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塔德的休假日,以平日差不多的方式展开。
和平时在同样的时间起床,整装盥洗。住在公会里的只有公会长和史塔德两人,他们都不开伙,应该说是不会煮饭,所以早餐吃事先买好的面包。
毕竟这时间还没有任何商店开门做生意。距离公会长起床的时间也还早,史塔德独自坐在生活空间靠窗的桌子旁咬着面包。面包配咖啡,他对于泡咖啡的手法不特别讲究,不过不会像糟蹋豆子那样随便乱冲。
吃完早餐,就来到位于楼下的公会。
这时候公会里还空无一人,他会打开门窗换气。史塔德自己对这个行为没什么感情,只是按照幼时大人教他的动作,一直漠然执行到今天。
他拿抹布擦了桌子,也把地板扫干净,然后清点库存用品放置处,若有东西备量不足就加以补充。前一天受理的委托单也按照阶级顺序排好,贴到委托告示板上。这些持续多年的动作他相当娴熟,一下就处理完了。
接下来,只要等待不知何时会进门的第一位冒险者就好。
「哎呀,今天也谢谢你啊,史塔德。」
顶着惺忪睡眼走进来的,是从史塔德被公会长捡回来时就在公会上班的职员。她这么说着,眼尾笑出皱摺,史塔德仅以视线回应,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接下来的时间,其他职员也开始渐渐出现。在六点钟响之前,所有人大抵都会露面,不过没有明文规定,只是这个时间到班刚好能应付冒险者们早晨的委托尖峰而已。
「你今天休假吧?」
「是的。」
「有什么安排吗?」
到了最近,开始有人这么问他。
即使在休假日,史塔德还是会坐在公会的位子上,因为没有其他事好做。比起一整天无所事事、淡然等待时间过去,来上班确实比较有意义,所以其他职员也不会硬叫他休息。
只是最近,史塔德有了想要一起度过一段时间的人。
「昨天我问他能不能一起出去。」
「你邀请了他呀。」
职员露出守望般的笑容,史塔德只是毫无感情地回望。
「那位贵族说他有空?」
「是的。」
「那你待会要出去玩啦。」
「是的。」
「那我再找其他人出去采购哦。」
「麻烦你了。」
为了让史塔德休假的时候放松一下,职员们总会请他出去采买。不过史塔德从来不觉得感恩,也不嫌麻烦,大家只是拜托他去做必要工作,他负责执行就好。
看见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神,史塔德不经意看向自己的手臂。看着戴在手腕上的手表,他彷佛觉得心脏跳得更快了些,但不是不舒服的感觉。
这就是所谓的期待,他终于开始明白。
话虽如此,在和利瑟尔见面之前,他也无事可做。
史塔德像平常一样应对早晨的冒险者人潮,在约定时间到来前都在公会勤于处理业务。劫尔也在早上的人潮当中,史塔德看见他一个人接了委托。
史塔德还想确认一下伊雷文的行踪。难得有机会跟利瑟尔一起出门,要是有人来搅局他可受不了。
「喔,史塔德,你要出门啊?」
「怎么样?」
「咦,没有啦,没怎样。」
时间差不多了,史塔德从座位上起身,从领子上取下徽章时,有人喊了他一声。
他隔壁的职员坐在椅子上往后仰,伸展着背部,看着史塔德的眼神彷佛看到什么新鲜事。对了,今天你休假啊──职员了然点头。史塔德瞥了他一眼,以极为公事公办的语气回应其他职员「辛苦了」的招呼声,走向自己房间。
他脱下制服,换上便服。史塔德几乎没有制服以外的服装,这件便服是利瑟尔替他挑的。这衣服适不适合自己、品质好不好,史塔德完全不懂,也实在没兴趣。
可是利瑟尔说他穿起来很好看,那一定不会错吧,他是这么想的。不过挑选衣服的时候,碰巧也在场的劫尔喃喃念着「为什么挑起别人的衣服品味就这么正常……」史塔德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
换好衣服,他从后门走出公会。
和利瑟尔相约的地点,是史塔德常去的咖啡店。他们没特别指定时间,利瑟尔是这样说的:「中午前我会在那边看书,史塔德你就方便的时间再过来就好。」先前利瑟尔这么说的时候,史塔德一大早就跑到咖啡店默默等待,结果利瑟尔还道歉说不好意思让他久等,之后他就比较注意时间了。
他到利瑟尔的旅店住过几次,知道利瑟尔不接委托的日子大约几点起床。某公会职员告诉他,把这个时间再加一小时最为恰当,他于是照做了,目前看起来还满刚好的。
没走多远,就到了目的地的咖啡店。
透过玻璃窗往里面一看,就看见利瑟尔的身影。常有路过行人赞美,他坐在窗边、垂眸看书的模样美得就像一幅画。史塔德不太理解,对他来说,找到利瑟尔的喜悦总是大过于其他的感受。
一踏进店内,门上的风铃便发出一、两声悦耳的声响。注意到史塔德的到来,店老板「啊」了一声,看到熟面孔似的点点头,指引他到利瑟尔那一桌。
「老样子就好吗?」
「是的。」
老板沉稳的声调,完美融入店内的气氛。史塔德点点头,走向利瑟尔,一路上没发出脚步声,悄然无声地拉动椅子,就这么在继续读书的利瑟尔对面静静坐下。
「…………」
这时候,利瑟尔注意到他的机率是一半一半。
如果是正在品尝咖啡的时间,利瑟尔会立刻发现他来了,对他露出微笑。不过现在的利瑟尔正专注读书,没有从纸面上抬起视线。无论哪一种情况,史塔德都很开心。利瑟尔注意到自己的瞬间自然高兴,而能像这样看着那双低垂眼眸的机会也并不多见。
「请慢用。」
「谢谢。」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老板把史塔德的咖啡送来了。
利瑟尔忽地抬起眼眸,或许是进入视野的光线增加,他眨了一次眼睛。史塔德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双紫晶色的眼曈直直看向自己。
「史塔德,辛苦了。」
「不辛苦。」
看见那双高贵的眼瞳绽出柔软的笑意,史塔德高兴得彷佛身上都要飞出一朵小花来。不过他的表情还是一样冷淡,这种变化也只有利瑟尔看得出来。
「今天也很忙吗?」
「和平常差不多。」
「那对你来说,一定不算什么啰。」
利瑟尔有趣地笑了,指尖从摊开的书本底下抽出一枚书签。
纤薄的书签上,雕刻着细致的纹样,宛如切削水晶制成的那样,在日光照耀下变幻出美丽的色彩。这是利瑟尔准备出发前往阿斯塔尼亚的时候,史塔德送给他的礼物。
「……早上一刀来过。」
「嗯,他又一个人潜入迷宫了呀。」
利瑟尔指尖的动作慈爱而轻柔,史塔德看着那张书签消失在书页间,觉得好高兴。
「今天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想做的事情……」
史塔德思索着,并未从利瑟尔身上移开视线。
老实说,他跟利瑟尔一起出门的目的,除了跟利瑟尔相处之外别无其他。利瑟尔也知道这点,所以才这么问吧。面对等待答案的利瑟尔,史塔德喝着咖啡,淡然思索。
未来想做的事,以及过去的经验当中,有一件最新也印象最深刻的事情。
「我想再跟你一起做料理。」
利瑟尔眨眨眼睛。
答案似乎令他相当意外,不过史塔德自认这提案还算不错。毕竟上一次烹饪几乎在他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就结束了,比起料理如何,他根本只有跟利瑟尔一起听人训话、被人夸奖的记忆。
如何呢?史塔德打量着对方的反应,这时利瑟尔恶作剧似的眯细了眼睛。
「感觉很有趣呢。」
「是的。」
「不过这样的话,我想再找个帮手。嗯……」
利瑟尔轻触嘴唇思考。
从史塔德的角度看来,利瑟尔也算是会做料理的人,不过上次烹饪大赛确实有某位副队长负责指挥他们俩,利瑟尔也遵照他的指示行动。这一次也需要这种人物吧,史塔德理解地想。
「嗯,还是到专家那里去吧。」
看见利瑟尔面带微笑这么说,史塔德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仍然满怀期待地点头。
然后现在,史塔德站在贾吉家的厨房。
「…………」
「那个、不要一直瞪着我看啦。」
史塔德无意反对利瑟尔决定的人选,反而还打算无条件表示赞同,只不过他的眼神当中显然还是有点想法,看得贾吉垂下了眉毛。
利瑟尔也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贾吉无疑是最佳人选,因此他只是面带微笑看着这情景。旅店的女主人也在候补人选之列,不过他昨天听说女主人今天中午就要出门,不会待在旅店。
「不好意思打扰你吃午餐了,贾吉。」
「不会,一点都不打扰……!可以一起吃饭,我很开心。」
贾吉说着露出软绵绵的笑容,利瑟尔回以微笑,表示感谢。
这时候,贾吉忽然来回看了看利瑟尔、又看了看史塔德,神情有点不安。
「所以说、那个,午餐要由利瑟尔大哥你们来煮……?」
「是的。一起加油吧,史塔德。」
「我会加油。」
两人相视点头,乍看之下就好像熟悉烹饪的人一派轻松地准备做料理一样。
可是,贾吉还是很不放心。利瑟尔在阿斯塔尼亚的期间,透过书信往来,他知道利瑟尔已经有了烹调经验。真亏劫尔和伊雷文允许他煮东西,贾吉感叹地想。老实说在他看来,利瑟尔不需要这方面的技能。
至于史塔德……
「……史塔德,你下过厨吗?」
「有啊有什么问题吗?」
「咦?!」
贾吉震惊到一脸错愕,利瑟尔看了不着痕迹地帮忙解围。
「先前史塔德和我一起煮过一次咖喱,对吧?」
「咦,好狡猾……」
「煮得很好吃。」史塔德说。
「咦,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要做料理……?」
利瑟尔简单向他解释了料理大赛的经过。
贾吉听完一边想着利瑟尔为什么会跑去参加,一边纳闷史塔德为什么答应了邀请,然后在心里深深感谢某阿斯塔尼亚魔鸟骑兵团副队长。无论如何,利瑟尔一切平安、玩得开心就好。
「这个嘛,那你们决定好要煮什么了吗?」
「煮什么好呢,史塔德?」
「我都可以。」
「虽然有贾吉在,可能还是选简单的料理比较好吧。」
看见两人展开讨论,贾吉松了一口气,暂时离开座位。
利瑟尔他们跑到店里来,说想请他指导料理的时候,他真是吓了一大跳,甚至委婉地建议他们负责吃就好,想吃什么他都可以煮。被拒绝了。
因此,看见他们不打算勉强挑战困难的料理,对贾吉来说也是一种救赎。这么一来或许不需要他操太多心就能圆满收场,他边想边拿着三人份的围裙,回到两人身边。
「请用这个。」
「啊,谢谢你。」
「史塔德也有哦,给你。」
「谢谢。」
利瑟尔接过围裙,松松地把它披在身上。
他一只手按在胸口以免布料滑落,另一只手整理好快要歪掉的肩带。在他想办法绑好背后交叉的绑带时,贾吉立刻伸手过来帮忙。
利瑟尔道了谢之后,马上就看见史塔德跑到他面前,忍不住笑出声来。史塔德光明正大地把丝毫不打算自己绑好的带子和后背转向他,利瑟尔尽可能替他绑得漂亮一点。
「毕竟是贾吉的围裙,果然还是有点大呢。」
「会不会太重呀?」
「不用担心。」
顺带一提,那是抬起膝盖会顶到布料的长度。
利瑟尔和史塔德的身高绝对不算矮,但比较对象是贾吉实在没办法。
「这是必须的吗?」
「当然啰。」
史塔德淡然问道,利瑟尔肯定地点头回答。这对话有点令人不安啊,贾吉战战兢兢地看向他们俩。
「那、那个……所以说,要煮什么呢?」
「关于这个呀,我只煮过咖喱,所以也不太清楚哪些料理比较简单。」
「没办法想像中间经过哪些工程。」
「原、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贾吉开始思考。反正是午餐,挑选饱足感偏低的菜色也没问题。只靠利瑟尔他们应该无法一口气做出好几道菜,所以单品就能填饱肚子的料理最好。
「三明治……不行,这个要稍微用到菜刀。」
「贾吉,我已经会做咖喱了。」
「?我知道……啊、很厉害喔!」
贾吉愣了一下,立刻点点头,致上由衷的赞美。
他没注意到利瑟尔一脸很想问「为什么」的神情,再度沉浸在思考当中。史塔德不知该怎么办,只好目不转睛地看着利瑟尔,结果没有人帮忙解释。
「对了,史塔德,你上次煮东西负责哪些工作呀?」
「洗菜和搅拌锅子。」
「啊,那只有叶菜类的料理就没问题了。可是这样吃不饱……」
「贾吉,你也要问我呀。」
「不、不好意思,那利瑟尔大哥呢……?」
利瑟尔很少这样强调自己的意见,贾吉在疑惑中慌忙问道。
在他视线另一端,利瑟尔卷起两边袖子,自信满满地点头。该不会是……贾吉睁大双眼。
「我会用猫手。」
啪啪啪,全场只听见史塔德的拍手声,一瞬间的沉默。
「我们来做饭团吧。」
这我看过,史塔德淡然点头。看见他身边的贾吉露出含蓄而温柔的笑容,利瑟尔眨着眼睛,想不透这到底是为什么。
贾吉负责提供食材,所以他们不必再外出采买。
利瑟尔和史塔德准备就绪,面向调理台,贾吉已经把食材全都排列在台面上了。两人上一次站在厨房,都是之前那场料理大赛的事了。
「那个、我们先把水煮滚吧。啊,我来开火……」
「这点小事我会。」
史塔德往贾吉拿来的锅子里注满水,把锅子端到火魔石上方。锅子尺寸偏大,有一定重量,不过史塔德的手很稳。
「请用这种米吧。」
哪天找他比比看腕力吧,利瑟尔暗自点头,接过贾吉递来的纸袋。往里面一看,细长的白米装了有半袋那么多。
「旅店的女主人有时候也会做米料理,不过外面很少看见呢。」
「是呀,应该只有对料理感兴趣的人,或是餐厅有这类菜色……才会特别去煮吧?」
在利瑟尔原本的世界也一样,比起白米,面包是更熟悉的主食。
和小麦相比,白米流通量少,是普通家庭很少接触的食材。虽然不算特别罕见,不过一般人都觉得这是想吃的时候再去外面吃的料理。至于为什么贾吉家里随时备着这种食材,只要知道他精湛的烹饪技术就不必多说了。
「听说冒险者普遍都喜欢米饭,说是很有饱足感。」史塔德说。
「说不定是因为这样,女主人才在料理中使用白米呢。」
利瑟尔沙沙沙地摇了摇纸袋,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原本的世界,他的餐桌上时不时也会出现米料理,不过只有一次,他尝过一种特别不一样的米。
来自遥远东国的使者当中,有唯人,也有名为鬼人的种族。他们头上长角,身材壮硕,身高甚至超越贾吉。第二次造访利瑟尔的国家时,鬼人请他们吃了自己国家的料理,那种特别的米饭就和利瑟尔喜欢的「豆腐」一起摆在桌上。
「以前我吃过一种比这更圆、更小粒的米。」
「除了这一种以外的米吗?」贾吉问。
「没错。不调味,蒸熟之后直接吃。」
「那是什么味道?」史塔德问。
「米饭的味道。」
贾吉偏着头,史塔德一脸纳闷。这一边说不定没有这种米,利瑟尔想着点点头。
劫尔和伊雷文对它也没什么印象,或许是这里没有发展出类似的文化,又或者是地理位置太过遥远,导致与这一带完全没有交流。利瑟尔的国家能和那个东方国家建交也只是偶然,在那之前,邻近的所有国家都不知道该国的存在。
「利瑟尔大哥,你喜欢那种味道吗?」
「比这个再甘甜一点,该怎么说……更湿一点吧。」
「……你的意思是,那个……」
「不好吃的意思吗?」
「不是的,很好吃哟。」
第一口有点冲击,不过到后来,利瑟尔的前学生也吃得一口接一口,迭声说好吃。
但这因人而异,有些人或许需要习惯一下。利瑟尔没什么抗拒感地吃下去了,不过他记得同桌的表哥边吃边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也想尝尝看!」
「如果能在市面上买到就太好了。」
听见贾吉展露出好奇心,双眼闪闪发亮地这么说,利瑟尔也眯起眼笑了。也不能断言说那种米在这一边绝对不存在,让贾吉期待一下也无妨吧,他自己也很想再吃到豆腐。
聊着聊着,水滚了,利瑟尔把装着米的纸袋交给探头往锅里看的史塔德。
「贾吉,把米倒进这里面对吗?」利瑟尔说。
「是的,直接倒进去就可以啰。」
「全部倒下去吗?」史塔德问。
「嗯……大约三分之二就可以了吧。」
三分之二,史塔德低头看着纸袋。
可能是因为他即使揉着纸袋估计份量,还是无法分出准确的三分之二吧。但也不用量得那么仔细呀──在贾吉旁观的时候,利瑟尔和史塔德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大概这么多」、「不对,应该是这么多」,以精准的三分之二为目标开始试错了。
感觉他们再过不久就会拿出天秤来秤,贾吉有点担心地提出建议。
「对了,抓着袋子分出分量可能比较清楚……像这样,用手指把它往里掐。」
「像这样吗?」
「嗯,没错没错。」
史塔德目不转睛地看着贾吉手边的动作,然后照着模仿。以双手拇指和食指拿着袋子,像把纸袋往下折那样将米分成两份。这样确实比较清楚,史塔德继续往深处压,直到拇指隔着袋子碰到食指。
「原来是这么分的呀。」
听见利瑟尔佩服的声音,史塔德抬起脸,想确认分量对不对。
在那一瞬间,手中纸袋的上半部不堪重负开始倾斜,他捏得太紧了。
「啊。」
「啊!」
「……」
三分之二撒出去了。
史塔德不知所措地傻在原地,利瑟尔开始拼命安慰他,贾吉趁这时候设法把散落一地的米粒收拾好。等到利瑟尔回过头,地板上已经一粒米也不剩,贾吉还拿着干净的米在一旁待命,真不是盖的。
他们重新展开烹调。
「那么史塔德,请你把它轻轻倒进锅子里。」
「啊,热水可能会喷起来,还是我来……」
「我来倒。」
史塔德板着一张扑克脸,认真地把米一点一点倒进沸腾的水中。
意外地谨慎呢,同样站在旁边看的利瑟尔佩服地这么想道。在他身后,贾吉一脸不放心地看着,坐立难安地担忧滚水会不会喷到人。
「倒进去了。」
「米粒沉下去了呢。」
「啊,那么接下来就是盐巴和橄榄油。」
贾吉拿出瓶装的这些调料,分别递给利瑟尔和史塔德。
两人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瓶子,然后看向贾吉,等候进一步指示。
「那、那个……?」
「?」
「……」
虽说这是烹饪书上被省略也不奇怪的步骤,但利瑟尔他们无从学会。
只要人家没清楚指示「加进去」,他们就不知道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毕竟是不折不扣的生手。
「这些直接加进去就可以了吗?」
「咦、啊,是的!」
贾吉恍然大悟地点头回答。拿着盐罐的史塔德淡淡地问:
「要加多少?」
「这个嘛,不用加太多。」
「请说得具体一点。」
「咦?!」
利瑟尔也和史塔德持相同意见,但看见贾吉慌张地说「我从来没想过」,他察觉到这是怎么回事。透过与纳赫斯一起的几次料理经验,利瑟尔学到烹饪凭的是一种「感觉」。纳赫斯无论加入什么都只是概略估算,成品尝起来却是完美调味,让利瑟尔感动得不得了。
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方面的直觉呢。利瑟尔寄望于未来这么想着,试着提议:
「那贾吉,请你看着我们加,放够了再喊停吧。」
「好呀,这倒没问题……」
贾吉松了一口气似的放松肩膀。利瑟尔也站到锅子前,郑重其事地拿着橄榄油,心情就像在迷宫里操纵魔铳瞄准一样,不,比那还认真百倍。他拔开玻璃盖,只转过脸去看站在后方瞧着这里的贾吉。
见史塔德在旁边凝视着他,利瑟尔点了个头表示「交给我吧」,前者困惑地点头回应。
「我要倒啰。」
「好的,请开啊啊啊停!!」
看见利瑟尔猛地倾斜瓶身,贾吉忍不住大叫。倒了好多啊。
无视于史塔德嫌吵似的视线,贾吉急忙伸手把瓶子扶正,然后呼出一口气,设法让警铃大作般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
「倒太多了吗?」
「不、不会,没问题的……」
面对利瑟尔愣愣仰望自己的眼曈,贾吉用差点抽搐的嘴角挤出笑容。好险还来得及制止,或许加得多了些,但还在容许范围内。
这是因为纳赫斯从来不曾让利瑟尔调味而产生的悲剧,由于完全无法估算适当的量,调味料很容易一开始就倒太多。咖喱的香料也是,虽然他懂得挑选需要的香料种类,但也没有调配过分量。
「嗯……那接下来换史塔德。」
「好的。」
「一点一点加哦。」
「我知道。」
利瑟尔让位给他,这一次换史塔德站在锅子前。
他打开瓶盖,把茶匙伸进去,以尖端捞起一点点,把根本只有几粒的盐巴倒进锅里,然后默默看向贾吉。
「嗯,还可以再倒一点哦。」
「……」
他捞了几粒,倒进去,看贾吉。
在对方的敦促下,他再捞了几粒,倒进去,看贾吉。然后看贾吉、看贾吉、看贾吉。
「……史塔德,可以一口气加多一点没关系。」
「不是你说一点一点加的吗蠢材。」
「可是,我又没想到你会这么小心……!」
就这样,在贾吉喊停之前,史塔德一脸淡漠地加入盐巴。利瑟尔拿着木锅铲,边慢慢搅拌锅子边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露出微笑。史塔德乐在其中真是太好了。
利瑟尔和史塔德轮流搅拌锅子,搅了快十分钟。
贾吉打包票说「差不多可以了」,拿木铲捞起一口大小的米饭,放在两人手心。试吃看看,尝起来真的就像他们吃过的米饭一样。
「有些菜色里的米不要煮太烂,稍微留一点米芯会比较适合,不过我们今天做的是饭团。」
「很好吃呢。」
「没错。」
看见两人相视点头,贾吉放下心来,边戴上隔热手套边解释。
「接下来,只要把锅子里的热水倒掉,再蒸一下就可以了。」
「啊,那这次让我来吧。」
「不可以,这个很烫的……!」
刚才是史塔德负责往锅子里加水,所以这一次利瑟尔自愿负责,却立刻被贾吉回绝。
不过他没有放弃,经过一小段时间锲而不舍的游说之后,贾吉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套交给他。
「只倒掉热水对吧?」
「是、是的。」
感觉很困难呢,利瑟尔戴上隔热手套,握住锅把。
原以为隔着厚厚的布料还感觉得到热度,实际端起来却完全感觉不到温度。不用猜也知道这多半是迷宫品吧,那贾吉在担心什么呢?利瑟尔边想边抬起锅子。
「会不会很烫?」
「不会哟。」
「太、太重的话要马上放下来哦。」
「我知道了。」
贾吉这些忠告就像在教小朋友一样,利瑟尔有趣地笑着站到流理台前。
他小心地倾斜锅子,慢慢把热水倒掉,以免连米粒一起倒下去。热水沿着锅子外侧,从锅底滴到流理台上,不过马上就被贾吉不着痕迹地擦干净,利瑟尔完全没发现。
到了热水所剩不多的时候,利瑟尔看差不多了,正准备探头往锅里看。
「差不多都倒干净、唔──」
话说到一半,堆积在底部的米由于锅子倾斜而一口气崩塌下来。利瑟尔吓了一跳,以为米饭全都要进水槽了,贾吉和史塔德看见利瑟尔的举动也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你没事吧?」
「我没事,还好没怎么样。」
「没、没有烫伤吧?!」
「完全没有哟。」
利瑟尔松了一口气,抬起锅子放回原位。好久没这么惊吓了,他感慨地想着。见他这副模样,年纪比较小的两人知道没出什么事,也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让你担心了。」
「别这么说,啊、那么,请你们再把锅子底下的火点起来。」
听贾吉这么说,站在锅子附近的史塔德伸手指着魔石,点了火。
「大约蒸十秒就可以啰。」
「我知道了。」
「这么做是为什么呀?」
「是为了蒸散水气。火开着太久,米饭会烧焦的。」
原来如此,利瑟尔点头。与此同时,史塔德在刚刚好十秒之后关了火。
应该是在心里准确数了十秒吧,换作是利瑟尔也会这么做。
「接下来盖上锅盖,再焖一下就完成了。」
「贾吉,谢谢你。」
「不会,我只出了一张嘴而已,没做什么。」
「……谢谢。」
史塔德散发出一种利瑟尔大哥都道谢了,自己只好勉为其难说谢谢的气息……
史塔德心里也是很感谢贾吉的,不过那是成功与利瑟尔共同完成一道菜的感谢,和「谢谢你教我做料理」的感谢不太一样。
「利瑟尔大哥,你们先坐着等一下吧,只有米饭太单调了,我来做一点配菜。」
眼见贾吉露出软绵绵的笑容,挽起袖子这么说,利瑟尔他们顺从地坐下来。
等待米饭焖熟这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贾吉以毫无冗赘的俐落手法完成配菜和汤品,那道背影让利瑟尔产生一种绝对的信赖感。
「看见贾吉这副模样,就觉得自己还差得远呢。」
反正目标又不是要变得像贾吉那样,应该无所谓吧,史塔德心想。
米饭炊熟之后。
「饭刚煮好还很烫,所以……」
「没关系,我很想尝试这个步骤。」
「呜、那好吧……好烫!什么东西飞过来了!等、史塔德,停下来!」
「好烫。」
「我都说过很烫了!」
「比想像中更烫。」
「过来吧,史塔德,来冲水。」
一把抓住米饭的史塔德,被烫得猛挥手甩掉米粒。
「捏得太松很容易散掉,所以要稍微用点力气喔。」
「这么说来,旅店女主人会拿某种叶子包饭团呢。」
「啊,确实有那种可以食用的叶子呢,带有一点香味。」
「对呀,我之前就觉得好像有点香香的味道。」
「虽说是食用,可是那种叶子也不能直接吃……史塔德,你是不是太用力了?」
「不是你自己说要用力的吗。」
「我明明就有说稍微……咿,米粒之间的界线快消失了……」
「要是劫尔来捏,感觉会变成再小两圈的圆球呢。」
史塔德把饭团捏得超级硬。
「贾吉,我捏不出漂亮的球形呢。」
「咦,我觉得不会呀……而且捏成什么形状都没关系哦,每个国家的饭团形状都不一样,也有人说只要让大家各自带饭团来,就能看出每个人的出身国家。」
「王都几乎都是圆形吗?」
「我想应该是的。啊,我还看过来自其他国家的人捏成筒形哦。」
「筒形吗……」
「史塔德,不需要挖洞、啊,你看撒出来了!」
史塔德的饭团被挖穿了一个洞。虽然有这些小插曲,三人还是顺利完成了饭团。
桌子上摆着装有几颗饭团的盘子。
大小各不相同,就当作是它的可爱之处吧,这明显表现出了三人手掌大小和握力的差异。
「完成了呢,史塔德。」
「是的,虽然摆出来的感觉好像这个蠢材做的料理才是主角。」
「咦,我明明选了饭团当主食的菜单呀……」
贾吉做的配菜和汤也一起摆在桌上。
主食以外的完成度确实太高了,利瑟尔对史塔德表示赞同。不过他们俩并不介意,毕竟能吃到美味料理总是值得高兴。
终于能吃午餐了,三人各自落座。利瑟尔微笑想着「不知成品如何」,史塔德显得有些期待,贾吉则是积极地往玻璃杯倒水、准备餐具,为了服务他们不遗余力,三人各以自己的方式期待着实际品尝。
「那我们开动吧。」
「好。」
「那、我也开动了!」
三人各自拿起自己捏的饭团。
「史塔德,味道如何?」利瑟尔问。
「米饭的味道。」
「料理成功了呢。」
利瑟尔带着温暖的微笑,看着淡淡回话的史塔德。虽然看起来对于亲手做料理没什么感慨,但他一直动着嘴巴咀嚼,应该很满意这个味道吧。史塔德个性直率,难吃的话一定会直接说出来。
利瑟尔自己也吃了一口,刚做好热腾腾的饭团非常美味。
「有淡淡的咸味。」
「是的,因为这次没有拌任何佐料……所以我多加了一点盐巴,这样跟配菜比较搭。」
贾吉露出软绵绵的笑容这么说。
他压根不打算让利瑟尔他们碰到菜刀,因此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在饭团中加入配料的选项。以为这很正常的利瑟尔和史塔德也没提及这件事,午餐时间就这么和平地过去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史塔德都和利瑟尔一同度过。
不小心吃太饱了,所以两人一起到大街上散步消化。来到种有树木的广场,坐在长椅上悠闲读书,然后替史塔德添购衣服,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晚上他们在中心街的餐厅一起用餐。虽然和午餐的菜色重复,他们还是选了有米料理的餐厅,彼此开着玩笑说「这种菜色自己还真做不来」。
「那么史塔德,晚安啰。」
「嗯…………晚安。」
就这样,到了月亮高升的时间。
在通往公会与旅店的分岔路口,史塔德喃喃道了晚安。一道温柔的笑容迎向他,眼神中蕴着柔和的月光,他看得出神,几乎忘记眨眼睛。这些都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史塔德知道,这些利瑟尔都会毫不吝惜地给予他;只是就连一丁点,他也不希望任何一刻从指缝间溜走。
史塔德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利瑟尔的背影,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才终于踏上往公会的路。手上拿着装有新衣的盒子,感觉却不可思议地比平常更加轻盈。
公会大多在太阳完全下山的时间关门。
这是因为大多数冒险者都会在太阳下山之前停止活动,一旦超过这个时间,冒险者们就只能放弃挣扎,等隔天再到公会来了。要是不想拖到隔天就早点回城,就这么简单。
打开后门,公会里一片安静,彷佛时间停止了一样。
职员也全都回去了吧。史塔德毫不介意地踏入这片令人屏息的寂静当中,只听得见自己叩、叩的脚步声。他往公会区域看了一眼,便爬上阶梯,走向居住空间。
「……」
黑暗走廊的最深处,有光从门缝里泄漏出来。
看来公会长已经回来了……不,也可能只是一整天都没出门而已。史塔德没特别打招呼就走进自己房间,径直往衣柜走,轻轻放下手中的盒子,然后拉开衣柜。
这里头只放着制服,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明明相隔不远,却感觉已经过了好久。他连着盒子,把新衣服放进这个日渐填满的空间。穿上这件衣服,一定是下一次和利瑟尔一起出门的时候了。
「(明天……)」
想到一半,他关上柜门,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也是在遇见利瑟尔之后,他才开始思考明天。这并不意味着什么,对于无从注意到自身的变化、也不感兴趣的史塔德来说,这件事并未带来任何感慨。
他边松开领口边来到走廊,往狭小的淋浴间走去。
要是那个沉稳的人明天也来到公会就好了──心里怀着这样的愿望。
同一时间,利瑟尔回到旅店。
「嗄?!不是叫你不要煮东西了吗!」
「我确实是答应你们不会自己一个人煮呀。」
「哎唷──队长老是这样钻漏洞──」
「在哪煮的?」
「我们跟贾吉借了厨房,他也教了我们很多哦。」
「……是那家伙啊。」
「贾吉的话……那好吧,反正他一定把你照顾得很周到。那你们做了啥啊?」
「饭团。」
这家伙彻彻底底被看扁了,劫尔和伊雷文面无表情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