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尔和伊雷文的比试,大多在旅店的庭院,或是王都外面进行。
前者空间狭小,但对他们俩而言只是战略有所不同,打起来没什么问题。当然,先决条件是不可以惹旅店的女主人生气,不过这也无可奈何。至于后者,则常见于外出解委托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这时候偶尔会有其他人,大多是其他冒险者目击到他们交手的现场,站在远处旁观。不过劫尔他们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因此这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两人今天在旅店的后院比试。
「你就、没有什么、建议吗?」
「如果你想要,我倒是可以说两句。」
劫尔以大剑挡下伊雷文打横挥来的一击,再抓住他手腕,挡下直指死角的第二击,顺势将他整个人拉近以便反击,不过看见伊雷文双脚往地面一蹬,劫尔立刻松手后退,往后一仰,带着利刃的鞋尖掠过他眼前。
在那只脚落回地面之前,摆动着红发正要着地的伊雷文身体都处在空中,也就代表他无法动弹。劫尔抓紧这破绽,毫不犹豫地挥出大剑。
「好险!」
剑刃相击,发出高亢的声响。
伊雷文虽然滞留半空,但并非完全动弹不得,他扭转身体,举剑抵住劫尔的大剑。最强冒险者的剑击一旦挥出就无人能挡,伊雷文无法使他挥偏一丝一毫,却嗤笑一声,彷佛这一切都在算计之中。他以劫尔挥出的大剑为轴心旋转身体,以趴伏姿势着地。
一人俯视、一人仰望,两人视线交错的短短一瞬间,伊雷文已经完成了预备动作。藏在背后的手,因笑意而挑起的嘴唇──朝着察觉不对劲而微微皱眉的劫尔,伊雷文狠狠挥出手上的东西。
「得手啦!……啊……」
白色的东西砸在劫尔挡在眼前的手掌上,烂成一团。
一股强烈的甜香散发出来。被挡下了吗?伊雷文失望地看向一旁。
「这也能被你挡住?我还以为你不擅长对付没有杀气的攻击唉……」
伊雷文已经无心追击。
以这个蹲在地面的姿势,他挡不下也躲不开劫尔的剑击。这次或许争取到了一点空档,但劫尔还是足以抢在他行动之前挥下大剑。这场比试到此为止了,伊雷文拿成功弄脏了劫尔那双黑手套的成就感安慰自己,站起身来。
「这次活用了队长的建议,可惜还是没用啊……」
「……」
「哇靠,大哥脸超臭的啦。这要是塞进嘴里,说不定我还真的能打赢──」
下一秒,伊雷文的脸遭到黏答答的手掌攻击,忍不住惨叫。
「队长你听我说啦,大哥他……!……不在啊。」
在旅店借用过淋浴间之后,伊雷文立刻突袭利瑟尔的房间。
一察觉要找的人不在这里,他脸上忿忿不平的表情立刻消失,激动的语气也无影无踪。既然无法如愿获得利瑟尔的安慰,那大吵大闹也没有意义。房门没锁,但利瑟尔也不在餐厅,想必是忘了锁门就外出了。虽然觉得他不够谨慎,但反正所有行李都放在腰包里带着,因此房里也没什么贵重物品。
「不知道队长跑哪去了。」
伊雷文喃喃自语,往床上一坐,就这么躺倒下来。
顺带一提,利瑟尔去了公会,正在独自接取他感兴趣的委托。那是F阶的【想营造出我有冒险者朋友的假象,让谈判往更有利的方向进行】,利瑟尔一面担心自己是否气场不足,一面去和委托人见面,结果对方一脸严肃地说:「这……请问朋友的定义是……」最后委婉地请求换人,因此利瑟尔正感到有点沮丧。
「好!」
伊雷文轻巧地抬起垂在床缘的双腿,利用反作用力一跃而起。
时间还早,睡个回笼觉也不错,但充分运动过后他完全没有睡意,劫尔应该也跑到迷宫去了吧。做什么好呢?伊雷文想道,没决定目的地就走出了房间。
伊雷文来到了熟悉的巧克力专卖店。
身上的存货所剩不多,他正好也想吃甜的。就算是大清早的时间,伊雷文一样甜的、辣的、油腻的来者不拒,情境从来不会影响他的食欲。
「欢迎光临。」
「嗯──」
身穿古典风格围裙的店员,带着灿烂的营业用笑容迎接他。伊雷文抬手打了招呼,往展示橱窗里一看,五花八门的巧克力让人眼花撩乱。从简单朴素的基本款,到造型精美、花样繁复的款式都有,伊雷文平淡地一一浏览过去,并不觉得特别心动。
一如往常,周遭的客人全都是女生,但伊雷文完全不在乎。
「今天您的朋友没有一起来呀?」
「你想看他喔?」
「非常。」
「不行──」
在外总是被人形容为亲切讨喜的伊雷文,打趣似地和店员这么说。
他眯起眼睛笑,然而脸上没有面对利瑟尔时的撒娇,也没有面对劫尔时的挑衅神情。那是张任谁看来都有点乖僻,不过很讨人喜欢的笑脸。
「不过,那位客人有时候也会过来光顾呢。」
「啊……这么说来,先前好像看过他拿着这里的巧克力。」
他想起出发前往阿斯塔尼亚之前,看过利瑟尔把小盒装的礼品送给旅店的女主人,还有常跟他聊天的女孩等人的母亲。伊雷文没有请店员包过礼物所以没看出来,不过那多半就是这里的巧克力吧。所有收礼人一看,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可见这家店有多知名。
「这是新品?」
「并不算真正的新品,是去年同一时期也曾经在店里展示过的口味。」
「里面包什么啊?」
「放了切碎的水果干哦。」
水果干?伊雷文低头打量四方形的巧克力,光滑的表面上绘制着内部包裹的水果种类,图样精美。老实说,他对于食物的外观没什么要求,只要别糟糕到令人倒尽胃口就好,不过利瑟尔说过,「有所讲究是好事」。伊雷文不太能理解,但比起此刻排在他身边,心荡神驰地说着「好可爱、好可爱」的淑女们,利瑟尔的欣赏方式肯定也有所不同吧。他有自己一套独特的评价方式。
「这个会不会很容易臭掉啊?」
「不会,保存期限和其他口味一样哦。」
「是喔。」
伊雷文丝毫不在乎店员「那是什么问法」的眼神,指向包有果干的巧克力说:
「那这个我要四十颗,还有这两排各十颗。那边包酒心的拿五颗。」
「帮您单颗个别包起来可以吗?」
「嗯。」
加白兰地的那个口味,他打算自己吃。如果是这种口味的巧克力,说不定劫尔也能入口呢,但伊雷文也不想分他吃就是了。想着想着,伊雷文脑中忽然浮现一个妙计。
「是说这家店啊,有办法订做吗?」
「您是说客制巧克力吗?」
面对这位每一次都要求把巧克力单颗包装的麻烦客人,店员一边习以为常地替他包装,一边偏了偏头。她没有停下包巧克力的手,纳闷地回望伊雷文。这位客人总是买得很多,也没什么口味偏好,从他口中提出「订做」的要求想必让店员相当意外。
「对啊,可以吗?」
「我们偶尔会接客制蛋糕的订单……请问您想订制什么样的巧克力呢?」
「这个嘛……」
伊雷文把手臂搁在展示橱窗上,期待地开口:
「要甜死人的巧克力,不像给人吃的那种。」
「咦?」
「要一放进嘴巴就呛到说不出话那么甜。」
店员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才没有露出「真搞不懂这家伙在说什么」的眼神,不过周遭听见这段对话的女生都不敢置信地凝视伊雷文。她们都是嗜甜的人,但「越甜越好」也有个限度。
「您是要拿给人吃的吧?」
「不用担心,他几乎不是人啦。」
几乎?听见这回答的人们都不约而同这么想。
不过伊雷文毫不介意,迳自指定了巧克力的大小和形状。一放进嘴巴要立刻散发出甜味,尺寸做小一点,造型要薄;太轻不好瞄准,所以要有一定重量。气味越强烈越好,不过最好在放入口中之后才闻得到味道。店员记下了这些要求,一边疑惑地想这到底要做什么用途,一边停下手边动作。
「我替您跟甜点师傅确认一下。」
「拜托你啦。还有,我要这个蛋糕。」
「好的,待会为您送到座位上。」
伊雷文打算像平常一样边吃边等,于是指向一个喜欢的蛋糕。一颗一颗包装巧克力要花点时间,因此他和店员都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
他走向空着的桌位,刚坐下没多久,店员就替他送来一整颗巧克力蛋糕。这种东西要是放进空间魔法当中,拿出来的时候万一运气不好就会整个塌掉,不方便买回去吃,所以边吃蛋糕边等巧克力的这段时间可说是相当有意义。伊雷文心满意足地这么想着,把手中的叉子往蛋糕一刺,这时……
「请问,可以跟你并桌吗……?」
「请便。」
有人下定决心似地跟他搭话,伊雷文不以为意地回答。
一名少女略显不知所措地在他对面坐下来。她身上穿著作工精细的礼服,相貌五官稚气未脱,却散发着即将长成女人的魅力,令人难以移开目光。她和伊雷文一样,都是这家店的常客。
少女神情紧张,鼓起勇气张开微颤的嘴唇:
「那个,请问可以跟你聊聊吗?」
少女坐立难安地把十指交叠起来、又放开,客气地这么问。
伊雷文大口吃着蛋糕,把目光转向正前方,一对上少女的视线,对方就慌张地别开目光。对着那副清纯的模样打量了一会儿,伊雷文灿然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可以啊,不过只到我吃完为止喔。」
「好、好的!当然没问题!」
少女的双颊染成了蔷薇色,努力收紧嘴角、藏起隐忍不住的笑意,模样非常惹人怜爱。
然而面对大多数男性都忍不住微笑以对的甜美笑容,伊雷文无动于衷。看起来还满娇生惯养的,伊雷文边想边喝着挤了大量鲜奶油的咖啡。要问为什么,就是因为看到这么娇生惯养的少女,他就忍不住想起同样在娇生惯养的环境下长大的利瑟尔那种谜之行动力,主要是「这人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子」的意味。就算利瑟尔是因为难得放假而兴奋过了头,那也还是相当惊人。
「那个,我也常常到这家店里来,不过最近好像都没看到你。」
「喔──因为我们去阿斯塔尼亚了。」
「阿斯塔尼亚……」
少女佩服地眨眨眼睛,纤长的睫毛颤动,或许是出于对陌生异国的憧憬。
她没碰店员端来的蛋糕,收起下腭,迟疑地继续说下去:
「是以冒险者身分去的吗?」
「嗯。」
伊雷文以一贯的步调把蛋糕放进口中,边吃边表示肯定,少女听了似乎有点失落。先前和利瑟尔一起接受这家店的委托时,伊雷文不记得这名少女是否在场,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知道他是冒险者。
即使如此仍然出言确认,是因为如果可以,她希望听到否定的答案,冒险者绝不可能与她建立起她渴望的那种关系。虽然觉得那是对方一厢情愿的想法,但这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因此伊雷文并不介意。要是想追求社会地位,那他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去当什么冒险者。
「像你这样的人,听了应该会害怕才对。」
「不会的,怎么会呢……!」
少女连忙抬起脸这么说,伊雷文从正面望进她的双眼。
纯洁无瑕的瞳眸微微颤动。他的视线锁住她的目光,少女忘了眨眼,彷佛也忘记了呼吸似地动也不动。凝视几秒之后,伊雷文的双眼冷不防弯成两道月牙,冲着她笑了。
「喔……?」
短短一个音节,就让少女屏住呼吸。
声音低哑深沉,吐息中掺杂笑意,她无法从那双竖瞳移开目光。她确实没有因为对方是冒险者而感到害怕,然而此刻却感受到确切无疑的恐惧──当对方伸手邀约,她肯定无法抗拒,像甜美夜色一样诱人又难以拒绝的恐惧。
「那块蛋糕你不吃喔?」
「咦?」
伊雷文忽然伸出叉子,指了指少女面前动也没动过的蛋糕。
「那我可以吃吗?」
少女急忙点头,双手轻轻将盘子推向他。
伊雷文伸出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把整个盘子端过来,摆在自己面前。
「谢谢你啦。」
「不、不会。」
少女看着伊雷文用手指拈起蛋糕上的水果,像从梦中突然醒过来似的。
刚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她恍惚地缓缓眨了一次眼睛。
「让您久等了。」
「喔,结果怎样?」
眼角余光看着这样的少女,店员把包好的巧克力端了过来。
店员知道少女淡淡的恋慕之情,也很想再多留给她一点时间,不过该做的工作还是得做。伊雷文也吃完了自己的那一块蛋糕,因此店员才看准时机过来搭话。
「等我一下喔。」
伊雷文三口吃光了少女的那份蛋糕,把托盘上大量的巧克力倒进腰包,然后把剩下的咖啡一口气灌进喉咙,充满期待地问店员客制巧克力的事怎么样了。
「结果可以订做吗?」
「不好意思,师傅说没有办法让人好好品尝的东西,恕我们这边没办法帮您订做……」
「真的假的啊……」
简而言之,就是「感觉会被拿去做坏事,所以这单我们不接」的意思。言之有理,伊雷文无从反驳。
「好吧,那就算了,谢谢招待啦。」
「谢谢您的光临。」
伊雷文在桌面上留下几枚金币,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少女见状慌张地抬起脸,她很想伸手拦住对方准备离去的身影,却还是握紧了拳头,把双手紧紧按在腿上。即使如此,她仍然鼓起勇气探出身子,张开樱唇想说些什么──这时,伊雷文加深了笑意的脸庞朝她低了下来。
眯细的双眼经过她的视野,嘴唇凑到她耳边,少女僵在原地。
「想玩火的话,随时欢迎。」
伊雷文轻声说完,就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离开了,少女茫然目送他走远。虽然「玩火」这种用词让她有点介意,但现在的她无暇多想。少女红透了耳朵,双手掩着脸,额头往桌子上一撞。
「需要帮您再送一块蛋糕来吗?」
「…………可以给我整颗的吗?」
女性店员心想,「一般人这时候应该内心激动到吃不下才对吧?」不过还是答应了少女那句细声哀鸣般的点单。周遭的女性客人双眼发亮,悄悄议论着少女沉浸在酸甜恋爱中的青涩模样,但店员事后是这么形容的:「当时我彷佛看见一只即将被蛇捕食的小鸟。」
吃过甜食之后,好想吃点咸的啊。
伊雷文边想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他在途中的摊子买了咸中带甜的烤肉,毫不犹豫地边走边吃了起来,伸出分岔的舌尖舔去沾在唇边的酱汁,最后把啃得精光的骨头扔进其他摊贩的垃圾桶。
「啊。」
「嗄?」
骨头「叩」地掉进垃圾箱底,同时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伊雷文回过头,看见贾吉难得穿着休闲服的身影,是关了店出来采购食材吗?贾吉朝他走了过来,一副正好有事要找他的样子,伊雷文有点意外地停下脚步。虽说最近贾吉比较不怕他了,但还是很少在利瑟尔不在的场合跟他搭话。
「利瑟尔大哥今天去哪里了呀?」
「不知道唉,他好像出去了。」
「这样呀。」
更难得的是,一听说利瑟尔不在,贾吉居然松一口气似地垂下了肩膀。
失望还比较合理一点,这反应是怎么回事?伊雷文诧异地看着他,只见贾吉下定决心似地点点头,说:
「你现在有空吗?」
「有是有啦。」
「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贾吉压低声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在这么人来人往的地方,反而该用闲聊的态度说话,才比较容易被周遭忽视吧。不过算了,反正和自己也没啥关系,伊雷文于是保持自然的态度,准备听听贾吉想说什么。
「地下拍卖会呀,要怎么样才有办法出席?」
「啊?」
听见意想不到的问题,伊雷文忍不住拉高音量这么问,贾吉慌忙补充道:
「真的没办法的话就算了,只是我有件东西怎么样都想拍到……」
「你要买啥啊?」
「画、画作。」
「什么画?」
贾吉被逼上绝路似地闭上嘴。
地下拍卖会也分成很多种,伊雷文时常参加的那种拍卖会上,竞标的东西都有点隐情,要不是赃物、遗物,就是危险物品。由于在地下拍卖会能比外面卖到更好的价钱,偶尔也会出现正当的艺术品,不过大部分都是贗品,竞标过程也会安插暗桩恶意抬价。当然,这种拍卖会都是秘密进行的,过着和平小日子的贾吉居然知道地下拍卖会的存在,伊雷文反而感到不可思议。
「你确定那是真货?」
「我没有亲眼看过,不过根据我听到的消息,应该是真品没错……」
「是喔……」
贾吉是深受利瑟尔信任的鉴定士,他的判断多半不会有错。
他也不像是出手收购危险物品的人,因此想买的应该是地下拍卖会当中罕见的真货吧。要是卖家恶意抬价就麻烦了,伊雷文这么想着,饶富兴味地挑起唇角笑道:
「所以咧?」
「呜……」
想知道怎么参加拍卖会,就告诉我你想买什么──贾吉正确理解了伊雷文的暗示,在短暂的沉默后,他放弃抵抗,吞吞吐吐地说:
「……利瑟尔大哥的、画作。」
伊雷文哑口无言地凝视他,贾吉忍无可忍地别开脸,面色苍白。比起害羞倒是好一点啦,伊雷文半傻眼、半震惊地看着那副模样,也不晓得贾吉对这目光作何解释,只见他急急忙忙开始辩解:
「咦,难、难道你不想要吗?!」
「你今天到旅店去一趟不就好了,还能看到本人咧。」
「不是那个意思……你想想看,你也不希望利瑟尔大哥的画被人家粗暴对待吧。」
他到底想像了什么样的对待方式……倒不如说,要多么无微不至的对待方式,才能让贾吉满意?就算贾吉说应该为那幅画盖一栋房子收藏,伊雷文也不觉得意外……不,大概不可能这么夸张吧,希望如此。伊雷文开始认真考虑从现在开始装作不认识贾吉。
不过……他侧眼看着不断辩解的贾吉心想。利瑟尔的迷宫画作要被拍卖,这件事本身让他很感兴趣。虽然伊雷文颇有自信,迷宫画作记录下来的那一刻他十之八九就在利瑟尔身边,但他确实相当好奇。
「什么时候的拍卖会啊?」
「咦?啊、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
还真突然,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伊雷文挑衅地笑,指尖往背后晃动的长发一拨。
「你一定要给我标下来啊。」
「你愿意告诉我吗?!」
「那种地方不会放生面孔进去,我陪你一起去吧。」
「谢、谢谢你……!」
要是让贾吉独自参加,即使成功进入拍卖会场,也无法保证他能全身而退。他能不能平安抵达会场也很难说,因为前往会场的道路错综复杂,而且还有更根本的问题:这么高大又畏畏缩缩的家伙走在路上,一定显眼得不得了,被当作肥羊勒索敲诈、身上所有财物都被抢夺一空,已经算是好下场了。
「我也不想被队长骂嘛。」
「你说利瑟尔大哥?」
「没事。」
假如明知如此,还让贾吉独自前往,伊雷文肯定会被骂。
换作是他不感兴趣的商品,他会假装没听见,连拍卖会场的位置都不会告诉贾吉,不过这下伊雷文自己也有点好奇了。既然都要去看戏,与其亲眼看到利瑟尔的画作被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标走,他还宁可让贾吉享有这份荣幸。
「那……」
「晚上我会到你店里,要等我喔。还得处理一下你那身丑不拉叽的衣服……」
「咦,丑……咦?」
在那之后,由于方向正好相同,两人一起走了一段,结果遇见利瑟尔,还难得看见他在质朴又便宜的点心摊位前挑选商品。
「队长,你在买什么啊?」
「我想帮旅店那些孩子们买些点心。」
「喔──你好像说要拿他们的委托费去买喔。」
「你们要去哪里呀?」
「啊,队长你听我说,这家伙说要──」
「唔哇啊啊────!!」
利瑟尔一脸纳闷,不过贾吉最后还是成功蒙混了过去。
没有一丝云朵的漆黑夜空,把月亮的轮廓衬托得特别美丽。
这时间人们已经安睡,整座城镇被寂静笼罩,然而巷弄深处却在此时最为热闹。周遭并不吵杂,却充斥着奇妙的热气,所有人都对彼此视而不见,却又时时刻刻感受到陌生人如影随形的视线,感觉就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彷佛这里不再是自己所熟知的王都,贾吉不安地触摸覆盖眼睛周遭的面具。现在,他已经和伊雷文一起做好准备,站在一栋豪华宅邸前方。
「好啦,抬头挺胸。」
「可是真的很恐怖啊……」
「要是你想遇到更恐怖的事,那就随便你啰。」
一听他这么说,贾吉立刻把腰杆挺得过度笔直,跟着伊雷文迈开脚步。
走进豪宅的所有人都盛装打扮,有女人穿着奢华的晚礼服,有男人把彰显贵族身分的华服穿得自在得体;有女人穿着透薄的礼服,毫不吝惜地暴露出肌肤,身边的男人朝她靠过去,伸出自己的手臂。所有人都同样遮起了面孔。
「没有人露出脸耶……」
「防止暴露身分。」
「啊,原来……」
贾吉点点头小声说,难怪自己和伊雷文都打扮得这么夸张。
他们的发型和服装都与平常完全不同。刚才伊雷文带他进了一间地下商店,买了一套正装、换了衣服,头发之类的也全部整顿完毕,连面具都准备好了。看在贾吉眼里,这是品味高雅的完美搭配,价格当然也不便宜,伊雷文却说今天事情办完后就要全部丢掉,连一条手帕都不要留。虽然觉得可惜,但不听劝告的后果令人害怕,贾吉只能听从。
「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喏。」
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不是贵族就是富商吧。在这栋豪宅前方,站着两个神情严肃、身穿精致黑西装的男人。
伊雷文朝他们递出黑色信封,这就是他趁着贾吉变成换装娃娃的那段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手的邀请函。贾吉不习惯这种场合,稍微往伊雷文背后躲了躲,虽然体格上完全藏不起来,他还是不安地偷瞄那些检查邀请函的男人。
「欢迎您的莅临,请进。」
「喂,走啦。」
「呃、嗯。」
「请好好享受。」
在男人平静低沉的声音送行下,两人踏进了豪宅。
贾吉偷偷回头往后看,两名男人朝他们弯着腰,像在恭送他们离开。眼看男人们准备直起背脊,贾吉不敢看他们的脸,急急忙忙转回前方。
「除了目标以外的东西,你都不需要?」
「不知道呢……好像没什么想要到一定要参加竞标的商品。」
「是喔。」
两人穿过玄关大厅,在女仆的带领之下,走过摆设着各式画作、陶壶,以及其他装饰品的走廊。「啊,是假货……」贾吉时不时悄声这么说,走在前头的伊雷文听了,似乎被戳中笑点,颤抖着肩膀回过头,对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逐渐缓解了贾吉的紧张。
没走多久,两人来到一扇厚重的门扉前方。女仆替他们打开其中一侧门扇,贾吉跟在伊雷文身后穿过门拱。眼前的空间,该说是大宴会厅吗?或许是用来举办演奏会、招待客人用的空间。由于摆满了无数的椅子,给人的第一印象比想像中更加狭小。
「请问两位想喝什么饮料呢?」
「葡萄酒。」
「咦、啊,我也一样……」
两人被带到两张并排的座位上,两把座椅各自配有茶几,上面放着号码牌,以及装有水果的盘子。贾吉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勇气伸手去拿水果,四周都围绕着打扮华贵的客人,他实在吃不下。
女仆送来了两只高脚玻璃杯,以及一支以餐巾包裹的瓶装红酒,倒入杯中的酒液红如蔷薇,反射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光辉,灿烂夺目。
「这可以喝没问题。」
「咦,还有不能喝的东西吗?」
「嗯,今天应该没问题吧,我们几乎是临时参加的嘛。」
贾吉脸色发青,把刚端起的玻璃杯戒慎恐惧地放回小桌上。
两人坐定之后,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全场的座位几乎坐满,拍卖会终于揭开序幕。伊雷文撑着脸颊,百无聊赖地看着拍卖台;他身旁的贾吉坐姿端正,略显僵硬地看着拍卖会进行。此起彼落的喊价金额,与一般台面上的拍卖会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当中也有许多骇人的商品,流入市面的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对于不断飙升的拍卖价格,贾吉特别耿耿于怀。
「那个咧?」
「假、假货……」
听见伊雷文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这么问,贾吉难以启齿地悄声说。
他们说的是此刻刚以两百枚金币成交的拍卖品。得标的是个体型福态的男人,打扮得光鲜亮丽,志得意满地挺着胸膛。这样真的好吗?虽然这么想,贾吉也不可能在这里当场告诉他;即使换个场合,那肯定也不是他能轻易攀谈的对象。
「啊──太有趣啦!」
「像这种事情,出品的卖家知情吗?」
「我也不知道唉──」
眼见伊雷文以恶质的方式享受着这场拍卖会,贾吉无可奈何地垂下眉毛。
就在这时,一句解说传入耳中,听起来像是他等待已久的商品。
「紧接着是迷宫画作,画框里的人物是王都最有名的冒险者。」
伊雷文「喔」地探出身体,贾吉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些。画作上头盖着白布,以推车运上拍卖台,那是一个人勉强能够独自搬运的尺寸。观众席的骚动声当中,似乎以女性的声音居多。
「还请您小心,不要被这场不醒的长眠夺去心思……请看。」
掀起的白布在空中翻动。
「喂,你预算多少?」
「没有上限。」
「绝对要给我标下来啊。」
「交给我吧!」
画布上描绘着像王城般宽敞的空间。
画面正中央摆着一张纯白的王座,利瑟尔坐在那里假寐。以一个君王来说,这神情过于安详了,眼神甜美和缓,与那双微张的唇瓣一样浅浅含笑。他朝着画面外伸出手,温柔地邀约,任谁看了都要下意识做出回应。整幅画彷佛暂停了时间,把整个空间锁进画框当中。
「这是迷宫吧……?」
「对啊,应该说是陷阱吧。这东西看起来一副有机关的样子,前面又没有路,所以队长就试着坐上去看看,结果马上睡着啦。」
然后,周遭不知为何开始接连冒出魔物,于是劫尔和伊雷文赶紧把利瑟尔叫醒。但这似乎也不完全是陷阱,据利瑟尔所说,「一睡着马上就作了梦,梦里好像有前进的线索。」因此利瑟尔再次坐上王座,又睡了一次,趁着劫尔他们默默斩杀涌出的魔物这段时间,成功带回了攻略线索。这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画面。
「……那个手势是?」
「在叫我们拉他起来啊,队长说他一瞬间就陷入熟睡,所以一时起不来。」
「咦,也就是说,画里的……」
「只是睡傻的队长。」
太幻灭了。
不过毫无疑问,这仍然是珍贵画面,而且听到其他座位上低低传来的对话声,贾吉鼓起了干劲,说什么都不可能把这幅画拱手让给他们。有人为了虚荣心而想要谎称这是自己的熟人,听着就不愉快;有人只把这幅画当作值钱货来交易,他不可能把它交给那种没眼光的俗人,更别说用带有欲望的眼光去赏玩,更令人无法忍受。
「我来举牌。」
「咦?呃、嗯。」
「金额由你决定。」
贾吉眨眨眼睛,立刻凛然竖起眉毛。
伊雷文无疑也不打算把这幅画拱手让人,既然如此,贾吉只要相信他就好。
「好了,随心所欲欣赏贵人睡脸的唯一权利,即将归您所有。」
负责主持的男人把手放在白色面具上,笑道:
「从金币一百枚起标。」
这是竞标开始的信号,紧握号码牌的参加者们纷纷准备举牌。
就在此时,从开场旁观至今的红发兽人听见了来自身旁的耳语,扬起好战的笑。
「五百。」
饱含愉悦的嗓音一落,全场鸦雀无声。打算举牌的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朝着那抹艳红投以惊愕的目光。兽人举着号码牌,就像在催促拍卖官似地轻晃,姿态从容不迫,看起来这价格还远远低于他的极限,也不像是虚张声势。那张脸上带着嘲笑之色,使人觉得即使再出五百枚以上的价格,也只会被他毫不费力地再往上喊。
身穿华丽礼服的一名女人,在面具底下不甘心地咬紧牙关。
「五百枚,还有人要出价吗?」
胜负在一瞬间决定。
在全场瞩目之中,伊雷文悠然放下号码牌。而在他身边,隐藏在众人视线之外的贾吉松了一口气,这比他原本预想的价格还要便宜。他老老实实执行了伊雷文「一开始就大方喊价」的建议,丝毫不后悔地露出软绵绵的笑容。
「谢谢你,伊雷文。」
「还不能掉以轻心喔。」
伊雷文挑衅似地抬了抬下巴,在他视线的另一端,有个身穿礼服的女人正露出愤恨扭曲的神情。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要这幅画,不过品味还真不赖,伊雷文仰头喝了一口葡萄酒。
贾吉一脸纳闷,对此一无所知。要是利瑟尔在场,一定会遮住他的眼睛,告诉他不必知道这些也无所谓;不过伊雷文没那么亲切,也不打算那样宠他。
「伊雷文?」
「回去走夜路要小心啊。」
「咦?!」
这点程度的警告,应该没关系吧。看见贾吉脸色发白,他哈哈大笑。
「请小心拿。」
「谢、谢谢。」
贾吉小心翼翼地接过对方手中的画作,放入空间魔法当中。
总算平安达成了此行的目的,他松懈下来似地呼出一口气。拍卖会仍在进行,不过两人不打算看到最后,先行退场,因此豪宅的走廊上没什么人。两人踏着长绒毛地毯来到玄关,男人们已经打开门扇等在那里,他们于是在男人的目送之下离开豪宅。
「要不是有你在,我会先去耻笑一下买到假货的家伙再回去。」
「抱、抱歉……?」
听见伊雷文说出吓人的话,贾吉偏了偏头,珍重地抱稳了手中施有空间魔法的手提箱。身为商人,说他对其他拍卖的艺术品没兴趣是骗人的,不过他做事有自知之明,不打算铤而走险。
「那幅画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呢……挂出来太害羞了,如果有适合的人愿意收藏,转手卖出去也可以吧……」
贾吉仍戴着面具,在好奇心驱使下回头往后看。门扉前方,一名女仆正以优美的仪态,朝他们弯着腰送行。拍卖会当中一直都只有这位女仆负责接待他们,或许是专门负责他们俩的服务人员。尽管对方看不到,贾吉还是慌慌张张回了一礼,接着快步赶上领先他几步的伊雷文。
「我知道有个家伙肯定会用最高规格的待遇收藏它,而且肯定愿意出一倍以上的价格。」
「咦,是、是谁?」
「爽朗的中年美男。」
「……嗯?」
「队长认识的贵族大爷。」
贾吉忽然有了头绪,那应该就是利瑟尔屡次说要致赠迷宫品的对象吧,多半就是建国庆典上他也见过的那个人。贾吉看向远方,恍然大悟地点头。
既然对方深知利瑟尔的价值,那么这幅画交给他或许也不错,只是……
「嗯……我再考虑看看好了。」
「哎,你留着也不错啊,以免以后见不到他。」
「咦,利瑟尔大哥说他又要出远门了吗?」
贾吉问道,只见伊雷文动手摘下面具,默不作声地笑了。
面具投下阴影,看不见他的眼睛。贾吉摸不着头绪,原想继续问下去,但不知该说时机凑巧还是不巧,他们正好在这时候抵达了贩卖套装的那间商店。遵守伊雷文「走进店铺之前不许摘下面具」的吩咐,贾吉仍戴着面具,在伊雷文的催促下走进店门。
「就算有人说要帮你回收,衣服也绝对不要交给他喔,自己带回去烧掉。」
「呃、嗯。」
详情再问下去太吓人了,贾吉听话地点头。
两人一走进店里,一位戴着异形面具的老板便走出来迎接,把装着原本衣服的银色手提箱交给他们。贾吉僵硬地道了谢,接过手提箱。上头设有必须注入本人魔力才能打开的机关,而且临行前他听从伊雷文的交代,付给了老板不少金币,装在手提箱里的东西多半能够平安交还他手中吧。
以防万一,贾吉还是打开手提箱,确认过内容物之后,终于准备进入以厚重帘子区隔开来的狭小更衣间。这时……
「……咦?」
不知不觉间,伊雷文不见了。
他不换衣服吗?正当贾吉疑惑的时候,站在旁边的老板忽然从异形面具底下发出沙哑的笑声。沉静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令人发毛,难以判断性别。
「不用担心。」
「咦……」
「他马上回来。」
在老板的敦促下,贾吉钻进天鹅绒的布幕当中。小空间里只有一面穿衣镜、一盏油灯。
贾吉不安地垂着眉,心情低落地开始更衣。他也猜得到伊雷文消失的原因,然而现在的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乖乖换好衣服等他、不要碍事而已。贾吉垂下肩膀,动手解开领口,打算快点把衣服换下。
「我的衣服咧?」
「在这里。」
「咦?!」
这时候,布帘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嗄?怎样啦。」
「咦,没、没事……咦?!」
「所以我说你到底怎么啦?」
正如老板所说,伊雷文真的马上就回来了。自己好像误会大了,好丢脸啊。贾吉在强烈的羞耻当中,勉强鞭策自己继续换衣服。
他从头到尾都没发现,隔壁间的伊雷文看着袖子沾上的血迹,嫌恶地皱起了脸。
两人从后门离开了异形老板经营的服饰店。
现在他们已经走出巷弄,来到王都的大街上。贾吉频频道谢,伊雷文有点嫌烦似地目送他离开,在意识一角确认一名隐藏了气息的前盗贼精锐跟在贾吉后头之后,伊雷文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地回头走进小巷,对着无人的空间开口。
「结果咧?」
「哎,就是个被宠坏的千金大小姐,跟贵族小哥不认识。」
长浏海盖住眼睛的男人轻描淡写地说道,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跟在他后面的。
「应该是想要的东西被人抢走,才派人报复。」
「那她想要那幅画的理由是?」
「不知道。」
精锐盗贼耸耸肩膀说。伊雷文瞧也没瞧他一眼,迳自皱起眉头。
不知不觉间涌现的云朵遮蔽月光,柔顺有光泽的红发像条蛇一样在黑暗中摆动。
「要是她爱上了贵族小哥,那理由还满健全的啊。」
「真烦。」
「对方虽然派人寻仇,不过好像对结果没什么兴趣。」
「是喔。」
「首领你丢在那边的人都没被动过。」
也就是说,遭到伊雷文反击的那几个人,直到现在还躺在原地。
派出那些刺客的女人,想必已经不在乎他们的下场了。寻仇是成是败都无所谓,现在她或许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正在优雅地准备就寝呢。
「那些刺客要怎么处置?」
精锐盗贼这句话一出口,小巷里蛰伏的黑暗突然骚动起来。
「把、把他们钉、钉在那个女人的房间,或、或是墙壁……」
「在他们脸上割出笑容,挂在床铺上方,她醒来看到一定很开心!」
「还是切碎了混进那女人的饭里比较和平吧。」
「你们别多管闲事。」
对方并未执拗地跟踪贾吉,也不打算抢夺画作,那么也没必要特别理会,伊雷文无奈地回应。要是贾吉跟这件事没有瓜葛,他会放任精锐盗贼们去撒野,去挑衅那个千金大小姐、陪她玩玩或许也不错,不过这一次不行。万一被利瑟尔发现,他会挨骂的。
「那些刺客还有几个活着吧?」
「也差不多快死了。」
「尽可能套出那女人的情报,然后处理掉。」
若只是弃子的话,随他们处置无妨,伊雷文喂食饲料似地抛出指示。精锐们一边喃喃说着「不知道死了没」,一边消失于无形,伊雷文没多理睬他们,习以为常地往狭小巷子的内部越走越深。或许是这一晚装得太乖了,总觉得肩膀特别僵硬。
自己的性格也温和了不少啊,伊雷文独自笑着,消失在巷弄深处的夜色之中。
几天之后。
「啊,队长你听我说,这家伙买了队长你的画喔!」
「你为什么要说出去……?!」
在利瑟尔和贾吉见面的瞬间,伊雷文立刻揭穿了这个秘密。
对于瘫坐在地的贾吉来说,利瑟尔没要求他把画作拿出来看看,可说是唯一的救赎了吧。总觉得好害羞呀,利瑟尔不带半点羞耻神情地微笑道,伊雷文也愉快地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