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路思的冒险者公会,位于面朝水道的街道上。
清晨的水道边缘气温凉冷,对于身着最上级装备的利瑟尔他们来说也一样。每一次冷风刮过脸颊,都让利瑟尔憋住气息缩起下巴,他侧眼看了看肩膀整个缩在一起的伊雷文。
「很冷呢。」
「超冷……」
有布覆盖的地方还好,肌肤裸露的部分就没办法了。伊雷文点点头,把兜帽拉得很低,尽可能盖住头脸,外面再裹上厚外套,连话都比平常更少。
「劫尔看起来倒是不觉得冷。」
「这点程度还行。」
反之,劫尔却一脸神态自若。
看来他虽然非常怕热,但也更能接受寒冷的天气,是肌肉量的关系吗?利瑟尔打量着他那身与平常无异的黑衣。伊雷文的肌肉量也比利瑟尔多,但看来还是敌不过体质。
话虽如此,等到太阳再升高一点应该会变暖和吧。现在气温微凉,不至于到寒意刺骨的地步,只要活动一下身体就不会觉得特别冷,因此利瑟尔也没有多加衣服。他的装备设计本来就极力避免露出肌肤,所以也很足够了。
「伊雷文,到公会啰。」
「嗯……」
前一天刚确认过位置的公会出现在视野当中。
不同于昨天之处,只有冒险者正频繁进出这一点。看来在撒路思活动的冒险者也不少,利瑟尔这么想道,望着他们摩肩接踵地走在水道沿岸的步道上。公会大门仍然敞开,人多的地方应该就不冷了,三人顺着冒险者的人流,自然而然地踏进公会。
一进门的瞬间,嘈杂声涌入耳中,眼前一片热闹纷杂的景象,足以轻易盖过外头的水声。无论哪个国家的公会都大同小异呢,利瑟尔心想。每个国家多少都各有特色,不过冒险者就是冒险者。
「不晓得有什么样的委托唉。」
「除了清扫水道之外。」
「没错!」
「感觉明明就很有趣呀。」
劫尔哼笑一声,身体暖和起来的伊雷文愉快地眯细眼睛。
利瑟尔和他们俩一起走向委托告示板,每走几步,擦身而过的冒险者就忍不住停止对话,盯着他们三个人看。注意到这件事的人们也一样,循着那些冒险者的视线看过去,领悟到他们噤声的理由,跟着闭上嘴。
和冒险者公会格格不入的人,穿着看似冒险者装备的衣服,往委托告示板走去──众人的目光被眼前这幅奇妙的情景吸引,谁也没发现利瑟尔和自己同样是冒险者。
「这太奇怪了。」
「明明今天穿的是装备啊。」劫尔说。
「这样就没有借口了唉。」伊雷文说。
在逐渐鸦雀无声的公会里,三人打趣似地小声这么说。
认为自己已经颇有冒险者风范的利瑟尔并没有想错,和一开始比起来,他确实变得很像冒险者了。能做的事情变多了,也学会了应有的态度,最重要的是,众人也认为他身上穿的是「类似冒险者装备」的衣服。之前他除了服装之外,在根本上还有太多的问题。
可是对劫尔和伊雷文来说,这都只是细微变化罢了。就算利瑟尔熟习柴火的堆法、学会剥取魔物素材,也丝毫不减损他那一身高洁、优雅的气质。尽管本人不乐见如此,但周遭这个反应只能说一点也不奇怪。
「喂,来挑委托了。」
「说得也是。」
利瑟尔干脆地不再追究这件事,心态转换得很快。
周遭逐渐恢复了原本的嘈杂,彷佛是为他们让道一样,三人走进众人空出来的空间,就这么浏览起贴满一整面告示板的委托单来。四周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耳语声,他们是不会介意的。
「迷宫?」
「是吧。」劫尔说。
「那就是讨伐委托啰。」利瑟尔说。
像往常一样,他们从F阶开始照顺序看过去。
「是说大哥,哪些迷宫你已经通关了啊?」
「几乎都没有。」
「嗄──这样很麻烦唉。」
撒路思的委托告示板和阿斯塔尼亚大不相同,委托单贴得美观整洁。
但与单纯排列整齐的王都也不太一样,这里对排版感觉有些讲究,是因为女性职员较多的关系吗?利瑟尔瞥了柜台一眼,那里面没有一位是男性职员。坐在柜台内侧,和周遭冒险者一样一直看向三人的职员全都是女生。
还真少见,利瑟尔将视线转回委托告示板。
「毕竟是第一天,找个轻松一点的吧?」
「啊……这座我应该通关过。」
「那就这么决定啰。」
「大哥,你赶快把这附近的迷宫全部攻略完啦。」
「用不着太久吧。」劫尔说。
劫尔指出的那张单子,委托内容是采集魔物素材。
伊雷文扯下委托单,边低头看着单子边说出那句话,周遭冒险者连一笑置之的空档都没有,就听见劫尔面不改色地回应,大家不禁沉默,连已经猜到他是谁的人都忍不住震惊地多看他一眼。决定好委托就该赶快空出位置才行──就在周围一片哑然的时候,利瑟尔迅速走向柜台,看见他那副熟练的样子,众人终于开始怀疑他会不会真的是冒险者。
「啊,早安您好~」
排在利瑟尔他们前面的队伍办好了委托接取手续。
在那群边让出位置、边拼命回头看的冒险者身后,是昨天刚见过面的那位女职员。他们没有特别挑过要排在哪一个窗口,不过看见女职员今天也带着灿烂的笑容和通透的高音迎接他们,利瑟尔同样略显亲近地露出微笑。
「早安,职员小姐。」
「老实说,我差点把昨天的事当成一场梦来处理了,还好没有真的当作没发生~」
「那真是太好了。」
「那么,这边为您办理手续~」
她接过委托单,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嘴里喃喃漏出一句「还真的是冒险者」的低音,幸好没被利瑟尔听见。她消失的笑容也立刻回复,就像脸上有两张分别画着笑脸和扑克脸的纸可以抽换那样,所以正与劫尔交谈的利瑟尔完全没注意到任何不对。
注意到的只有伊雷文一个人,不知该说幸运还是倒楣,他碰巧听见了那句喃喃自语,也目击了女职员的扑克脸。他不知道这时候该笑还是该倒弹,只能嘴角抽搐。
「对了,这间公会的女性职员很多呢。」
「啊,是的。听说其他国家果然还是男性职员比较多呢~」
听见利瑟尔想起什么似地这么说,职员边忙边露出笑容表示赞同。
对她们来说,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从她的说法看来,她们似乎也认同这是不太适合女性的职场,那为什么这里还有这么多女生呢?伊雷文也出声问:
「为啥啊?」
「我们是所谓的家族经营~父亲是公会长,母亲和我们几个女儿一起帮忙,毕竟家里也没有兄弟~」
「啊,原来如此。」
「父亲也说『如果觉得排斥的话不用勉强』,所以也没有强制我们在这里工作~」
尽管如此,她们还是想要帮忙家人吧。
把可爱的女儿丢进冒险者这群粗鲁流氓里,父亲肯定相当担心。身材魁梧、手持武器,动不动就打人的暴力分子──这是冒险者给人的印象,然而实际情况也相差不远。父亲口中的「不用勉强」多半是真心话,说不定甚至是希望她们到其他地方工作才这么说。
但她们仍然自愿在公会任职,既然这样,做父亲的也不好太强硬地反对。而且,冒险者也不敢对公会长的妻子和女儿出手吧──正当利瑟尔这么想的时候,隔壁柜台的对话传入耳中。
「唉唉,今天晚上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吃个饭……」
「干扰工作罪该万死。」
「啊,抱歉……」
太强了。
虽然差点有人意图不轨,但看来不必担心。听见隔壁这段攻防,利瑟尔理解什么似地点头。这家伙到底又在想什么?劫尔无奈地看着他。
这时候,职员忽然从手上的工作中抬起头来。
「啊,方便占用各位一点时间吗~?有一些初次利用本公会的注意事项,必须向各位说明……在那个方向,请看那块牌子~」
职员指向委托告示板反方向的墙壁。
墙上贴着公告,还挂着一些经过打理修剪的壁挂盆栽,或许是哪位职员的兴趣吧。职员手指的是那当中的一块金属牌。
金属牌上写着一个大大的「Ⅲ」,非常醒目,而且周边并未张贴任何公告,特别容易被人看见。似乎真的是很重要的告示,三人依言看向那里。
「这里的湖泊和河川相通,河川上游有魔力聚积地~」
「啊……这队长以前好像说过唉。」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在阿斯塔尼亚的冒险者公会,常跟他聊天的一位魔法师这么告诉过他。
河川上游有着魔力聚积地(别名「魔力点」),当那里的魔力浓度上升,魔力会溶入河水中并流进湖泊,再通过撒路思的水道流入城内,魔力量多的人可能因此受到影响,出现魔力中毒的症状。
「那个数字表示上游的魔力浓度~九以上表示待在城里也很可能魔力中毒,五以上表示最好不要靠近上游地带。每个人魔力量不同,情况也会出现个人差异,您可以当作一个参考~」
「九以上的数字经常出现吗?」利瑟尔问。
「没有没有,非常少见的~数字也只是提供给前往上游附近迷宫的冒险者做为参考,我记得最近一次上升到九,大约是五年前的事了~」
换言之,只过着平凡日子的话不太需要在意这个数字。
浓度达到九以上可能会魔力中毒,但这也仅限于魔力量多的人,魔力量少就不会有任何感觉。确实像职员所说的,这个标示只是为了提醒即将前往上游的冒险者吧。不过要是看到数字上升,还是得多多提高警觉才行,利瑟尔点着头想道,劫尔他们站在他身边,一脸事不关己。
「跟我没关系。」
「我也是唉。」
「你们明明也有魔力呀。」
「别靠近上游不就好了。」劫尔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
总觉得有点不公平,利瑟尔心想。
毕竟和劫尔他们一起行动,实在鲜少遇到会庆幸自己魔力量多的情况。魔力量多客观来说明明是一种优势,为什么自己却只感受到缺点呢?他优秀的队友们即使碰到只吃魔法攻击的魔物也能轻易斩杀,虽然他对此也相当自豪,但这是两码子事。
「各位还有其他疑问吗~?」
「请问一下,这个数字是冒险者公会特有的吗?」
「不是,在撒路思国内都是统一的。我们有共通的测定器,会使用在容易受到轻微魔力变化影响结果的研究,还有需要大量用水的职场~」
「测定器是?」利瑟尔问。
「详细的测量原理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测定器使用的是在不同魔力浓度之下会呈现不同颜色的魔石,把它浸泡在水道里测量。」
市面上可以买到这种经过特殊加工的魔石,使用者靠着魔石变化之后的颜色测量魔力浓度,不过听说每一种颜色对应的数字也只能当作大概参考。
「不会显示数字喔?那要是它跑出尴尬的颜色,不就测不准了?」
「确实就测不准了呢~」职员说。
意外地不拘小节。
利瑟尔还想再问,这时劫尔以鞋尖轻敲了敲他的鞋跟,是叫他快点接下委托的意思,利瑟尔于是暂且把问题吞了回去。确实也不能霸占柜台太久,正好手续也办完了,他把返还的公会卡收进腰包。
「谢谢,以后有疑问再来请教你。」
「好的,随时欢迎~」
职员可爱的脸庞上挂着满面的笑容,目送三人离开公会。数秒后,利瑟尔一行人的身影一消失,她立刻被自家姊妹们团团包围,受到连珠炮般的问题轰炸:「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是哪一阶的!」「那该不会是一刀吧?」
撒路思并没有由冒险者公会经营的马车。
公会自己还是有一、两辆马车的,不过那都是职员或宾客用。虽说公会本身并不负责马车相关业务,但其他地方仍然有供冒险者使用的马车。
撒路思城内快到大桥口的地方,有栋建筑物的一楼只留下柱子,整层打通,里面随意摆着几张长椅,这就是马车候车处。来这里搭车的不只有冒险者,商人、旅人等形形色色,任何人都能简便地搭马车旅行。
候车处的柱子上挂着一个篮子,里头放着好几块木牌。
「要拿这个吗?」利瑟尔问。
「对对!」
利瑟尔来到容易拥挤的篮子前面,在伊雷文敦促之下拿起一块牌子。
木牌上随便刻着两条线,是「Ⅱ」的记号吗,利瑟尔仔细打量。
「这个就是号码牌,接下来就等他叫号啦。」
「人这么多,总不可能是二号吧。」劫尔说。
「他们叫到一定数字之后,就会从头叫回一号这样。」
换言之,除非听到有人被叫到了,否则不晓得现在轮到几号。
不过现在是冒险者外出跑委托最拥挤的时段,肯定是要等一下的,利瑟尔不经意环顾了一下正在候车的人们。虽说任何人都能搭车,在场果然还是冒险者最多,长椅也不够坐,有人直接坐在地面上休息。
「我们到太阳下等吧。」
「嗯。」
「赞成──」
这么提案的利瑟尔,视线正投向一个垂落双腿坐在水道边的队伍。
他也想试试吗?劫尔他们随便走到一块水道旁的空地坐下。利瑟尔跟在两人身后,看他们坐在水道边缘抬头看他,拍了拍身旁的地面要他过来,也兴匆匆地在水道岸边坐下。虽然他把叠起的双腿垂下的动作有够僵硬,被坐在旁边的劫尔他们嘲笑了一番。
三人一起沐浴在日光下,屁股底下传来石板被阳光晒暖的温度,非常舒服。
「啊──好暖和喔。」
「是呀。」
「喔,几位小哥,又见面啦。要吃树果吗?」
「吃!」
一艘小船忽然从眼前经过,是先前见过的那位老翁。
老翁戴着草帽看起来还是一样适合,他和昨天一样,递来奇妙颜色的树果。伊雷文接过果实,不等老翁把篮子挂上船桨就把铜币抛进去。老翁爽朗地鼓掌大笑,心情大好地哼着沙哑的小曲,又不知往哪划去了。
真是自由,三人各自目送那艘小船漂远。
「喂──下一位,五号!」
「啊,有人被叫到了呢。」
「还是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轮到二号。」劫尔说。
「大哥讲到重点啦。」
伊雷文咬着树果,「喏」地指向候车处。
人挤人的候车处前面,有辆马车停了下来,看起来能载三组五人队伍,硬挤的话说不定能挤下四组。马车夫确认过篮子里的号码牌,把手圈在嘴边喊出接下来的号码。在那辆马车后方,又有一辆马车伴着红砖道上辘辘的车轮声停下来。
不愧是冒险者乘车的尖峰时间,看来马车也是全数出动的状态。
「来了,五号在这!」
一组冒险者晃了晃手中的木牌,回应叫号的马车夫。
「到哪里?」
「到北边,『森林遗迹』。」
「喔,那里啊。还有人要去『森林遗迹』吗──」
没想到马车夫问了他们的目的地之后,居然开始募集同行的乘客。
原来还有这种做法,利瑟尔悠闲望着这一幕佩服地想。如果中间有目的地相同或方向一致的旅客,马车会载上他们一起出发,因此可能会有跳号的情况。只是先后顺序有些调动,并不会比较晚轮到自己,所以乘客们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很有效率呢。」
「运气好的话就能早点出发啊。」
「就是这样!」
冒险者们一窝蜂聚到马车周围,七嘴八舌地说出自己的目的地。「我们也要去同个迷宫、同个方向」、「这方向不是差得远吗混帐东西」──在这样的对话之中,他们一组一组挤进了马车。
「是说大哥,你不是来过一次吗?」
「在旅店过一晚,就直接走了。」
「那真的是立刻就离开撒路思了呢。」
「为啥啊?」
「这一带需要魔力的机关很多。」
利瑟尔和伊雷文恍然大悟地点头。
要是劫尔认真想通关,那还是有办法,只是步调不可能像平常那么快。劫尔把攻略迷宫当成兴趣,碰到麻烦多过于乐趣的情况,他还是会选择绕开。
他已经通关的那几座迷宫,也不是在撒路思安顿下来之后才开始攻略的,而是在入境之前通关了路过的迷宫,在撒路思过了一晚之后,前往王都的途中又通关了沿路上的迷宫。也就是旅途中顺路攻略,也可以说是他一时兴起吧。
「还有城里的魔道具也多,麻烦。」
「大哥都没办法用嘛。」
「比起其他国家,确实比较常看见呢。」
话虽如此,撒路思国内日常生活相关的魔道具,都不需要自行操控魔力即可使用,不擅长操控魔力的劫尔也能用,因此不会造成不便。从这么牵强的借口也看得出来,他现在已经不太介意这些麻烦了。
归根究柢,要是真觉得麻烦,劫尔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同意到撒路思来。
「九号──九号在哪里──!」
「来啦!到东边森林那座湖附近。」
三人暖烘烘地晒着太阳,马车夫和冒险者的对话接连传入耳中。
「那在哪啊?这是地图。」
「你们应该要知道吧,嗯……这附近。」
「喔喔,知道知道。有人要到『从天而降的逆塔』附近吗?」
就这样,在不晓得第几辆马车决定了目的地的时候,利瑟尔他们「喔」地抬起脸、站起身来,「从天而降的逆塔」正是他们今天要去的迷宫。三人还无法把迷宫名字和地点对在一起,无法判断能不能与其他人共乘,因此车夫正好喊出迷宫名实在帮了大忙。
「有、有,我们要去──」
「不确定位置的话会等更久啊。」
「还是会按顺序叫到号,所以也不亏就是了。」利瑟尔说。
「心情上还是亏了吧。」
伊雷文拿着号码牌,快步走过去说要搭车。
利瑟尔和劫尔按照自己的步调跟在后面。今天不晓得第几次了,众人用一种「这人怎么会在这里」的目光看着他们,多半以为这是贵族带着冒险者去参观迷宫吧。三人毫不介意地站到马车旁边,先一步准备上车的冒险者们和马车夫瞬间凝固。
「我们是二号。」伊雷文说。
「喔、喔……你们是冒险者啊?辛苦啦……」
「劫尔,你听到了吗?」
「那是在跟我们说,『陪贵族大爷出游真是辛苦了』。」
「好可惜喔队长。」
自己以冒险者的身分被对方慰劳了──利瑟尔才刚高兴地这么想,就立刻被泼了冷水,劫尔哼笑一声,伊雷文则一脸幸灾乐祸的贼笑,让利瑟尔忍不住想,稍微安慰人一下也不会怎样吧。
除了利瑟尔他们以外,还有另一个队伍战战兢兢地来到马车旁边,这样马车就坐满了。马车夫还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一面用眼角余光偷瞄着利瑟尔,一面安抚拉车的马儿去了。他每趟出发前都必须夸夸爱马的鬃毛,否则它不会挪动半步。
利瑟尔他们也准备上车,握着扶手高兴地闲聊。
「这里的马车不错呢,不像王都会挤到站满人。」
「也要看去哪里啦。」
「应该有人被你害得不敢过来说要搭车吧。」
「劫尔,不要凡事都说是我的错。」
他们三人一派和睦地走进车厢,候车处的冒险者们沉默无语地看着这一幕。
而且在三人搭乘的马车正后方,停在那里的另一台马车的车夫正露骨地朝着利瑟尔呐喊:「往王都──!前往王都的旅客──!王都!的旅客!请搭这台!!」
然而这全力暗示他们上错车的声音,对于确实要前往迷宫没错的利瑟尔来说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他只微笑心想「后面的车夫真有精神啊」。
「我明明也很努力了。」
「对嘛,队长明明都有中坚冒险者程度了说。」
「虽然不是讨厌被人误会,但这样变得好像我在欺骗人家一样,实在很伤脑筋。」
「也差不多没错吧。」劫尔说。
「啊,好过分。」
最后只听见这段对话,所有乘客都已上车,马车的车门便关上了。
马车就这样伴随着车轮声驶离,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地目送它走远,结果形成了所有人都面向同个方向的诡异画面。一位好好先生模样的商人来搭马车,很不幸地目击了这个情景而发出惨叫。
在场只有两位冒险者,虽然分属不同队伍,却不约而同耸了耸肩膀。
「第一次看见贵族小哥难免都会这样,但他已经比以前好很多啦。」
「沉稳小哥不管走到哪都是这样啊……认识他本人实在忍不住同情。」
他们的喃喃自语传入对方耳中,两人很有默契地对看一眼,彼此都面无表情,眼神却彷佛在说「这还真有缘啊」。经过他们的宣传,往后撒路思的冒险者也会慢慢知道,利瑟尔是个不折不扣的冒险者。
目的地的迷宫位于撒路思东边不远处。
不过大桥往西面延伸,因此他们必须沿着广阔的湖泊绕半圈,这距离徒步也能抵达,只是搭马车更快。利瑟尔他们在马车的摇晃中前进,成了所有乘客中最早下车的一批。虽然好奇一开始决定目的地的队伍怎么不下车,不过他们似乎只是把那座迷宫当作一个地标,实际上还要再搭远一点。
三人付了车夫报出的金额,在迷宫大门前目送马车驶离。
「车资是固定的吗?」
「感觉也有可能是看距离大概决定的唉。」
这不是公会持有的马车,因此搭车自然就必须支付车资。
对于新手冒险者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不过公会也会减少仲介费抽成、增加冒险者的实收报酬等等作为调整。在这方面,冒险者会考量各地不同的做法,寄身于适合自己的公会之下。
「走了。」
「好的。」
劫尔推开迷宫大门。
这是他们在撒路思的第一座迷宫,值得纪念。虽然迷宫没什么国家差异可言,但感觉还是有点特别呢,利瑟尔这么想着,同时钻进内部一片漆黑的大门。往前走一步,穿过浅薄的黑暗,视野便在眨眼间亮了起来。
同一时间,强风狠狠拍在脸上,利瑟尔垂下眼帘,一手按住遮盖视野的头发。
「喔──好壮观!」
「别掉下去了。」
听见两人的声音,利瑟尔抬起低垂的眼睑。
脚边绿草繁茂,但草地在不远处就中断了。这里是悬崖尖端──他边想边抬起视线,只见无边无际的天空填满了整片视野。那是没有被大地挡住的整片蓝天,遥远的天边有白云飘过,壮丽的景色彷佛随时都要将利瑟尔他们所站的这一小块浮岛吞噬殆尽。
利瑟尔抬头仰望,唇边自然而然绽开笑容。
「名不虚传呢。」
景色雄伟得令人屏息,庄严得令人背脊震颤。
在遥远的上空,几座尖塔从天而降,顶点正对着利瑟尔他们──不,它们是静止的,只是规模过于巨大,使人失去远近感,才会错觉这些倒吊在天空中的高塔正在坠落。
吹拂在上空的风抚过高塔壁面,穿梭在无数廊柱和窗口间呼呼作响,风声似乎从遥远的彼方传来,又像近在耳畔。这撼动身体深处的声响,听在利瑟尔耳中总觉得特别神圣。
不过说归说,这应该是一种错觉吧。
「可以一路走到那边呀。」
「嗯,一座塔算是一个阶层。」
「没有魔法阵唉。」
「在第一座塔那里。」
劫尔指向最近的一座塔。
近归近,但不会飞的话还是到不了。利瑟尔仰望着高塔最低处,考量到它倒吊着,更应该说是塔的尖端吧──这时,他的双眼忽然捕捉到半空中不可思议的反射光。定睛一看,发现有类似薄玻璃板的东西排列在那里。
「仔细看,能看见楼梯吧。」劫尔说。
「喔──有唉有唉,那是啥啊,不会破吗?」
「不会破,也不会掉下去。」
劫尔走到浮岛前端,毫不犹豫地往空中迈开脚步。
脚踩在看似空无一物的半空,却发出硬质的声响,他就这么跨出第二步、第三步,踏着看不见的阶梯登上天空。利瑟尔和伊雷文对视一眼,跟着那道黑色的背影往前走。从特定角度可以勉强看见阶梯的轮廓,但到了真的跨出步伐的瞬间又看不见了,就像真的在空中漫步一样。
「是这里吗?」
「嗯。」
「喔──真的有楼梯唉,好像还有墙壁。」
「啊,真的呢。」
双手往旁边伸展,能摸到与阶梯同宽的隐形墙。
做好防范掉落的安全措施真是太亲切了,也可能是为了避免遭遇魔物奇袭。在这里确实无法施展身手,更何况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跟魔物激战呢,利瑟尔抬头仰望盘旋在上空的魔物。他在透出云隙间的光线中眨着眼睛,目光追随着在高塔周遭振翅飞行的小黑影。
「是魔鸟吗?」
「不是唉,好像是蜥蜴。」
「双翅飞蜥?」
「是吧。啊……更高一点有石像鬼在飞。」
「嗄……」
三人依赖着脚下的触感,登上阶梯顶端。
他们扶着高塔尖顶上四方形的窗框,爬进塔内。内部当然也是上下颠倒的状态,因此他们踩在天花板上。石造的天花板堆满尘土,看得出它经历过长久岁月,鞋底踏在上头能感受到砂砾的触感。
踏着尘埃,利瑟尔从窗口眺望塔外,下方能看见他们刚才所在的浮岛。
「底下是云海,让人产生天地颠倒的错觉呢。」
「啥意思啊?」
「其实这个世界的方向才正确,而我们是颠倒的。」
「吓死人唉。」
听见利瑟尔半开玩笑地这么说,伊雷文也笑着回应,一边在墙上踢落鞋底的沙土。
两人边说笑边走向魔法阵,在他们后方,劫尔也带着讽刺的笑容迈开步伐。对于理所当然存在的这个世界也抱持疑问──这很符合利瑟尔的作风,毕竟他是轻易预测出自己来到了不同世界这种脱离常轨的事实,又坦然接受的人。平时他的脑袋到底是怎么运转的?肯定很累人吧,劫尔带点同情地叹了口气。
但利瑟尔对此浑然未觉,那张柔和的脸庞转向劫尔,问:
「我们该去第几层……不对,第几座塔呀?」
「大哥都不记得了喔?」
「忘了。」
往外一看,多不胜数的高塔几乎填满无垠的天空。
这迷宫总共有几层?他只确定不必攻略完视野当中的所有高塔就能通关,劫尔只剩下这点程度的印象,因此完全不记得目标魔物出现在第几阶层。他随口说了大概在正中央的十五层,伊雷文半信半疑地嘟囔着发起牢骚来。
「要是那层没有,再找找就是了。」劫尔说。
「话是这样讲没错啦──」
「每一座塔内部的装潢都不一样吗?」
「啊……只有最后一座不同。」
就这样,三人踏进地面上──不,是天花板正中央闪耀的魔法阵。
利瑟尔他们接下的委托,内容是【取得「铃铛骸骨兽」的铃铛】。
劫尔的评语是,「好像见过类似的魔物」。劫尔对付过千奇百怪的魔物,但若没接过相关委托,那些魔物的名字也并非全都认识。许多魔物他虽然记得外形、姿态和战法,却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
这次的「铃铛骸骨兽」也是其中一例,不过名字似乎完整表现了它的特征,才能勾起劫尔相关的印象。那么一看到它应该就认得出来吧,利瑟尔和伊雷文也一面寻找目标魔物一面前进。
一行人在高塔内部走动,踩着螺旋阶梯的底侧往上爬,击败了袭来的双翅飞蜥和石像鬼。圆柱状高塔的外侧,面朝着蓝天的回廊没有墙壁,只有等距排列的石柱,有翼的魔物随时都能飞进来。
原本的正确解法,应该是躲在石柱后面小心前进,不被那些魔物发现吧──看着劫尔把身体硬得能轻易弹开刀刃的石像鬼一刀两断,利瑟尔这么想道。但反正一样能解决问题,因此他没有真的提议。
就这样一边寻找目标魔物一边前进,在他们走了两座塔的时候……
「喂。」
「嗄?喔,真的唉。」
眼见劫尔忽然停下脚步,伊雷文也了然点头。
两人握着剑柄,竖起耳朵看着外侧。利瑟尔看了之后,也明白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于是把飘浮在身侧的魔铳转向那里。几秒之后,利瑟尔听见了「铃铃、铃铃铃」像是摇响许多铃铛那样的声音。
「总之先把它打倒就对了?」伊雷文问。
「委托单上只写了『在它还活着的时候』、『似乎有低机率能取得』。」
「不要拿着根本不明确的情报就来委托啦!」
「低机率是怎么回事……」劫尔说。
魔物素材的取得,有时确实会受到机率影响。
但那指的是像「杀人傀儡」的缎带、「幽灵铠甲」的手环那样,佩戴这些物件的魔物偶尔才出现一只的那种机率。而「铃铛骸骨兽」随时都佩戴着铃铛,并不属于这种情况。
铃声从柱子另一侧的高塔下方慢慢接近,魔物正沿着墙面爬上来。
「总之,先多方尝试看看吧。」
「这该不会是地雷委托吧?」伊雷文说。
「有可能。」劫尔说。
白骨构成的手臂敲打地面,声音的主人在他们眼前现身。
身体是类似爬虫类的某种四足生物,颈椎修长,脊椎往上高高拱起。头盖骨上长着牛角,裸露的肋骨没有肌肉包覆,背上绑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布条,几乎覆盖住它整具苍白的躯体,布条前端都绑着铃铛。
魔物一共有三只,它们牙齿喀喀发出锐响,选定猎物似地直盯着利瑟尔他们。
「那我先用砍的试试看喔。」
「拜托你了。」
伊雷文冲向其中一只。
骸骨兽缩起颈椎,准备咬断来到眼前的那条腿,伊雷文以一把双剑弹开它的攻势,往前跨一步绕到它侧面。闲置的那只手戏耍似地转着剑,然后一挥,剑尖直接切断柔软的布料。锐利的剑势就连在魔物活动时跟着摇晃的布料都能斩断,几个铃铛带着布料掉落地面。
然而──
「啊──消失了唉。」
「消失了呢。」
「一直瞎打直到素材掉落也太麻烦了。」
铃铛在地面弹跳一下,「铃」地响了一声,下一秒就化作魔力消失。
以魔铳牵制着其他两只魔物的利瑟尔眨眨眼睛,拔出大剑却不打算出手的劫尔皱起脸来。迷宫里的魔物尸骸,置之不理确实会化为魔力消失,能当作素材的部位没有及时解体取下也一样会消失不见,冒险者生活太难了。
然而刚才消失的速度太快,多半是见机行事的迷宫在暗示他们「很可惜没中奖」吧。
把铃铛全砍下来,只靠运气收集到规定数量也太花时间了。嗯……利瑟尔别开视线思索。能否取得铃铛全凭运气也不是不可能,可是……
「这也要看所谓的『低机率』到底是什么样的。」
「啥意思啊?」
「是真的只能随机取得……还是其实有一套正确的步骤,先前取得的铃铛都是碰巧符合条件的?」
「嗯。」
这也有可能,劫尔点点头,和利瑟尔交换了站位。
这是要他专心思考的意思,利瑟尔也就不客气地沉浸到思绪当中。假如存在正确的步骤,效率将会比起胡乱砍下铃铛高出许多。毕竟委托人要求取得十个铃铛,说多砍几次就能凑到这个数量的话也未免太乐观了,愿意花费时间和天数的话另当别论。
「布条的颜色之类的?」
「那三只也得有共通的颜色才行。」
「颜色完全不一样唉。」
「很时髦呢。」
听见伊雷文的提议,利瑟尔打量在地面上爬行的那些魔物。
一只骸骨兽身上绑着五颜六色的缤纷布料,一只骸骨兽身上飘扬的是黑白布料,另一只则全都披着红色布料。光是在场的三只就差这么多了,进到深层说不定能看见格纹或点点花纹的魔物。要是布料部分也能当作素材,对于装备外观有所讲究的冒险者一定相当受用。
「会不会是不能用砍的?」利瑟尔说。
「你要我们解开它的结?」
「好,大哥你按住一只!」
「啊?」
别鬼扯了,劫尔皱起脸来,看到利瑟尔代替他牵制住其他两只魔物才放弃抵抗。
他不甘不愿地靠近刚才被伊雷文砍下布条的那一只,在利瑟尔和伊雷文的加油声中收起大剑,走向敲击牙齿发出威吓声的魔物。姿态无比自然,却毫无破绽,他退后一步躲过了打横挥来的利爪,同时踩住那具白骨的前肢。
紧接着从上方把它的头盖骨往地上一按,拔草似地把剩下那只前肢往上拉。
「大哥很好!就是这样!」
「另一边你自己压制。」
「我知道啦,哇靠危险!」
伊雷文立刻跑过去,踩着它的肋骨部分,一把抓住其中一条布。
魔物乱踢着后腿,利爪搔抓石板地,猛力挥动细长的尾巴想挣脱束缚。伊雷文偏过身体躲开,皱着眉头开始和绳结搏斗。
「绑好紧……唔喔,大哥你不能连尾巴一起按住喔?!」
「我只有两只手。」
「啊,那我来──」
「队长你努力牵制就好!」
伊雷文就这么跟铃铛搏斗了数十秒。
「好耶解……还不是消失了!」
「猜错了呢。」
铃铛好不容易从布条上解下来,却在伊雷文手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枉费我这么努力,伊雷文边碎念边离开原位,劫尔看准时机,在同一时间插下大剑。魔物全身的白骨散落一地,瘫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在崩塌的白骨旁边,铃铛滚落地面,率先消失不见,最后一阵铃响彷佛临死的悲鸣。
利瑟尔从眼角余光确认这一幕,持续牵制着试图攻过来的另外两只魔物。它们苍白的躯体每次移动,拖在地面的铃铛就发出声响,利瑟尔听着这层层叠叠的声音,忽然感到不太对劲。
「啊。」
「嗯。」
「伊雷文,你可以杀死其中一只吗?」
「正常砍死喔?」
看见利瑟尔点头,伊雷文毫不迟疑地砍过去。给予致命一击之前,他姑且把所有铃铛都砍了下来,但它们还是全都消失了,看来这不是光靠蛮力能解决的问题。
只剩一只。骸骨兽在利瑟尔他们身边缓步绕圈,彷佛在评估距离,它身上十条左右的布料拖在地上,末端的铃铛与地面摩擦,铃铃作响。利瑟尔把落到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闭上嘴打量着它。看出什么玄机了吗?劫尔和伊雷文静候他的指示。
过一会儿,利瑟尔明白什么似地点头。
「搞懂了?」
「还只是猜测,不过……你们听这声音。」
「声音?」
「只有一个铃铛的声音不一样。」
劫尔和伊雷文也沉默下来,一起皱着眉听。
利瑟尔开了几枪,不让魔物逃脱,也牵制它的动作,铃声在枪声的缝隙间响起。
「喔──这么一说好像是唉?」
「咦,你们的耳朵不是比我好吗?」
「分得出声音和耳朵好不好是两回事吧。」
是这样吗?利瑟尔偏着头,放下魔铳。
侧着耳朵仔细听,能发现只有其中一个音稍高一些。两只魔物同时活动时虽然比较难以分辨,但似乎也有两个铃铛的声音比较高,可见每一只身上多半都有一个高音铃铛,值得一试。
「只要猜错一个就全部拿不到喔……?」
「我认为很有可能。」
「我想也是。」
面对逐渐逼近的魔物,劫尔和伊雷文再一次准备压制。
反正猜错也没什么损失,届时只要多杀几只,直到碰巧取得铃铛就好。劫尔重新戴好手套,确认它状态良好;伊雷文伸出双岔的舌头舔舐嘴唇,露出好战的笑。魔物朝他们扑来,于是两人迎击。
和刚才一样,劫尔封住魔物的动作,伊雷文躲开尾巴的袭击,在布条前方蹲下,手在地面上的众多铃铛前面游移,等候指示。
「好了,是哪一个!队长是哪一个!」
「咦?」
「嗄?」
「啊?」
三人不禁面面相觑。
伊雷文嘴角的笑容抽搐。
「嗄真的假的,我还以为队长找到……尾巴!好碍事!」
「你不是会很多种乐器吗。」
「能分辨音高,和能演奏是两回事。」
利瑟尔斩钉截铁地断言。
毕竟利瑟尔的音感不算特别优秀。虽然好像辜负了立刻动身压制魔物的两位队友的信任,但光是注意到音高有所不同,利瑟尔觉得自己就值得夸奖了。然而,劫尔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能注意到,自然也就没夸奖他,队友真严格啊。
结果谁也听不出来,伊雷文只好拼着命一个一个拨响铃铛,试图找出正解。
「这个吗?!」
「我也听得出不是。」
「这个?!好危险!」
「不是呢。」
「这个?!啊,就是这个吧?!」
他砍断布条,取下正确的铃铛,这次它终于没有消失了。
自此,三人收集铃铛的过程十分顺利,最后形成了劫尔按住头部和前肢,伊雷文拼命抱住尾巴,利瑟尔按顺序一个个拨响铃铛的完美阵形。
冒险者公会的职员,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回到公会的三人。
低下视线,能看见桌面上他们提交的十个铃铛。她再度看向三人,又看向铃铛──这动作重复了几次,是因为她到现在还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
眼前这三个人,是昨晚在饭桌上独占话题的当红人物。他们家人围坐在桌边吃晚餐的时候总是吵吵闹闹,但昨晚特别严重。「那不是一刀吗太酷了」、「他还是B阶太奇怪了」、「好想看看他公会卡的纪录」、「这居然是冒险者太意味不明了吧」等等,热闹得不得了。
今晚感觉也会闹得热火朝天,她勉强维持着模范笑容,逃避现实般地这么想着,谨慎挑选措辞开口:
「关于这种素材,其实一天能取得一个已经很幸运了,一直是非常知名的地雷委托……」
「果然喔?」
「不奇怪。」
「我们很努力。」
这种事光靠努力有用吗?她疑惑地想。没多久,她听见利瑟尔提供情报时说出取得铃铛的稳定条件,这一次她的面部肌肉真的完全停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