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王都一间气氛近似酒吧的大众酒馆,时间接近午夜,客人也渐渐散了。
利瑟尔独自坐在酒馆内的吧台席位,吃着醋渍炸鸡佐青蔬,配鸡尾酒,当然,不含酒精。他早就决定今天要在这间酒馆悠闲度过,因此安排在这个偏晚的时间吃晚餐。
「鱼料理吗……我们这里卖是有卖,不过……」
「要找到海鱼果然还是很困难呢。」
他和老板这么聊着。
在阿斯塔尼亚,利瑟尔第一次尝到产地现捞的鲜鱼,很快就怀念起那种美味。也不是非得吃到不可,只是可以的话很想尝尝。
「有那么好吃啊?」
「那是自然。」
「那还真想进到货啊。」
老板放松了平常不苟言笑的表情,微微笑道。
他身后摆满酒瓶的层架,约在腰部高度的那一格拆除了深处的隔板,与厨房相通。一只手从那里出现,敲了敲层架底板。
无论从酒馆里哪个角度,都只看得见那位大厨的腰部和手臂,手看起来也男女莫辨。利瑟尔一次也不曾当面见过那位负责烹调的大厨,虽然只要知道对方的手艺有多精湛,也就足够了。
「不好意思啊。」
「咦?」
老板从大厨手上接过一个盘子,端到利瑟尔面前。
「厨师说,我们家的鱼料理也不会逊色。」
低头看向盛着白色鱼肉的盘子,利瑟尔笑了出来。
叉起一口送进口中,鱼肉紧致,能清楚品尝到素材本身的美味。酱汁使用了清爽的柑橘类,风味清淡,与这道菜细致的口感搭配起来却十分绝妙。
「非常美味。」
总觉得层架另一侧的大厨在等待他的反应,利瑟尔于是说出感想。一只手立刻出现在层板上,竖起大拇指,像在跳舞那样愉快地朝他晃了晃。
厨师的身影往旁边消失不见,应该是回去继续烹调了。从层架的空隙间,可以看到里侧有一定纵深的厨房风景。利瑟尔看着看着,忽然对上老板的目光,开口说道:
「我一直都觉得这家店的料理是绝品。」
「这样啊。」
「尤其是自己动手尝试之后,就知道做出这样的菜肴有多不简单。」
「……你说自己做料理?」
「是呀。」
利瑟尔就这么开心地聊起自己煮咖喱的经验。老板刚开始还有点惊讶,后来还是静静点头听完了利瑟尔的分享。
隔天,利瑟尔来到公会,目光停留在一张委托单上。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那张B阶委托:【取得「望主狼」的角】。
「马上决定唉。」
「决定接那一个?」
「是的。」
难得看他立刻决定,劫尔和伊雷文探头看向那张委托单。
利瑟尔指了指委托人那一栏,有趣地笑了。
「昨天明明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上头记载的,是他昨晚才刚刚光顾的酒馆店名。
从委托内容看来,委托人多半是那位不露面的厨师。平常总是吃他亲手烹调的美味菜肴,就算他直接指名委托,利瑟尔也不会拒绝的。
「望主狼,第一次听说这种魔物呢。」
「我也没听过唉──」
队长都读透整套魔物图鉴了,居然也没听过,伊雷文意外地看向利瑟尔。
不过公会里的魔物图鉴,是由冒险者带回的情报编纂而成。没有人会多加理会与委托无关的魔物,不在附近一带出没的魔物也经常缺乏情报。比方说吸血鬼,就只有在阿斯塔尼亚冒险者公会的魔物图鉴上才有记载。
由此推测,望主狼应该也不是这附近常见的魔物吧。
「确实是不常见到。」
劫尔看着利瑟尔手边的委托单,无奈地这么说,似乎认识这种魔物。
不愧是曾经造访各国的冒险者。利瑟尔把脸转向他表示疑问,劫尔瞥了他一眼之后作了非常简略的说明:
「一种会使人看见幻觉的狼,出没在更往西边的森林。」
「幻觉?」
「据说在寻找值得自己效忠的君主。」
也就是说,幻觉是某种试炼。
劫尔也不曾正面与它对峙,只是听过相关传闻。不过即使只是道听涂说,有没有这些情报还是差别巨大,利瑟尔感谢地点点头,重新低头看向委托单。
「听说通过考验就能取得它的角。」劫尔说。
「直接干掉它把角割下来不就好了?」
「可以的话也不会有那种传言。」
「也是啦──」
两人这么聊着,并未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利瑟尔于是拿着委托单,走向看着这里随时待命的史塔德。
一望无际的平原。
回头一看,王都的城墙已经十分遥远,环顾周遭能看见散布各处的森林。路面并未经过正式整修,不过被来往的马车踏得结结实实,走在道路上往前方望去,能隐约看见远处的小村落。
「很久没像这样慢慢走了。」利瑟尔说。
「平常都是搭马车嘛。」
三人沿着道路悠哉前行。
太阳仍在低处,在早晨微凉的空气中,阳光晒起来温暖又舒适。感觉很容易犯困,他们边说边眺望沾着朝露的草原。
「他们说那种狼在哪出没啊?」
「好像是从王都出发,第二个村子东北方的森林。」利瑟尔说。
「可能是从西边迁徙过来的。」劫尔说。
「那个厨师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啊?」
利瑟尔和劫尔也不清楚。
料理人之间多半有专门的情报网吧,根据委托单上的说明,那种狼角能当作高级调味料使用。那位大厨从以前就想寻找魔物素材,既然听说食材来到了唾手可得的距离,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居然要把狼角拿来吃,厨师的脑袋都怪怪的。」
「毕竟那家伙也很有匠人精神。」劫尔说。
「无论碰到什么东西,或许都会先好奇它的味道吧。」利瑟尔说。
就在他们边走边这样散播料理人的不实谣言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
那看起来更像是载货用的马车,附近村庄一大清早载运农作物到王都也称不上稀奇。先前那位老翁不晓得过得好不好,三人这么说着,让道给马车通行。
利瑟尔和劫尔往右边靠,伊雷文本来想往左,后来又跟着他们一起让到右边,马车就这么驶过他们身旁。
「早安,你们好啊,冒险者…………?」
「早安。」
驾马的车夫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寒暄了一下,话中不知为何带着浓浓的困惑。
后方货台上也坐着一个男人,他把手肘撑在木箱上,扬起一只手,利瑟尔也挥手回应。双方都没有停下脚步,和善地打过招呼,一旦错身而过就不会再想起对方。
「刚才那应该是盗贼之类的。」
走了几步,伊雷文忽然轻描淡写地说。
利瑟尔眨眨眼睛,倒是没有回头看向那辆马车。
「是这样呀?」
「是啊,接下来大概要干一票吧。」
「那就表示他们刻意伪装成载货马车啰?」
「跟你们那帮家伙没关系?」
「大哥老是马上就这样讲啦──」
劫尔这么说也不是认真的。
正因如此,伊雷文也哈哈大笑,摆着手说「怎么可能」。之所以如此断言,是因为即使精锐盗贼中有谁为了某种目的而派来那些人,那也跟他毫无关系,只要伊雷文需要人手的时候他们能派上用场就好。除此之外,他对精锐盗贼平常做什么都没兴趣。
只要对自己、对利瑟尔没有危害,那都无所谓。
「话说回来,那种人的伪装你居然察觉不到?」劫尔说。
「你说我吗?」
在某舞会上,利瑟尔一个接一个指出了心怀不轨的人物。
然而听见劫尔这么问,他本人却回以一个苦笑。
「只见了短短一面是看不出来的,毕竟我不会读心呀。」
「你不会?」
「劫尔。」
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眼见劫尔揶揄地撇着嘴笑,利瑟尔抗议似的看向他。
劫尔回以一声哼笑。
「特别仔细观察的话,或许还有可能看出来。」
「也是。」
「是喔──」
听见利瑟尔这么说,劫尔和伊雷文都心里有底似的点头。
也就是他刻意看破对方的时候,或是与需要关切的人物会面时才有机会察觉。但要他对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抱持这么深厚的兴趣,反而还比较困难吧。利瑟尔在奇妙的方面对周遭漠不关心,确实很符合他的作风,两人深觉有理。
「伊雷文,那你无所谓吗?」
「嗯?」
看着石块被脚尖踢到路边,利瑟尔这么问伊雷文:
「不希望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之类的?虽说是过去的事了。」
「我倒是没有想过地盘之类的唉。」
「对猎物不会产生感情吧。」劫尔说。
「啊,原来是这样。」
佛克烫盗贼团没有特定据点,也无人能掌握其实态。
看看领头的伊雷文和精锐盗贼们,就知道他们根本不存在能够掌握的实体。对于他们来说,在王都活动没有特定目的,不过就是他们盘踞的地点恰好是帕鲁特达尔罢了,只要没人打搅他们为所欲为就好。
「那些人不晓得要做什么呢?」
「要把什么东西带到地下商店去卖吧。」伊雷文说。
「要是运气差点,在城门口就会被抓住了。」劫尔说。
「那是最好的了。」
利瑟尔他们聊着有点口无遮拦的话题,朝向目的地悠哉走去。
三人来到一座称不上广大的森林。
从稍远一些的村子放眼望去,就能一眼望尽森林的两端。话虽如此,也没有狭小到随便乱逛就能找到目标的程度,首先得从搜索开始。
「狼喜欢待在什么样的地方呀?」
「就算有兽径也不好找哇……」
「毕竟森林里到处都是兽径。」劫尔说。
总之,在找到线索之前也只能四处绕绕了。
三人沿着附近村庄居民平时使用的,几乎未经开拓的小径走去。
「『值得效忠的君主』喔……」
走在前头的伊雷文低下头躲过树枝,狐疑地喃喃念道。
「不晓得会看到什么样的幻觉。」
「狼的君主……是狼群首领的意思吗?」利瑟尔说。
「说不定会看见变成狼的幻觉。」
「那大哥不是最擅长了吗?」
「啊?」
劫尔过去曾经被迷宫变成狗,也曾变成狼,于是伊雷文这样笑他。
这对劫尔来说是不可抗力,也不是什么美好回忆,他从后方瞪着伊雷文,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又凶恶了几分。利瑟尔走在劫尔前面心想,「要是这样的话,莫名被变成兔子的自己岂不是胜算全无吗?」捕食者和被捕食者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隔阂,利瑟尔认清了自己的极限。
「那应该是这家伙的拿手好戏才对吧。」
「咦?」
听见劫尔突如其来的推举,利瑟尔忍不住回头看他,脸上带着纳闷的表情。
劫尔立刻指了指前方,要他看路。
「你不是很习惯让别人服从吗。」
「对喔──」
伊雷文发出认同的声音,利瑟尔却为难地笑了。
他明白劫尔想表达什么,他不否认,却也很难赞同。利瑟尔对于原本世界追随自己的人们引以为傲,但他从来不曾以高高在上的领导心态要求他们服从。
「我没有刻意想过要这么做。」
「喔……」
「……这么说也是。」
两人隐约察觉了利瑟尔的意思。
伊雷文再次发出认同的声音,劫尔也直接接受了利瑟尔的说法。这毕竟是一位自出生以来就众望所归,也顺从这份期待立于众人之上的贵族。
「那队长你贵族模式……应该说工作模式的时候,都是怎么看对方的啊?」
「我是不会刻意去切换模式……」
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利瑟尔尽管感到不可思议,还是思考了一下。
和平常差那么多吗?说到底在工作的时候,绷紧神经、谨慎为事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态度吧。在贵族社会确实应该保有「不受对方轻视」的意识,但这与「站到比对方更高的位置」完全是两回事。
不受对方轻视,同时也就代表自己的意见更容易受人采纳。地位越高,意见确实越容易被听见,但也有许多人想听的是「值得尊重的人」的意见,即使对方地位比自己低也一样。为了替这种时候预作准备,贵族应该明确彰显出自身的价值。
利瑟尔特别重视这一点,无论地位高低,他重用的是提出意见时言之有物的人。
因此对利瑟尔来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比起如何看待对方,我心里想的应该是鼓起干劲吧,告诉自己『好,要加油啰』这样。」
「队长只想着『好,要加油啰』就会变那样喔?」
「太随意了吧。」劫尔说。
「我都被你那个模式弄哭了唉。」
「嗯,该怎么说呢……」
有没有更容易理解的说法呢,他边看向沙沙晃了一下的树丛边想。
这时忽然想起从前在公会听过的说法,这么说就很好懂了吧。
「就是想炫耀自己比人家厉害的感觉。」
「炫耀自己比人家厉害的感觉?!」
「你那是哪里学来的……」
不对吗?眼见伊雷文停下脚步、劫尔嫌弃地皱起脸,利瑟尔偏了偏头。
不过意思还是传达到了,劫尔他们虽然一脸无法释怀,还是应了一声表示理解,继续往前走,被前后两人夹在中间的利瑟尔也跟着迈开脚步。
「我倒是觉得,伊雷文比较擅长这种事。」
「喂。」
后方的人忽然抓住利瑟尔肩膀。
下一瞬间,魔物便从他们刚经过的树丛中一跃而出,劫尔抢在利瑟尔把枪管对准它之前先拔了剑。魔物仅有一只,在魔铳命中前就已经被斩落地面。
这魔物长得形似螳螂,锐利的镰刀歪扭地抽搐着,并不是罕见的魔物,利瑟尔他们却停下了脚步。它带有光泽的草荫色躯体上,缠着一朵白花。
「嗯?」
利瑟尔伸出手,捏住花茎。
往上一拉,被斩成两半的魔物尸体也跟着被牵动。
「生了根呢。」
「也就是说这只魔物被寄生了喔?」
「这种魔物并不是本来就长成这样,对吧?」
「确实不是。」劫尔说。
利瑟尔轻轻把花茎从中折断。
不算坚硬,也没有任何特别触感,看来并非植物系的魔物。单纯的植物当中,也有不少拥有特异性质的品种,这朵花也是其中之一吗?他试着稍微闻了闻味道。
「闻起来有点甜。」
「你别乱尝这些可疑的东西。」
「我闻闻看?」
利瑟尔把花递出去,伊雷文也凑过鼻子来闻。
「劫尔,你看过这种状态的魔物吗?」
「这附近只在迷宫里看过。」
「这有可能是再往西边那一带的花吗?」利瑟尔问。
「花的种类我可分不出来,在那边也没待多久。」
要是这附近有人看过寄生在魔物身上的花,必定会流出相关的传言。
这也不太可能是森林的特有种,这里距离王都还不算太远。既然连劫尔和伊雷文都没听过,那有可能是和狼一起从西方迁移过来的品种。
不过他们从来没听说过有植物能寄生在人身上,利瑟尔在任何书中也从未读到过,应该没有这方面的危险,所以他才会隔着一层手套直接去碰。
「所以说……」
利瑟尔正准备继续推敲下去。
「伊雷文?」
这时候,伊雷文忽然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像是握住脸庞上半部那样遮断了他的视野。
利瑟尔纳闷怎么回事,叫了他的名字,但对方没有回应。
下一秒,随着一声咂舌,传来用力敲打什么东西的「乓」一声,紧接着是惨叫声:「好痛!」
「大哥你不要认真打我啦!」
「要是认真起来,哪可能让你喊声痛就了事。」
「话是没错啦!可是我又没有疯成那样!」
那只手掌唐突地离开了他的双眼。
利瑟尔的视野亮了起来,伊雷文按着头哇哇抱怨的模样跃入眼帘。只见他不知为何目眩似的眯起眼睛,最后低低哀叫着按住眼头。
「伊雷文,你没事吧?」
「啊……我眼睛好像怪怪的……」
「还在持续吗?」
「没啦没啦,没事。抱歉队长,我好像眼花了。」
利瑟尔脱下手套,剥下伊雷文按着自己眼睑的手,从左右两侧温柔地盖住他的太阳穴,以手心温度缓解他双眼的疲惫,拇指缓缓抚过眼睛下缘。
那双眼睛舒服地眯细,直直看着利瑟尔。看来是没问题了,利瑟尔微微一笑。
「是香味吗,还是颜色之类的?」
「嗯──应该是味道,有奇怪的甜味。」
伊雷文刚才说眼花,从行动看来,应该是利瑟尔的视野和他重叠了。
之所以留下自己的视野、遮住利瑟尔双眼,是为了保持警戒,以免被趁隙袭击。被劫尔揍了一拳就恢复冷静,表示肉体上也没发生什么变化。
简直就像幻觉一样。
「狼不是会让人看见幻觉吗?」伊雷文说。
「据说是这样。」
「无论如何,算是找到线索了。」利瑟尔说。
最后,利瑟尔又看了伊雷文的眼睛一次,确认那双眼睛没有失焦。
他一放手,伊雷文就遗憾地「哎唷」了一声,耸了耸肩膀,抬头往上看。目光扫过林木横越天空的枝条,舌头缓缓舔过嘴唇,寻找什么似的观望了几秒。
「应该是这边。」
「你小心别再发疯了。」
「要是发疯了,大哥你再告诉我啊。」
「我和劫尔感觉也很危险呢。」
沿着陌生的花香,三人偏离了几不可见的兽径,往森林深处前进。
穿过树木林立、没有小径的野地,三人来到一片开阔的空间。好几棵枯死的树木倒在那里,白花填满缝隙似的开在林间,简直像箱庭里的一片花圃。
那里有一头狼,额上长着一只角,脚爪大而锐利。它蜷着身体伏在花田里的树墩上,乍看之下似乎睡着了,青铜色的毛皮静而缓地起伏。
「我们三个男人要闯进花田里面喔。」伊雷文说。
「有点微妙。」
「不过你们想,我们都去过花店了。」利瑟尔说。
利瑟尔他们躲在树丛后面,悄悄看着这幅情景。
花香已经强烈得连利瑟尔也能清晰闻到,或许是他没有狠狠吸进一大口的关系,目前尚未出现任何影响。白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首先得让它施展出幻觉才行呢。」
「看见幻觉的期间不会被它吃掉吧……」
「那就不会是B阶委托了。」劫尔说。
「在判断出我们是不是『值得效忠的君主』之前,应该不会有危险。」利瑟尔说。
三人蹲低躲藏在树影之后,小声交谈。
望主狼肯定已经听见了,却没有反应,就表示它对人并没有强烈的敌意。「先以幻觉考验对手」的传闻可信度更高了。
「要用怎样的态度走过去啊?」
「还真没用杀死对方以外的心态接近过魔物。」劫尔说。
「就像平常……不,应该摆出君主的气势吗,是不是该戴个王冠?」
「那不是意外地不适合你吗。」劫尔说。
像平常一样走近它也会有反应吗?不对,说不定从一见面的时候试炼就已经开始了,怎么样才是有君主气势的登场方式?三人谈着这些乍看好像有意义,其实并非如此的问题。
就在这时,望主狼忽然抬起脸。
它的鼻尖蓦地朝向三人,竖起的耳朵也转向正面,在树墩上伸直背脊坐起身来。见状,利瑟尔他们交换了一个「看来被发现了」的眼色……虽然早知道了。
既然已经被察觉,他们便光明正大踏进花田。
瞬间狂风大作,拍在脸颊的风中混杂着甜美的香气。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三人不慌不忙地把手伸向武器,飞舞的白色花瓣掩盖住他们的视野。
回过神来,利瑟尔他们独自站在熟悉的场所。
不对,只是刚才还在身边的队友消失了,但并非独自一人。还有另一个人挡在他们面前。
「……我会同情你的。」
劫尔站在曾经比过剑的宅邸庭院当中,眼前是现在的欧洛德,举剑朝他摆好了架式。
「真的假的啊……」
伊雷文身在公会的会客室,这是他初次学会恐惧与自制的地方,面前的沙发上坐着利瑟尔。
「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利瑟尔为难地露出笑容,眼前是他前学生坐在谒见厅王座上的身影。
三人各自领略了这场试炼的意义,开始摸索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
挥出的剑击被挡下了。
劫尔并不知道现在的欧洛德有多少实力,不过假如幻觉中如实再现了他的剑技,那么对方的力量确实不辱骑士之名。虽然或许只是反映了那次不凑巧碰面之后劫尔自己对欧洛德的印象,但他的估算也不可能差得太远。
劫尔只是不喜欢他、对他漠不关心,但从来不会低估对方的实力。
只是如此而已。没有感叹、没有感慨,也不曾认为自己赢不过对方。
「(这家伙在自己没看见的地方,又要被击溃一次吗。)」
劫尔自己不曾期望过这种事发生,但既然事态演变至此,也没其他办法。
击败比自己弱小的对手,真的就能成为狼所认可的君主吗?一旦剑刃相交,劫尔很清楚获胜的必然是自己,把事情导向预料之中的结果又能证明什么?说得极端一点,这不就像一个成年人打赢了小孩子,还借此主张自己高人一等一样吗?
劫尔心中完全没有这些自问自答。
他确实感到疑惑,但不需要解答。既然试炼要求他凌驾于眼前的对手之上,那么劫尔该采取的手段只有一个,因为过去已经证明了一切。
「问题在于,要打多久才能击溃。」
他弹开挥下的剑刃,狠狠一斩。
然而,欧洛德的身影像映在雾里一样毫发无伤,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劫尔瞥了他一眼,重新握紧剑柄。看来比路边的魔物更值得一战,多少能让他享受一下。
在他脑海的任何一角,都没有半点把对方视为弱者对待的想法。
伊雷文粗暴地拨乱了自己的浏海。
眼前是坐在沙发上,如常露出微笑的利瑟尔,很显然不是本尊。考量到幻觉的目的,偏偏就是要叫他支配利瑟尔吧。支配、贬低、使他服从,说法各式各样,总之就是要他在某方面明确凌驾于利瑟尔之上。
「哎唷……」
他喃喃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假如要他凭武力击败利瑟尔,从双方的力量差距看来是易如反掌。无论利瑟尔使用魔法还是魔铳,对伊雷文都不构成任何阻碍,只要他想,在利瑟尔来不及抵抗之前就结束一切也是有可能的,利瑟尔甚至不会感觉到痛。
那么,假如要他挫败利瑟尔的意志、令他崩溃呢?伊雷文还是会说他办得到。
这种事他习以为常,即使对方是利瑟尔也一样,只要他想把对方弄坏,没什么办不到的。这对伊雷文而言不值得苦恼,只是理所当然的现实。
问题在于,他不太想做这种事,也不想弄坏对方。
「就算不是本尊,这还是很……」
伊雷文伸出手,触碰幻象中的利瑟尔。
像他对自己做的那样,缓缓抚过他的眼尾,指尖便感受到与本尊同样的体温。对此利瑟尔只是静静微笑,是因为伊雷文仍然举棋不定吧。
一旦伊雷文决定用哪一种手段征服对方,利瑟尔多半就会采取相应的行动。
「该怎么办咧……」
他蹲下身,抬头看着那张沉稳的面孔。
比腕力怎么样呢?不对啊,就算他赢了,最后要是无法满足望主狼的条件也没意义。比个腕力能证明什么?太冒险了。
他能够把利瑟尔比下去,借用那人有点奇怪的说法,就是能「炫耀自己比他厉害」的事情……炫耀自己比一个立场对等的人厉害,光想像就有点滑稽。
「『值得效忠的君主』标准到底是什么啊?」
简单来说就是领导力吧。
想到这里,伊雷文脑中浮现一句标语:智力、体力、好运气。人家都说,欠缺任何一项都不可能成为杰出人物──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还算不错吧。
首先,跟利瑟尔比智力太不自量力了,他彷佛都能看见自己被轻松击败的样子。
体力、战斗力这方面的比赛,也因为前述的理由排除在外。或许比较有把握,但他不想比。
那么,就只剩下……伊雷文吊起唇角。对于身居高位的人来说,这确实是必要的实力。
「来一决胜负吧,队长。」
他拿着取出的纸牌站起身来。利瑟尔露出了一贯沉稳,但略显好战的表情接受挑战,朝着伊雷文递出的纸牌伸出手。
为了遴选出值得效忠的君王,居然要他凌驾于自己效忠的君王之上,这是什么道理?
利瑟尔站在谒见厅,越过几级阶梯,仰望他那位泰然坐在王座上的前学生。谒见厅对于利瑟尔是再熟悉不过的空间,无论是王座,还是坐在那张王座上的人物。就连对方脸上充满王者风范的神情都毫无破绽,这一切肯定都是从自己意识中重现出来的幻影吧。
既然如此,要突破这场幻觉就更难了。
「(毕竟我也没想过要取得比陛下更高的地位。)」
他垂眸思索,朝着王座走近。
尽管困难,他也不能放弃,总得找出一点胜算。
「(用陛下讨厌的食物,来场大胃王比赛……)」
他脑中凑巧浮现出跟伊雷文类似的战略,不过立刻否决了。
不挑领域的话,要胜过他的前学生并不难,譬如从细微的偏好或是古代语言之类的专门知识下手就行。然而一旦到了能被望主狼认可的领域,就对利瑟尔相当不利。
在「凌驾于旁人之上」这件事上头,没有人能赢过他这位前学生,利瑟尔如此确信。
「(啊,不过,也不一定要赢吧。)」
利瑟尔边往前走边想。
并没有任何指示要求他们在幻觉中胜过对峙的人。当然,这是最简单也最快速的一条捷径;但服从于人者,就不可能成为别人的君主吗?绝对没这回事。
简而言之,只要展现出该展现的实力就好。
「嗯。」
利瑟尔登上几级阶梯,停下脚步,抬起低垂的双眼。
还要再走几步才能抵达对方静候的王座,事到如今利瑟尔不必细数也一清二楚。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王撑着手肘凝视着他。
利瑟尔忽然屈身跪下,仰望露出无畏笑容的前学生。月色的眼瞳中带着好战色彩,估量着利瑟尔打算怎么出招。这姿态很符合他的风格,利瑟尔不禁笑了。
「陛下,能与您针对国政交换一下意见吗?」
无论狼群还是人类,领导能力都是对君主常见的要求。
重点不在于辩论输赢,这是一场演示,为的是证明自己满足了望主狼所要求的水准。他的前学生跷起腿接下挑战,利瑟尔仰望着对方,带着几许怀念开了口。
三人倏地睁开眼,感觉像从睡眠中醒来。
白色的花田填满他们整片视野,青铜色毛皮的狼坐在花田中央的树墩上定定看着这里,彷佛从看见幻觉那一刻开始,时间完全不曾流动一样。
虽然不清楚评定标准,不过望主狼似乎有了结论,它缓缓起身,安静无声地从树墩走下花田。看见它走近,劫尔和伊雷文扶住剑柄。
「期待找到主君,却在无主的状态下旁徨,一定很难受吧。」
利瑟尔只是柔声这么说着,迎接有腰部那么高的狼走到眼前。
覆满毛发的兽脚,停留在再往前一步就足以撕碎利瑟尔身躯的位置。
「不必忧虑,在我面前臣服吧。」
不用担心,我会接纳你的一切。
利瑟尔微笑这么说完,望主狼垂下头,像骑士将宝剑献给君王般,它头上的角从额前落下。那只角沉入白花丛中,隐约带有魔力的光辉。
就这样,那头狼一溜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利瑟尔拾起它留下的角。
「那是怎样啊,怎么回事?」
被留在原地的三人确认青铜色的毛皮已经无影无踪,才低头看向那只角。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想望主狼和这种花应该是共生关系。」
「幻觉是这些花负责的?」
「是的。」
虽然也无法断言,利瑟尔补充道。如果到劫尔听说望主狼传闻的那个国家,跟当地的冒险者公会打听,应该能获得更详细的情报。
利瑟尔低头看向脚边的花,「嗯」地点了个头。他拿起那只角嗅了嗅,隐约闻到甜美的花香。或许是习惯了足以看见幻觉的强度,这一次已经不再受到香味影响。
「是引发幻觉的花的魔力沾染在上面了吗?用幻觉帮助望主狼寻找主人,望主狼则替它们散播种子或花粉之类的……啊,那么能当作调味料的或许不是这只角本身,而是这种花的某种成分。嗯……不过它也寄生在其他魔物身上,考量到适性问题,这说不定也是──」
「队长暂停!」
「要想等回去再想。」
真令人好奇──正打算展开考察的利瑟尔立刻被阻止了。
利瑟尔干脆地停止思考,将狼角放入腰包,三人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你们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幻觉呀?」
「麻烦得要命。」
「赢得超级开心!」
在那之后,他们两人以一种「那种事只有你和你前学生才做得来」的眼神看着利瑟尔。
事后某天,在那间气氛近似酒吧的大众酒馆。
说是接取委托的谢礼,老板端上使用那只狼角制作的菜肴招待利瑟尔他们。
「喔,就是这个喔?看起来很好吃唉。」
「虽然一想到加了那东西就有点微妙。」
「这道菜也会加入菜单吗?」利瑟尔问。
「不会,这完全只是那家伙的兴趣而已……而且据说,吃了这道菜就能作好梦,上流阶级因为这样百吃不腻,在我们店里贩卖也不太……怎么了?」
这真的是安全食品吗?取得狼角的过程中经历过幻觉洗礼的利瑟尔他们,听了有点迟疑。梦与幻觉的差别是什么呢,前人作的真的是梦?
他们好奇地吃下那道菜,结果非常美味,当晚也确实作了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