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五卷 162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38:57

利瑟尔从睡眠中醒来,在朦胧的思绪中把脸埋进枕头。

比起平时的起床时间多半早了一些,他还想睡,但感觉直接起床也不太费力。他边犹豫该怎么做边往枕头上蹭,忽然注意到枕头的触感和平常不同,厚度比较薄,稍微偏硬,但也不算难睡。他缓缓抬起头。

「……」

微微睁开低垂的眼睑,他俯视着枕头,点着头打了几秒的盹。

发丝朝着床铺的方向披垂下来,遮盖了视野,不过他还是转动视线往窗户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不是窗户,而是一张空荡荡的床铺,再过去则是一扇门。他一瞬间弄不清自己面朝着哪里睡,过一会儿,逐渐清醒的思绪终于找到正确答案。

「(这里是、撒路思。)」

昨天傍晚即将入夜前,他们成功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入境。

一如往常,入境审查时被守卫稍微盘问了一下,利瑟尔也感到相当无奈,不过还是顺利踏上了这座位在湖泊上的国家。当时周遭已经完全笼罩在夜色之中,于是他们径直来到了旅店,还没有机会观光。

「嗯……」

利瑟尔坐起上半身,把披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环顾房间,把按照平时习惯放下床的双腿挪到另一侧,找到鞋子穿上。一站起身,他微微打了个寒颤,撒路思的早晨有点冷。还是快点更衣吧,利瑟尔迅速地开始整装。

「(他们两个……出门了吗?)」

他们住的是三人房。

虽然单人房比较方便,但他们也不排斥同住一间,被带到这间房的时候,三人没什么异议地接受了。以他们的交情,待在同一个空间不会感到不自在,一旦接受了对方,以他们的性格也不会在乎太多鸡毛蒜皮的小细节。而且劫尔和伊雷文几乎只有睡觉时才待在旅店,无论住几人房都不会介意。

利瑟尔换上在王都活动时的便服,稍微想了想又披了件薄外套,才走出房间。这层楼两间房间并排,他们住的是距离楼梯比较远的那一间。住在隔壁的房客出门了吗?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利瑟尔走下楼梯。

「哎呀,起得这么早。早安。」

「早安,老婆婆。」

一位和蔼的老妇人加深了眼尾的皱纹,笑着招呼利瑟尔,利瑟尔也回以微笑。

她正是这间旅店的老板娘,同时也是王都旅店女主人的亲生母亲。幸亏她介绍了这间旅店,也事先跟这里联络过,他们昨晚才能在夜半顺利找到地方住宿。

「要吃早餐吗?昨天只吃了点小食垫胃,一定饿了吧?」

「求之不得,那就麻烦你。」

「马上替你准备哦。」

看见利瑟尔俏皮地眯细眼睛这么说,老婆婆也有趣地颤着肩膀笑了。

切齐肩膀、带点自然鬈的白发随着她的动作晃动,这个年纪的老人家微微弯驼着腰,体型细瘦,但背朝这里离开的脚步却相当稳健,完全感觉不出衰老。那道背影与王都的旅店女主人不可思议地相像,果然不愧是母女,利瑟尔不禁绽开嘴角。

他目光追随着那道清瘦的背影,一边打开餐厅门。昨晚太累了,只吃了一些老板娘送到房间的轻食,所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餐厅内部。这里的餐厅比王都那间旅店小了一圈,客房一共两间,这里也配合房间数量摆着两张桌子,肯定这样就足够了吧。

空间虽小,但设有大窗,因此完全没有压迫感。利瑟尔在餐厅一角发现了现在尚未启用的暖炉,这里的冬天或许很冷吧,他这么想着,下意识坐到暖炉旁边的椅子上。整个空间装饰得温暖舒适,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到放松。

然后,利瑟尔往他一直很在意的窗户外面看了看。

二楼以上是旅店,因此往下方一看,就能看见类似中庭的空地。

「哈哈!当时那个小鬼果真成长不少,不出我所料!」

「你变弱了,臭老头。」

「不是吧好强,这老头真的好强!!」

底下有位独臂的老人挥舞着剑,一看就是位历经许多战事的武人。

利瑟尔那两位亲爱的队友,正拿着武器与那老人猛烈交战。

双方都没认真,劫尔和伊雷文也未联手进攻,但两人的实力仍然堪称强悍。面对实力不俗的两人,那老人竟挥动着粗犷的大剑、笑得乐不可支,不晓得是何方神圣。

「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呀。」

「是您的先生吗?」

「哎呀哎呀,还没有向你介绍呢。那是我先生没错,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是很硬朗吧?」

老婆婆发出银铃般的轻笑声,把托盘放在利瑟尔面前。

在微凉的早晨令人食指大动的热浓汤、揉入豆子的香喷喷面包,还有醋渍鱼肉佐洋葱。面包的香味隐约飘来,是在王都也闻过的熟悉味道。

忍不住把前几天才送他们离开旅店的那张面孔,和眼前的老太太重叠在一起,寻找相似的特征。

「王都的旅店女主人,也会端出这种面包。」

「呵呵,真开心,这是我教她的。」

老妇人把手放在脸颊边腼腆笑道,利瑟尔见状也露出柔和的笑。

隔着一扇玻璃窗,外面仍然不断传来各种危险声响,餐厅内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极为和睦,双方对自己好战的伙伴都没有一丝担心。

忽然,老妇人走过利瑟尔前方,低头往窗外看了看,眼神慈祥。

「那孩子长大了呢。」

「说的是劫尔吗?」

「是呀,光听名字还没发现是他。」

刚才也听见楼下的老者说过类似的话。

看来这对老夫妇和劫尔彼此认识,想到这里,利瑟尔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在王都的骑士学校,他曾听劫尔提起往事。当骑士候补生问劫尔至今遇过最棘手的对手是谁,劫尔的回答是「一个S阶」。利瑟尔对这答案感到好奇,曾经问过他一次。

劫尔的回应很含糊,说除了S阶之外,他也对那个人一无所知。不过听过劫尔称呼对方「那个老头」,现在又亲眼看见年事已高却还能跟劫尔他们交手的老人家,把两者联想在一起也是很自然的事。该不会──利瑟尔正要开口,老婆婆就说出了正确答案。

「那个人可是在那孩子连冒险者都还没当上的时候,就主动挑衅他呢,很幼稚吧?」

「不会,那对劫尔来说好像也是印象相当深刻的一战。」

「呵呵,那就好。」

问胜者是哪一方就太不识趣了,因此利瑟尔并未多问。

不过听老人刚才那样说,显然即使是年纪尚轻的当时,劫尔的剑技也不同凡响吧。利瑟尔察觉自己的嘴角自然绽开,也不刻意掩饰,便抬头看向老妇人问:

「你从前也是冒险者吗?」

「是呀,和那个人一起。」

这表示她也是如假包换的S阶。真的是大前辈了,利瑟尔不禁苦笑。

虽然不打算挑衅,但万一打起来,自己说不定无法获胜──利瑟尔在不致失礼的范围内,稍微打量了一下那位「呵呵」微笑着的老妇人。他不打算为此改变态度,不过还是把「最好不要惹她生气」这件事铭记在心。这么说来,他对王都的女主人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想法。

仔细端详老婆婆清瘦的身躯,她的魔力量也非同小可,以前当的是魔法师吗?

「(如果说想请她指点一二……是不是太失礼了?)」

既然拥有如此庞大的魔力量,又拥有S阶的功绩,她想选在哪里隐居应该都相当自由。冒险者的社会地位称不上高,但S阶冒险者有着与一般冒险者截然不同的影响力。

话虽如此,大部分的S阶冒险者不希望被权力束缚,总是想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结果几乎都过着和从前并无二致的冒险者生活。他们并没有被视作一种威胁,大部分的国家都会招揽退休的S阶冒险者,做为优秀的咨询顾问。

这样的人物在这里安顿下来经营旅店,绝对不是因为年事已高而无法再继续冒险者的工作,或许是找到了一个恰好的时机为冒险者生活划下了句点,又或许这是她在当过冒险者之后下一个想要实现的目标。既然如此,要是事到如今还抓着她过去的荣光不放,反而会让她为难吧。

利瑟尔干脆地放弃,拿起温润的木质汤匙。

「那早餐我开动啰。」

「好,请享用。」

利瑟尔粲然一笑,老婆婆也回以微笑,眼尾的皱纹都笑得更深了。

那是属于生涯中累积了各式各样的经验,又接纳了这一切见闻的前辈的笑容。一路走来,她一定扶持着同行的搭档,同时也受到对方支持吧。真令人向往,利瑟尔坦率地想。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利瑟尔舀起冒着热气的浓汤送入口中。缓缓品尝这道马铃薯浓汤,洋葱的甜味隐约扩散开来,是很温和顺口的味道。

他就这么品尝了一会儿老妇人亲手制作的早餐,这时……

「那老头到底怎么回事啊……是大哥你的熟人?」

「他是前S阶。」

「啊?!」

劫尔他们结束了比试,热热闹闹地来到餐厅。

两人准备进门之前被老妇人叫住,于是停下脚步,脸上一副嫌烦的表情,却毫无怨言地脱掉外套、拍掉沙尘。他们拍拍自己的长裤,随便把外套重新披好,才真正踏进餐厅。他们俩基本上都会听从王都旅店女主人的叮咛,面对眼前这位老妇人也一样,和S阶什么的没有关系,只是单纯无法违逆她吧。

毕竟她们都很擅长把对方拉进自己的步调当中嘛,利瑟尔了然这么想着,停下了手边用餐的动作。劫尔他们理所当然地坐到同一桌来,两人或许刚洗过脸,刘海沾了水,结成一束一束的。

「早安。」

「嗯。」

「队长早安!」

坐在他正对面的劫尔,把手中的剑靠立在桌边。

尽管皱着眉头、一脸不悦,但看起来真是──利瑟尔刚这么想,劫尔便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银灰的眼眸立刻投来锐利的目光,示意他不要多嘴。利瑟尔感到有趣地笑了出来,转而看向从旁拿走桌上那杯凉掉红茶的伊雷文。

「对手很强吗?」

「强到吓一大跳唉,不过我是不至于输给一个退休的老头啦。」

也就是说,换作是全盛期的时候就难说了。

伊雷文难得做出这种肯定对方的发言,似乎真的是被吓了一跳。这也难怪,谁想得到旅店老板居然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而且还到过自己现在还达不到的境界呢。伊雷文喝掉半杯红茶,把玻璃杯放了回来。

从玄关的方向,传来意气风发的沉重脚步声,老人家似乎也回到旅店里来了。他心情极好地走到妻子身边,隔着墙壁能听见热闹的交谈声。

「所以咧大哥,那是谁啊?」

「只是好几年前见过一面。」

「什么嘛。」

看来劫尔说出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伊雷文一听就失去了兴趣。

利瑟尔侧眼看着这一幕,舀起浓汤偏着头问:

「需要换一间旅店吗?」

「不必。」

「这样呀。」

本来担心他尴尬,看来是多虑了。

这也算是利瑟尔预料中的回答。劫尔喜欢独处,但并不代表他拒人于千里之外。应该说他不会与对方产生太多交集,关系也就不会熟络到足以产生拒绝的可能性;除非是麻烦事,否则有人来搭话他也不会置之不理。正确来说,可以说是因为他对于现状没有太多不满,所以不至于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地拒绝与人交流。

因此这一次,也只是没有什么需要特地回避的理由而已吧。

「来,久等了。」

老妇人端来两人份的早餐。

还没吃早餐吗?利瑟尔感到有点意外。听他们说,原来是难得早起的伊雷文,和在平常时间起床的劫尔,想在早餐前稍微活动一下身体而过了几招,老爷爷看见了,于是加入参战。那一定很饿了吧,利瑟尔看着马上大口吃起面包和鱼肉的两人。

「那个人兴奋过头了,不好意思呀。」

老妇人一面往利瑟尔的空玻璃杯里倒红茶,一面这么说。

「没事。」劫尔说。

「婆婆,你以前也是S阶喔?」

「是呀,没错。现在已经是个普通的老太婆了对吧?」

听她这么说,劫尔无奈地仰头灌了一口饮料,伊雷文像听到夸张的玩笑话似地撇了撇嘴。看这反应,不难察觉她这句话的真相。老妇人多半是真心这么觉得吧,于是利瑟尔什么也没说,转而拿起叉子。

她本人看起来不像在自谦,忍不住令人好奇她全盛期的实力有多惊人。

「那个爷爷也跟你一起开旅店喔?」

「没有,开旅店是我的兴趣,虽然他也会帮忙。」

「那老头看起来也不像做旅宿的样子。」劫尔说。

「呵呵,对吧?他在当剑术教练呢,会去公会指导,也会教小朋友。」

个性变圆滑了呢──虽然她微笑这么说,但刚才的老爷爷一副打得乐此不疲的样子,因此劫尔想像的是老爷爷手撕小朋友再把他们一个接一个丢出去的画面,伊雷文想像中的他则是站在冒险者的尸堆上大笑。只有利瑟尔想像出和乐融融的剑术教室,但场面太过和乐,成了缺乏现实感的绘本世界。

面对陷入空想的三人,老婆婆以有点俏皮的语气这么说:

「你们来到这里,他非常开心喔。不嫌弃的话,请多跟他交流交流吧。」

老妇人这么说完,便离开了餐厅。那道背影虽然可爱,却没来由地让人觉得「她一定把老公管得服服贴贴」。

吃完早餐,三人回到房间,开始讨论今天的行程。

他们决定今天要观光,也已经确定了一个想去的地方,剩下的时间该怎么办呢?他们一边各自准备出门一边讨论,不过比起缜密的计画,更像是闲聊的话题。

「你们两位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利瑟尔边扣上领口的钮扣边这么问。

「随便走走就好了吧。」

「那稍微到公会看看吧。」

「啊,我想看那个,很大的剑。」伊雷文说。

「还有这种景点呀?」

劫尔和伊雷文从早上就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活动了一番,所以全身的衣服都换过了。

他们穿上便服,再把剑佩在衣服外侧。冒险者在日常生活中是否携带武器因人而异,也有不少人因为武器太重、带着容易腰痛而不爱随身佩带,不过劫尔和伊雷文是属于一定会佩剑的那一类。并不是为了警戒什么,而是没带的时候身体太轻,很不习惯。

利瑟尔也把腰包系到腰上,完成了准备。

「你们不觉得这里早上很冷吗?」伊雷文说。

「只是之前几个地方都太舒适而已吧。」

「王都和阿斯塔尼亚都很暖和呢。」利瑟尔说。

三人边闲聊边离开房间。

从无人的玄关来到屋外,面前立刻出现一道通往下方的狭窄楼梯。旅店位在这栋建筑物的二楼和三楼,一楼是经营旅店者老夫妇的居住空间,和楼上彼此独立。强烈的日光照进巷弄,毫无保留地洒在阶梯上。到阳光下应该就不觉得冷了吧,他们这么说着,走下稍嫌陡峭的楼梯。

一踏上地面,眼前就是一条往左右延伸的水道,宽度不算太宽,水面映照蓝天,反射着耀眼的波光。

一艘船从三人眼前驶过,这风景只有在国内无数水道纵横的撒路思才能看见。

「这不是载人的船呢。」

「这个嘛,也没必要搭船嘛。」伊雷文说。

「不会把这当作交通手段吧。」劫尔说。

沿着水道有条狭窄的步道,没有特殊情况的话,用走的比较快。

利瑟尔他们暂且先往公会的方向走,小船一艘接一艘驶过水道,从船上堆积的木箱看来,应该是搬运货物用的。其中一艘船上坐着一名船夫,悠哉地顺着水流,从横跨水路的小桥下漂过;那人熟练地握着船桨,弯过一个转角后渐行渐远。

明明搭船观光感觉也很有趣呀,利瑟尔目送那艘小船在视野中越变越小。

「这里没有鱼?」劫尔问。

「不知道呢。」

「要是有的话,不就走到哪都能钓鱼了?」伊雷文说。

三个大男人不时停下脚步,探头看着水道,聊着类似的话题。撒路思的居民们偷瞄、打量他们,想着「应该是观光客吧」,但谁也不觉得他们是普通的观光客,居民们现在纷纷进入了「默默观察微服贵族带着护卫环游各国」的模式,所有人都一脸掌握一切的表情,但显然谁也没掌握任何真相。

利瑟尔他们毫不介意,又或许是没注意到,迳自迈开脚步。

「魔法学院位在首都对吧?」利瑟尔问。

「不知道。」劫尔说。

「应该是喔。」

两人显然兴趣缺缺,利瑟尔露出苦笑,踏上不晓得第几座桥。

平缓的拱桥上没有扶手,不仅如此,他们在撒路思的所有水道旁也都没看见过护栏。虽然觉得晚上走夜路得多注意,不过水道边都设有路灯。

昨天他们抵达旅店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但也没有发生差点失足摔落的意外,甚至还能悠闲地欣赏圆形灯光落在漆黑水面上的美景。

即使没有路灯,熟悉这些水道的当地居民也不太可能掉下去。

「首都在那个方向吗?」

「没错没错,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过去。」

走几步路就越过了小桥,三人往他们前进的反方向看了看,再次沿着水道迈开步伐。

「然后,这里是西都。」利瑟尔说。

「虽然很靠近南都了。西都、南都、北都。」

「然后首都就在它们的根部这样。」伊雷文说。

听了两人的讲解,利瑟尔缓缓点了几次头。

通往湖岸的大桥位在西都,大桥的反方向就是首都。以首都为中心,北都、南都呈扇形往外展开。听说撒路思以坐镇首都的国王为首,底下每一区还有独立的领导者。行政机关全部聚集在首都,首都同时位于距离大桥最远的位置,从国防观点看来也相当合理。

不过,说是这么说……

「从王都到这里,可以一路畅行无阻呢。」

不经意往巷子里一看,家户之间串连的绳索上,有洗好的衣物在风中摇晃。

旅店楼下的那座中庭,也是四周几间民宅共用的庭院,每个国家或多或少都是这样,但土地在撒路思似乎特别稀少。不过从狭窄的街巷抬头望去,被住宅和晒衣索剪裁下来的青空却非常美丽。这也算是异文化交流了,利瑟尔轻笑一声,继续说下去。

「我在书上读到,这里本来是帕鲁特达尔的属国,只是在很久以前独立出来了。」

「我知道的也只有这样。」

「历史喔,感觉队长比我还懂。」

「可是书上并没有写出具体的原因。」

话虽如此,既然大桥面朝着王都的方向,那应该不是什么险恶的理由吧。

从大侵袭事件之后两国邦交并未急遽恶化来看,利瑟尔便已经确信了这点。背后没有黑暗内幕的友邦相当稀少呢,利瑟尔深有感慨地想。国家之间的关系只要换个领导人就可能轻易生变,光从两国长久维系着友好关系,就能看出高层超乎寻常的努力。有恃无恐地仗着「反正对方是友邦」的这种余裕,可是一刻也不存在的。

正因如此,他很能体会撒路思高官们被异形支配者大闹了这么一桩之后是什么心情,实在很令人同情。

「啊。」

「喔?」

忽然一阵强风,有什么东西从巷子里飞了出来,同时响起一声绝望的惨叫。

伊雷文连忙伸手一捞,抓住了那个即将飞向水道的东西。

「是裙子呢。」

三人确认过飞过来的是什么东西,不着痕迹地别开视线。

「我拿着这个好像变态一样,队长你拿啦。」

「我拿着也一样吧?给劫尔……」

「我拿着才致命吧。」

他们开着玩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就看见衣物翻飞的绳索底下,一个女生猛地打开门冲了出来,应该是发出刚才那声惨叫的苦主。她按住乱翘的头发往这边跑来,边跑边急急忙忙地把脚塞进穿到一半的鞋子。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不好意思──!」

「喏。」

「幸好没有掉进水里。」利瑟尔说。

「……?……??」

从伊雷文手中接过纯白的裙子,女子这才终于正眼看向他们三人。她从劫尔看到伊雷文,最后再看到利瑟尔,露出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表情。没把手中的裙子掉到地上,大概是唯一的救赎。

看她这副模样,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三人再度迈开脚步。

「公会在大桥附近对吧?虽然昨天没有看见。」利瑟尔说。

「确实不太显眼。」劫尔说。

迟了几秒,从后方抛来一声感谢,利瑟尔维持着原本的步调露出微笑。

在阿斯塔尼亚的时候,旅店主人每次碰到衣物被海风吹走的时候,也都会发出那种惨叫声。

「有点麻烦唉,想去迷宫还要过桥。」

「感觉桥上会很挤呢。」

「那么大一座桥,也不太可能真的堵住。」劫尔说。

撒路思外围有一些船只停泊处,不过想先到公会一趟再出城,还是走大桥最快。听说马车乘车处也在大桥的桥头,早上大桥周遭应该很热闹吧。

他们聊着这些话题的时候,忽然有声音从理应无人的水道方向传来。

「喔,是观光客吗?要不要吃树果?」

「吃。」

从漂浮在水道里的小船上传来叫卖声,伊雷文停下脚步。

那是一名老翁,坐在一堆装着水果的木箱中间,草帽戴在他头上相当适合。他递出一颗奇妙颜色的树果,伊雷文蹲下来伸手接过。

利瑟尔兴味盎然地看着这幅情景,恍然大悟地点了一下头,这就是撒路思风的流动摊贩吧。小船上搭着简单的遮阳棚,像搭帐篷那样只披着一块布,棚缘吊着价目牌。

「很惊人的颜色。」劫尔说。

「啊,好吃唉。」

「请问这种树果叫什么呀?」

「不知道,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啦。」

「根本不是树果嘛。」伊雷文说。

伊雷文三两下吃光了水果,老翁把一个篮子挂在船桨前端,朝他递了过来。

伊雷文把铜币丢进里头,指尖拨开垂在地面的马尾,站起身来。三人就这样继续前进,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要再来啊」。听这嗓音就觉得,老板年轻的时候应该常常大声吆喝吧。

「逛这种摊贩,感觉也满有趣的呢。」

「应该有这种摊位聚集的地方吧。」劫尔说。

「像马凯德的广场一样吗?」

「啊──我记得好像有唉,是在哪里啊……」

劫尔以前也来过,但他一样对旅店和公会以外的地方兴趣缺缺。反倒是来过几次、喜欢四处闲晃的伊雷文,还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话虽如此,对他们两人而言,那都是遇见利瑟尔之前的事了。当时的他们没有强烈到足以留存在记忆中的情绪波动,记住当时的事情也没什么意义,所以印象实在不太可靠,不足以让他们信心满满地自愿带路。

「也卖食物以外的东西吗?刚才那个……」

「摊贩船?」劫尔说。

「是这样称呼的呀?」

「谁知道。」

「喜欢怎么叫都可以哟!」伊雷文说。

听见劫尔面不改色地随口胡说,伊雷文哈哈大笑,利瑟尔也跟着露出笑容。

「之后一起去找找吧。」

「喔,好啊!」

「在那之前要先去公会吧。」

劫尔说着,忽然放缓步调,「喏」地指向前方的一栋建筑物。

和街上其他房子看起来差不多,不过仔细观察能看见公会的招牌。反过来说,没仔细看的话不会注意到,也难怪走夜路的时候没发现,利瑟尔感叹地叹了一口气。

三人在门口停下脚步,门扇敞开,由墙上的钩子勾着,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门上老旧的合页,看起来螺丝随时都要松脱。这是因为很多人粗暴地开关门吧,这样想来,王都的公会说不定也会定期修理合页,他们这么聊着,走进公会。

「撒路思的冒险者看起来也和其他地方差不多。」利瑟尔说。

「就算目前待在撒路思,你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冒险者。」劫尔说。

「我没见过会介意出身的家伙唉。」

「我们也一样呢。」

看见三人边闲聊边走进来,公会内一阵骚动。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利瑟尔他们习以为常地视而不见……不,利瑟尔还是感到有点无法释怀,毕竟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的是看见上好委托人的眼神。

「太奇怪了。」

「你放弃吧。」

劫尔全盘理解了利瑟尔想说什么,间不容发地吐槽。

然而利瑟尔还是不死心,发现什么似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啊,是因为我们都没穿装备的关系。」

利瑟尔不知怎地开始自己解释给自己听,还一副悟出真理的样子,这一次劫尔和伊雷文都没有吐槽。做梦是个人自由,即使是再怎么困难、再怎么难以实现的梦也一样。

两人不仅不同情,还觉得很有趣,但利瑟尔丝毫不知,他重新振作精神,走向委托告示板。原本闲来无事浏览着告示板的几个人注意到利瑟尔,惊讶地让出一条路。这是微服出巡,还是来提出委托?伊雷文清楚听见了大家诧异的耳语,一边偷偷喷笑一边跟在利瑟尔后面走。

劫尔走在他们后面,也丝毫不在乎那些「那是护卫吗?是一刀?」的窃窃私语。

「队长,有什么有趣的委托吗?」

「有打扫水道之类的哦。」

「我绝对不要!」

「我也是。」

眼见利瑟尔不知为何高兴地这么说,两人露骨地皱起脸表示嫌弃。

说到底,劫尔和伊雷文都不太喜欢打杂类的委托,若不是跟利瑟尔一起,他们绝对不会接。一起的时候,他们的反应有时候会变成「接了也没差」、「我要去我要去,感觉很好玩──」,但也有时候不会。假如他们不感兴趣,利瑟尔有时会趁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接。

至于这一次,则是劫尔他们也不想让利瑟尔接的委托。利瑟尔察觉到了这点,有点惋惜地放开那张委托单。

「采集魔石的委托果然比较多吗……啊,像这一个,连迷宫都指定了呢。」

「不知道差在哪唉。」

「就是要研究这个吧。」劫尔说。

「啊──原来是这意思喔。」

委托人当中也有许多研究者,由于盛行开发魔道具,魔石的委托也很多。

三人新奇地这么聊着,和乐融融地浏览委托告示板,这时候……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是委托人吗~?」

一名女职员堆着满面的笑容,抱着文件跑过来。

她有着一张可爱的脸蛋,穿起帅气的制服却非常适合。虽然商业国有蕾菈,王都也有一位公会长的妹妹,但女性公会职员基本上相当罕见。不过她的声音还真是异常地高,利瑟尔他们边想边面向她。

她好像误会了什么。是因为穿着便服的关系吧,利瑟尔兀自点头这么想,劫尔他们无言地看着他。

「承接委托的柜台在这边,我来为您介……唔喔。」

这时,职员忽然在没有障碍物的空地上绊了一跤。

反应速度最快的劫尔和伊雷文袖手旁观,利瑟尔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发挥绅士精神想去搀扶,但那只手却没碰到她。不是来不及,而是职员本人在半空中以明显不自然的姿势闪过了利瑟尔的手。

她怀里的文件撒得到处都是,肩膀猛力撞上地板,撞击声听起来好痛。

「你没……」

没事吧?利瑟尔正要伸出手,话说到一半却打住了。

因为职员才刚在地板上撑起身体,立刻握起拳头往地板一捶:

「都说过工作上的失误是一种公害了!给我差不多一点,混帐东西!」

脸上可爱的笑容换成了面目狰狞的表情,正在怒斥着自己,而且原本第一印象比常人高出一个八度的声音也变成凶恶的低音。

利瑟尔不禁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伊雷文察觉到什么似地默默躲到他背后,劫尔则抓住利瑟尔伸到一半的手臂把它按了下去。

在无言旁观一连串事态发展的三人面前,女职员蹲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慢慢抬起脸来。她散乱的发丝披了满脸,眼睛布满血丝,却恢复成刚才满面的笑容说:

「各位没有受伤吧~?」

高音也恢复了。

劫尔和伊雷文一听,露出了彷佛看见地雷委托的神情。利瑟尔露出微笑作为回应,把正打算再度伸出的手放了下来,因为意识到对方应该不希望他这么做。

「没有,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的,就算摔到破相也是自作自受呀。没有劳烦到您真是太好了,呵呵~」

她保持着完美待客笑容的模样,让人感受到几分疯狂。面对以高亢嗓音说出惊世之语的她,在利瑟尔背后半避难中的伊雷文嘴角抽搐地问:

「你那个声音变高是怎样啊?」

「您说这个声音吗~?如果让您感到不舒服的话非常抱歉,我正常说话的声音比较低,想让客人听清楚、稍微提高声调的时候就会变成这样~啊,请不用麻烦没关系~」

利瑟尔想说至少帮忙捡拾散落的文件,被她比手势制止了。

女职员手脚俐落地收拾起文件来。这样我们就没事做了呢,利瑟尔环顾公会,发现周遭的冒险者对于她的奇异举动没有任何反应。平常都是这样吗?他边想边转向站起身的职员问:

「用低音说话不好吗?」

「比起阴沉的人,我想还是开朗的人能让冒险者们觉得比较亲切~」

是专业坚持。

不过只是声音比较低,不至于因为这样觉得她阴沉吧,利瑟尔不可思议地想着。伊雷文对此似乎也很好奇。

因为利瑟尔比较有深交的女性们实在都太特立独行,伊雷文最近吐槽吐到有点累,但比起吵吵闹闹,他本来就更喜欢文静一点的人。或许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特地改用尖锐的声音讲话,伊雷文终于从利瑟尔身后现身:

「你用本来的声音讲几句话试试?」

「好的,我看看……就像这样吧。」

「好低!」

「不要面无表情啊。」劫尔说。

音调降低的同时,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为什么表情会跟声音联动呢?不过确实,一大早互动的对象,比起扑克脸,还是笑脸更好。虽然没有人会要求公会职员提供亲切服务,但那是两回事,有得选的话大多数冒险者还是会选择笑脸吧。

面无表情的她,有着不同于史塔德的难以亲近感。

「……没有中间值吗?」

「各位碰到只有开和关两种状态的魔道具,会要求它具备调整功能吗~?」

把自己比喻成魔道具,感觉充满了辛酸。

职员堂而皇之地宣告自己没有那种调整功能,或者说调整功能已经全坏了。即使如此,她还是为冒险者着想,消耗自己的体力与精神力持续保持运转状态。希望这么敬业的人能够获得幸福。

就连劫尔和伊雷文都有点同情她,只有他们身边的利瑟尔微笑点着头心想「有时候工作模式确实是这样呢」。

「话说回来,方便跟各位说明一下委托方式吗~?」

「啊,没关系的,我们接过很多次了。」

「接……?不是的,是关于提出委托~」

「这家伙是冒险者。」

「我们是队友。」

「虽然冒险者自己提出委托,感觉也很有趣就是了。」

职员一时间表情呆滞,旁边听见的群众也惊呆了。

利瑟尔翻找腰包,补刀似地拿出自己的公会卡给她看,那张闪亮的卡片显示着B阶的颜色。这应该是另两名冒险者护卫的卡吧,职员露出决死的表情转向劫尔和伊雷文,但那两人也拿出自己的公会卡,夹在指尖晃了晃。

公会里所有人都原地凝固,只有眼前的女职员粲然一笑,摆出完美的笑容。

「不好意思,刚才实在是太失礼了。」

她双唇勾勒出可爱的笑容,却用待客的语气发出了极低音。

「太低啦太低啦。」

「你不要害人家短路好吗。」

「又不是我的错。」

「就是你的错。」

对于害人家本应不存在的调整功能整个坏掉的利瑟尔,劫尔立刻吐槽。

不论再怎么闹别扭、再怎么不情愿,这百分之百是利瑟尔的错,有什么办法呢──低头俯瞰着他的劫尔彷佛这么说。假如真的是这样也很伤脑筋,利瑟尔露出苦笑,重新转向女职员。

「所以,我们改天会再来接委托的。」

「……期待您的光临!」

就这样,利瑟尔他们在平安找回了笑容与高音的职员目送之下,离开了公会。

三人以不疾不徐的步调,走在撒路思的街道上。

沿着来到公会的路稍微往回走一小段,穿过好几条小巷往北走。北都是魔道具工房、冒险者爱用的武器防具工房等聚集的地方,伊雷文说那把「很大的剑」就在那里。

近在咫尺的水道,不时传来水波撞上墙壁喷溅开来的水花声。听着这细微的声响放眼望去,家户之间存在着许多不足以称为巷道的窄缝,看起来容不下两人擦肩而过,却偶尔能看见孩子从里头冲出来,或是大人理所当然地钻进去。

「要是对向有人过来怎么办啊?」

「有一方会退后吧。」劫尔说。

好想试试看、也没那么想──三人这么聊着,不过他们现在所处的巷道也绝不算宽敞。

每次对面有人走来都得往旁边靠,他们离开巷子来到水道,顺着水道走一段路之后越过小桥,再走入下一条巷子。这个过程重复了几次,利瑟尔忽然叫住了带头的伊雷文。

「嗯?在这里转弯就走回头路了哦。」

「真的假的!该走哪里啊……」

「喂。」

「哎唷──」

这里街区复杂,对于不熟悉当地的人来说路不太好找。

他们停在岔路口讨论该走哪一边,这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响。三人回过头,看见不远处的住家一楼,有个男人叼着菸卷,从窗口露出脸来。

男人摆出一脸苦涩的表情吐出烟圈,看起来正在享受饭后的一根菸。

「我去问问!」

「拜托你了。」

「大叔──」

行动力充沛的伊雷文立刻出声喊了对方,往那边走去。

抽菸男挑起一侧略微发白的浓眉迎接他。

「你说谁是大叔啊。」

「借问一下,我们想去那个有一把超大的剑的地方。」

「方向没错,在雕刻工房那里右转。」

「喔,知道啦!」

伊雷文微微举起手致意,男人哼了一声,接着看见在一段距离外等候的利瑟尔他们。

他一瞬间睁大眼睛,连忙假咳几声掩饰,勾了勾布满深刻皱纹的粗大手指,叫住正打算往回走的伊雷文。说悄悄话似地,他压低了沙哑的声音说:

「怎么,微服出游?北边懂礼仪的家伙可不多啊。」

「我家主人不会介意那种事情啦。」

眼见伊雷文露出得意的笑容这么说,男人目瞪口呆。

他茫然目送那道鲜艳的赤红色离开,眼光捕捉到一双转向自己的紫晶色眼瞳。看见那双眼睛道谢似地带着笑意微微眯起,他急忙把叼在口中的菸卷拿开,但空出的嘴也说不出话来,男人只是哑然望着他们一行人离去的背影。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菸卷差点从指间掉落,男人才回过神来。

「老公!就叫你不要这样抽菸,晾在外面的衣服会沾上菸味!」

「抽一下有什么关系!」

在夫妻这样拌嘴的时候,利瑟尔他们已经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该走哪一条路,迈开了脚步。

三人按照抽菸男指示的路线,在巷弄里前进。

找到了雕刻工房,往右转。这时稍微瞄到雕刻工房内部,有匠人默默刻着魔物的雕像,那并不是人鱼之类气派美观的魔物──不,撇除艺术上的观点不谈,或许是非常气派没错。那是全身包裹着无数荷叶边的「淑女傀儡」塑像,利瑟尔他们亲眼看见了匠人在那些蕾丝上投注所有专业坚持的模样。

「有这种需求吗?」劫尔说。

「从展现技艺的层面上来说,可能有吧。」

「不对啊,那完全是兴趣了吧。」伊雷文说。

世上还真是各种人都有,他们边走边这么聊着,抵达了目的地。铁锤敲打的声音、冒着烟的烟囱,这里朝气蓬勃,充满了工匠街的气氛。

这类金工类工房聚集的地方有一座广场,应该是设置来当作休憩空间使用的,能看见各处坐着边休息边闲聊的匠人们,还有来找魔道具工房的研究者。

三人也一派轻松地踏入这座以石板铺出美丽纹样的广场。

「喔,就是那个!」

「与其说大,不如说很长吧。」

「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呢。」

在那座广场一角,展示着一把由几根支架支撑着的大剑。

伊雷文加快脚步,利瑟尔他们也兴味盎然地跟过去。远远看起来确实比较细长,不过近看它的宽度和厚度都与威武的破坏剑差不多。的确很壮观,利瑟尔也在劫尔身旁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它。

「这不是一点也不锋利吗。」

「它一直丢在这里嘛,磨一磨应该能用?」伊雷文说。

「但品质也不怎么样。」

劫尔他们热烈展开了关于剑的讨论,利瑟尔自顾自地打量它,在剑柄附近发现了一块石碑。

说是石碑,也只是在稍微研磨过的石头上,随便刻上几个字而已。写的是这把巨大剑的制作由来吗?靠近一看,上面只刻了简单扼要的一句话:

【有本事挥动它的家伙可以把它带走 武器工房联合敬上】

原来如此,利瑟尔点点头,直起身来。

看来这把剑是撒路思好几间工房合力打造出来的,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只是单纯想尝试打造看看,又或者是想追求极限,最后却一发不可收拾?想像着撒路思匠人们暴走的情景,利瑟尔双手握住了与刀身长度相称的粗大剑柄,试着使劲往上提。

「嗯──」

「……队长你在干嘛?」

「能挥动这把剑的人,好像就能获得它。」

「你想要?」

「没有,只是想说应该可以自由尝试吧。」

利瑟尔也是男人,对于天选之人才能使用的剑有点憧憬。不过一如预期,那把巨大的剑文风不动,利瑟尔有点惋惜地放开剑柄。

像他一样,来尝试的人应该很多吧,广场上的匠人们看见围在巨剑旁边气氛热络的三人,纷纷笑说「又来了」。虽然在看清楚利瑟尔之后,每个人都不敢置信地多看一眼。

「对啊对啊,所以我才想带大哥来。」

「啊?」

伊雷文愉快地指向巨剑。

「拿拿看嘛。」

「我不需要。」

「唉──」

「不需要。」

虽然劫尔私底下是个刀剑收藏家,但他重视的是实用性。

平常他挥舞的都是腰际的佩剑,不过必要时也会使用其他刀剑。不只是剑,凡是能派上用场的优秀武器,无论长枪还是短剑他都有收集。对于这些武器,他从来没有束之高阁、供着收藏的想法,因此对于眼前这把忽略实用性的巨剑,自然就兴趣缺缺了。

毕竟它实在太长了,能运用的情境相当受限,挥动时破绽百出,要是没有空间魔法,就连该怎么带在身上都不知道。突出的性能确实很迷人,但这把巨剑实在太难用了。

「拜托嘛,拿拿看就好了。」

「你是叫我表演给大家看热闹?」

「嗯!」

「你自己去。」

「我拿不动嘛。」

伊雷文投来求助的视线,但利瑟尔只回以苦笑。

他确实也想看看劫尔拿起这把剑的模样,但劫尔身为剑士,也有着利瑟尔所不理解的坚持吧。或许他只是单纯不想这么做,但无论如何,利瑟尔面对自己完全不精通的领域也无法插嘴。

对武器的讲究,是以魔法为主力的人完全一无所知的世界啊。

伊雷文发觉利瑟尔不打算行动,闹别扭似地轻轻踢了巨剑的支架一脚。

「我是为了看大哥拿这把剑的样子才来的唉,都准备好要大爆笑了……」

「吵死了。」

「好痛!」

伊雷文按着被揍的头顶,跑来告状说:「大哥打我!大哥打我!」利瑟尔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慰。

散了整个上午的步之后,到了刚过正午的时间。

他们走进一间餐厅吃午餐,利瑟尔在那里笑容满面地看着劫尔和伊雷文。

「好吃吗?」

「好吃。」

「超好吃!」

两人听着油花滋滋喷溅起来的声音,大块切下煎得焦香的肉排送入口中。

他们的午餐,安排在利瑟尔从艾恩那里听说的餐厅。毕竟是艾恩他们能够毫无顾虑上门光顾的餐厅,不仅不会高级到令人却步,反而是那种,当利瑟尔踏进店里的瞬间,整间餐厅除了烤肉以外的声音都瞬间消失的地方。不过三人还是毫不介意地坐了下来,开始点餐。

桌面上埋有铁板,肉在厨房稍微烤熟过后,由店员端上桌,铁板底下似乎装设了火魔石。很有趣的构造呢,利瑟尔也把一片切好的肉取到自己盘子里。

「再来一份──」

三两下把厚实的肉排吃个精光,伊雷文喊出了不晓得第几次的点单。

「好!」

「糟糕,晚上要没肉了!」

虽然立刻出声回应,但店员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片兵荒马乱。

听见他们这么说,利瑟尔也毫不意外地点头。光是应付伊雷文一个人就够辛苦了,今天还有另一位也蓄势待发。利瑟尔往那里瞄了一眼,和正在舔去唇边肉汁的劫尔对上眼。乍看之下看不太出来,不过现在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怎样啦。」

「没事,多吃一点哦。」

「嗯。」

劫尔吃肉的速度和伊雷文相差无几,拦也拦不住。

看起来应该很喜欢吧,得好好感谢介绍这家餐厅的艾恩他们才行。利瑟尔这么想着,也把取到盘中的肉排切得更小块,送进嘴里。他实在无法像另外两人那样,只把一大块肉排切成四等分,就直接一口吃下去。

「真的很美味呢。」

「对啊,没吃过的味道!」

一部分也是因为他们点了店里最好的肉,不过这确实是直击本能的美味。

肉本身的滋味不马虎,所以浓重的香料也不至于喧宾夺主。调配香料的不晓得是多么顶尖的料理人,从香味、鲜甜到味觉刺激全都是别家尝不到的味道。顺带一提,劫尔和伊雷文才吃下第一口肉,立刻就点了酒来配。

「麦酒也再来一杯──」

「等一下,客人你们等一下!」

「我也要。」

「那再来两杯,队长呢?」

「别让他喝酒。」

「我就不用了。」

铁板的热度熏得人脸颊发烫,利瑟尔喝了口水降温,拉开自己的外套前襟。

好像变热了呢,他脱下薄外套。劫尔从对桌伸手,于是利瑟尔把外套绕过铁板交给他。劫尔把外套随手丢在空位上,利瑟尔跟他道了谢,抬头看向双手端着无数盘肉来到桌边的店员,对上他的视线。

「谢谢你。」

「喔…………、不会不会。」

对方僵直了一瞬间。

店员很快地复活过来,把肉一块块摆上铁板,但立刻被劫尔他们扫光,根本看不到肉排列在铁板上。虽然对快哭出来的店员有点抱歉,但利瑟尔还是露出一脸至福的笑容看着劫尔他们,毕竟他最最珍惜的队友正吃得津津有味啊。

「队长,你看起来好高兴喔。」

「很高兴呀。」

自由组队日的影响至今仍然根深柢固。

「喏,你也吃吧。」

「那块是我的!」

「不是你的。」

劫尔分了一块肉过来,不过利瑟尔差不多饱了。

肉排这么美味,再努力一下吧,他执起刀叉。站在旁边的店员似乎已经作好了成为他们那桌专属服务员的觉悟,不等他们点餐就一盘接一盘把肉端来。

肉一烤好就被送过来,甚至还是生的就送来,店员已经变成一台不断烤肉的魔道具,眼神不知为何甚至带着某种使命感。

直到三人喊停的那一瞬间为止,他肯定会不断烤下去吧。

「一分熟!」

「我要吃──」

「五分熟!」

「我吃。」

「全熟!」

「是不错啦,但这我还是喜欢没烤熟的。」

「这跟没烤熟不太一样哦,伊雷文。」

侧眼看着逐渐散发出烤肉职人气场的店员,劫尔和伊雷文保持绝佳节奏吃着肉。

「来,下一片一分熟!」

「我吃。」

「都说了那是我的!」

「那你要写名字啊。」

两人开着玩笑,吃肉的嘴从没停过,利瑟尔在那之后也一直欣赏着这幅情景。

光是吃肉居然就有办法吃这么多,利瑟尔佩服地想。在他面前,劫尔他们最终吃光了店里所有的肉才罢休。虽然觉得给餐厅造成了困扰,不过回去的时候所有店员都一起热烈鼓掌欢送他们离开,看来应该不至于被列为拒绝往来户吧。劫尔和伊雷文肯定还会再来光顾,如果下次仍然能受到店家欢迎就太好了。

吃了这么多,三人走出餐厅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喂,你的外套。」

「谢谢你,嗯?有味道呢。」

「我们身上一定都是肉味!」

伊雷文哈哈大笑,捞起自己艳红的头发闻了闻。

利瑟尔也把鼻子凑近走在身边的劫尔肩头,确实闻到了和平常不同的香味,不过一想到自己身上多半也是类似的味道就觉得好笑。劫尔也凑过鼻尖,往利瑟尔近在咫尺的发丝嗅了嗅气味,撇着嘴笑了。

「肉和油的味道。」

「我们有一样的味道了。」

「在这种地方一样,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唉。是说接下来要去哪?」

「稍微散散步吧。」

利瑟尔的肚子快撑到了极限,需要消化一下。劫尔和伊雷文也没有异议,于是三人边拉起衣领搧风边往前走,试图吹散身上的肉味。

今天,利瑟尔他们就这样尽情享受了一整天的撒路思观光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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