一样。
『为什么要那么做?』她会这么询问龙胆的每一个行为。
她似乎觉得有大人照顾的环境很奇怪。
龙胆也是一样困惑。
他只是做父母对自己做的事,却被她说得好像做了什么怪事,内心的窘迫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
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他的心情还是很沉重。
他想起了秋神接任时的情形。
黎明十八年,在本来应该是春天的时期,祝月抚子成了神。
那一年如同往年,为了弥补春天的空缺,冬天特别漫长。
龙胆遇见自己的主人是在同年夏天。寒冬退去,太阳为养育作物照耀大地,是个即使不动也会汗流浃背的一天。
──真是倒大楣了。
原本他为了协助父母的工作,在海外生活,不同于其他四季后裔,在外面世界过得逍遥自在。虽然无法用真实身分生活,他也以普通学生的身分从大学毕业了。
他偶尔会回秋之里,在阿左美一门的道场大展身手,如果有人挽留他的话,他会委婉拒绝,又回到国外,过着悠闲自得的生活。
即使是这样,束缚一族的诅咒照样落到了他身上。
他将就任为新任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的护卫官。
──护卫官说得好听,还不就是保姆。
现在率领秋天护卫的他,当时只是个普通的青年,也是个自大的小伙子。
阿左美一门以文武双全远近驰名,他是本家的长子。他的亲人以及在阿左美道场跟他交手过的对手,一致推荐他是『最适合的人选』,他不得已,只好接下护卫官这个职位。
尤其他个性耿直,大和柔术钻研得出类拔萃,更是害他落得这个下场的关键。
他得知时已经是无法拒绝的状况,再加上祖父母喜极而泣,他也只好豁了出去。
这就是阿左美龙胆成为护卫官的经过。
阿左美家族认为族里出了个护卫官是光宗耀祖,龙胆也明白。
他很高兴那些疼爱自己的亲人为他感到开心,只是他从以前就讨厌里没有自由,本来是想拒绝这种把自己绑死的工作。
──家族名誉,家族名誉。
这是长男的重担。他思考着这些事,迎来了在本殿内晋见的时间。
大热天里,他必须穿上西装,额头不停冒出斗大的汗珠。
──工作一阵子后就辞职吧。
他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可见他是个没有责任感的青年。
「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上前。」
他还是个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无所知的小孩子。
炎热的天气里,龙胆上前向秋神问候。
『这位是新任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大人。』
带领人如此告知。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孩子,像被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丝线所控制。
在大人簇拥下尽神明职务的少女──或许可以这么形容吧。
她看起来好像一个人隔绝于尘世之外。
──她的态度很从容。
他心想,原来这就是成为神的人啊。可谓是神威的气氛震慑着他。他振作起来与对方说话,可是早就记不清楚自己说了哪些话。他记得好像回答了自己的来历,解释自己是来保护她的人。
她听见后,阴郁的眼眸里似乎闪现了一丝光芒。
之后他也向抚子的父母问候,但他们因为工作忙,双方只讲了不到一个小时,他便眼看着他们匆匆忙忙离开了里。
祝月抚子本来与在四季厅工作的父母同住在帝州,成为现人神后,里表示要接收她,她于是搬到了创紫。
因为是现人神的父母,他们不论在工作还是生活都得到了优渥的待遇,却决定与女儿分开生活。后来,抚子就在本殿住了下来。
因为迟迟没有选定护卫官,有好几个月是随侍每天轮流照顾她。
──她长时间处在这种环境吗?
听说这种情形后,原本勉强接任护卫官的龙胆也不由得同情起抚子的遭遇。
这么小的孩子,只有五岁。
幼小的孩子忽然被宣告是神,并从父母身边把她带走。
她没有机会交知心的朋友,每天都有不认识的大人轮流来照顾自己。
敏感期的小孩子应该受不了这种状况吧,那不是小孩该承受的生活。
──要是我就逃家了。
龙胆在与这种孤寂无缘的家庭长大,他怜悯着这个与自己儿时环境大不相同的少女神。
当随从产生这种心情时,主人抚子没有表现出五岁小孩子被迫与父母分离的哀伤,也没有埋怨。
她的态度始终都很平静,就像个娃娃一样,莫名豁达的言行举止也很突兀。
──神就是这个样子吗?
青年第一次成为保护小孩子的大人,他搞不清楚状况,简直就像一个大孩子在照顾小孩子。
一开始保持着一段距离的他们,从木讷的对话开始了两人的关系。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抚子就行了。』
『那么您也可以直接叫我龙胆。』
距离迟迟无法拉近,让人着急。
菜鸟护卫官竭尽全力,试图为她打造出一个舒适的环境。
『我准备把住处移往秋离宫,您认为怎么样呢?』
『交给你了。我都可以。』
『这里有太多唠叨的大人,到离宫后,您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也不会有人生气。不对,是我不会录取那种人,我会严格挑选的。』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异常成熟的小孩子,以及为了不像五岁小孩的回答手足无措的大人。
青年不安了起来,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能与主人建立起信任关系。
『抚子,晚膳准备好了,来吃饭吧。』
『你也一起吗?』
『对,如果我没办法陪您用餐,会有其他人来陪您。听说您之前都是一个人用餐,这让我很惊讶。今后我会严格督促本殿,确保不会再有这种情形发生。』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吃饭不行吗?』
奇妙的是,抚子每件事都会问为什么。
牵她的手走路也问『为什么』,抱着移动也问『为什么』。
问她喜欢什么食物,她也说『为什么』。
这种情形让龙胆痛苦难耐。每当他试图接近的态度遭到质疑时,他都感到了挫折。
──她那么讨厌我吗?
她一再问些生活中的小事。思虑短浅的龙胆猜测这位少女神是想为难大人。护卫官终于来了,她可能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发泄不满的对象。
不过,这样的疑惑很快就完全消除了。
『我要回床上睡觉了,晚安。』
某天晚上,龙胆事先准备好绘本,这么对抚子说:
『好,那就回房间吧。今天我来念睡前故事。』
他拿来了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书,希望能软化她冷漠的个性。
他想要有自己的个人时间,不过也很惦记她失眠的状况。
『我要睡了。』
『是,所以要念睡前故事。』
『为什么?我要睡了,不可以念故事吧……?』
菜鸟护卫官的尝试失败,惨遭无情击退。
『……这样啊。』
龙胆仍是接话,只是内心受到了挫折。又是【为什么】攻击。一、两次也就算了,不管做什么事都问为什么,让他不禁觉得自己提了个蠢主意。
自己只是出于好意询问,没有特别原因,她就不能给自己一点肯定吗?
抚子似乎稍微感受到了龙胆的情绪,过意不去似的连忙说了起来。
『那个,对不起……』
『……别这么说,是我又多事了,抱歉。』
『不是的,晚上就要赶快睡觉吧……?』
她这话像是在确认,龙胆听了脸上掩不住诧异。
『睡前读个故事没关系。虽然说你不想听……』
『没有不想,我很想听你带来的绘本……』
『那么……』
『那样就太任性了……』
龙胆这时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任性……是父母这么叮咛的吗?』
『对。要乖乖待在棉被里面,天亮才可以起床。』
──奇怪。
『这说法不太寻常吧。睡不着的时候怎么办?作恶梦的时候呢?您会去父母房间吗?』
──是我误会了吗?
『太丢脸了,我做不到。而且就算睡不着,天还是会亮。早上的神带来的。』
他不敢相信浮现在内心的猜测,莫名苦笑了出来。
──不可能吧。
不能太早断定。他没有说出内心的猜疑,开始哄抚子睡觉。睡前故事似乎收到了效果,抚子难得一副开心的样子,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拉近了一点。
『抚子,想睡觉了吗?』
抚子听见龙胆这么问,摇了摇头,双眼炯炯有神。
『伤脑筋……』
对抚子来说,每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那么新奇而且刺激,自然是亢奋得睡不着觉。
『……抚子,有什么事会让您想睡觉的吗?』
『不知道。』
龙胆感觉到失落,这项工作结束后他就能有自己的时间了。
服侍年幼的主人很辛苦,不过既然是自己接下的工作,就要全力以赴。
『你为什么要陪我睡觉呢?』
『为什么……我想帮助您入睡。』
『这是你的兴趣吗?』
『……抚子,您也知道不可能吧……』
龙胆本来要说『我要生气啰』,此时脑中又浮现出刚才的怀疑。
『……您在成为现人神前,就没有人像这样陪您睡觉吗?』
『午睡的时候有,像是老师还有保姆,晚上就……所以我才不懂为什么你会这么做,这是神明需要的吗?』
『……』
『其他人也是,不管我做什么事都跟着我,好奇妙。』
那是不满十岁的她本来该拥有却似乎没有得到的环境。
龙胆的神情变得阴郁时,抚子这么问他。
『龙胆,你明天也会陪我吗?』
『当然会。』
『明天的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的明天也会吗?』
『只要您允许,我会随时在您身边……』
『……呵呵,好奇怪。』
平常不会笑的她莫名其妙笑了。她好像觉得有人随时在自己身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那位总是流露出寂寞、心不在焉的神。
『……』
龙胆老是嫌照顾这位少女神麻烦,希望她能尽快独立自主。
『抚子……我们今天一起睡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出了这句话。
『好高兴……我喜欢龙胆。』
主人第一次说喜欢自己,龙胆简直是心花怒放。
接着,龙胆重拾起一度放下的怀疑。
如果真的【如自己所料】,这个有点奇怪的小孩神所做出的诡异举动,也就能得到解答了。
陪抚子睡觉的隔天,龙胆正式问起抚子。
『……抚子,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父母很严厉吗?』
『嗯。』
『您都是一个人吃饭睡觉吗?正常来说,您的年纪需要有人陪着,所以我才会尽量不让您一个人独处。』
『是这样的吗?』
『对,这跟您是不是神没关系。您只有五岁,最好有人陪在身边。您需要有大人的保护,在快乐的生活中健康长大。』
『所以你才会为我做那么多事吗?』
『没错!可是您……!』
『别人家都是这样的吗?』
『……基本上建议是这样,至少无法想像那种情形出现在我家。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待着,只有在惩罚的时候吧。』
『我都不知道……』
这次轮到抚子露出受伤的表情。
『…………那么、那么,一定是因为我是个坏孩子。』
『您吗?比起我家亲戚那些小鬼头,您简直是品行端正。』
『不对。我是坏孩子,我很丢脸,因为我做了会被骂的事。』
『小孩子能做出什么坏事……』
『我是坏孩子……不听话的孩子会被丢在山里吧?我不想在这里被丢掉,也不想让你觉得我丢脸。』
丢在山里──这是大人要坏小孩听话时常说的话。
『……抚子,那只是威胁而已。这种话会伤小孩子的心,很不好,祖父也对我说过……毕竟是老一辈的人……』
他正想说没有人会真的被丢到山里时,抚子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像是第一次发现两人有共通点。
『原来你也被丢在山里了吗?』
抚子开心不已,龙胆的时间却瞬间停顿了下来。
『……什么?』
空气也为之冻结。他注意到两人描述的情形有落差。
『我那时候因为家里附近没有山……真的好惨。下山后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不认识的人来帮我……』
『……』
『所以我才有办法回家。龙胆你呢?』
『…………』
『你不觉得很恐怖吗?你不怕吗?』
『………………』
『……龙胆?』
少女嘻嘻笑着,无知实在可怕。
小孩子不懂事,连发生了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那是虐待吧?在本人面前,这话他实在问不出口。
后来经过调查,得知祝月抚子在帝州受过警方保护。
幸好在遭父母遗弃当天就有平民发现她,国家治安机关出动,她的父母受到严重警告。这件事被盖了下去,里也有提出告诫。
他们特地开车上高速公路,把她丢到帝都附近山里的理由是『将食物吐在地板上』,龙胆知道时简直没昏过去。
──不行。
小孩子的确是会惹麻烦。
父母也很辛苦。小孩子的行为不受控制,脾气大一点的根本管不动。
养育小孩子想必有时也会让人抓狂,而且抚子的父母都有工作,在四季厅属于工作时间长的管理人员。祖父母不住在附近,能依靠的只有托儿所和雇用的保姆。龙胆也想相信他们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不行,没有资讯显示可以信任这对父母。
根据调查,托儿所与保姆都表示抚子是个很乖巧的小孩子,反而是怀疑抚子的双亲弃养,虽然没有严重的暴力行为,却有不理不睬、无视、不给饭吃等过当管教成为常态的疑虑。所以对于忽然得离开父母身边,她一句怨言也没有。
父母可能禁止她说丧气话或是回嘴吧。大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抚子的父母或许是耳提面命要她【在外面不要丢脸】。她在父母心中是个让人气愤的未完成品,尽管这就是小孩子。
──这就是大和的秋天。
她是龙胆必须保护的神,觉得自己【丢脸】的生物。
主人对自己提出的无数个疑问不是因为厌恶,而是疑惑。
『为什么要牵手?』
本殿那些人里面,应该有人注意到她不对劲的举动。
然而完全没有那样的报告,也许他们是打算假装没看见。
『为什么要一起吃饭?』
反正之后会有护卫官来,交给那个人处理就好了。
这个阴森的小孩子,这位生命腐败的可怕神明。
这个维持世界构造的工具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他们选择无视。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种事呢?』
认真照顾小孩子太累,视而不见比较轻松,最好教她一个人也可以坚强地活下去。
小孩子有缺陷又愚蠢,对恶意的感受迟钝,所以不用担心。
况且自己那年代过得更辛苦。
『龙胆你们家不是吗?』
所以这孩子也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她一再问着『为什么』。
抚子没有讨厌龙胆的意思,而是在确认『那么做你不会生气吗?』。现在回想起来,她只是单纯提出问题而已。
她只是害怕一旦同意了,会有什么惩罚。说不定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打破了那个家的规矩,造成其他人的麻烦。
会因为我不守规矩,害你受苦吗?
生活中随时会受到惩罚的人,一开始就会设想最糟糕的情形来保护自己的内心。
新的居住地秋之里不同于大楼环绕的大都市帝州,是个自然生态丰富的地方。
四周都是身材比自己高大的人,年幼的她说不定会这么想──
啊啊,我又被丢在山里了。
(插图024)
她曾经一个人走在阴暗的山路。
她一定是边走边哭,发现自己是不被爱的人。
因为自己不管怎么做,都是个让父母丢脸的女儿。
『这样啊,你没有被丢在山里。那就好。』
她极其慎重地做出回应。
『你很幸福,真是太好了。』
她的表情像在说万一连你也觉得我丢脸,我就要哭了。
龙胆决定保护这个受到所有大人无视的小孩子,把她视为自己的秋天。
后来,他对抚子的态度也产生了变化。
──如果我早点接下护卫官的工作……
『……抚子,来玩吧。』
──不对,根本没有人跟我说她是这么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小孩子就是这样养大的,真的。之前的都错了。』
他脑中的想法逐渐不同于所做出的举动。
他怕要是不这么做,会让这个可怜的生物发现自己这个大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得为这孩子包装好我自己。
他不自觉地溺爱着她。
他在主人与他人面前是截然不同的态度。冬王形容他的宠爱就像在砂糖上面再撒上砂糖,也是因为经历过这些事。
『你今天要陪我玩吗?』
『对,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玩很多游戏。』
『你要看我画的画吗?』
『好啊,我很想看。』
抚子常在窥探大人的脸色,在威胁中长大的孩子总会养成这种习惯。
『……你真的要看吗?你要看多少张?』
『几张都行,你不全部都给我看吗?』
『……』
『抚子,你背后藏了什么东西?』
『…………』
『……你画了我吗……?』
『我本来要丢了。』
她害怕被爱,成了不敢主动提出要求的人。
温文尔雅即为优美,龙胆所遇到的神是否真有如此美丽?
『这个是我,这个是你对吧?我们站在一起,看起来感情很好。』
『不对,这是要丢掉的。你都看到了,那我要丢了。别管了。』
『为什么?不给我吗?』
『很丢脸,不要说了。我要撕掉了。』
『不丢脸。你是我的主人,不给随从奖励吗?』
那种美会不会只存在统治者的眼中?
『不要把给我的画撕掉。』
在旁人看来,她就只是个可怜的小孩子。
『…………你会等一下就丢掉了吗?』
『好过分的说法……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我不想看到你把画丢掉。』
『别担心,我会挂在房间里,你可以来看。还是说,你不想给我吗?』
龙胆希望抚子能有改变。
『…………没有。』
他希望抚子可以相信大人。
『……我本来就想送给你了。』
他希望抚子可以信任自己。
『因为你是保护我的人。』
他希望抚子不会有所怀疑。
『因为你是我的护卫官。』
他希望自己的保护不会让抚子感到不安。
『因为你对我很好。』
他希望抚子能习惯被爱。
『因为你说不会丢脸,所以我想把画送给你。』
讽刺的是,抚子成为神,反而救了她自己。
这在现人神是很罕见的情形,大部分的人成为神都会招来不幸。
他们两个人发展出相当良好的关系,经过春天那起事件后,关系又更紧密了。
祝月抚子因为迟来的品德教育,终于比较有小孩子的样子。
「……」
龙胆从相遇的瞬间回过神来,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
眼前是依然一脸不服气的真葛。
──头好晕。
还有点想吐。这些症状不只是因为疲劳,也是在气恼自己可能犯下的过错。
──振作点,管他什么身体不舒服。
他【无法忍受】的是抚子安稳的生活受到干扰。
如果是自己造成她精神上的不安,那就真的罪无可赦了。
他想让她过得幸福,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尤其在抱住被关在行李箱里的她那一刻,更坚定了这样的想法。
──我不可以变得跟那些人一样。
尽管身体不适、浑身无力,龙胆的意志十分坚决。
每当他对抚子感到关爱,就对她的父母产生近似憎恨的情感。
不只是真葛生气,龙胆也一直很愤怒。
为什么他们不来见她。
他们只会在高官面前摆好脸色,贪恋家里出了个秋天代行者的荣誉。
他们完全没有付出,只知道装模作样,争取自己的权利。
你们这些卑鄙小人一点也不觉得可耻吗?
然而,他们长年以来躲避接触,像是在逃避这件事,不想遭人指责。
他们这对夫妻把小孩子丢给别人,自己的生活与工作则持续向前迈进。
出人头地是他们的人生乐趣,他们两个人其实根本不需要小孩子。
不小心怀孕了,只好跟其他夫妻一样努力看看,结果养到一半就失去动力。
做不到。小孩子害他们一天到晚吵架,夫妻关系愈来愈糟糕。
育儿没有报酬。
硬要说的话就是小孩子健康长大,但要是对小孩没感情,那也算不上是报酬。
对忙碌的他们来说,说不定小孩子只是个累赘。
听说他们本来差点要离婚了,后来却重修旧好,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在他们眼中,龙胆就是个方便的托儿所。
不想要的小孩子成了神,他们一定觉得很幸运吧。
这样就不用再养小孩了。
──卑鄙小人。
虽然遗憾,龙胆也只能接受这个沉重的事实。
祝月抚子是龙胆的宝物,但在父母心中并非如此。
春夏秋冬,去年发生了那种大事,结果他们连来机场送行也不肯。他对他们简直是哑口无言,只能死心了。
抚子对父母没有前来送行并未感到疑惑,不同于成长环境,她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
其实她就算变成一个叛逆的小孩也不奇怪。
每一天又哭又叫,紧紧黏在大人身边。
到处惹麻烦,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跟在大人背后到处跑,要大人陪在自己身边,不要工作。
故意恶作剧引起大人注意,想得到大人的宠爱。
一旦需求没有得到满足,就大吵大闹。
为了让大人关注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爸爸、妈妈,我希望你们的眼中有【我】。
拜托你们看着我。
尽管大可以这么要求,祝月抚子并没有这么做。
她自动自发限制自己的行动。
小孩子要求父母的陪伴与关注,比起撒娇更接近基于生存本能的自救行为,然而她完全没有那么做的意思,说不定她根本不想活下去。
她仿若秋神,就只是安安静静过着孤寂的日子。
那模样犹如枯叶凋零的树木,也像强忍寒霜的秋花。
抚子的父母是这么管教她的。
『要成为不会丢脸,不会麻烦大人的孩子。』
她是在与龙胆熟识后,才开始像个小孩子欢笑嬉闹。
这种说法虽然难听了点,但抚子是个很好养的小女孩。
也是多亏如此,龙胆才撑得下去。
──我……
没有结婚也没有养过小孩,这样的青年要守护拥有神力的少女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即使希望对方幸福,遗憾理想总是与现实相反。
如果服侍的对象不是她,龙胆恐怕会过得更辛苦。
──我不会跟那些人一样。
龙胆还算是个新人代行者护卫官,能信任的伙伴也不多。
刚赴任时,他光是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
熟悉了工作后,心态也就变得懒散。这时他奋发图强,为了抚子重新整顿环境,最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做事,也有了真葛与白萩这两位伙伴。
──我不一样。
这都得感谢有愿意信任自己的主人。
他能专心在工作上,是因为有一位乖巧的主人。
幸好她是个总是有所顾虑地看着自己的女孩子。
幸好服侍的是这么一位温柔的神。
太好了。太好了。
啊啊,真是太好了。
那本来就是条为百姓牺牲的生命,如果龙胆也觉得无所谓的话倒乐得轻松。
──我怎么可能有那种想法。
他做不到,所以才会宠爱她。
龙胆朝等待回应的真葛说:
「……真葛小姐,我可以在这边小睡一下吗?」
他想证明。
虽然不知道是证明给谁看,他只想马上付诸行动。
证明自己跟【他们】不是同一种人。
「唔……」
真葛听他这么说,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我想陪着抚子。真葛小姐你去休息一下吧,还有很多时间。你可以去交谊厅喝个饮料,要去逛街也可以。」
「别这么说……是我管太多了吧……」
真葛显得很愧疚。
她并非是想妨碍上司难得的休息时间。
「阿左美先生,你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
龙胆其实能理解她的用意。
「真葛小姐,你只是把问题告诉我而已,我反倒要感谢你。你做得很好。」
「……可是……」
「在我分身乏术时,告诉我抚子出现什么异状是你的工作,我也很感激。」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放心把抚子交给她照顾。
「你要是怕麻烦……不肯向我报告,那才是我最无法接受的。」
「阿左美先生……」
「就像你说的,最近我没有什么时间陪抚子。我希望在她醒来的时候,我可以在她身边,所以想在她旁边小睡一下。」
「……」
在这种情况下,真葛心里留下的不再是对抚子双亲的愤怒,而是对上司的担心。
「可是如果抚子大人睡到一半醒过来,你不是就没有多少休息时间了吗?」
「是没错,不过分开的话,我反而会担心到睡不着……」
真葛阻止过了,但是龙胆又迳自进入房间里面,往抚子走过去。
他悄悄钻进她的被窝,贴心地把棉被盖在抚子身上。
「……」
真葛只能在一旁看着。
──这个人恐怕年纪轻轻就要过劳死了。
虽然错愕,不过她觉得这个年轻上司真的很可怜。
去年春天的绑架案。有人冒充夏天引发的风波。再加上暗狼事件。年底为了救人,火速前往爱尼诗,今年春天则是这场桥国风波。平时要戒备,还要照顾主人,龙胆也没有片刻能放松。护卫队一度解散再重组也是大工程。
──我不该挑这个时机说的。
真葛反省了起来。
──早知道就晚一点再说了。
她把龙胆当成上司,同时他也是个比自己年轻的小伙子。
他是个有魅力的青年,但她并未因此产生特殊情愫。
她只当他是个年轻人,在工作方面说好听点是拼命三郎,说难听点是连命都不要了。
当然,她很尊敬他,只是心情上把他当成跟抚子还有白萩一样,都是需要年长的自己照顾的对象。
龙胆尤其是个无视自己健康状况的工作狂,更是让她忍不住担忧。
她很想叫他回自己房间好好睡一觉,但也知道他这个样子是听不进去的。
她的上司不只让人放不下心,还很顽固。
他自尊心高,也因此常做出无法通融的举动。
不过,他对主人无比忠诚,也不会为难属下。
因此也是个会让人想为他尽一份力的年轻人。
真葛决定尽自己所能,助他一臂之力。
「阿左美先生。」
她轻声唤着,让他看自己的平板萤幕。
预计在旅程结束后提交给四季厅以及里的报告正写到一半。
这份工作交给谁都可以,但她提前做了准备。
这就是她能做到的事。
为了避免吵醒睡着的抚子,她小小声说道『我去交谊厅弄』。
「真葛小姐……」
龙胆合掌感谢真葛。老实说,这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真葛对龙胆微微一笑,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接着,王子在沉睡的公主身边静静睡去。
这段时间里,抚子还在继续作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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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的哭声好吵。
今天的事是抚子成为神时的回忆。地点不在离宫,而是以前住过的公寓,奇怪的是在视线前方,有两个【祝月抚子】。
现人神的接任仪式正在进行,五岁的抚子痛苦得不得了。
另外还有一个人,那是长大的抚子正看着年幼的抚子。
现在的抚子正以俯瞰的角度看着长大成人的祝月抚子,长大的祝月抚子则看着比现在的自己幼小的抚子。实在是奇异的世界。
『好痛。』
四季代行者殂落时,会以超自然的方式诞生新的代行者。
身体出现称为神痣的圣痕是第一个征兆。
神托付之人所在地出现呼唤声是第二个征兆。
无关本人意志,自动使出季节显现的力量,这是第三个征兆。
人类就是透过这种方式观察到神的降临。年迈的秋天代行者骤逝,成为秋天代行者的抚子一只手出现菊花神痣,如同闪电扩散到全身,瞬间腐蚀现场所有家具。
『好可怕,好痛。』
哀伤的是,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证新的秋神诞生。
大家找到抚子这位神只时,她正一个人独守在与父母同住的公寓。当时大和的情况是花叶雏菊遭匪徒绑架已经过了好几年,在春天也会下雪,而夏天尚未到来。
寒冷的公寓里,发现她正一个人饱受折磨的不是双亲,而是楼下邻居通报有『异臭和怪声』,国家治安机关的职员才得以发现她。
祝月抚子知道这件事,她记得那一天的冷冽与空虚,以及孤独。
『有没有人。』
喊了也没用,她都知道。
小小的抚子痛苦哭泣的模样,长大的抚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抚子很好奇,可惜看不到对方的脸。
长大的抚子头发比现在长很多,似乎是学憧憬的春神与夏神留了一头长卷发。发丝不时摇曳着,像是在强忍呜咽。
——为什么要哭呢?
抚子现在没那么难过了。
虽然记忆犹新,她只觉得『对了,之前发生过这种事』。
——好怀念。
尽管是无可奈何的状况,父母后来赶来时,责备她就不能控制一下力道吗?
以精致家具装饰的房子变得一团糟。真是对不起他们,抚子如今也在反省。
——那时候如果能稍微控制一下腐蚀的力量……
后来为了那隐藏神的所在地,她与父母不得不搬家,并且在讨论过后,认定抚子需要受到管理,便由帝州搬到位于创紫的本殿。
从那之后,她与他们只有在有事庆祝时才会见面,有很多事都让她怀念。
她愣愣地看着,这时不只小抚子的哀号,她也听见了长大的抚子哭泣的声音。
也许是压抑不住呜咽吧,哭声越来越响亮。
抚子不解,自己已经克服过来了,为什么还会哭呢?
——我为什么要哭?都长大了。
长大后反而变软弱了吗?抚子心中冒出这样的疑问。
她看着长大的抚子缩起身体,内心忍不住感到哀伤。
相较于不过几年前的自己,未来的自己哭泣更让她悲痛难受。
这孩子长大以后还是很痛苦吗?她不关己事地想着。
『抚子,过来这里。』
忽然有个声音在叫她。现在的抚子身旁站着梦里的龙胆。
『去那里吧,她看起来很伤心。』
抚子想安慰长大的抚子。
然而,龙胆抱住了现在的抚子。
不是我。是她。
她想这么说,可是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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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神醒来时,发现身上的浴衣沉甸甸的都是汗。
发烧很不舒服,不过可能因为睡了一整天,头脑比睡前还要清醒。
房间里暗暗的,看得出来是晚上。
她吃过早餐了,但因为午餐没吃,肚子发出了空虚的咕噜声。
得找个大人说自己肚子饿了,否则没饭吃。
抚子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注意到棉被有个不自然的空隙。
──龙胆。
床上有他的气味,她马上就知道一定是龙胆方才陪自己睡了一觉。
每当抚子发烧或是生病,他都会在一旁照顾,也许是守着守着,就在这里睡着了吧。
「……」
抚子的嘴角默默扬起弧度,内心充满了温暖。
他忙成那个样子还不忘来关心自己,那份心意让她喜不自胜。
抚子心想,得去跟他讲一声『我好了』。她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觉得烧退了。
她安静地下了床,护卫犬花桐正在棉被上睡得香甜。
花桐也在照顾抚子吧。她摸了摸花桐的头。
连恩的求婚掠过脑海,心里还是乱糟糟的,她决定不再多想。
因为龙胆在回到饭店时,答应过她『绝对会阻止这场婚事』。
只要有他在就能安心了。
她用这种方式鼓励自己,摇摇晃晃地往房门走过去。
当她正要握住门把时,听见走廊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
「不用你担心,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我会走。上面没有派我去教会,不过我的部下会去,跟你说一声。」
两个男人听起来好像在吵架,她一听就知道其中一个是龙胆,另一个大概是阿左美菊花。
──龙胆的父亲。
抚子的卧室就在通往饭店房间门口的走廊上。
这位置一旦有事可以马上离开房间,只是人们进出的声音也听得很清楚,甚至可以隐约听见大人在起居室的交谈声。
现在是晚餐时间。
护卫们想必是兴高采烈地去用餐了。
──我也想去。
只是抚子又觉得不该打断他们父子道别。
至少等龙胆送走父亲再出去吧。她做出了决定。
她坐立不安地在原地等候。在她等待时,他们两个人还在继续对话。
「进去教会时小心点,对方会要求你们卸下武装,可是没有规定一定要遵守。荒神小姐会陪你们过去。那座教会附近其实常有抢案发生。这份是整理好的资料,对方找借口的时候可以拿来用。」
「……我很想说谢谢,但是我没办法接受你背着我接下这个工作。」
「这不过是个小惊喜。我想看看可爱的儿子工作的样子嘛。」
「我讨厌惊喜,也不喜欢突袭。」
「你真的是我儿子吗?我两个都喜欢。」
菊花这趟过来,似乎是因为担心龙胆。
昨天他们忙于应付那场对抚子求婚的骚动,想必没有时间好好聊天。
父子俩在异乡一起工作,当然会想聊两句吧。
尤其阿左美家的父亲看起来很疼爱儿子。龙胆大概会坚持没这回事,不过从他对父亲顶撞的态度,再加上父亲乐在其中的同时不忘安抚儿子的情绪,就能证明他们家人之间感情很好。
在冷若冰霜的家庭里,绝对不可能出现那样的对话。
──太好了。
龙胆是个受疼爱的孩子,真是太好了──抚子发自内心这么认为。
菊花似乎还有话要说,没有马上离开。龙胆恐怕在瞪他吧,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龙胆,虽然每次我都会这么说,我还是要再说一次。如果你改变心意,我随时可以去说服爷爷奶奶。你考虑过了吗?」
「又来了……我说过这件事不用再讨论下去了吧。」
「可是啊,你以前是很抗拒的吧。」
本来平静听着他们对话的抚子,一时心虚了起来。
虽然说没有罪恶感,默默听别人讲话总是不好的事。
「你说过自己根本不想当护卫官。」
即使她没有那个意思,这种行为就是偷听。
人们背地里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
「……」
抚子的呼吸停了下来。十秒过后,终于能再吸气。她手捂着嘴,尽可能不发出呼吸声。现在绝对不能让人发现自己在这里。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龙胆的语气流露出一丝烦躁,而且也很凝重。
「对我来说就是这几年而已。你忽然说要工作到退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你也转变太大了吧。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发牢骚说等接任的人出现就要辞掉工作。就是因为你那么说,我才把课里的职位空出来……」
「真是抱歉喔……!我都不是小孩子了还跟父母抱怨,是我的错!不过你也太死缠烂打了吧,我已经决定要保护抚子了,那孩子就是我的人生意义,拜托不要再提我以前犯蠢说过的话……我那时候真是太蠢了……很对不起抚子……」
龙胆再怎么否认也没有意义。
──龙胆不想当我的护卫官。
别人那些负面的话,更容易在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龙胆不想要这个工作。
菊花想必也是一样。
「……你不蠢,是家里的爷爷奶奶趁我不在大和,一头热地推荐你。他们自己不需要牺牲,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是族里的荣耀。」
「我不觉得在抚子身边是牺牲。再说老一辈就是那种价值观,我不怪他们。他们单纯是高兴看到孙子事业有成,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他们很糟糕,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爸爸……」
「秋天代行者大人容易遭到孤立。抚子大人真的很可怜,不过……生命腐败的能力会让人不敢靠近,你在里自然也会感受到孤独的滋味。听说在去年的攻击事件后,有很多人辞职了吧?他们也不是所有人都被压在倒塌的离宫底下吧。」
抚子试图离开现场。
「既然都传到我耳里了,整个里肯定都知道这件事。」
──不可以再听下去了。
不该像这样偷听别人讲话。自己只是贴心在等他们把话说完──根本不算是借口。赶快离得愈远愈好,逃得远远的,好保护自己的心灵。
然而,小小的脚丫子一动也不动,像是影子缝在地上。
「那位大人杀人了吧?」
动不了。
「……是攻击离宫的匪徒吗?大家都知道,她是这样才活下来的。」
动不了,一步也动不了。心跳和呼吸好像都停住了。
「我当然很高兴抚子大人活了下来,但是那些亲眼目睹神力的人会产生畏惧心态。就算知道秋天代行者遇上生命危险时牺牲他人,是神力的自动反应,他们还是很难克制自己的情绪。因为有太多人表示在平常也不敢接触她,才导致护卫队解散吧?有多少人敢主动抱她?敢毫不犹豫地碰触那位大人的人,恐怕屈指可数。」
她就像被用刀子架在脖子上的犯人,身体完全动不了。
「……」
龙胆一时没有回应。
他没有立即否定,可见是真有其事。
──不会吧。
抚子完全不知情。
春日的那一天,她在阳光室要龙胆快点回来后发生的事,其实她只有模糊的记忆。医生说在发生痛苦的事情时,这是相当常见的情形,她也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她只记得忽然有很多玻璃碎片掉了下来。
那之后呢?
为什么自己遭到匪徒囚禁时身上没有重伤?她根本没有试图找出原因。
因为【华岁】首领观铃的暴力行为,她完全将这疑问抛到了脑后。
那一天,自己为什么会得救?
──惨叫声。
那时候好像听到了惨叫声。没办法确定,记忆太不清楚了,她只记得离开匪徒基地后发生的事。龙胆把自己救出来,她救活瑠璃,住院后马上出院。而且在事件过后,治疗了很多人。
其中一个人就是白萩。大家都在夸奖自己。温柔的长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听说她是坏人时,抚子忍不住感到难过。
这些事几乎填满了抚子的记忆。
──对了,她说我受了重伤。
匪徒首领观铃·亨德森在第一次见面时,说自己救了重伤的抚子。
然而,抚子除了贫血以外根本没有伤势,后来她以为对方那么说是为了欺骗混乱的自己。
──她的话有真也有假吗?
如果受重伤是真的,一切就说得通了。菊花说对方是匪徒,也就是说,抚子经由某种接触【吃了】观铃的属下。没错,这样就说得通了。
──对了,龙胆这么说过……
抚子接着回想起夏天的事件。
──他要我不可以用错误的方式使用能力。
春天过后,龙胆就很忌讳让抚子随便使用能力。
抚子击退四季厅职员时,他没有开口称赞,反而斥责她做出了草率的举动。
她使用能力是为了保护龙胆,他却责备她多此一举。
虽然他会生气不是出于愤怒,但自己没有帮上忙这件事让抚子觉得很愧疚、很难过、很丢脸,尤其是惹大人生气更让她害怕。
抚子百感交集地哭了起来时,龙胆温柔地劝诫她。
『抚子,看着我。』
『我想要永远待在你身边,可是一旦发生我督导不周的情况,要继续待在你身边就很困难了。』
『如果里的人判断我没尽到指导的责任……没教会你分辨善恶,说不定会要我离开你。』
『不、不要……我不要……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我也不想要这样。所以说,你保护我,我很开心,只是……我希望你不要随便使用能力,尤其秋天代行者的能力在使用上需要格外谨慎。春天那起事件后,我提醒过你吧。你还记得吗?』
『……因为是操控生命的能力……?』
『对,就是这样。我知道抚子是很温柔的女孩子,不过如果只看发生的事实,可能有人不会那么想。』
当时他就发出警讯了,只是抚子没有察觉。
尽管她也隐隐约约注意到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自己。
──因为我杀了人。
过去服侍抚子的那些人,有如潮水退去般消失无踪。
她忍不住担心,他们该不会是害怕这股力量吧。
为了消除抚子内心的不安,龙胆指派了真葛与白萩,跟他们以外的人则减少交流,她内心的猜疑也自然跟着消散。他们让她的日常生活充满温柔,忘记那些可怕的事物。
她这么说服自己。
不用担心,就跟平常一样,大人会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我杀了人。
龙胆,自己的护卫官,他会为了重组护卫人员而操劳过度就是这个原因。
她没有责备过他不陪在自己身边,只是觉得伤心,可是事实又是如何?
事实是全都是自己的错。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杀人的神。
──原来我杀人了。
他很体贴,绝对是费尽了苦心,不让这件事传入抚子耳中。
真葛与白萩肯定也经过一番努力。
他们还带她去赏花,让她过着跟普通少女一样的生活。
那些大人处处配合神,被迫不辞辛劳地付出。
他们的努力的确得到了回报。因为直到此时此刻,抚子一直都过着安稳的生活。
「……抚子,不是她的错……」
龙胆痛苦的语气像是喝下毒药。菊花特地温和地回应。
「我知道,而且也没有人责怪抚子大人。那么小的孩子落在匪徒手里,我也会受不了。我很庆幸她能活着回来,只是那跟你的去留是两回事。在我这个爸爸心里是两回事……」
「你觉得服侍靠吃人活下去的神很可怕吗?」
「……有人这么说过吗?」
「有些口无遮拦的家伙说过。代行者当时会杀人是正当防卫,对方可是打算杀了她,难道要她白白送死吗?大家也会对冬天说这种话吗?不会吧。」
「龙胆……不是的,我……」
「就因为她好欺负,每个人都自以为是地谩骂她,觉得再放肆也没关系……那是最下贱的人做的事!」
「龙胆……」
「就是这种人最抗拒不了权力!权力一对其施压就乖乖闭上嘴巴……那种卑贱家伙说的话没有必要当真!」
可以听见龙胆『呼、呼』的喘息声。
竖起耳朵来的抚子开始感觉到耳鸣。不要听,也许是身体下了这样的命令。然而她的眼睛离不开门,耳朵也无法克制地继续听下去。
「我没当真。你也听我说吧……这些话传到了我那里,我只是担心而已。」
「不用你担心。」
「你注意一下对父亲说话的口气。不是不用,我就是会担心。」
「……如果这件事造成你的麻烦,我向你道歉。」
「龙胆,跟造成麻烦什么的没关系。」
「这件事都怪我不够有权威,寒月先生就处理得很妥当。从十年前就有对寒椿大人无礼的发言,可是只要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大家自然就会闭上嘴巴。我也打算仿效他们。不对,我现在就在这么做了。」
「我知道你很努力。」
龙胆本来还想继续驳斥试图规劝自己的菊花,霎时说不出话来。
「我……」
很少有人夸奖的这份工作,没想到会得到父亲的称赞,他完全措手不及。
「我是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努力……」
「…………!」
「不过,你也有受到这些风声的影响吧。爸爸觉得很难过,索菲亚也很担心……」
这话让龙胆的语气又烦躁了起来。
「居然把妈妈搬出来,手段太卑鄙了。我没有受影响。」
「有……不管你再怎么逞强,石头不可能没有砸到你这面挡箭牌上。你可能觉得不要紧,所以说没有影响,可是你也稍微体谅我们父母看见这种状况会担心的心情吧。你这位护卫官再厉害,也是我重要的儿子。你的年纪再大,我都会想起你挥着纸剑的模样……忍不住疼爱你这个儿子……」
杀人的冲击麻痹了抚子的内心,她听着他们说话,菊花就像个说着遥远异国语言的人。
原来世上有这样的父亲。
如果世上真有如此深爱孩子的父母──
啊啊,那么的确会不想让孩子跟自己这种掌管生死的神待在一起吧。
「人们或许会渐渐淡忘那些匪徒的死……对方摧毁秋离宫,她那么做是反击暴力行为,值得赞赏。不过呢,你要是继续担任秋天代行者护卫官,这种事以后还会一再发生。」
龙胆可能觉得菊花是个烦人的父亲,也可以说是过度干涉,但是在得不到那份爱的人心里,实在无法将之当成一件坏事。
「说这种话的那些人根本是无理取闹。抚子有治愈能力,拂晓射手大人也……」
「你遭到上层警告,说那是在滥用职权吧。生命腐败于人类是过强的能力,再怎么清廉正直的人,也会用来满足个人私利与私欲。我说的事你调查过了吗?历任代行者护卫官是怎么死的,没有一个幸免吧?他们都在代行者过世的同时……」
「我懂你的心情,说够了吧……」
「不,还不够。龙胆,既然你的意志这么坚定,我今天就不批评护卫官的工作了,不过你别只看着现在,不要忘了思考自己的未来。千万别忘了!」
菊花的语气迫切,不再有一开始的从容,可以看出想尽办法要保护儿子人生的父母心。
「长寿的秋天代行者不会让护卫官离开自己,他们运用自己的能力强行延长护卫官的寿命,把护卫官留在自己身边。就算父母死了,配偶死了,朋友死了,兄弟死了,身边一个人也没了,身体再也动不了,也会活到代行者咽下最后一口气。听说那些生病的人,最后都活得很痛苦。」
毕竟龙胆身边没有人阻止他成为护卫官。
一开始说不定还有,现在则是一个也没有了。
「秋神就是会为了爱做出这种事的人。」
如果抚子是可爱而且无害的秋神,他早就后继有人了。
靠吞食匪徒的生命活下去,遭父母遗弃,执着于护卫官,和其他现人神一样逐渐不受他人控制。
没有人希望现人神有自我意识,一旦知道有危险,又有谁会愿意跟随她。
「她是个可怕的神。」
大概就只有真葛和白萩这种有个人因素的人了吧。
「爷爷奶奶明知这种情形,看到你被选上还那么开心。那两个老家伙根本头脑有问题!」
连原本睡得香甜的花桐,也被他们两个人的说话声吵醒了。
「爸爸,不要吵醒抚子!小声点……」
汪,花桐看着抚子,精神奕奕地吠叫。一听见它的叫声,抚子像是遭到压制般动弹不得的双脚终于能够移动了。
她蹑手蹑脚地踏着柔软的地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很擅长这么做。
因为在她成长的家庭里,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嫌吵。
回到棉被里的她感官莫名清晰,依然能听见说话的声音。
他们压低了音量,说话声却听得一清二楚。
「……不管以前的秋天代行者护卫官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对他们的表现都赞誉有加吧?这样不就好了吗?现在的家伙都太软弱了,再说……你一直要我辞职,其实根本什么事也做不了吧?」
「增加护卫官就行了。抚子大人非常仰慕你,从她的样子也看得出她很难跟你分开。」
「任用我以外的护卫官,然后呢?」
「所有人一起协助那位大人。姊姊们也都说愿意加入。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也可以辞掉工作加入护卫。由我们阿左美一族来共同扶持,这么一来,她就不会只依赖你一个人,而是会分散开来。总有一天,她会觉得不用再把你绑在自己身边,到时候我可以帮你安排各种出路。刚才也说过,我可以安插你到我们部门里面,一定没问题的。你要进阿左美道场也行。」
「我说的不是我……」
「龙胆。」
「抚子怎么办……!暗示她不可以只依靠我,她会怎么想?」
「……」
「你就跟我之前一样!满脑子只有自己……没有优先为抚子着想!你这个样子居然有脸说要加入护卫!你把父子关系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但小时候把我养大的是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况且你根本就不瞭解抚子!真要说的话……不许你把我的抚子讲成瘟神!」
「…………」
「……我的抚子没有错……!」
「你说的对,只是……爸爸没办法认同。我跟你的心情一样。难道有其他人会这么为你着想吗……就只有父母了……龙胆……」
菊花最后那句话说得好像快哭出来,想必是终于把长久以来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吧。
他们两个人都一样,都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他们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彼此情绪激动,说话声音太大了,后来音量变得非常小。
我知道你担心我。
我也说得太过分了,总之你要保重身体。
你也是,不要让妈妈担心。
低语声如阵阵涟漪,出现又随即消失。
「……呜。」
只有花桐在担心现在的抚子。
它悄悄钻进棉被里,在黑暗的大海前进,前往抚子身边。接着它终于一头撞上柔软的身体,用鼻子顶了顶,确认脸在什么地方。
「花桐……」
它找到主人的小脸蛋,把自己的脸按了上去。
棉花糖般的毛稍微拭去了泪水,只可惜一点意义也没有。
眼泪很快又流了出来,因为没有人为她撑伞。
──龙胆。
抚子已经不觉得饿了。刚才咕噜叫的肚子,现在也安静了下来。
或许自己不只杀了人,也杀了空腹感。
「……」
遇上这么严重的打击,她忍不住想喊『爸爸、妈妈』,又打消了念头。
他们不是会来帮助自己的人。
抚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事态,只是静静流着眼泪。
──龙胆讨厌我。
他不想当秋天代行者护卫官。
──大家其实都很怕我。
说不定真葛和白萩也是。
──怎么办?
必须想个解决方法,可是头脑转不过来。
该怎么做?
──有没有人……
可以找谁商量吗?
──真葛小姐?
她会向龙胆报告。
──白萩先生?
他一样会向龙胆报告。
──夏天?
好像会把事情闹大。
──春天?
温柔的她们在大和,现在不在这里。
──冬天?
他们也会向龙胆报告吧。
抚子伸出手抱住花桐思考,默默流泪,她压抑着呜咽声一直在思考。怎么办。怎么办。
「……」
首先,自己听到这段对话的事情不可以告诉龙胆,这一点她非常清楚。
可想而知的是他肯定会陷入混乱与哀伤,破坏他的家庭关系。
她不恨菊花,这是抚子在这时已经厘清的思绪。虽然说来复杂,不过他对抚子没有恶意,感觉得出来他只是担心儿子的将来。
──原来也是有那种人。
他跟自己的父母完全相反,她很惊讶。
──所以像龙胆这样的人才会到我身边来。
同时她也理解了,他在自己眼中会散发出光芒,是因为他在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大。
抚子不太清楚所谓父母的爱,但是自己是用不同方式爱着他,明白让喜欢的人处在严苛的环境有多么痛苦。
菊花不知道有多么不安。
──秋神不让护卫官离开是什么意思?
抚子不懂,但如果是在无意中延长喜爱对象的寿命,也不是不可能。
抚子的生命腐败能力还在进步,在成长过程中继续钻研术式的话,说不定自然会有能行使这种行为的力量。
──快想,快想。
她与生俱来的生存战略驱动着意识。
整理此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状况,采取最佳行动。
她知道只要这么做,大人的态度就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这是她从父母那里学来的。
──我得想办法赎罪。
状况是整理出来了,只是人们都在害怕自己,自己是罪人这个问题依旧没有解决,该怎么办才好。
「……」
她想了又想,只想到一个方法。
──我要快点长大。
没错,长大独立就行了。
跟大家保持距离,这是最不会让人害怕的方法。
抚子长大成人,与龙胆保持适当距离,尽量不接触其他人。只要这么做,菊花就不会要求他辞去护卫官工作了吧。
抚子一心只想阻止失去龙胆这种情形发生。
──我要长大。
到时候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即使背负起孤独,也不能弥补杀人的罪过吧。
然而抚子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交出去了。如果要她交出这条命,她希望可以等到季节显现,再让匪徒夺去性命。她想再多活一会儿。
──神啊,我会孤独地活下去。
抚子向【秋天】祈祷,希望能允许自己的小小心愿。
反正自己总有一天也会遭到杀害,请允许自己这样的心愿。
──明天开始我会一个人……
她不可能忽然要一个人活不下去,那么至少要让菊花看到自己正努力地脱离龙胆。
这么一来,或许他对抚子会稍微改观,就不会抢走龙胆,不会否定他全心全意的付出。
──这样的话……
至少在自己长大前,龙胆都会陪在自己身边吧?
自己也不想操控他的生命,造成他家人的痛苦。
──啊。
对了,龙胆其实本来根本不想当护卫官。
抚子注意到自己忘记考虑这一点。
──那么……
果然还是必须要放他离开。
──我不要。
虽然不想这么做,如果菊花说的是真的,龙胆有一天必定会疏远自己。
就连父母都畏忌照顾抚子了,龙胆这个外人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
──我不想要他离开,可是……
如果让龙胆离开,才能保住他的人生。
这种事还需要放在天秤上衡量吗?
自己已经夺走他人的人生,还要对喜欢的男人出手吗?
「……」
没错,就算难过,但这是最能确保不会失去他的方法。再说与其让这样的关系继续维持下去,遭他讨厌,不如当个清楚自己立场,让他能有那么一点好感的女生。
万一得面对他当面说讨厌自己的那个瞬间……
──我会想死的。
「龙胆……」
想到这里,抚子失去了意识。
抚子连续睡了好几个小时,大人们会定时来照顾她,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在这短暂的期间发生过这种事,当然龙胆也不知道。
总之,孩童的时间已经结束。
抚子又再往【神】接近了一步。
那么痛苦,不如干脆摧毁算了,男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