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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有马冴子
凸
局数是5-6。
分数是40-40。
这是关键的一分。
此时取得领先具有非凡的意义。已经提高到极限的专注力,又再更上一层楼。就算明知无法继续提升,但若是没有抱持这种决心,将会无法维持下去。我用手腕止住宛如瀑布般不停沿着额头流下的汗水,并且顺势朝着头顶往上擦。我怎会没有配戴护腕?这明明平常对我来说是必备之物。
球网另一头的景色变得模糊不清,有如海市蜃楼似地扭曲变形。起先想说是汗水流进眼里而想用手揉眼睛,结果却发现手臂抬不起来。糟糕。对手是谁?一道身材高大的人影模糊地映入眼中,只见他把球往上抛,我连忙握好手中的球拍。
先是传来一阵击球声,球随之飞射过来。
身体暂时不听使唤。全身都好沉重,动作好迟缓。为何没办法顺利挪动身体?彷佛全身的关节都已经生锈。我为了强行甩开这种感觉,直接整个人扑向球,并且准备挥动手中的球拍,把球给打回去──球拍呢?
发现感受不到最重要的球拍后,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结果从体内窜出一股恶寒。
──我右手的前半截,全都不见了。
*
驱从梦中惊醒。
汗流浃背的身体应当是燥热不已,但是肌肤表面的汗水却让人觉得冰冷无比。驱撑起上半身后,汗珠从额头落了下来,滴在被子上形成水渍。这条被子看似陌生,驱环视四周,眼前是一整面陌生的帘子。
「啊……对喔。」
驱置身事外似地想起自己正在住院。
原本想举起右手擦汗,结果右手却毫无反应。右手臂现在完全动不了。尽管动不了,仍有确实存在于那里。目前手臂已打上石膏,被绷带紧紧包住。下个瞬间,梦中的记忆逐渐散去,取而代之是意识重新返回现实。
在人体内,从手肘至手掌之间有两条主要的骨头,其中一条叫做尺骨,另一条名叫桡骨。一般的手臂骨折,就是指其中一条骨头──或是两条都断掉了。以驱的情况来说,是尺骨完完整整地断成两截。
驱接受接回骨骼的开刀手术。先是在手臂内埋入钢板,再用螺丝固定。医生表示得到春天才可以将螺丝拆掉。时间差不多需要三个月。在那之后,则是必须对萎缩的肌肉进行复健,约莫在夏季就可以过着与常人无异的生活。
所谓与常人无异的生活,自然是没有包含能在网球比赛里卯足全力打球。
伤势要到夏天才会完全康复,再快也得等到六月的梅雨季。
距离七月所举办的县市大赛,根本没剩下多少时间。就算复出后拼命练习,恐怕也无法达到巅峰状态。那点时间完全不够。况且在这半年期间,自己的球技将会停滞不前。即便奇迹般地在七月前找回球感,也只是恢复为自己半年前的水准,完全不能弥补与这段期间持续加紧练习的选手们之间的差距。
或许是右手不能动一事让驱的大脑冷静下来,他也很意外自己在作了那样的梦之后,心情还能如此平静。不对,恐怕是自己仍以为这是一场梦。原因是这件事太缺乏真实感,接下来将近半年的时间,都没办法打网球了吗……驱从未思考过这种事,甚至就连这样的想像都不曾有过。
驱伸出左手拿起手机,确认目前时间是下午三点。竖起耳朵,可以听见同房病人的呼吸声,还有其他人行经走廊的脚步声,以及说话声。驱不禁心想,原来医院里是这么安静,和正在进行的网球比赛有些相似。在网球比赛里,若是双方选手僵持不下,甚至会禁止场外观众发出声音。这种光景对于习惯足球、棒球跟排球那种可以整场比赛不停敲加油棒声援的人而言,想必很不可思议。网球比赛的气氛原则上比较接近高尔夫球,观众不能对选手造成影响。顾虑病人而必须保持肃静的医院,也弥漫着一股相同的氛围。
居然就连这种时候,都还想着网球。
这让驱切身感受到,自己的生活完全沉浸在网球世界里,现在却硬生生地从中把网球剥离出来。
驱将目光移向窗外。
现在正值一月,冬季的天空呈现清澈的淡蓝色,有着不同于夏天的感觉,看起来是如此洁净无瑕。好像有位古人曾经说过,冬季的天空会更加蔚蓝。真的是这样吗?驱站在夏日球场上抬头仰望时,反而觉得那片天空更为湛蓝,更为耀眼夺目。
一只小鸟飞过,当驱心不在焉地用目光追逐着小鸟所描绘出的轨迹时,背后轻轻传来一声「进藤同学」的呼唤。
来访者是宙见。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探病时究竟该送什么才适合。」
宙见递出伴手礼中常见的饼干,同时嗓音沙哑地小声说着。她应该是觉得很内疚吧──驱隐约冒出这种事不关己的念头。
「谢啦。」
驱用左手收下饼干后,瞥见宙见的目光飘向自己的另一只手。刹那间,驱有一股想逃开那道视线的冲动,但偏偏自己的右手不听使唤。
「你的伤势……需要多久时间才会痊愈呢?」
宙见的音量细如蚊蚋,即便是在她身旁的驱,也是好不容易才听见这句话。
「痊愈要三个月,接下来的复健也需要三个月左右。」
「所以勉强能赶上县市大赛……?」
「大概吧。」
驱的嗓音冷淡得连自己都有些讶异,或许比宙见更为冷淡也说不定。驱扭头看向窗外,把视线从宙见的脸上移开。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的错?」
驱没有回头,直接反问: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因为要是没有我的话,进藤同学就不会受伤吧?」
「所以你才会这么垂头丧气吗?」
「毕竟都是我的错。因为是我害你受伤的,所以自己也会觉得很受伤。」
宙见的理由十分温柔。驱明白她没有恶意。可是驱并非想看到她变成这样,才用自己的手臂挡下网球柱。
「是吗?」
所以,驱的语气变得有点像在挖苦人。
「明明我是不希望你受伤才救你,到头来却害你受伤了。」
宙见猛然抬起头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没那回事!」
宙见在这种时候容易变得相当顽固。这点程度的性格,彼此早就已经摸透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觉得受伤?是有谁在伤害你吗?」
「那个……」
宙见一阵语塞。
相信宙见也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不是驱在伤害她。
那她心中的伤口……
都是她自己在伤害自己。
都是她不断自责所造成的伤口。
不过,那全都是没有意义的伤痕。
并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幸福。宙见感到很痛苦,看着她的驱也会很不舍。
「我并非无法体会你的心情,但是站在不愿看到你受伤的立场,听见这种话反而会难过。看见眼前的你那么失落,我会不知该如何是好。反正你都毫发无伤了,只要展露微笑就好啦。」
「可是……」
宙见不肯罢休。明明驱在心中恳求她别再纠结这件事了,但宙见的态度彷佛对此视若无睹。
「当时应该让我受伤才对,我才应该受伤──」
「你别再说了!」
驱忘了这间病房是双人房,扯开嗓门大喊。
「我的手臂可是必须把钢片和螺丝塞进里面才能够把骨头接回来,这是完全康复需要花费半年时间的严重伤势,不许你随口说什么这个伤是你该承受的!」
驱破口大骂后转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景象是宙见伤心地用手掩住嘴巴,而且双眼泛红快要哭出来了。
「对不起。」
宙见立刻转身奔出病房。一看就知道她正在落泪痛哭的那道背影,消失在随风摆动的布帘另一头。
驱认为自己应该追出去,但双脚不听使唤。明明伤到的是手臂才对。
「身为男人,不该对女孩子这么凶。」
住在同一间病房里、躺在对侧病床上的老人,静静地说出这句话。尽管老人面带微笑,驱却觉得老人肯定对他的行为很傻眼。
*
驱于年末出院,新年是在家中度过。
虽然和去年一样收到森邀请他一起参加新年参拜的邀约,不过驱以受伤为由婉拒了。毕竟就算向神明祷告,骨折也不会在一天内完全康复。外加上他去年拜托神明保佑他们在县市大赛中夺冠,到头来也没有成真。想想许下相同愿望的高中生,究竟有多少人呢?反观山神仁看起来不像是会向神明许愿的人,但偏偏是他就读的山吹台达成二连霸的壮举,说来还真是相当讽刺──诸如此类明显是在迁怒的想法,盘据在驱的脑海里。想想自己从去年起就老是在乱发脾气。之前是针对一年级社员,前阵子是宙见,这次则是神明。
驱觉得自己到头来大概就是这种人,既急躁又没肚量,老是把过错推给其他人的卑鄙小人;一旦没有余力就马上失去理智,像个孩子情绪化地嘶吼谩骂。
还以为自己变得比较成熟,不光只是体魄有所成长,在心智方面也有提升──不过实际上,他和一年级的自己并没有任何区别,一样幼稚且愚蠢,满脑子只想着自己,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直到发现对方的心正在淌血,才惊觉自己伤了别人。
为何老是等到把话说出口才后悔?与其像这样懊恼自责,倒不如当初就别说。
其实意外发生后看见宙见没有受伤,驱真的松了一口气。毕竟一个不小心,或许网球柱会直接命中宙见的头部。到时候,恐怕不是受点皮肉伤就能了事。现在仅是废掉自己的一条手臂就让整件事情落幕──可是,应当有更聪明的解决方式才对。驱并不打算牺牲自己。起先预想是更圆满的结果,他并不想让自己受到手臂骨折的重伤。
驱自然明白一切责任都在自己身上。正因为如此,才会不愿看见宙见摆出一副自己是加害者的态度,同时对于害她露出这副模样的自己相当火大。其中还包含了将这股恼怒发泄在宙见身上的自己。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完全是咎由自取。站在镜子前,眼前映着面如死灰、一脸窝囊样的自己。
足不出户后,世界就变得相当单纯。
驱并非一整个寒假都窝在房间里,但他的世界确实变得很狭隘。直到失去之后,驱才明白网球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而且心底确实有声音不停呐喊着,自己不想就这么失去它。
话虽如此,驱还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触网球拍。「我看你就算两条手臂都断了,也会用嘴巴咬着球拍打球。」记得森以前曾开玩笑地这么说过。虽然驱现在还能用左手挥动网球拍,但他就连球拍袋都不曾打开过。
其实驱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个念头。
──他的高中网球生涯已经宣告结束。
既然无法在最万全的状态下参加县市大赛,就算把伤治好也没有意义。
驱自知这样的想法相当幼稚,不是一名社长该说的话。但是自己到现在都不肯拿起网球拍,确确实实就是基于这个理由。
当初基于想打网球单打的想法,才从软式网球跳槽至硬式网球,而在加入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后已过了两年。自己打硬式网球的理由,曾几何时已不再是为了网球单打。并不是无论在哪里打网球都可以,就是这里、就是现在,就要在现有成员们所在的藤丘网球社里打硬式网球,此事对自己而言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领导这支队伍,卯足全力对抗山吹台,进而打倒对手夺冠──但如今因为受伤的关系,总觉得自己被「卯足全力」一词给排除在外。
驱至今已不知想像过多少次,要在高三夏天迎向有始有终的完美结局。入社当初未曾出现在脑海里的这个想像,此时已化成一幅理想光景刻在驱的心底。
可是,这张蓝图已彻底粉碎。
他没有站在那里。那已成为永远的理想,不可能化为现实。
「咦?是进藤耶。」
此事发生在一月的第二周。
大概是新年一直窝在家的关系,双亲再也看不下去将驱赶出门。他自然是无处可去,结果在车站附近闲晃之际,恰巧遇见鲛学长。
「你怎么没来参加新年初始练习赛~」
对方劈头第一句话就戳到驱的痛处,驱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森邀请他一起去新年参拜的当天,也是网球社的新年活动──新年初始练习赛举办的日子。既然驱婉拒了新年参拜的邀请,自然也没有参加新年初始练习赛,甚至不曾关心过活动当时的情况。
「鲛学长也有参加吗?」
「明明是你们约的啊~」
驱一瞬间感到困惑,但随即联想到森。想必是他在年末时,发送了举办新年初始练习赛的邀请讯息给引退的学长姊们。
「学长都已经大考在即,还去打网球没问题吗?」
鲛学长明确露出排斥的表情,深锁眉头,眯起双眼,嘴角下垂。
「就是因为有问题才来补习班。」
「那个,我是指新年初始练习赛。」
「那只是稍微放松一下。」
「喔……学长今天是来上什么补习班?」
「大学入学考的数学。」
「学长的这门科目很不妙吗?」
「我先声明一下,情况至少比你好多了。」
「我又还不是应届考生。」
驱终于能稍微露出笑容。他也很不擅长数学,想必明年一样会为此吃足苦头。
「听说你痊愈需要三个月吗?」
鲛学长瞥了一眼驱手上的石膏后问道。既然鲛学长有参加新年初始练习赛,应该是从社员那边得知了此事,但实际上是听谁说的呢?因为在宙见之后,森、凉以及学弟们都有来医院探病,大家对于驱的伤势都相当清楚。感觉上应该不是听宙见说的,看来是森吧。想必一定是他才对。
「若是包含复健的话,需要半年左右。」
「凭你的状态,不到三个月就会治好啦~毕竟你是个体力笨蛋。」
「光有体力就能让骨头接回来吗?」
「那你就多喝牛奶啊,牛奶。」
鲛学长在选手时期晒黑的肌肤已逐渐显白,现在的肤色和去年在毕业典礼上的宙学长差不多。与其说一如字面所述已遭环境漂白,不如说是从前那种耀眼夺目的威严已消磨殆尽。总之眼前的鲛学长与昔日判若两人。
「虽然你这样没办法参加练习,但有偶尔去社团露个脸吗?」
「嗯……」
驱回答得含糊其辞。
他无法当着鲛学长的面,坦白说出自己无论是在情绪上、干劲上似乎都和网球渐行渐远。总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坚持下去,但偏偏心底深处又离不开网球──当他回过神来,已经在进行深蹲训练,已经在观看与网球相关的影片。潜意识比意识更为坦率,仍旧很重视网球。明明自己的右手决定抛下网球,但左手紧抓着不放,令驱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回应。
鲛学长从森他们那里听说了什么?森他们又是如何对鲛学长谈论自己的事情?
「其实也有唯独受伤时才能够进行的事──我并不想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语,不过遭遇这种被迫疏远网球的情况,也算是相当罕见的体验。我相信阿宙在这种时候会对你说:『其实也存在唯独此时才可以体验到的视角。』」
鲛学长并没有直接针对驱含糊的回答提出意见──不过宙学长确实很可能会这么说。驱不禁面露苦笑,鲛学长神情严肃地把脸凑到驱的面前说:
「但是,我可不会说出像阿宙那种天真的意见。」
鲛学长伸出食指抵在驱的眉心上。
因此,两人自然会对视。
……收回前言,根本就没有判若两人这回事。眼前确实是去年率领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的鲛田社长,如假包换。
「你给我去参加练习。即使要用爬的,也给我爬去参加。光是在一旁看着,结果便会截然不同。无论如何,你都要一直看着。然后脑中只准想着,在回到球场上时该如何打倒对手。求胜心、懊悔感这类情绪是很容易消退的。虽然在输掉引退比赛时泪流满面,但在隔年夏天比赛前依旧是嘻皮笑脸地喝着碳酸饮料──唯独这种队伍会在落败后哭得泪流满面,然后每年重复做着同样的事,并且永远会在第一战就遭到淘汰。」
鲛学长之所以一反常态地这么情绪化,恐怕是他去年引退时没能交待的这段训话,现在终于说出来了。
「但是你们不一样吧。如果想要夺冠,首先就是抱持追求优胜的决心,而且这股意志要比其他学校更为强烈。这不是什么精神决定论,你既然是一名网球选手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濒临极限时,这种念头将会左右你能否跨出接球的最后一步。若是右手断了,就用左手挥拍;假如左手断了,就用嘴巴挥拍。以你现在的状况,至少可以进行挥拍练习吧。」
──所谓的想要变强,就是这么一回事。
鲛学长讲完想说的话之后,板起脸来将双手插进口袋里。
驱对于网球的热情快要熄灭一事,鲛学长恐怕早就有所察觉。因此这并不是激励人心的训斥,想必是最后的忠告──倘若那股热情消失,再也找不回来了。
「虽然想做到这点非常困难……」
鲛学长低语:
「但在伤后复出时,变得比以前更强大的选手们,有着怎样的心路历程呢?」
没错。不论是琢磨或天本,他们到底有着怎样的心路历程?
我也好想知道──驱喃喃自语说出的这句话,应该没有传进鲛学长的耳里。
*
每天早上,隔着围巾看见从嘴里呼出的白雾,就会让人觉得现在正值冬季。
即使进入第三学期,驱依旧没有参加社团练习。他在教室里的态度同样相当不自然。先不提凉,他总会不自觉地避着宙见。虽说有可能是宙见在避着他,但总之没有任何差别。森有时会来教室,向驱聊起网球社的事情。目前姑且算是没什么问题。河原跟藤村也偶尔会来露个脸。尽管这两人应当只是来找宙见,不过她们都会顺便为驱打气。河原仍是老样子直爽坦率,藤村则是表现得较为含蓄。唯独琢磨是一次都没来找过驱。
那小子究竟在想什么?
仔细想想,琢磨在高一时同样受过伤。即便伤势没有驱现在这么严重,但同样是因为手腕受伤导致整个暑假都被禁止练球。由于只要不打球仍然可以摆动手臂,因此他被迫不停地跑步,或是做一些不会对手腕造成负担的训练,导致他一直在闹脾气。但就算是闹脾气,他也一定会来参加社团练习。
听凉说,琢磨最近十分安静。虽然琢磨一直以来都相当沉默寡言,不过从寒假结束进入第三学期后,他更是不发一语且态度淡然地打着球。听说那种犹如利刃出鞘的氛围,纵使知道他并非在生气,依然没人敢接近他,任谁都无法上前攀谈。
驱有一次从三楼走廊上俯视网球场时,见到琢磨在那里练习发球。
他的发球姿势稍微改变了吗?
光是亲眼目睹那无论何时都俐落无比且威力强劲的发球,至今强行封锁在内心和大脑里、想要前往该处的执着与热情,总觉得快要如同扭开瓶盖的汽水般喷发出来,驱连忙从走廊快步离去。
驱已将近一个月没有接触过网球了。
并且依旧没有把网球拍从袋子里拿出来。
驱定期会前往医院复诊。医生表示骨头复原得很顺利。得知伤势一如当初所说的那样会康复后,驱松了一口气,但没有询问何时可以再打网球。
日子转眼间就来到二月。听说大学入学考在前阵子已经结束,不过驱并未去打听鲛学长他们的考试结果。这个时期没几位高三生会来学校,以往每天有如理所当然般充满高三生活力的那个楼层,彷佛所有人都离奇失踪似地变得寂静无声。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课桌椅静静地等待着主人最后一次归来的那片光景,寂寥得不如说是更贴近空虚。
驱认为琢磨被凉形容为「安静」的那种静穆,或许就是贴近这种感觉。和单纯的没有声音有所区别,而是原先应当存在的声音消失了。宛如原先一直在弹奏的乐谱,中间突然出现一段空白。
网球社现在就是像这样吗?
因为少了自己的关系,声音也跟着消失?
所以那小子随之变得安静?
网球双打。自己和他组成搭档已将近两年。
一心同体、默契十足、黄金拍档──至今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称赞过,他们并不是臭味相投的搭档,而是凹凸拍档,从两年前就一直是如此。
这对凹凸拍档的声音消失了。反正从中产生的都只是杂音,消失了反倒让人耳根清静……还是说现在的网球社,就像少了高三生的校舍二楼那样,令人感到落寞呢?
森造访了驱的家,而且是带着凉一起来。
不知情的母亲,欣喜地说「哎呀~真是稀客呢~」,擅自热情地招待两人,不过除了母亲以外的每一个人,甚至包含驱在内,大家的谈吐都生硬到显而易见。驱明白森和凉是刻意表现得一如往常,但既然能被人一眼识破,即可理解他们是在体谅驱。因为按照以往的交情,他们并不会摆出这么生疏的态度,所以光是这样就让气氛相当尴尬。
「你的手还好吗?」
「嗯,恢复得很顺利。」
「这样啊。预计何时开始复健?」
「虽然得等到四月,不过医生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提前一周进行。」
「喔,那真是太好了,意思是你很快就能回来啰?」
「嗯。」
进入主题前的这段闲聊,几乎是由凉一手主导,在一旁的森则是嘴角都不曾上扬过。没有一人喝母亲端来的柳橙汁,杯中融化的冰块彷佛在催促众人尽快饮用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但是加入冰块的柳橙汁,以季节而言似乎还稍嫌太早。
提及网球社的话题后,森也跟着加入话题。比方说网球社的近况、冬季市民大会和练习赛的结果、毕业生欢送会的计画、某人的技巧变好了、某人陷入苦战等等──驱不在的这段期间,虽然是由副社长的森暂代社长一职,但令人意外的是练习时竟由琢磨主导。虽说藤丘网球社里没有队长这个职位,不过琢磨的表现就给人这种感觉──森略显开心地说明。
「我说进藤啊。」
感觉森终于要切入主题了。
「春天时你会回来吧。」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疑问句,更像是确认、叮嘱。可是森看似露出怀疑的眼神。既然有所疑虑,这句话果然算是提问才对。
「回来?」
「回来练习啊。好歹来露个脸嘛。毕竟到时还会有新生加入。」
「但我到时就得去复健,会比现在更忙碌。」
「既然如此,你这阵子为何没来参加练习?」
「因为去了也不能练习啊。」
驱想用笑容搪塞过去,但是森没有露出笑容,无论是表情、眼神都没有笑意。
「光是在一旁看着也有意义啊。」
森抛出这句驱之前也听人说过的台词。
「你一定要来参加欢送会喔。少了你就没办法开始。」
森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凉并没有像森那样直接说出口,但他应该也有相同想法。
近来,众人之间出现这则流言。
──进藤可能不会再回到网球社了。
在那之后,驱依旧不曾去社团露脸。森跟凉似乎想避免传闻继续扩大,但其他社员也不是傻子,单看气氛即可感受出来。驱现在已经失去以往那种源源不绝、彷佛强大气场般的某种氛围。若是看在至今经常接触那股气场的人眼里,肯定会认为现在的驱与之前判若两人。每次在走廊上与驱擦身而过时,都会觉得他的存在感正逐渐变淡,恍若一缕幽魂。
时间来到三月,高三生们纷纷回到校园。大考结束之后,高三生们剩下的学校活动只有毕业典礼。经由口耳相传,驱终于得知网球社高三成员们的考试结果。尽管并非所有人都考上第一志愿,但至少都确定有考取大学。
在春假即将开始的某一天,岚山忽然来到驱的教室找他。「进藤学长在吗?」驱听见岚山对着教室入口处的同班同学如此提问,并且在该名同学回答之前,迳自来到驱的座位前。
两人在走廊上小聊了几句。即便内容和森以及凉说过的话是大同小异,但由于岚山在人际关系方面相当笨拙,说起话来更是直来直往,因此每一句话都深深刺进驱的心中。
「你不会退社吧,学长。」
虽然自己没资格这么说岚山,但他在入社当初是个烫手山芋。过去曾打算凭一己之力变强而将他人排拒在外的这小子,也即将成为学长,而且变得会关心周遭的人,甚至会为了团队行动。
相较于岚山,自己现在又是什么德性?
自己的内心随着骨头一同碎了,轻而易举地断成两截。赌上大半高中生活累积的事物一口气瓦解,无法仅凭责任心、干劲这类情感就令自己振作起来。只要肯努力就有希望,别轻言放弃──驱不想再听见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语。不论自己如何挣扎,都绝对无法在今年夏天成为能与山神、天本这些顶尖好手抗衡的选手。在马拉松比赛里,也没人会为了等待跌倒的选手重新起身而停下脚步。这就是所谓的竞争。
自己已经落后了,从领头羊的竞争里脱队。产生致命性的差距之后,就算有人说他半年后还是可以东山再起,但是谁晓得那群人已经达到何种境界。或许自己能以社员的身分重返网球社,单纯地打网球与进行练习,并履行身为社长的义务,也可以在县市大赛里贯彻加油以及辅助的角色,将队伍统整起来……应该能做好这些事也说不定。不对,是必须这么做。这些念头总是盘据在心底一角──但既然只占据了一角,自然无法呈现「进藤驱」整个人。
在身为社长之前,他更是选手,一位名副其实的网球选手,是因为想打网球才加入网球社。
自己果然不是担任社长的料。明明在半年前是如此介意社长这个身分,现在却觉得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到头来,只考虑到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器量。既然如此,这种人更是不该以社长之姿重返网球社──
「我不这么认为。」
岚山简短说道。难道自己刚才把心事脱口而口?还是表现在脸上?岚山注视着驱,目光仍是那么直率。直率的眼神目不转睛地锁定在驱的身上。
「我们都需要社长。」
大家都会等你的──岚山留下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去。曾几何时已变得如此可靠的那道背影,紧紧揪住驱的内心深处。
春天即将来临。
三月微风轻轻搔着驱的鼻腔,令他不禁停下脚步。
樱花树的树梢上结满粉色的花苞。驱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年总是踩着脚踏车呼啸而过,不曾慢慢欣赏这片景色。他如今已完全习惯徒步上下学,近来过着和回家社无异的生活。唯独一大清早就出门上学的习惯,宛如留下的遗物般深植于体内。
驱在穿过校门之际,发现一道身上穿着熟悉的紫藤色防风外套、背上扛着网球袋的人影,正缓缓朝停车场走去。
是琢磨。
琢磨没有注意到驱,那道背影消失在网球场的方向。由于驱也不需要前往停车场,因此已许久不曾接近位于停车场旁边的网球场。虽然只是稍微瞥见琢磨的背影,却隐约感受到仍残留于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感即将倾泻──驱连忙要远离时,恰巧与另外两张熟面孔撞个正着。
「进藤同学。」
是藤村与河原。她们都穿着网球社的队服、背着球拍袋,看来是准备参加晨练。
「早……早啊。」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河原肆无忌惮地伸手指向驱的脸。
「简直跟看到鬼一样。」
「那个……」
依照河原跟藤村现身的时间点,她们想必知道驱看见了琢磨的身影。河原的这句话八成是在挖苦人。
「我先走了,真绪。我想重绑一下握把布。」
「啊、嗯。」
藤村目送河原离去。驱俯视着这位身材娇小到就连自己都能够看见她头顶发旋的少女,同时纳闷着她为何没有和河原一同离去。藤村的目光是对准球场方向,但她大概不是在看河原。
「应该只有曲野同学一个人吧。」
因为这句话太过唐突,驱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
藤村抬头望向驱。驱到现在还是不擅长面对藤村,她那双坚定的眼神中,蕴含着与宙见截然不同的意志。
「相信有许多人去找过你吧?但是,唯独曲野同学从来没去过。就算是森同学跟新海同学商量各种事情时,他都不曾加入过话题。我觉得他是深信你一定会回来,才决定就这样一直耐心等待。」
驱回以苦笑。藤村的个性明明那么消极,但偶尔也挺乐观的。
「这在一般人的眼中就是『死心』的意思吧?」
「可是一个死心的人,我觉得不会说出『那家伙一定会回来』这种话。」
刹那间,驱感受到右手臂的血液窜动。简直像是打从今年以来,其实血液一直都没有流进该处。驱不由得隔着石膏紧抓住右手。虽然这样不会伤及正在慢慢复原的骨头,他却清楚感受到一阵疼痛。
「那小子说过这种话吗?」
那个人可是直到现在,都看似并未对任何人产生信赖喔。
就连森与凉都无法肯定驱会重返网球社,那小子居然深信不疑?
「虽然当时他的语气有点不高兴,但确实这么说过。」
藤村轻笑一声,明确地说,而且她的眼神完全没有显露出一丝造假的感觉。
*
驱出席了毕业典礼,但没有加入欢送的行列,直接踏上归途。驱有传送讯息给学长们,但是迟迟没有收到回覆。网球社决定在春假期间举办毕业生欢送会,那天将是实质上与高三生们最后的道别。倘若驱没有参加,他恐怕就再也不是网球社的一分子。
结业典礼结束后,正式进入春假。因为花粉的关系,驱觉得鼻腔内总有一股搔痒感,同时老是莫名感到心痒难耐。或许是骨头已经接好的关系,这阵子总觉得右手奇痒无比,浑身上下也一直发痒。
近来变得比以前更常收到讯息。虽然驱几乎都没有看,但手机的提示灯不时会闪烁,有时还会收到来电。通知栏上绝大多数都显示着森跟凉的名字,偶尔也参杂着岚山等人。至于完全没联络他的人则有两位──琢磨与宙见。
藤村日前说的那番话,在驱的脑中挥之不去。
年初与宙见会面时的那张脸庞,则是深深烙印于驱的眼底。
最近这两件事不断浮上心头,就算他捂住耳朵、紧闭双眼,这些景象仍像在责备他、安慰他,又彷佛是在斥责他,有时也如同在激励他,总之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他,动摇他体内所有一切的情感。
书桌上放着尚未填完的退社申请表。驱总觉得这份名字写到一半就停手的文件,搁置于桌上已有很长一段时间。连同丢在一旁的自动铅笔,似乎也同样放在那里许久了。
驱稍微动了动已经发僵的右手,心急如焚似地想挪动它,接着望向位于房间角落的球拍袋,微微拉开背袋的拉炼。
宛若想挥别迷惘般,驱一口气扯开房间的窗帘,并把窗户打开。一阵春风迎面扑来,害他忍不住用力地打了个喷嚏。
*
欢送会当天,驱总觉得自己若是待在家里,会有人来把他拖出门,因此罕见地主动步出家门。虽然日前收到的讯息数量惊人,但这天更是从一大早就不停收到各方通知。
三月的空气仍有些冰冷。如同尚未融化的残雪,是冬天留下的余韵。驱将羽绒外套的拉炼拉到顶,缩着身子往前走。目的地不重要,只要别待在家里就好──驱数着甜甜圈状的水沟盖,爬上水泥路面的坡道后,来到一条深黑色的道路上。杂草从裂开的柏油路面角落探出头来,随着因车辆往来而卷起的废气轻轻摇曳,还有蝴蝶停在杂草的顶端。驱望着振翅高飞的蝴蝶,视线随之往上移,最后看见飘在春天天空的卷积云。浅白色的云朵,彷佛快要融化在一片淡蓝色之中。
大概是长期远离网球社的关系,驱总觉得自己已许久没有抬头仰望天空。
网球是一项需要经常看向天空的运动。不论是发球、杀球或回击高吊球时──甚至是每一分之间的空档,也有不少选手会望向天空来转换心情。虽然有不少室内网球场,但就算明白天候会影响比赛,绝大多数网球场还是设于户外。驱认为,这一定跟多数篮球场位于室内是同样的道理。
驱总是想着关于网球的事。
总是情不自禁地想着关于网球的事。
无论正在做什么,心思都会飘到网球上。
越是远离网球,越是花费更多时间想着它。
越是疏远网球社,越是回想起大家说过的话语。
导致他更加坐立难安。
心中会出现另一个自己,大声斥责着想要放弃网球的他。
驱再也按捺不住地拔腿狂奔。
现在的他,右手仍不听使唤。
现在的他,体力也大不如前。
现在的他,甚至无法跑多快。
而且现在的他,没跑多久就累得喘不过气来。
「呼!呼!呼!」用力呼吸令他口干舌燥。
飞散于春天气息中的花粉,不停搔着驱的鼻腔。
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害他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
驱赶紧用左手抓住一旁的铁网,撑着身体大口喘息。
「打得漂亮~」
听见这道声音,驱猛然抬起头。
他手中抓住的是藤丘校园外围的铁网,另一头就是网球场。多亏眼前茂盛的杂草以及微妙的高低差,球场里的人几乎看不见驱的身影,但是驱可以清楚看见球场内的情况。场上的人们似乎正在热身,人影来回移动,而且眼前尽是紫藤色的防风外套。
啊,糟糕。
又来了,又感到奇痒无比。这次不是鼻腔,而是手臂,是右手臂内部。而且右手臂血管通往的心脏,正扑通扑通用力跳动着。
怎么会来到这里?
明明是为了逃避才拼命往前跑。
结果却有如一路直奔这里。
一颗球落在驱的脚边。看来是一连越过网球场的铁网以及学校的围墙,碰巧掉到这个位置。
驱把球捡起来时,传来「啊!」的叫声。驱把目光移向声音的来源处,发现是一名熟人。
「宙见。」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睁得更大,并且聚焦在驱的身上。
「球……」
驱听见这句话之后,才想起网球仍握在自己手里。看来把球打飞的人就是宙见。
「你打了个全垒打啊?真罕见。」
驱抛出这句话,同时反射性地避开宙见的目光。
「嗯,因为很久没打网球了。」
驱瞥了宙见一眼,发现她的嘴型是僵硬地挤出微笑。
驱用左手把球抛回去,可是没丢好,球在距离宙见很远的前方就落地了。他确认宙见把球拾起之后,默默地转过身去。
「你要去哪?」
宙见的声音打在驱的背上。
「那里不是走进网球场的方向喔。」
驱转过身的同时,发现球朝着自己飞过来,连忙用左手把球接住。宙见看似有些动怒。她在气什么?是因为医院的事情?还是驱没来社团露脸?或是他此刻的举动?也可能是基于上述所有的理由。
「我不会再回网球社了。」
语毕,驱把球扔了回去。因为使用左手的关系,果然丢得相当不准。
「为什么……?」
「因为我得等到六月甚至是七月才可以参与训练。就算返回网球社,光是要找回球感,比赛就已经打完了。」
这样一来,完全不懂自己是为了什么返回网球社。不论是身为社长的责任,或是为了团队等等,诸如此类勉强用来束缚自己的理由不胜枚举,但是让他主动想要返回网球社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宙见玩弄着手上的球,看似暂时陷入思考中。
接着她彷佛做好觉悟,把球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同时抬起头来。
「我接下来会说一些有点不中听的内容,先跟你说声抱歉。」
语毕,宙见以莫名冷漠的口吻提问: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迟迟不肯交出退社申请表呢?进藤同学。」
不舒服的感觉紧紧揪住驱的心脏。
即使是森、凉以及岚山,都不曾提出这个问题。
他们总是只说「记得快点回来喔」、「我们会等你」,不曾采取「若是想退社就赶快说」这种方式逼迫驱。这些话的言外之意是:「既然你没有提交退社申请表,表示你会回来吧?」宙见此刻的态度,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其实我一直想这么做。」
驱回答的同时,想起一直搁置在房间书桌上、迟迟没有填完的退社申请表,却发现宙见露出一张奇怪的笑容。
「你骗人。」
宙见语调坚定地继续说:
「纯粹是没人斩钉截铁地对你说出『放弃』二字,才让你心生迷惘,完全没办法做出这个决定。如果你本来就一直想这么做,便会更早提交退社申请表。正因为你迟迟无法决定,正因为你对于网球有诸多不舍,正因为你没办法放弃网球,才会拖拖拉拉到现在都没办法得出结论。」
驱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拼了命思索着适当的话语。
应该有让自己一直无法提交退社申请表的原因。有明确的理由。可是,就算驱从头到脚找遍了各种理由,都没能想出适合的话语。这样的理由竟然一个都没有,根本不存在。
除了宙见提出的论点以外,驱完全找不到其他理由。
「我明白自己没资格这么说,不过进藤同学讲得很对,我不该说什么应该受伤的人是自己才对,真的对不起。不过,我仍然觉得是自己害你受伤的,都怪我才害你产生这种钻牛角尖的想法。真正有资格这么问你的人,应当是曲野同学或森同学。」
是吗?
如果是那两人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或许自己还能找出反驳的言词,甚至无中生有地挤出借口。
但被宙见这么说……驱就没辙了。她拥有和宙学长一样的眼神,那双眼睛彷佛随时随地都可以看透他人的心思,有如充满夏季色彩的弹珠。
因此,驱不得不承认。
……没错。
之所以没能交出退社申请表,是因为自己陷入迷惘,是因为自己没有勇气提交申请表才会一直逃避。如果等到今天毕业生欢送会这个最后的归队期限仍没有返回网球社,自己就会自然而然地死心放弃,而且旁人无法继续慰留。可是,由于内心深处其实也排斥这么做,因此双腿不听使唤地把他带来这里,带往藤丘高中的硬式网球社。
「进藤同学刚才说光要找回球感,县市大赛就已经结束了。可是我不这么认为。我相信你一定能以网球选手的身分回到球场上。」
「不必这样安慰我啦。」
驱发出干笑。
他愿意承认,自己直到此时此刻仍相当犹豫。
可是,依旧无法改变眼前的现实。若是重返网球社,或许日后就不会因为没能返回网球社而感到后悔,不过这么一来,可能会面临恰恰相反的情况,因为没能成为此次县市大赛的先发选手,只能待在场外观战──自怨自艾地认为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时就不要回到网球社了。
「你只要肯努力就有希望!别轻言放弃!」
驱浑身一颤。
宙见大声喊出这句话。
这是随处可见的陈腔滥调,更是驱现在最为排斥的空口白话。
不过驱听见这句话之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
回神时,泪水已然模糊了视野。
他看不清楚宙见的脸庞。
只要肯努力,就有希望。
别轻言放弃。
这种如同漫画般的台词,为何她能那么坦率地说出口?
为什么可以毫不犹豫地对此坚信不移?
明明他才是最了解自己身体的人。
为何说得像是比他更明白他的可能性?
止不住落下的泪水。
体内到底是从哪累积这么多水分?
驱打了个喷嚏。
他感到自己的右手奇痒无比,全身上下都搔痒难耐。
驱认为,这代表自己很想打网球。
他没由来地很想打网球,很想挥拍打球。
而且,今年夏天也要站在那座球场上。
「宙见。」
驱拭去眼中的泪水。
「嗯?」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耳边传来宙见的笑声。
「没那回事,我才应该向你道歉。」
宙见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刚才那颗网球,接着把球往上一抛。网球宛如被吸向驱那只被石膏固定住的右手般,落入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