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是某间酒馆。
只有今天,她们避开了那些把上菜快、价钱便宜、能吃粗饱当作卖点,又吵又满是醉鬼的普通酒馆,来到一间有酒吧气氛的店。这里也是不折不扣的酒馆,一样可以尽情干杯。
这酒馆的一张桌边围坐着四个女人,她们各自拿着玻璃杯碰了碰杯。
今天这里群芳争妍,是女子聚会的日子,也是在冒险者圈子里难得实现的快乐时光。
「哎呀~女生又变多了,真的好开心唷。」
「请、请多指教!」
听见女性冒险者柔声这么说,只有身高傲视众人的新手冒险者战战兢兢地回话。
前者是灵活的小斧手,一手握着盾牌,以攻守兼备的方式作战,属于中坚的女冒险者。后者则是一个月前刚刚当上冒险者,还不清楚自己适合的武器,暂且拿着长枪的新人。
「偶尔也想像这样只约女生出来喝酒,但人老是凑不齐。」
「我也是这样,不过你们冒险者更难约呢。」
身为老练冒险者的女弓箭手喝干了麦酒说完,冒险者公会有点年纪的女职员也呵呵笑着同意。正因为女性冒险者人数稀少,她们有自己的联络网。
很多事只能跟同性聊,主要是吐苦水,还有恋爱话题等等。冒险者在各国来来去去,女子聚会的面孔也跟着改变,不过每一次还是都让人期待得不得了。
「那个,今天谢谢前辈们陪我!」
「不用客气啦~我还是新手的时候,也受到大家很多帮忙。」
「是呀,阿姨看到像你这么努力的小朋友,总是很想替你们打气。」
「菜鸟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今天是为了新手冒险者举办的女子聚会。
一开始是因为看见新手冒险者因为找不到固定的队友而沮丧,弓箭手于是跟她搭了话,告诉她如果有事想商量,自己可以陪陪她。新手冒险者一听,立刻露出无助的表情点了头。
弓箭手迅速召集成员,然后就来到了现在。所有人都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哇,这个好好吃喔~」
「这种东西平常吃不到嘛。」
「对呀,点了沙拉之类的大家就会抱怨~」
「是被队友抱怨吗?」新手问。
「是啊。」
话虽如此,弓箭手和小斧手并不是对此有什么不满。
也可以说她们习惯了。总不可能每件小事都这样放在心上,而且她们金钱上也没有宽裕到每次都能额外点自己想吃的东西。不过,几乎所有队伍都会把委托报酬分配到公用钱包和个人钱包,虽然金额不高,但大家都有自己能自由运用的钱币。
把这些钱存下来,也能累积出一小笔金额,让他们偶尔能像这样尽情享乐。
「男生总是吃比较多嘛。」
「他们是吃太多啦,受不了。而且你们听说过吗?那些家伙动不动就说什么希望手臂再练粗一点、一不小心就会瘦下来好困扰之类的,都要气死我了。」
「我们队上的也这样讲!说肌肉怎样的!只有男人这么好,太不公平了~!」
「哎呀哎呀,也不用在意啦,能多吃一点代表人很健康呀。」
重点才不是那个──小斧手正打算扯开嗓门这么说。
这时弓箭手立刻把酸黄瓜塞进她嘴里,她一脸不满地闭上嘴。这里可不是冒险者们常去的那种随时都吵吵闹闹的酒馆,讲话太大声也不太好。
「两位和队友的感情都很好呢。」
新手冒险者忽然垂下肩膀,喃喃这么说。
三人不太意外地看向她。女职员「哎呀哎呀」地拍抚她蜷缩的背,弓箭手也把装满麦酒的玻璃杯放在她眼前说,「哎,喝吧。」她一口喝干了。
「不过,我们也知道你在烦恼什么。」
「咦?」
听见弓箭手这么说,新手冒险者猛地抬起脸。
「你是找不到一起接委托的人对吧~?」
「是、是的,没错!」
「因为我们以前也是这样呀~」
在新手冒险者看来,弓箭手和小斧手都已经是经验老到的冒险者了。
实力这样坚强的人们,都说自己过去也有相同的经验。当然,她们肯定也不是从一开始实力就如此强大,当时也有过菜鸟懵懂的时代吧,找不到队友的原因一定也和自己一样。
「果然只因为是女生,就会被大家躲着吗……」
她再次垂下肩膀这么说,却收到意料之外的回应。
「那是当然的啊。啊,店长,两杯麦酒。」
「确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呢~」
「呵呵,男生的心思也是很细腻的。」
咦?新手冒险者抬起脸。该怎么说呢,和她预想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大家完全没有负面情绪,干脆地承认了这个现象。
「喔,人还满多的唉。」
这时候,有新客人走进酒馆。
弓箭手和小斧手「喔」地抬起脸,女职员也「哎呀」一声笑了出来,新手冒险者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她们。
「老板,晚上好呀。」
「嗯……很久没看你们三个人一起来了,又有值得庆祝的好事吗?」
「才不是,只是被这家伙拉来的。」
「我一时兴起就想来嘛。」
现身的是利瑟尔他们。
他们和老板交谈了几句,决定坐餐桌席位,便被带到了空桌来,和女子聚会这一桌之间,隔着一张坐着其他客人的桌子。
利瑟尔正要走向桌边,就看见了弓箭手,在对上她目光时微微一笑,弓箭手也挥挥手回应。劫尔和伊雷文察觉动作,也瞥了她们一眼。
那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问着利瑟尔那是谁、你们认识吗,一边各自坐下。
「怎么了,你认识贵族小哥呀~?」
小斧手探出身子,压低声音这么问。
她的双眼充满好奇,是想调侃她什么时候认识人家的吧。但弓箭手满不在乎地晃了晃空玻璃杯,像在说这没什么,很干脆地无视了她的追问。
「之前有点交集。」
「对了,你也跟一刀一起接过委托呢。那次好玩吗?」
「哎,算是不错的回忆吧。只不过一刀这样的人,还是让他跟贵族小哥一起行动最好。」
老板端来了新的麦酒,弓箭手仰头喝了一大口。同时小斧手也开心地把自己喝到一半的那杯酒干了,马上把手伸向刚送来的酒。
新手冒险者看着那些被收走的空玻璃杯,装作不经意地别开视线,悄悄瞄向围坐在同一张桌边的利瑟尔他们。她在公会里见过几次,知道那是以一位特别惹眼、特别不像冒险者的人为中心组成的三人队伍。
「那个,他是贵族吗?」
「不是唷。」
听见新手冒险者战战兢兢地问,女职员微笑道。
「只是大家都这样叫。他很有贵族气质对吧?」
「该说是贵族气质吗,那个……」
「根本就是贵族对吧~」
这也是进到王都冒险者公会必经的仪式了,小斧手语气有几分自豪。
顺带一提,劫尔和伊雷文都听得见这段对话。他们俩一脸若无其事地讨论着要点什么菜,虽然没特别仔细偷听,对话还是很自然地传入耳中,和自己有关的话题总是听得特别清楚。听不见的利瑟尔,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了贵族形象。
「公会仔细调查过了,确定他不是上流阶级出身的人。」
「这、咦……为什么?」
「为什么……」
「你的反应居然是『为什么』啊。」
「嗯,为什么呢?」
劫尔他们绷紧了所有面部肌肉才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却还是憋笑憋到一人忍不住抖脚、一人全身发抖,但她们当然无从得知。利瑟尔听不见真是太好了。
到最后她们还是哄着新手冒险者说,「以后你就会懂了」。第一次见到利瑟尔的人,往往都会听见其他冒险者这么说,实际上看着他们一段时间之后也都会理解,所以没什么问题。
是这样吗?新手冒险者再一次偷瞄利瑟尔他们。那三人端起送上来的酒杯静静干杯,开心地聊着今天接的委托。
「真好……」
还是菜鸟的她,现在总是单独活动。
对于刚当上冒险者的新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一开始就有冒险者人脉的新手很少,必要的时候会找同样需求或阶级的人组队。不过许多低阶委托都能单人完成,就算找不到任何队友,也不怕什么事都做不来。
「你想找固定队伍吗~?」
「咦?!」
听见小斧手这么问,新手冒险者惊觉自己不小心把心事说出口,微微红了脸颊。
「如果有中意的队伍,阿姨也可以帮你介绍喔。」
「没有、没有!」
「不过不管怎样,最后都是一起出去接几次委托,彼此合拍再考虑就是了。」
「我、我想也是……」
「总之先找各式各样的人组队看看是最好的唷~」
「呜……」
没错,现状就是她在这点上碰了壁。
一般来说,冒险者们为了凑数组成临时队伍的期间,自然会遇到「这个人跟我很合得来」、「队伍里有这家伙在真方便」的对象。一开始就这么组成两、三人的小队,之后再重复类似的过程,逐渐扩编成四、五人的队伍。
「可是和我一样低阶级的冒险者,都不跟我组队啊──!」
「喔,喝得很豪迈嘛。」
「在酒桌上找人感觉也很有机会喔?」
新手冒险者仰头一灌,把杯里的酒喝个精光,两个老手在旁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起哄。会喝酒的冒险者,多半都能给其他冒险者留下好印象。
「我也不奢求什么固定队友,只要有人在委托时愿意跟我组队就好了……」
「嗯~如果只想跟低阶组队的话,还是有点困难呢。」
「是呀。」
得不到乐观的回应,新手冒险者赌气似的把空玻璃杯放到桌上。
不过老手们这么说也不是为了欺负她。两位冒险者前辈都是有过相同经验的过来人,女职员也是看过无数同样的新人,才会提出这种意见。
她们知道,造成新手冒险者这些烦恼背后的原因,确实有它的道理在。
「不过确实,如果说这件事跟你是女生没有关系,那就是骗人的了。」
「呜呜……」
「可是在这点上其他男人也一样,太瘦、太娇小都会被人家嫌弃没力气,看你是女生也是差不多的道理。虽然我确实是觉得,要嘛就直接嫌我太弱就好啦,干嘛扯那些有的没的。」
「还有太壮的人也会被说行动太迟钝之类的~不过想办法让这样的队友发挥价值,才是组队的意义所在嘛。」
新手冒险者眨了眨眼睛。
在她眼中,总觉得其他新进冒险者都过得很顺遂。不,陷入苦战的时候肯定还是有的,但他们还是一样积极接取委托,不断往前迈进──她一直这么以为。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是呀,刚入行的时候也没空关注其他人嘛。不过稍微观察一下周遭,你做什么事都会更顺利喔。」
听见女职员温柔地这么说,新手冒险者直率地点点头。
懂得听取建议的新手总是进步神速,职员从经验法则上知道这一点,因此笑咪咪地帮她再点了一杯麦酒,顺道追加了料理。她们没有事先说好,不过所有人都不打算让新人出钱,因此毫无顾忌地点了自己爱吃的东西。
「而且,女性冒险者也意外地有需求喔。」
「是这样吗?」
「像是护卫委托之类的~假如委托人是女生,有时会要求队伍尽可能要有女生唷。其他队伍也会来拜托我们,说他们无论如何都想接这个委托,希望有女冒险者能帮忙~」
已有固定队伍的冒险者,到外面和其他队伍一起接取委托,大家称之为赚外快。
这位新手冒险者还是F阶,无法接取护卫委托,不过等她升上D阶、E阶,就会有人来找她支援了。队伍阶级是以平均个人阶级计算,只要对方的队伍阶级够高,她也能接取C阶委托,也就是护卫任务最低的阶级。
「我之前接的护卫委托呀,遇到一个帅哥委托人耶~」
「你真的是外貌协会唉。」
「内在以后还可以改变嘛~」
她陶醉地笑着这么说,要是没抱着装满麦酒的玻璃杯,看起来应该很迷人吧。弓箭手一脸受不了,新手冒险者一听,却挺直了修长的背脊,双眼闪亮地探出身体──这不是聊到恋爱了吗!
「那后来怎么样了?!」
「我很努力追他了唷~又是煮饭又是护卫,我的斧头也超级活跃!这把斧头很万能唷~可以切菜、剥毛皮,连魔物的头也能一斧砍下来!」
可是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心意──小斧手纳闷地说,不过原因懂的都懂。
顺带一提,女性冒险者对于同为冒险者的男性,大多都没有这方面的感情,反之男性也一样。看见浑身沾满僵尸肉片还一脸淡定的异性,要心动还比较难。
「会煮饭是不是没什么吸引力呢~」
「或许可以去问问男生喔。」
女职员品尝着自己趁机点来的葡萄酒这么说。
什么意思?三人看向她,然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四人的视线另一端,利瑟尔他们正在悠闲享用餐点。
「咦,那个……」
「好,去吧。」
「包在我身上~」
「咦?!」
小斧手端起还没人动过的小盘坚果站起身。
新手冒险者跟不上状况,不断来回看着离开的小斧手和女职员,但她旁边的另外两人倒是相当冷静。她们都知道,利瑟尔他们并不是一言不合就动粗的那种人,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发怒。
小斧手很快站到了利瑟尔他们的桌子旁边。
「你们觉得会煮饭的女生怎么样~?」
利瑟尔他们看了看小斧手和她献上的那一盘小菜,也不觉得冒犯,像平常一样回答:
「没怎么样。」
「饭去外面吃就好啦。」
「觉得她拥有非常美妙的技术呢。」
「谢谢你们~」
小斧手回到了女子们那一桌。
在她身后,利瑟尔他们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用餐。
「一个不感兴趣,一个人渣,一个好像搞错了重点~」
「看来问错人啦。」
「是呀。」
太强大了,新手冒险者嘴角抽搐。
从新手冒险者眼中看来,王都的冒险者比较倾向于和那三人保持一点距离。大家会正常打招呼,礼貌上也会闲聊几句,但不会特别积极去跟他们来往……倒是偶尔有人积极缠着他们找碴,不过那都是刚到王都的人。
如果问她自己敢不敢去跟他们搭话,那绝对是不敢。那三人组一个太高贵,一个太难以捉摸,一个绝对强者的气场又太强了。仔细想起来,这组合还真奇妙。
她疑惑地开口问:
「那三个人一开始是怎么组成队伍的呀?」
「不知道,一回过神就看到他们一起行动了。」
「那个兽人还满积极自我推销的~」
「是不是我不懂得自我推销呢……」
早晨的公会里充斥着冒险者们各式各样的声音。
慵懒打招呼的声音、抢夺委托的怒吼声,「有没有擅长打石巨人的!」这种募集人手的声音,还有「这里有魔法师哟!」这种像卖菜一样推销自己的声音。
新手只要能混进募集低阶队员的人群中,理论上就可以找到适合的队友,但是……
「嗯~新手妹妹,你为什么想组队呢?」
「咦?因为想多接一些委托,也想提升阶级……」
「嗯嗯。」
「而且也没钱。」
「就是说啊~」
小斧手和弓箭手、女职员听了都点头。
冒险者刚入行总是缺钱。很多人手头上本来就没什么钱,仅有的那一点钱也在采购必需道具的时候花个精光,也有许多人连道具都买不齐就去接了第一个委托,因此很仰赖F阶那些没有危险性的临时工委托为生。
再加上每天食宿、采购消耗品的钱,赚到的钱在当天内直接蒸发都是常态。那还不如不要再接那些单人的打杂委托,组队挑战阶级稍高一些的委托,收入还比较可观,也比较容易提升阶级。
尤其组成固定队伍之后,就不必再为分配报酬争得头破血流,还能降低食宿开销。
「没错,新来的冒险者都是这么想的。」
「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虽然组了队也不代表从此就高枕无忧,还是有很多队伍因为成员不合而解散。」
「不过只要有个好好做事的队长,大部分都能处得不错~」
既然如此,那是为什么呢?新手冒险者接过老板手中第四杯麦酒,疑惑地偏着头。
顺带一提,小斧手和弓箭手已经喝到第五杯,只有女职员早早把麦酒换成了红酒,正在悠闲品味她的第二杯葡萄酒。
「简单说,女生找不到队友的原因就出在这里。」
「咦?」
「新手都想多接几个委托对吧~?所以想快点组队,那就得找到队友。就像刚才说的,多尝试跟人组队是最快的方法~」
「……咦,这就表示……」
这就表示,新手一起接取委托的战友,就是他们未来的队友候选人。
队友住在不同旅店完全没有任何好处,为了节省开支,大家一起吃饭睡觉是必要的。就算不喜欢跟人挤也只能忍耐,不能忍的话就只好咬牙坚持独自行动。后者除了个人实力之外,还需要沟通能力,才能在每次接委托时找到临时队友。
换言之,对新手来说,找队友找的是能接受一起同吃同住的人。
「男生对于跟女孩子一起生活还是有点幻想的啊。」
听见女职员为难地笑着这么说,新手冒险者整个人瘫到桌上。
确实得跟队友同吃同住,也会在野外露营,但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不成问题。假如人家是看她弱小而排挤她,她还能生气,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原因。
「可是我现在睡的也是旅店的大通铺,同房间甚至还有冒险者啊!」
「那些男生随着阶级提升上去,也会慢慢对女冒险者失去兴趣啦~」
「毕竟看过女人一斧劈下野兽的头还放声大笑,也看过女人为了素材拿弓挖眼球了。」
「但刚入行的小朋友还是难免在意呀。」
想像力丰富的男人,总是有着无限的梦想。另一方面,嫌麻烦不想要顾虑异性也是原因之一。
同性之间相处起来比较自在,这点她们自然也明白,只是没办法,冒险者当中男性占了压倒性的多数。要是能找到一群女生一起组队,她们早就这么做了。
「我不需要他们顾虑什么啊!」
「就算我们这样说~他们难免还是会在意嘛~」
听见新手冒险者的呐喊,小斧手回得轻描淡写。
新手冒险者实在无法理解,她噘起嘴唇,像在说「为什么」。还真年轻啊,小斧手在心里边笑边站起身来。
「那我去帮你问问吧~」
「咦?」
她端起新送来的小盘坚果,再次走向利瑟尔他们那一桌。
弓箭手习以为常地点了第三盘坚果,女职员也顺便说要点葡萄酒。她问了老板推荐的牌子,看到老板拿出的酒瓶后点了一下头。
「可以点一整瓶吗?」
「没问题。」
「你喝吗?」
「咦、啊,我不太会喝葡萄酒……」
「那就给我们三个杯子就好,再给她来一杯麦酒。」
可以一直喝麦酒也是年轻人的本钱啊,女职员愉快地说着。老板点头表示收到点单,便回到吧台替她们准备了。这位老板虽然称不上笑容可掬,做事却非常细心,他沉稳的气质很符合这间酒馆的气氛,并不会让人不愉快。
不知不觉间,小斧手踏着依然稳健轻快的步伐,在利瑟尔他们桌边停下来,「叩」地把盛着坚果的小碟子放在显眼处。
「问你们喔,要是女生自己觉得『我不介意啦~』就在你们眼前换衣服,你们会怎么想?」
「痴女。」
「如果是尽管看也没差的意思,那我是会看啦。」
「我会尽量小心不去看,但无论如何还是有罪恶感呢。」
「谢谢你们~」
小斧手看见先前拿去的那个小碟子已经空了,便收回它,回到女子聚会那一桌。老板正在替女职员倒葡萄酒,弓箭手喝干了玻璃杯中的麦酒,新手冒险者双手掩面蜷缩着背。
从新手冒险者发丛中露出的耳朵,红得好像会把人烫伤。
「一个正论、一个人渣,还有一个绅士~啊,有葡萄酒!」
「来一起喝吧。」
「不、不是那样,才不是什么尽管看也没差,只是彼此都不要介意的意思……!」
「是啊,我们知道啦。」
「我也不是想要逼迫人家接受的意思……不,最后结果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
「是啊~啊!起司好好吃~」
「那位贵族小哥的说法,怎么好像我在性骚扰人家一样,也太……!」
新手冒险者遮着脸,羞耻得拼命辩解。
另外三人一面适度安慰她,一面品尝美味的葡萄酒。只是换个衣服,又没做什么坏事,不过对她们来说也一样,假如不熟识的男性说「反正我不介意」就在同个房间换起衣服来,她们也会觉得这人有问题。喝醉酒脱到剩条内裤的男人她们早就见多了,但那是两回事。性别颠倒过来也是同样的道理吧。
没有必要舍弃自己的女性特质,也不是要求她成为一个被盯着看也无所谓的人。只要在那些再怎么烦恼也没用的部分折衷妥协,找到契合自己的队友就可以了。
「啊,不过贵族小哥的那种待遇我还是很可以理解~」
小斧手忽然开口说道。
「你是指?」
「像是搭马车之类的时候呀~那些男人也不会特别顾虑我们不是吗?」
「倒不如说我的弓碰到他们,还会被说『唉你的××顶到我啦』,拜托我下面没长好吗。」
「没错没错。可是只要身体稍微碰到贵族小哥,他们就会马上说『啊,不好意思』,突然变得很有礼貌~」
虽然没被当成女人,但在截然不同的方向上,冒险者们对利瑟尔确实是百般顾虑。
正在讨论下一次委托的劫尔和伊雷文,听见这段对话也忍不住感到赞同。确实如此,利瑟尔就算步伐稍微不稳、撞到其他冒险者,也不会被他们破口大骂。即使张口骂了,也会变成:「喂你推屁推──呃、是你喔……小心点啊……」
「不过,这种心情我也算理解。之前我搭马车的时候,也遇过贵族小哥刚好站在我眼前。他没注意到我,但马车晃得特别大力的时候,我也把两只手撑在墙壁上,以免压到他。」
「公会的马车,如果能再平稳一点就好了呢。」
「……我一开始还晕车了。」新手说。
「就是说呀~结果呢,后来你一直保持那个姿势吗?」
「没有。他跟我道谢,还说不好意思没注意到,就把靠墙的位置让给我了,之后还一直不着痕迹地保护我。」
「咦?!」
「哇,真好真好~!」
勉强从羞耻中复活的新手冒险者和小斧手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利瑟尔这么有贵族气质,就像从故事里走出来的王子一样。暂且不论是否符合喜好,她们都能轻易想像这引人无限憧憬的情境。只能说太适合他了。
她们从来没想过要男人体贴她们,但是说到被这么对待开不开心,那当然是开心得要死,她们都觉得自己一定会乐得得意忘形。
「其他男人都不懂女人心呀~我说的不是恋爱之类的方面~」
「嗯,我懂。妆稍微化浓一点,他们就说『你是心情很好吗?』我们才不是为了把妆化好而努力,是为了给自己努力的勇气才化妆的。」
「是呀,我家女儿在餐厨工作,但也都会好好化妆。她说这是边化妆边酝酿工作的动力,早上化完才出家门。」
「我懂~妆都化好就会觉得现在只能出门了~」
「就像战斗妆一样。」
只有新手冒险者悄悄把麦酒端到嘴边,遮住素颜的脸。
察觉她的反应,另外三人毫不介意地笑了,一个接一个拍着她的肩膀说「别在意、别在意」。可能是酒意渐渐上来了,她们拍得好大力。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新手急忙把差点泼出去的麦酒放到桌上。
「还是素颜最好唷~」
「化妆花钱又花时间,不需要的话不化也没差。」
「当然这只是说化妆不是必须,并不是在否定化妆喔。要是哪天感兴趣了,就好好享受它的乐趣吧。」
「好、好的!」
原来如此,新手冒险者点点头。
原以为化妆是为了让自己变美,但似乎不仅如此。
「不用特别做什么就能维持动力,真的是够年轻才有办法呢,心灵上的年轻。」──新手冒险者望着这么说的三人,察觉到了各种苦衷。
只不过,她想到一件事。不是自己化不化妆的问题,只是基于普遍论调的疑问。
「不过,男生比较喜欢化妆的女生吧?」
「咦~我听他们说比较喜欢素颜耶。」
「他们的意思是喜欢素颜也一样可爱的女生吧。」
「我想这要看个人喜好吧。」
原来是个人喜好,新手冒险者才刚领会过来。
这时候小斧手说了声「好」,从座位上站起。第三次了。这次她端着烤鸭肉走向利瑟尔他们那桌,比起征求男性意见,倒不如说只是单纯在意利瑟尔他们的答案。
脚步带点醉意,回过神来她们已经喝光了一整瓶葡萄酒。
「你们觉得化浓妆的女生怎么样~?」
面对另外三个女人观望之下过来突袭的小斧手,利瑟尔他们照旧不以为意地回答。
「不要让人萎掉都随便。」
「只要是美女都没差唉。」
「我会觉得对方一定是很有上进心的人呢。」
「谢谢你们~」
小斧手再次收回不出意外空了的小碟子,回到自己这一桌来。
顺带一提,她贡献的小菜全都是伊雷文吃掉的。这一次带来的是肉,劫尔可能也会吃吧。她不用带伴手礼来,他们三人也会回答问题,不过既然人家都给了,他们会选择毫不客气地收下。
「一个人渣、再一个人渣,还有一个好像偏离了重点~」
「哎呀哎呀,男生没有经过粉饰的真心话可能意外就是这种感觉呢。」
「那、那我想问,素颜和化妆比较的话……!」
「喔,新人妹妹很敢问喔~」
「自己去问问看如何?」
「那对我来说还太早了!绝对无法!」
「好哇,那前辈帮你去问~」
女子们好像越玩越开心了,所有人都喝得有几分醉意。
但也不至于到失去理性的程度,即使滴酒未沾,她们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只有新手冒险者一个人稍微借酒壮了胆,她敢再次提问就是最好的证明。
小斧手走向吧台,准备随便点些伴手礼。
「我想吃有份量的东西──」
「好唷好唷~那就最便宜的菜,要大份的~」
根据伊雷文立刻提出的要求,她点了大盘香料饭。
小斧手拜托老板将香料饭送到利瑟尔他们那桌,然后直接走到了三个男人的桌边。这一次,利瑟尔他们停止了对话等她走过来,一人面带苦笑、一人满脸无奈,一人则已经把烤鸭肉吃个精光,还想着香料饭能不能快点送来。
「素颜和化妆你们会选哪一边呢~?」
「和刚才一样。」
「我选美女那一边。」
「我会选择当事人喜欢的那一边。」
喔?小斧手低头看向略微垂下眉梢的利瑟尔。
因为他说的不是「两者都好看」,而是透露出当事人可以随自己意愿选择化不化妆的意思。对此感到意外的并不只有她一个人,劫尔和伊雷文也同样转向利瑟尔。
「你的意思是,化不化妆都无所谓吗~?」
「只想来挑人语病的话你还是消失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而已~」
伊雷文的语气不太客气,不过小斧手并没有退缩。
这不是她能挑衅的对手,即使对方主动挑衅她也无法招架,所以还是装作没事最好。伊雷文那句话也只是说笑而已,不是认真的威胁,身为中坚冒险者的她不至于被吓跑。伊雷文自己也好奇利瑟尔会怎么回答,于是干脆地回去继续吃东西去了,小斧手见状在内心流着冷汗想,「好吓人啊~」
不过她自然没有把想法表现在脸上,利瑟尔见状露出苦笑。
「毕竟除非从事相关职业,衣着打扮这种事都取决于当事人自己满不满意而已……要是对方为了配合我的喜好而勉强自己,结果心思都放在自己的打扮是否合适上面,我也会觉得很寂寞的。」
「喔~」
「与其这样,还不如打扮成自己满意的样子,然后多想想我。」
看见他脸上的微笑,小斧手忽然一脸严肃。
劫尔和伊雷文不留情面地说着「喔,这很有队长的风格」、「这家伙表面上乍看谦虚,其实很傲慢啊」的期间,她也一直面无表情。利瑟尔知道这么说很任性,因此也并未反驳劫尔他们。
小斧手就这样神情肃穆地道谢,面无表情地和端来香料饭的老板擦身而过,然后面无表情地回到女子聚会那桌。她喝光自己玻璃杯中恢复常温的葡萄酒,只说出一个词。
「优秀。」
像评论家一样充满分量的一句话。
「虽然逻辑太刁钻比较难让人心动,但感觉确实是一种最佳解答啊。」
「就是说呀~」
「他那样说,就是自己也会多想想对方的意思吧?!」
「这种有点强硬的感觉很棒耶。」
结果演变成了非常有女子聚会感的对话。
新手冒险者也彷佛忘记了最近低落的心情,看起来兴致高昂。在女冒险者们叽叽喳喳地聊得热络的同时,女职员注意到了新手冒险者的转变,却也没多说什么,发自内心享受着这个夜晚。
她是王都冒险者公会会长的妹妹,在婚后搬出家里,又在因缘际会下来到公会任职。不过职场上的女性比例极端低下,还是让她有点寂寞。
「嘴上说『我懂~』然后加入女人对话的男人里面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根本什么都不懂,在这样的世道里贵族小哥居然能给出那种答案!他真的很瞭解那些外人无法体会的感受~!」
「毕竟很多事只有同性才会懂呀。」
「哎唷──为什么女冒险者都不变多啊──」
「因为凑齐了又苦、又臭、又脏的三大缺点啊,也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要不是把领主的儿子打得满地找牙,我应该也不会当上冒险者吧~」
「啊,我是把酗酒的父亲揍了一顿,被断绝关系了。」新手说。
「我是因为父亲是冒险者。不过入行的时候也被他强烈反对,最后我们两个吵到大打出手,我就离开家了。」
「对了,听说女冒险者里面,以家里有哥哥或弟弟的人居多喔。」
「我家就是~」
「我家也是!」
她们的话题换了又换,总有聊不完的天。
酒一杯又一杯地点,小菜一口接一口地吃,到了利瑟尔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又是道谢又是道歉地送了他们出门,然后又继续喝酒吃饭。这样的女子聚会,一直持续到女职员的哥哥来接她才进入尾声。
后来在公会长的赞助之下,一群人结了帐才各自解散。
冒险者们踏着醉意蹒跚的脚步走回自己的旅店,就连她们之中的新手,也远比公会长还要强大。今天就在公会留宿吧──女职员和哥哥一起目送她们离开,在星光下迈开脚步。
隔天,在冒险者公会里,能看见新手冒险者精神饱满地找人结伴同行的身影。
比起阴沉的人,更想跟开朗的人组队才是人之常情。看见她积极和同为低阶的冒险者们搭话,顺利找到了同伴,某两位冒险者和女职员都频频点头。
她的烦恼,只能由她自己解决。虽然无法为她做些什么,不过需要鼓励的时候,她们随时都在这里为她加油打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