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S!!网球双星

第五卷 最终盘 1−1

作者: 天泽夏月 更新时间: 2026-03-27 20:11:02

「咦,没人要学长,你这节是美术课吗?」

四楼走廊响起代表着午休的钟声。琢磨正想说怎会有人从背后跟他搭话,一看原来是青山。她是从音乐教室的方向走过来,想来刚才是在上音乐课。与艺术科目有关的教室,原则上都位在四楼。

「不要那样叫我。」

「咦~那就竹竿学长。」

「叫我的名字就好。」

「阿琢学长。」

「你别跟我装熟。」

「又没关系,反正听起来很可爱呀。」

尽管青山露出笑容可掬的表情,眼中却闪烁着鬼灵精怪的光芒,琢磨忍不住发出叹息。

时序已进入五月,体验入社的时期即将结束,在这个诸多新生得确定要加入哪个社团的时间点,青山最终决定加入网球社──以上消息是来自于女网社。

「你真的想要打网球吗?」

青山是个彻头彻尾的网球初学者。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是她看起来完全没有一丝体育社团成员应有的气质。

「当初是学长邀请我加入的耶。」

「但做出决定的人是你自己啊。」

琢磨准备前往三楼,青山竟随即跟了上来。

「青山,你的教室在四楼吧?」

高一的教室都位在四楼,三年级的琢磨则要回到位在二楼的教室。

「我要去福利社嘛~」

福利社确实是在一楼……但她连教室都不回去,是打算独自一人前往吗?话说回来,在社团里也鲜少看见她和其他高一女生交谈,反倒是经常跑来纠缠琢磨。

「……你真的有交到朋友吗?」

青山气呼呼地鼓起双颊。

「讨厌,请不要把我跟没人要学长混为一谈,我可是至少有一同吃午饭的朋友喔。」

「那就好。」

「话说学长你有时间担心别人吗~」

琢磨此时刚好来到楼梯转角处,扭头一看,发现青山在上一阶的楼梯停下脚步。此时的青山,眼中已失去方才那种想要捉弄人的光彩。或许是受到一旁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影响,她的神情莫名显得忧心忡忡。

「曲野学长,你跟进藤学长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你为何这么问?」

琢磨不加思索地反问。

「因为你们看起来的感觉就像这样。」

「我们的关系并没有不好。」

琢磨确实是这么认为,不过两人也算不上是特别要好。

「进藤学长之前一直在养伤,最近才终于回到网球社吧。听说他正在努力复健。曲野学长是进藤学长的双打搭档吧?这种时候不该陪他聊聊,或是对他说点什么吗?」

青山的语气不再轻松散漫。

琢磨觉得,青山或许出乎意料地喜欢照顾人。真要说来,她观察得相当仔细,而且知道得非常清楚。这些消息是听谁说的?总觉得两年后她搞不好会成为女网社的社长。

琢磨似乎是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令青山忿忿不平地板起脸说:

「有什么好笑的?」

「啊,抱歉。」

琢磨在开口的瞬间,也明白自己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但他会像这样克制不住笑意也是没办法的事。

「难道我关心别人很令你意外吗?」

看来她也抱有自觉。

「嗯,是挺意外的,但我这句话并无恶意。」

「请学长不要转移话题~」

青山故意变回以往那种轻松散漫的语调,同时闹别扭地鼓起脸颊。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琢磨回答,「我们没有吵架,有必要的话也会聊天。」

「学长,所谓的聊天,基本上都是说一些没必要的事情喔。」

琢磨相信青山一脸傻眼地抛出的这句话很有道理。但是,他和驱目前的交流确实仅限于跟公务有关的话题,与世人口中的「聊天」相差甚远。

「该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我觉得他还没有回到网球社吧。」

这次轮到青山纳闷地睁大双眼。

琢磨仰望射进楼梯转角处的和煦阳光。不对,这道阳光已强烈到算不上是和煦。琢磨隐约感受着代表初夏的日光,在肌肤上传来刺痛感的同时开口说:

「直到那小子回到球场上之前,我都不觉得他是真的回来了。」

和没有站上球场的人聊天,对琢磨来说是一件困难的任务。

驱受伤是在第二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琢磨仍记得,那是个风势强劲的日子。宙见那时脸色苍白地跑来通知大家,然后驱就被保健老师安浦开车紧急送往医院。根据宙见的解释,是预计于当天更换的全新网球柱,暂时搁置于铁网边不慎倒下而造成意外。她说都怪自己撞到铁网,导致网球柱朝她倒下,驱为了保护她才弄伤手臂。被找去的安浦光看了一眼,就断定「他骨折了」。

驱是伤到右手臂,而且是右手臂的前半部。

脸色发青,唯独双眼哭到红肿的宙见,失控地不停哭闹说都是自己的错,最后被河原搧了一巴掌才终于冷静下来──是真的如同字面所言地搧了一巴掌──之后网球柱在男网社成员们的协助下顺利更换完毕,淘汰的旧物则是为了避免再次引发事故而平放于地面。

一段时间后,大家从终于冷静下来的宙见以及一年级成员们口中,进一步了解更详细的状况。原来是午休时,森委托一年级的成员们把网球柱搬运至网球场。之所以会将网球柱躺靠在铁网上,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样更易于更换。实际负责搬运的村上和石川,交互看着泪流满面的宙见以及神情严肃的指导老师,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辩解着。一般都会让网球柱平放于地面吧──但在意外发生后才说这种话也于事无补。没有这么交代的森、未能注意到此事的周遭众人,就连危机意识不足的驱自己,同样必须负起一部分的责任。他们之后收到安浦来自医院的联络,驱的伤势是尺骨骨折。

关于伤势的详细情形,琢磨是从后来三五成群前往医院探病的社员们口中得知。痊愈须费时三个月,复健也大约得花上三个月,因此推估完全康复需要半年的时间。不过所谓的完全康复,也只是身体回到受伤前的状态,想找回球感则是需要更长的时间。

即使驱能够于六月复出,那时距离县市大赛只剩下一个多月。对于到时已是高三生的驱来说,自然也就失去挑战高中联赛的最后机会。看宙见前往医院探病后变得如此失落的模样,想必驱也受到相当严重的打击。至于凉和森的感想则是「他的眼神简直是死气沉沉」。

眼中总是散发惊人斗志、即使比赛输得再惨也不知受挫为何物的那家伙,现在竟然显得死气沉沉?

这是哪门子的笑话。

如果那小子只不过受了一点伤就对网球失去干劲,他的球技不可能会在这两年里突飞猛进。

恐怕是琢磨并未近距离感受过驱的变化,所以完全无法置信。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前往医院探病。尽管琢磨有一半的理由是不愿去探病,但他又确实莫名地有把握,认为无论发生任何事,驱都一定会返回网球社。

在冬天这段期间,琢磨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

陷入沉思后,原本就沉默寡言的琢磨,自此变得不发一语。即使正在打网球,也能顺便思考事情。唯独在打网球时,琢磨觉得自己似乎拥有两颗大脑。就算不停反覆思索,居然也比过去更能专心打球。感觉上变得比以前更贴近网球。如此一来,琢磨总觉得越来越了解自我,越来越清楚自己能做到的事,越来越明白自己应该去做的事。

练习项目原先是由身为社长的驱负责制定,他住院之后,应该由副社长森处理。不过,琢磨毛遂自荐接下这项任务。原因是琢磨知道自己除了网球以外的事情都一窍不通,所以他的职责不光是要打赢比赛,还要比队上任何一人都更专注地去思考网球的事情,要站在比队上任何一人都更接近网球的地方。

随着第三学期结束,不时可以听见驱不会重返网球社的传闻。无论是凉、森、岚山、藤村以及河原──尽管他们对驱说的话语各有不同,不过言下之意都一样是「你赶快回网球社」、「大家都在等你」。但琢磨选择不说。他不曾和驱交谈过,而且觉得没必要去找驱谈论这种事。因此,他淡然且默默地持续完成自己能做到的事。这样或许非常冷漠、十分冷酷,不过唯独这种时候才温柔地安慰驱,驱一定会觉得很恶心吧。

这种情形就跟马拉松比赛一样。

假设琢磨跟驱都参加马拉松比赛,就算驱在中途受伤而停下脚步,琢磨也不会停下来等他,更别提去安慰他,或是对他伸出援手。相信仁不会这么做,天本也不会这么做。他们都会继续往前跑,头也不回地前进。无论双方拉开多远的距离,他们也明白绝不可为此沾沾自喜,认定对方再也不会赶上。即使回头看,也不是因为自己已遥遥领先而安心,而是得时时警戒着来自后方的脚步声,确认他是否从后方急起直追。

春天时带着一条瘦弱右手臂重返网球社的驱,现在才刚往前跑没几步。此时琢磨已跑在遥远的前方,即使回头也看不见驱的身影,但他总觉得确实了听见来自后方的脚步声。那个网球痴正卯足全力飞奔,从相当遥远的后方以飞快的速度急起直追。琢磨相信仁一定也有听见,天本同样有听见,甚至包含凉、森──以及宙见在内。

那小子重返球场的日子,就是与他肩并肩一同往前跑的那一天。

因此直到那一天到来之前,驱都算不上是真正回到网球社。

空气好沉重。

比赛时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对他人而言可以轻松通过的这片空间,在比赛的选手眼里,却有如闯进泥沼中那般寸步难行。

此次的黄金周假期,对于晋级高中联赛个人赛的琢磨来说,完全算不上是黄金时光。

由于东京的学校众多,因此通往高中联赛的道路相对更为狭窄,而且强敌环伺。网球单打项目的「复赛」──能够代表学校参加这场夏日盛典的,是来自全国各地万中选一的一百二十八名选手,其中每年东京所占的名额大约是五名左右。至于参加这场被当成预赛的东京高级中学网球选手权大赛的顶尖选手们,每一届都会为了争取这数张门票斗得你死我活。在大多数名额都被私立高中占据的情况下,来自公立学校的选手总会有些无地自容。

琢磨于高一时没能参赛,高二时则是早在五月就败下阵来。

琢磨今年有成功晋级。鲛学长去年也有入围。仁则是更进一步,打进了高中联赛复赛,今年也有晋级到这里。除此之外还有松耀的仙石,以及各大私立高中赫赫有名的精英选手们。藤丘网球社里一路过关斩将至此的选手,只有琢磨一人。由于与岚山的双打仍有诸多问题需要克服,因此预赛初期就遭到淘汰。

现在正值团体赛预赛即将开打的时期,对参赛选手来说可是得好好抓紧时间练习,因此琢磨向大家表示不必到场当啦啦队。不过,现场还是能看见藤丘网球社全员到齐地挤在会场外,就连驱也身在其中。老实说所有人之中,就属这家伙最需要抓紧时间好好练习。

「这点小事无所谓啦,毕竟你可是藤丘网球社的明日之星啊。」

森扬起嘴角说。

「而且这可是最后一年,好歹要有一个人打进高中联赛才行。」

凉说话时也是嘴角上扬。自从这两人组成双打搭档,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相似。

「只不过这条路途还很遥远。」

琢磨如此低语。

最后一年……

说的也是,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挑战高中联赛的机会。

琢磨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满脑子只想着县市大赛。

倘若自己顺利晋级,就可以参加八月的高中联赛复赛。如此一来,县市大赛也未必是自己的引退之战。

老实说,就连琢磨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如此执着于县市大赛。高中联赛的规模可是远在县市大赛之上,顶尖选手也更多。纵使这一届县市大赛水准很高,仁和天本那种层级的选手即使找遍全国也寥寥无几,不过只要挤进高中联赛,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来自东京以外的各路好手。与高手较量总是让人相当期待,琢磨也同样好奇自己能够晋级到何种程度。

但是,就算明白这些道理,他内心仍将县市大赛视为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

这是为什么?真是不懂。

琢磨罕见地在比赛前为各种杂念所扰。

不过接下来面对的任何一名对手,他都必须全神贯注才有机会获胜。

当比赛进行到这里,每一位对手都颇有名气。绣在防风外套上的校名,也都是略有耳闻的网球名校。琢磨已经确认过,直到准决赛之前都无法跟仁同场较劲。可是在此之前,自己将会接连遭遇实力有可能在仁之上的选手们。

看在对手眼里,自己也是必须警戒的选手吗?多少令他们心生畏惧吗?

就连琢磨都觉得与天本的那场比赛,是自己至今表现最为出色的一次。假如可以继续维持那种程度的水准,即使对手是仁也能够战胜,甚至可以打进高中联赛复赛。但人要是随时有办法保持最佳状态,世界排名第一的网球选手岂会输给第一百名的选手?

琢磨这一轮的对手是仙石,就读松耀高中二年级。这所学校才成立第二年,目前还没有三年级的学生。仙石从去年开始就是相当受瞩目的选手。这支仅由高一生组成的队伍,于去年成功打进县市大赛的决赛而大放异彩,再加上仙石当时展现出能够与山吹台的山神仁互别苗头的才华,自然也会受到其他私立高中选手们的关注。

琢磨未曾在单打中和仙石交手,但很清楚对方的打球风格。老实说,就是自己最不擅长面对的类型。仙石是以几乎能与仁、驱他们并驾齐驱的强击打法为主,同时具有能够活用高度且打出刁钻角度的发球,以及细腻得令人意想不到的触击,是个拥有进攻利器且零死角的全能型选手。他挥击正拍时会特别握紧球拍的打法,可说是与琢磨恰恰相反,球质也是南辕北辙。或许仙石同样觉得琢磨是个难缠的对手,只是他的心志十分坚定,不会把这类情感表现出来。

若从正向的角度思考,可以把他假想成「仁」。

若是赢不了他,也就无法战胜仁。

琢磨重新戴上耳机。

琢磨最近在比赛前都会聆听古典乐。他对于音乐的造诣不深,纯粹是听说听音乐可以提高专注力才开始接触。日前他和天本比赛前是听《波丽露舞曲》,琢磨今天也反射性地播放这首乐曲。演奏时间约莫十五分钟,这段时间刚好足够让人集中精神。

「……总觉得你给人的感觉变得不太一样。」

比赛开始前,琢磨相当意外仙石会主动找自己攀谈。原来这小子会聊天啊。他的嗓音一如想像那般低沉,想想去年听过一次他的声音。尽管在这一年来的大赛里,他们多次分配到相同会场,但由于仙石未曾与琢磨说过一句话,因此琢磨便擅自以为这个人不爱说话。这种类型的人,往往在比赛前都不会与人交谈,就像琢磨自己就是如此。

「你说我变得不太一样了?」

「你以前给人一种唯我独尊的感觉,现在则是亲切多了。毕竟你在国中时的脾气更暴躁,还曾在比赛中摔球拍不是吗?」

原来如此。

经常有人这么谈论他。

这家伙也见识过以前的琢磨,对于过去和现在的他都相当了解。

「我被磨练得圆融许多。」

琢磨一脸认真地回答后,仙石眯起双眼说:

「难道藤丘有相当严格的学长吗?」

琢磨纳闷地歪着头,不太明白仙石的意思。

「也没什么,我只是以为你被学长狠狠修理过。老实说,我觉得你保持之前那样也没啥不好,现在反倒变得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干劲,也少了那种犀利感。这样与其说是被磨练得更圆融,更像是一直在压抑自我吧?」

起先还以为仙石是个一板一眼的家伙,没想到出乎意料地唠叨,跟同样就读松耀的川岛有些相似。该不会是因为跟川岛组成双打的关系,结果被人带坏了吧?

「如果你晚一年毕业,就可以来念我们学校了。」

「松耀吗?」

仙石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这里没有那种无聊的学长学弟制,完全秉持实力主义,就连练习对象也全是高手,在锻炼上很有助益。社团里只有货真价实的网球好手。」

琢磨双肩一耸。

「按照你的说法,彷佛唯独高手才有资格打网球。」

仙石稍稍皱眉。

「你以前不也这么认为吗?」

「对于这点我并不否认,但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琢磨扭头望向铁网外侧,可以看见队友们的脸庞。但是,现场看不见任何一位松耀的社员。

「我很庆幸自己就读藤丘。拜此所赐,还让我变强了。」

仙石眉头一皱,但他并没有打算起争执,于是坦率地道歉:

「很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

「这场比赛真安静。」

琢磨隐约听见有观众说出这句话。

仙石在比赛时果真是闷不吭声。琢磨也如同想与之较劲般,除了情绪激昂的时候以外都不肯发出声音。两人平淡地对打,即使得分也不会摆出胜利姿势,只有球在触网后落入有效区而得分之际,才会轻声向对方说句「不好意思」。

两人都十分安静。

但也只是表面上而已。

场上的两人都斗志十足,气势可媲美五月的艳阳,令肌肤感受到一股刺痛。跟天本交手时也有同样的感受。与高手较量就会有这种感觉。让人深刻感受到自己相较于金字塔顶端是这么遥不可及。

想在高中联赛里过关斩将,真是困难重重。琢磨在第三年的高中生活里,对此有切身的体认。大概是成为高中生的关系,忽然觉得大家都变成熟了。变得更深思熟虑,并在思考中成长。增长的不光只有身高和球技。无论是网球这门竞技的深奥、战略性、乐趣或是困难之处──琢磨认清了自己对于网球还只是一知半解,对网球的理解甚至不到一成。

这件事令琢磨感到苦涩,也觉得相当有意思。

纵使选手本人沉默寡言,他打出的球却会再再强调出自我。

琢磨认为,再也没有任何一门运动能比网球更凸显出选手的性格。生性急躁的选手没耐心跟人僵持太久,于是成为强击手;个性稳重的选手不喜欢失误,就会尽量避免使出网前打法;勇于尝试的选手即使面临二次发球,也会强势地将球打向角落;神经质的选手则是比起得分,更在意方才的表现是否有达到自己的要求。

只要交手过一局,差不多就能够理解对方的为人。

比起透过交谈更为简单易懂。

如果说仁是威风凛凛,驱是勇往直前,仙石就是泰然自若吧。仙石的心理素质就跟他有如岩石般刚毅的外表一样,坚定又冷静。拥有不会动摇的打球风格以及专注力。虽说强击手大部分都容易心浮气躁,但是仙石鲜少出现这种倾向。他去年留下的成绩,足以证明其表现相当稳定。尽管无法确定仙石是想挑衅还是挖苦人,不过他坚毅的球风,让人不禁怀疑比赛前的那段发言只是一场梦。

可是这家伙目前才高二,跟山吹台的栗原以及藤丘的岚山属于同一世代。

琢磨觉得自己升上高三后,变得很排斥在比赛中输给后辈,不想打输高一或高二的选手。就算明知球技与年龄无关,也理解这跟年资扯不上边,仍是偏执地认为不该输给比自己年轻的选手。这是一种既单纯又毫无意义的坚持。

琢磨挥拍发球,使出浑身解数轰出的这记平击球,飞快地贯穿球场中央。仙石及时做出了反应,但他的控球能力终究不及天本,回击的球又高又慢,让琢磨轻轻松松截击得分。

仙石也不服输地打出强力发球。虽然他去年在落球点这部分略显稚嫩且不够精准,不过现在已大幅改善。有些刁钻的球,令琢磨难以应对。

话虽如此,仙石仍处于成长期。

这种程度终究太嫩了。

想要战胜三年级的选手还早了一年。

仁的发球更加沉重。

驱的正拍打法更为犀利。

琢磨以挡球式接发球回击。仙石的发球球速越快,琢磨的反击就越犀利。这种时候,仙石休想还有时间做出反应。网球是对于发球方有利的运动,但在面对接发球能力与发球能力都在自己之上的对手时,这项优势就无法成立。只是擅长发球的选手,赢不了既擅长发球也擅长接发球的选手。就算擅长发球和接发球,也赢不了同时擅长发球、接发球以及正拍打法的选手。这三年来,琢磨持续加强自己的不足之处。反观仙石才二年级。高中生涯这一年的差距,会有如鸿沟般难以跨越。

当局数来到5-3时,仙石首次发出怒吼,并且一拳捶向铁网。原来他也会不甘心啊。不过这很正常。比赛输了就会不甘心,任谁输了都会不甘心。

琢磨明白这种心情,而且是感同身受。

不过拜此所赐,他才得以站在这里。

他拥有一群可以共享这份苦涩的队友们。

就读松耀对于仙石来说,或许算得上是一种不幸。

虽然不清楚松耀的练习环境,但在周遭没有强悍队友、没有接受其他人指导也没有社团传统的情况下,还能走到如今这种地步,仙石确实非常强悍。

但如果上面有鲛学长、宙学长这样的高年级学长们,肯定会指引仙石一条不同的道路。

相信他们会告诉仙石也有这样的网球,让他的世界变得更加辽阔。

不光是王牌选手,后辈也会看着学长的背影逐渐成长。琢磨如今已然明白,自己学到的不光只有网球而已。

啊~原来如此。

起先在比赛前抱持的疑问,忽然间有了答案。

之所以如此执着县市大赛,是因为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虽然加入网球社是在四月,但他真正成为网球社的一分子,肯定是在同一年的七月,也就是与山吹台交手的那个球场上。因此,就算顺利打进高中联赛复赛,他身为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一分子的网球生涯,仍会在今年七月落幕。无论开始或结束,都只会在那个球场上。自己也会在去年与前年的三年级成员们曾使出浑身解数奋战的那个场所画下休止符。

没错。

自己已经是高三生了。

曾几何时,已是社团里最年长的成员之一。

在这三年间,他成长的幅度不及驱,但球技应当是有进步。只是依旧不擅长与人相处,也不觉得自己的高中生活充实到能够称之为青春回忆。若是回想,就只有关于网球的记忆,从头到尾都是网球、网球和网球。

琢磨挥拍发球。

自从成为高中生以来,到底发过多少次球?

身为高中生的这段期间,还能够发多少次球?

琢磨在感受到结束即将到来的瞬间,突然不想让比赛就这么结束。

不过,他的手仍迳自做出反应,对着飘在半空中的球打出一记漂亮的扣杀。

「40-0。」

比赛来到赛末点。

仙石露出痛苦的表情瞪着琢磨。

琢磨一想到「你还有明年吧」,就羡慕得无法自拔。为了至少将名为曲野琢磨的网球选手身影深深烙印在对方眼底,琢磨全神贯注地挥拍击出眼前的一球。

曲野(藤丘高中)VS仙石(松耀高中)

6-3

自五月中旬开打的高中联赛团体赛阵容是由一组双打选手以及两名单打选手组成,单﹑双打项目不可重复报名。今年是由新海与森负责双打,单打部分则是交给琢磨以及岚山。

少了进藤驱的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阵容彷佛缩水了一圈令人不安。琢磨切身感受到驱并非只是一名队友,身为选手同样占有一席之地,同时在心底做好觉悟,认为自己继续依赖一位不在的选手也于事无补。

在单、双打项目不可重复报名的条件下,各校原则上会让单打胜率较高的选手负责单打。藤丘也不例外,此次的阵容是把琢磨安排在第一单打。既然让琢磨负责单打,双打项目自然是交给凉和森这对组合。他们与琢磨、岚山组合交手时仍能维持五成的胜率,绝对够格担任第一双打。就结果来说,这是能够避免战力分散、有利于提升胜率的判断。

五月之后,可见二年级成员们在指导新生该如何担任啦啦队。因为高中联赛团体赛对于大多数新生来说,是正式入社后的首场公开赛,所以会由学长负责指导他们在比赛期间的任务以及准备工作等等。尽管琢磨有段时期也对于这类社团的传统感到不耐烦,但他如今认为,这么做的用意就在于前辈指导后辈这件事本身。透过现场状况、透过言语和动作、透过实际演练来学习,从前辈传承给后辈,这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而且,不光是负责直接指导新生的二年级成员们,对于站上球场奋战的三年级选手们而言,同样不能置身事外。

「总觉得缺乏真实感。」

森望着村上跟石川指导新生的身影,轻声这么说。

「什么?」

「就是我们都成了社团里的老大哥。」

「嗯,我也这么认为。」

不论是经过一个月或是两个月,依旧无法产生这样的自觉。

「不过,我们都是高三生了。」

「说的也是。」

琢磨回答的同时,看向森的脸。

「你在感慨什么?」

「也没有啦……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你是指这三年来吗?」

「三年的时光转眼间就过去啰──入社时,宙学长经常对我们这么说吧?」

「是啊。」

──三年真的很短暂。

记得宙学长在引退时,曾经说过这么一段话。

──当真是稍纵即逝。总觉得才刚加入网球社,转眼间就成为社长,等我回神时已经要引退了。我都不禁怀疑自己是何时经历了三次夏天。

「……甚至觉得高中生涯的第一个夏天都还没结束。」

「是吗?」

琢磨引用宙学长的话语喃喃自语,不过森似乎误以为这是琢磨的回答。森偏过头稍作思考后,像是心有戚戚焉地眯起双眼。

「……或许真的是这样。」

不过,季节确实即将迎向第三次的夏天。

包含团体赛在内,对于单打个人战顺利晋级的琢磨而言,赌上八月的高中联赛出场名额的总体预赛半准决赛之后的比赛才是当务之急。若是能突破准决赛,就可以前往高中联赛。即使在半准决赛中败下阵来,同梯次的落败选手也会再进行复活赛,脱颖而出的选手就能够进入高中联赛。但是无法立于东京顶点的人,也就无法站上全国的顶端,因此所有人都是朝着巅峰在前进。

琢磨直到准决赛之前都不可能碰上仁,所以若是没能争取到高中联赛的出场名额,就无法与仁交手。

自半准决赛开始就是三盘决胜负,这对琢磨而言是未知的领域,他完全没有三盘决胜负的比赛经验。尽管他有锻炼体力,不过以单纯的计算来看,整场比赛打下来,运动量将会是以往的三倍。老实说,琢磨一点自信都没有。而且在半准决赛中碰上的对手,可是就连团体赛也经常打进高中联赛、能够代表东京的私立网球名校峡成高中。这一场比赛的对手松田佑树,据说明年将会成为峡成网球社的支柱。他可是在峡成这所完全中学的网球名校里密集接受五年锻炼的超级精英选手,实力在栗原、仙石以及岚山这些高二选手中──就算把高三生和高一生都加进去──也必定是名列前茅。琢磨不曾亲眼看过松田的比赛,但既然是来自峡成高中,而且仅只高二就能够一路晋级至此,其资质是有目共睹。在琢磨至今对战过的选手中,此人绝对算得上是最强的。

半准决赛的会场就在先前提过的峡成高中。由于这里拥有绝美的网球场,因此经常被选为公开赛的比赛会场。琢磨也曾数度造访这里,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前年的新人战。距离当时已经过了一年以上。

琢磨一走进会场就撞见仁。以往他总会爽朗笑着主动来打招呼,但今天只是默默点头示意。这还真是罕见,难道他在紧张吗?即使在县市大赛里,也不曾看他露出过这种表情。

琢磨在登记处附近发现松田的身影。他的身材比想像中更娇小,而且有一张跟国中生没两样的娃娃脸。那头剃短的头发完全竖起,模样更像是足球社社员,不过因为那张娃娃脸的关系,他几乎毫无魄力可言。由于这里是他的主场,因此身边站满了队友,气氛看起来相当融洽。峡成高中打进准决赛的选手一共有三位,听说松田在这之中是排名第二,但是表面上实在看不出来。附带一提,仁的对手是峡成排名第三的小泉。至于峡成排名第一的大河原,目前尚未发现他的身影。

琢磨完成登记后,在球场附近坐下来,并且戴上耳机开始拉筋。运动伤害之所以容易发生,都是因为身体过于僵硬造成的。事实上,经常受伤的琢磨就是网球社里身体最为僵硬的成员,反观坐姿长腿前弯式拉伸运动能让脸贴到膝盖的森,这三年从未受过伤。触击打法的柔软度,未必与身体的柔软度呈正比。

琢磨在高一夏天弄伤手腕后,就特别注重拉筋。也不知是否拜此所赐,他的身体在这一年来并没有受到任何值得一提的运动伤害,如今可说是以最万全的状态站在这里。

现在想想,这说不定称得上是一种奇迹。

网球是一种选手之间不会有肢体接触,却很容易受到运动伤害的运动。

就像宙学长在最后一年,也因为受伤无法参加高中联赛的团体赛。当时也是基于这个原因,才把双打的名额让给琢磨和驱。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无法相信这是两年前的事。

自己真是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

为了回味这种幸运的感觉,他想好好站在这座球场上。

当耳机里的音乐恰好告一段落──

「嗨,你要是再赢一场比赛,就可以挤进高中联赛啰。」

琢磨总觉得这很像是宙学长的声音,扭头一看,发现真是宙学长站在眼前,吓得他眨了眨眼。

由于耳边开始传来小鼓以及长笛的声音,琢磨准备摘下耳机,但宙学长说「没关系」,伸手制止琢磨的动作。

「我们会在那边帮你加油。」

宙学长往旁边一指,只见鲛学长就在那里,还有狗饲学长、狮子田学长、西学长、手嶋学长……也不知大家是何时全都聚在那里,连凉、森、驱、二年级和一年级成员们,甚至女网社的成员们也在。

凉跟森注意到琢磨的视线后,先是嘴角上扬地露出笑容,接着拉开一块布。

那块横向拉开的白布上,写着斗大却潦草的「距离高中联赛只差一胜」几个字。那是谁写的?依照那似曾见过的蚯蚓状字迹,恐怕是出自驱之手。

「加油喔。」

隔着耳机传来宙学长的声音。

接着,头发被人用力揉乱。这感觉还真是怀念。

琢磨注视着那道慢慢朝啦啦队走去的背影,同时将耳机摘下来。耳机里传来《波丽露舞曲》的演奏声,但他觉得今天就算不听音乐,自己也能顺利集中精神。

琢磨决定从比赛一开始,就火力全开发动猛攻。

因为打赢这场就可以进入高中联赛,因为诸位前辈都来到现场了,因为对手是一名强敌──以上多不胜数的理由,再再让琢磨情绪激昂。想打赢比赛、想打赢比赛、想打赢比赛!彷佛全身血脉贲张,强烈的斗志充斥体内各个角落,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发出怒吼。战意高昂,热血沸腾。身上所有汗腺,都随着汗水喷发出惊人的能量,宛如包覆住全身。犹若被其他存在操控般、犹如被某种存在驱使般,琢磨将球往上一抛,接着像是想将所有情绪都注入其中似地振臂一挥,将那颗球击向初夏的晴空。

有一种拍网中心和球体中心完全吻合的手感,琢磨确信这股窜过手臂的痛快打击感能让自己发球得分──不对,松田也即时做出反应。那家伙拥有敏捷的身手,说起话来神采奕奕,而且打球时像是乐在其中──琢磨回想起仁对松田的评语。他的动作十分矫捷,炯炯有神的双眼追逐着球,整体表现有着绝佳的平衡,最擅长正拍打法。至于打球风格是天本跟仁加起来除以二,也就是更近似于凉,不过他的实力在凉之上。

能够清楚感受到松田扎扎实实的反击。

那股感觉有如紧贴在肌肤上。

与初夏的阳光全然无关,一股压迫感炽热到彷佛快把皮肤烤焦了。

感觉上,像是名为败北的死神如影随形地紧跟在身旁。

但自己不能输。

面对松田稍有破绽的回击,琢磨奋力把球打回去,接着快步上网,直接守在球网前。虽然琢磨的球风不同于能够利用抽球持续发动攻势的驱或仁,不过到头来他还是擅长进攻,守株待兔不符合他的性情,而且他也不喜欢被动或忍耐。擅长网前技巧的选手,大部分都是个性急躁。假如选手是因为排斥战局纠缠不清才成为强击手,那对于擅长网前技巧的选手来说,则是就连跟人用强击决胜负的做法都嫌麻烦,甚至无法接受对手触碰到自己打出的球。打出会让对手摸到的球,根本不够看。最为至高无上的得分方式,就是让对手完全摸不到自己击出的球,在对手反应不及的状况下成功得分。

这记角度刁钻的抽球,松田依旧用球拍前端挡下来,令琢磨赞叹不已。松田的步法十分轻盈,而且天生脚程很快,反射神经也相当灵敏。在回防能力上,甚至凌驾在天本之上。琢磨有种预感,今天打出去的球将会很容易被挡下。平常能够成功得分的攻击几乎都难以奏效,对于琢磨这种主动攻击型的选手而言,将会造成空前的压力。

得坚持下去。

当松田打出有些偏高的一球时,琢磨为了避免球再次被人挡下,直接使出高截击。

比赛光是从第一分开始,场外的气氛就相当热络,原因是支持藤丘的观众人数足以与峡成匹敌。

「截击得漂亮!曲野!」

琢磨听见学长们的声援后,突然莫名有种自己变回一年级新生的感觉。在感受到内心变坚强的同时,也好像变得无比软弱。

「15-0。」

松田状似在确认球拍线的张力般多次弹打拍面,然后原地踏起小碎步。我还没有全力以赴──这句话写在松田那张游刃有余的表情上。琢磨用护腕抹去脸上的汗水。

第二分。琢磨这次也感受到自己打出足以一球定江山的发球,可是松田仍轻轻松松把球打回来。他的触击技巧优异到只要能碰到球,大多可以成功回击。而且他的动态视力很好,反射神经更是同样敏锐。说白话点,就是俗称的运动神经非常优秀。琢磨对于网球以外的球类运动一窍不通,但是反观松田,恐怕属于任何运动都能轻松上手的人。若是拥有优异的动态视力以及脚程,想必在任何一门运动中都能有活跃的表现。

琢磨用截击确实挡下每一记回击。可是就算直接发球得分,也无法为琢磨带来一丝痛快。老是被对手多挡下一球的感觉,犹若鬼魅般紧紧纠缠在他心底,导致琢磨不得不打出更为刁钻的球路。琢磨所打的每一球,都无法让自己产生「胜券在握」的快感。原来如此,这就是那小子的厉害之处──琢磨看着位在球网另一端的松田,忽然有此感触。这小子的球技确实高竿,他之所以能一路过关斩将,是因为他阻止对手得分的技巧非比寻常,简直可以媲美拉斐尔.纳达尔,这位能挡下各种球路,无论多么困难的姿势都可以发挥出精准控球能力打出穿越球的西班牙红土之王。

琢磨忽然有感而发,打从心底庆幸今天的场地是人造草皮球场。如果改在红土球场上交手,将会对自己相当不利。要是演变成比拼体力,自己势必会陷入苦战。

松田此刻的表情仍是一派轻松,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汗。反观琢磨左手上的护腕早已被汗水染湿,局势恐怕会相当严峻。

在局数来到3-2之前,双方都守住了自己的发球局。

但是当比赛进行至第六局,战况却出现变化。目前是松田的发球局,分数是15-40。松田的发球技巧还不错,却算不上是发球高手。只要肯承受失分的风险,就可以展开反击。琢磨决定把进攻步调再提高一个档次,在承受失分风险的同时,也让他争取到拿下对手发球局的大好机会。这一分演变成长距离对打,在松田即将掌握主导权之际,琢磨面对迫使自己远远跑向外侧的对角球,打出一记直线球反击,最终顺利得分拿下这一局。

局数呈现4-2,铁网外围瞬间欢声雷动,但琢磨已分不清那是谁的声音。

琢磨尽量克制自己别再思考「还剩下两局」那类事情。

因为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睛里,琢磨用力地甩了甩头。

虽然琢磨用护腕抹去滴下的汗水,但情况就有如拿湿抹布擦拭洒满水的桌面般没有多少帮助。总觉得出汗量比往常更多,是因为天气太热吗?初夏的热气笼罩着球场,再加上不停奔跑,导致体温逐渐攀升。琢磨已开始大口喘气,但松田竟是一副尚有余力的样子。明明是自己领先,却有一种被对手急起直追的感觉。

不要紧的,只剩下两局。

琢磨斩断心中的迷惘,将球往上一抛,振臂轰出一记角度刁钻的发球。

状态还很不错。这记发球沿着边线向外飞去,成为本日第一次的发球得分。松田的脸色略显阴郁。难道他终于开始焦虑了?还不赶紧火力全开吗?不过自己会在那之前就结束这场比赛。

琢磨继续发下一球,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连发球。虽然偶尔需要回击一球,不过绝大多数是发球得分。琢磨明白自己的状况相当好,肩膀能自由转动,手腕也很灵活,可以感受到打出的每一球都能控制自如。不过,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呼出的热气,可以在夏日里化为一团白雾。

琢磨的发球局在转眼间就结束了。

5-2。

双方交换场地的期间,琢磨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大口补充完水分后,他将手上的护腕脱下。由于琢磨特地多准备好几个护腕,因此他随手从背包里取出其中一个,配戴在手上后便走向球场。在短短一瞬间,琢磨忘了是轮到哪方发球,不过看见正在拍球的松田之后,立刻做好接发球的准备。

虽然这一局没能再次抢下对手的发球局,不过下一场轮到琢磨发球时,赛末点已然掌握在他的手中。琢磨觉得自己的发球状态非常好,这局也同样多次以发球得分,分数已来到40-0。

没想到会赢得这么轻松──琢磨冒出上述感想的同时,最后一次发球的球路同样刁钻无比。尽管松田挡下这一球,不过琢磨随即使出截击得分。松田似乎也早已看穿这点,一脸死心地目送这球从身边飞过──至少看在琢磨的眼里是这样。

……赢了,自己打赢了比赛。

「第一盘比赛是曲野获胜,局数6-3。」

琢磨把裁判的宣布当成耳边风,不过当他准备走向球网和对手握手时,猛然觉得情况不太对劲。

应当吞下败仗的松田,一脸淡然地返回休息区。

即便场外依旧热闹,却与比赛结束时那种独特的喧嚣截然不同。

琢磨感到纳闷之际,这才回想起裁判先前宣布的内容。

──第一盘比赛是曲野获胜,局数6-3。

不是他打赢了比赛,只是打赢了第一盘。

「啊。」

对喔,今天的比赛是三盘决胜负。

琢磨直到现在才想起这场比赛的规则。满是汗水的额头,流下一滴冷汗。

我忘了比赛规则──如今拿这种话来当借口也于事无补。

不过实际上,琢磨彻底忘了这档事。这是他第一次打进高中联赛预赛的半准决赛。倘若说他完全没有对此感到紧张或压力,肯定是骗人的。但是包含这番说词在内,全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没错,今天的比赛是三盘决胜负,先拿下两盘的一方才是赢家。先撇开松田是否刻意不去理会琢磨最后一局的发球,他之所以那么轻易就放弃,肯定是打算在第二盘比赛中卷土重来。

琢磨根本没考虑过这档事。

特别是体力分配这方面。

直接从结果说起,就是琢磨根本没有体力应付第二盘的比赛。

这盘是由松田先攻,琢磨的接发球表现明显大打折扣。他不光是体力不济,直到第一盘比赛最后都过度紧绷的专注力,最终没能持续到第二盘。这情况像是猎人耗尽全力解决了第一头狮子,才惊觉第二头狮子站在自己的面前。

「可恶。」琢磨气得爆粗口。

看见学长们来帮自己加油后,琢磨自认为有顺利集中精神。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在这场比赛中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专注力。但因为过于专注,下场就是忽略除此之外的其他要素。具体来说──就是不同于以往的比赛规则。

松田自然是没有忘记这件事。琢磨起先以为松田是个极度慢热型的选手,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是他有好好顾虑到体力分配的问题。比赛初期,松田是一面观察战况一面慢慢发挥实力,而且他认为,与其在第一盘后期死缠烂地消耗琢磨的体力,倒不如第二盘再一口气解决早已累瘫的琢磨,因此选择保留体力。实际上,松田自第二盘起的表现更为可圈可点。

松田轻松守住自己的发球局,反观琢磨从发球时就频频陷入苦战。在第一盘里接连打进有效区的第一发球,如今接连失误。而且每当进行第二发球时,除了松田卯足全力想拿下接发球得分以外,再加上琢磨没能在发球上取得优势,因此陷入缠斗,对琢磨更是不利。尽管琢磨加入在第一盘里鲜少使出的切球等打法苦撑,勉强让局数形成1-1,不过只要一轮到松田发球,这局就会三两下被松田拿下。

松田真的好强。

琢磨重新领悟到这件事。

这就是习惯参加高中联赛的网球名校的实力。难道他们平常也会进行三盘决胜负的练习赛吗?藤丘网球社从没进行过这类练习。这就是实力的差距,这就是精神面的差距,这就是体力上的差距。琢磨深刻体认到经常打进高中联赛的学校与一般公立学校之间,就会在这些细节上产生落差。

这场拉锯战没多久就失衡了。局数呈现1-2后,琢磨在发球局里经常没能将第一发球打入有效区的这个弱点,立刻反遭松田利用。琢磨不断在长距离对打里被耍着玩,并且接连失分。在琢磨还来不及重整旗鼓之前,就已经失掉这局了。

在局数来到1-3时,战况急转直下。松田明显看准了现在是进攻的大好时机而全力以赴,反观状态极差的琢磨则是被打得无法招架。不对,这情况说成是单方面的蹂躏更为贴切。琢磨束手无策地不停失分,松田连拿十二分,转眼间就连赢三局。

局数1-5。

场外的峡成啦啦队欢声雷动,听不见任何来自藤丘阵营的加油声。琢磨用毛巾擦汗的同时,重重地发出叹息。第二盘比赛已无从翻盘,眼下只能在最后一盘重振旗鼓。但是再这样下去,松田会随着比赛优势越打越顺手,反观自己已被消磨得身心俱疲。倘若没能转换心情……琢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不停滴落的汗水在地面形成一个个水渍。一群蚂蚁爬过脚边──脑袋放空的琢磨,老是因为各种无意义的事情分神。

现在轮到松田发球。

来自场外的声援,听起来只像一股杂音。即使琢磨能感受到里面零星参杂着熟悉的声音,不过现在的他甚至无法让精神专注在比赛上,因此就连那是谁的声音都无法辨识。

在琢磨慢吞吞地走向接发球的位置时──

「琢磨!别放弃!集中精神!」

场外传来这道清澈宏亮的打气声。

是宙学长吗?

由于外围铁网加装了防风布,一眼看去比单凭声音更难辨识站在铁网另一头的人是谁。不过琢磨抬起头来的瞬间,一股微风轻拂过脸庞,让他突然回过神来。

天空。

琢磨站在接发球的位置上,仰头望向天空。

琢磨明白松田已经发球了,但仍不为所动,痴痴地看着天空。

网球是一门经常仰望天空的运动,不过他从刚才就老是看着地面,视角一直向下。就连挥拍发球时,也没看清楚抛起的那颗球。因为急于进攻和反击,球路都刻意压低,几乎没打过一次高吊球。再加上没能迫使松田打出破绽球,自然也不曾使出扣杀。

原来,今天的天气这么好。

他从头到尾只觉得很热,但只要抬起头来,一片鲜明的湛蓝就在眼前,令人多少感到凉爽一点。

耳边传来裁判的声音,似乎是在宣布刚才那球因为选手尚未做好准备而无效,也能听见松田提出抗议的声音。这片让人无心理会那些琐事的蓝天,确实已是夏日的天空。

琢磨第二盘以1-6输掉了。在进入最终盘之前,琢磨要求上厕所的时间,想借此稍微转换一下心情。他在回到球场后,又换了一个新护腕。想想当初就是为了因应三盘决胜负的赛制才带来许多替换用的护腕,结果比赛开打后,自己竟把此事抛诸脑后。

他在体力方面彻底居于劣势,已无法展现出第一盘那样的水准。就算能办到,时间也相当短暂。因此,他仅能在关键时刻才全力以赴,除此之外只求稳扎稳打。

战况是松田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就算这样,也只能坚持到底。

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毫无意义,只能依现有的条件去一决胜负。

随着裁判的宣告,最后一盘比赛揭开序幕。

劲敌是谁?

面对这个问题,琢磨一脸认真地回答是自己。

提问的那个人不知为何竟捧腹大笑,但琢磨是非常认真在回答,而且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答案。

尽管琢磨对于提问之人已毫无印象,却隐约记得那是发生在什么时候。

那是在琢磨尚未理解劲敌二字真正含意的国中时代。当然,他在那时早已耳闻过仁与天本,也知道其他赫赫有名的选手。可是真要说起自己不想输给哪位选手,那就是「所有人」。以这个角度来说,琢磨并没有把任何人视为劲敌,反倒觉得老是在挑战自我,挑战心目中那个理想的自我。

但自从琢磨升上高中,慢慢了解到光是面对自我无法继续变强──就算他不是当真明白这个道理,还是选择接受。无论是驱、凉、森、岚山、宙学长、鲛学长、仁、尾关、黑井、天本、栗原、仙石以及松田……厉害的选手不计其数。透过名为对战选手的这面镜子,重新审视自己的网球之后,琢磨才首次领悟到自己的不足。这种情况重演过无数次,并且每次都在弥补自己的不足之处。

这三年来,琢磨的网球已乱成一团,还加上许多新事物。不同于只懂得面对自我时那种灵巧又俐落的网球,可是伴随这些重量感以及厚实感,至少让琢磨成功达到自己昔日没能触及的境界。

自己是个不惜像这样死缠烂打到底的选手吗?

最终盘的战况一如上述形容,是琢磨拼死咬住松田不放。局势依旧是对松田有利,每次陷入长距离对打的僵局,有九成是由松田掌握主导权。他为了削减琢磨所剩不多的体力,利用吊球把琢磨耍得团团转。其中更有许多换作昔日的琢磨,绝对来不及接住的球。

但是,琢磨仍紧咬住对方不放。快步追上球,将手往前伸。自己的双腿瘦弱、没有多少肌肉,因此不擅长瞬间加速。若是加大步幅或提高摆动频率,很快就会上气不接下气。脚上那双爱迪达球鞋掀起尘土,能够感受到沙子掉进鞋内,所以他才讨厌在人造草皮上奔跑。

尽管如此,仍要继续奔跑。

不断拔腿奔跑,将手往前伸去。

或许就算追上去也救不到球。

或许就算救到球,最终还是会被松田得分。

尽管如此,仍要继续奔跑。

网球就是一门这样的运动。

琢磨不停迈开脚步狂奔。

琢磨紧握球拍,穿着爱迪达Barricade球鞋飞奔疾走,全神贯注地追逐着球。他借由眼角余光捕捉到松田已站在网前。这家伙的身手还是一样这么敏捷,明明他也打了一样久的时间,居然没有露出一丝疲惫。

真是个厉害的家伙。

就琢磨所知,能在如此艰辛的比赛里像这样奔跑的选手只有一人──不对,是两人。还是三人?重新想想,出乎意料还挺多的。而且这些人,全都穿着紫藤色的防风外套。

啊~没错。

藤丘的每一位队友,全都能够奔跑到最后一刻。

自己现在这种死缠烂打的球风,肯定是在那里磨练出来的。

之前对仙石说过的那句话,是自己的肺腑之言。

──我很庆幸自己就读藤丘。拜此所赐,还让我变强了。

已经跟过去的自己不同了。

或许少了昔日那种犀利的感觉。

可是现在的自己,拥有之前欠缺的事物。

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为他塑造出名为「自我」的人性。

这种种的一切──

三年来种种的一切──

不许他轻易认输,不许他轻易死心放弃。

就连自己都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努力奔跑。

用力挥拍。

直到球落地两次以前,每一球都有迈向胜利的可能性。

战况与第一盘、第二盘截然不同,在双方频频互抢发球局的最终盘里,琢磨不停来回奔跑。虽然松田的脸色越来越糟糕,不过比起琢磨还是好多了。不知比赛开始至今经过了多少时间,当琢磨怀疑自己流下的汗水随便估算应该都有一公升之际,耳边忽然传来裁判的声音。

「40-30。」

40在前……目前是由松田发球。所以,现在是松田的赛末点吗?

记分板上的分数是6-5,松田领先。意思是如果输掉这局,自己就会落败。

琢磨开始深呼吸,将肺里的空气尽数吐出后,又深吸一口气。

场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加油声,他们也喊得太过头了吧。放心,就算不喊得这么声嘶力竭,自己也确实听见、确实接收到了。

松田挥拍发球。

琢磨迅速往前,决定从对手的第一发球就使出削球上网打法。若是这种时候还不全力以赴,更待何时?琢磨快步前进,站在网前。松田错愕地瞪大双眼,但他的脚应该可以追上这球,看来自己的回击有点嫩。松田快步追球,而且在追上球准备挥拍之际,还扭头确认琢磨的站位。

他想打穿越球。

但琢磨预测不出他会打向哪一边。

松田挥动了球拍。

虽然这么说有点晚,原来松田使用的球拍品牌是PURE DRIVE,是BABPLAT生产的知名网球拍,配色是蓝黑。

球飞射过来。

起先觉得眼前的世界怎么忽然上下颠倒,接着视野竟然扭曲变形。

白色。

眼前尽是一片白色。

好像有声音。应该说只剩下声音。

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感受到痛觉。

动不了。

手没办法挪动。

一定要把球打回去才行。

球呢?

球在哪里……?

当琢磨再次睁开眼睛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宙学长的脸庞。

「喔,你醒啦?」

宙学长罕见地没有露出笑容。那双总像是想捉弄人、带有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不同于以往闪烁着认真的光彩。

「……我……」

琢磨发出沙哑的声音,随即痛苦地皱起眉头。宙学长见状,立刻递来一罐矿泉水。

「你的情况不知该算是脱水还是中暑,总之你拼命过头了。不过,你也展现出过人的毅力。」

这句话一口气勾起琢磨先前的记忆,他被矿泉水呛得不停咳嗽,同时猛然从床上坐起身来。

「比赛呢?」

「你可是在赛末点时昏倒了,哪可能打赢比赛嘛。」

彷佛一桶冷水浇在别人头上的发言,是出自鲛学长的口中。他脸上的神情之所以比起语气较为柔和,应当是基于体谅。

「……说的也是。」

琢磨尴尬地搔了搔头。

对琢磨来说,这场比赛的记忆只到松田的赛末点就中断了。既然自己在那之后一点印象都没有,再加上目前躺在这里──比赛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纵使最后一球有打回去,琢磨也不可能打赢比赛。既然比赛无法进行下去,就算是他不战而败。

比起无谓的同情,鲛学长这么说反倒更让人冷静下来。围在床边的队友们,起先都显得一脸尴尬,这时露出莫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争相说明琢磨昏倒之后的情形,不过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输了。

最后一次挑战高中联赛的机会──

终究还是梦碎。

想当初自己明明特地加强体能训练,结果还是在尚未习惯的三盘决胜负比赛里耗尽体力,以极其丢脸的方式画下句点,而且大家还特地来现场帮忙加油。

「对了,山神也输掉比赛。我还以为那家伙能够跟大河原一较高下。」

琢磨听见森的喃喃自语,扭头环视周围,但四处不见仁的身影。

既然森提到仁也输掉比赛,表示是大河原拿下胜利。换言之,东京前四强的选手里有三个名额是被峡成霸占。真不愧是网球名校。依照仁的实力,感觉上并不会输给小泉,难道是他的状态欠佳?话说今早刚好曾遇到仁,他之所以显得莫名安静,或许就是为此感到紧张。

──不管我们今天缠斗到什么地步,都要等到明年夏天才会做出了断。

记得仁之前说过这句话。虽然他应该不是这个意思,但和仁做出了断的机会,最终只剩下县市大赛一战了。

不久,松田来到医务室关心琢磨的身体状况,琢磨也为自己在比赛途中昏倒一事致歉。「真遗憾最终没能和你分出胜负。」松田一脸爽朗地说,并希望趁这时候弥补没能在比赛结束后握手的遗憾。果然越是厉害的选手越讲究礼数,感觉他们都很注重有始有终。

「对了,当时那是谁的声音?」

「当时?」

在众人准备打道回府时,琢磨忽然想起此事询问森。

──琢磨!别放弃!集中精神!

森歪着头沉思,努力翻找脑中的记忆,过一会儿才说:

「啊……记得应该是驱吧。」

琢磨看向驱,发现他今天也同样刻意避免与自己四目相交。不过这小子依旧跑来当啦啦队,并且应该有扯开嗓门帮琢磨加油。基本上自己不太可能把驱与宙学长的声音搞混──但在高中生活第三年的现在,琢磨认为或许会出现这种情况。

此刻已是夕阳西下,藤丘一行人成群结队走向三鹰车站,各自说着今天的感想,琢磨则是心不在焉地位于队伍最末端,并且不断扭头看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峡成高中。参加高中联赛团体赛时,或许还有机会来到这里,可是琢磨莫名觉得自己不会再来了,原因是县市大赛的比赛场地都位于公立高中,因此不可能有机会来到峡成高中。那会是自己三年来,曾去过无数次的场所。

琢磨的脚突然被绊了一下,这才发现是自己的鞋带松了。

走在前面的藤村发现琢磨停下脚步,随即转过身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鞋带松了。你们先走没关系。」

语毕,琢磨蹲了下来。

当琢磨将鞋带打了一个环,准备把另一条鞋带从中穿过时,忽然发现眼前的景象变得一片模糊。起先是一滴,接着又有一滴,某种滚烫的东西落在握住鞋带的手掌上。此时,琢磨才惊觉自己的脸颊已被沾湿。

「我这是在干嘛啊?」

琢磨嗓音颤抖地自言自语,连身体也随之颤抖。

这是懊悔的泪水吗?

还是因为落寞?

琢磨再也克制不住,无论如何用手擦拭仍止不住泪水。不论经过再久,他始终没能绑好鞋带,也未能从地上起身。不停有行人从蹲在走道中央的琢磨身旁走过。突然间,琢磨感受到有人蹲在他的面前。

「还有县市大赛喔。」

是藤村的声音。

接着,一只手动作生硬地摸了摸琢磨的头顶。

藤村发现他在哭吗?她并没有说「快站起来吧」、「别哭了」、「你已经尽力了」、「这是一场精采的比赛」诸如此类的话。

「县市大赛是一盘决胜负,所以没问题的。」

而是抛出这句出人意表的话语。

琢磨觉得这句话真是符合藤村的作风,又令人发笑。他以颤抖的嗓音说「你这是哪门子的安慰啊」,并且稍稍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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