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尔造访阿斯塔尼亚的那间酒吧只是出于偶然。
听说那是间喝得到美酒的酒吧,开在巷内稍微往深处走的位置,内部就像它的外观一样老旧又狭小。
但是看见吧台后方那些数量庞大的酒瓶,任谁都会点头同意传闻一点也不假。就是这么一间内行人才知道、对酒品有所坚持的小酒吧。
「……你是劫尔贝鲁特?」
一走进店里就听见这句话,劫尔略微蹙起眉头,看向站在吧台内侧的男子。
那名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正一脸诧异地看着他。男子那张脸孔,以及自己现在鲜少使用的本名,隐约挑起了劫尔沉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啊。」
「你只说声『啊』是什么意思呀。」
原来如此,想起来了。劫尔点了个头,听见男子不服地出言抱怨。
这是月亮升到顶空的时间,酒吧内没有其他客人。劫尔毫不介意地在吧台席位坐下,那个身为酒保的男子便耸耸肩,放下了手上正在擦拭的玻璃杯。
「看看你,长相变得更凶恶啦。」
「啰嗦。」
男子边叠好白布边笑着这么说,劫尔打量着他,把整个身体吱嘎一声往椅背上靠。
意识到之后仔细一看,男子长得有几分面善。在出生的故乡一起相处的时候,他们的年纪都还很小。
上一次见到面也是很久以前了。那是劫尔离开了某侯爵家,到村子里露面的时候吧。
「喝什么?」
「拉弗格。」
「行家才懂的选择啊……加冰?还是纯饮?」
「纯饮。」
一般酒馆很少进这种酒。
劫尔也只是不抱希望地点点看,没想到居然真的有。看来传言不假,他撑着一只手肘,漫不经心地看着男子手边的动作。
男子毫不迟疑地抚过标签、瓶身形状各异的酒瓶,拿起了要找的那个瓶子。
「我听过你的传闻啰,『一刀』。」
男子冷不防说出这个名号,语调带点揶揄,劫尔听了蹙起眉头。
自己开始被人称作「一刀」是什么时候的事?至少在最后一次造访村子的时候还没有人这么叫,毕竟他那时根本还没当上冒险者。
尽管劫尔默不作声,男子还是察觉了他的视线,一边打开酒瓶一边语调亲近地说:
「你那时候不是说过了吗?说你要去当冒险者。」
「我也只说了这一句而已。」
「以你的实力,说这一句就够啦。」
男子把烈酒杯放上吧台,仪态优美地垂下眉睫。
「既然一刀是最强冒险者,那除了你以外不可能是别人。」
这句让人感受到强烈信赖的话语,劫尔听了却哼笑一声。对方确实是在夸赞他,但这并不是纯粹的赞美,他太清楚了。
浓金色的透明酒液在杯中摇荡,劫尔伸手端起玻璃杯,一靠近嘴边,便闻到独特的海潮香掠过鼻尖。
「你们倒是很爱寻我开心。」
「别这么说嘛,小孩子都是这样啊。」
照明昏黄的酒吧里,男子笑着这么说。劫尔把一小口酒含进嘴里品尝。
最先感受到的是强烈的烟熏木香,接着是类似海藻的海潮香气;等到这些香气盈满整个口腔之后,则有香草隐隐约约的甜香散发出来。
这种程度的烈酒还满顺口的,劫尔边想边细细品味。
「我们一直和你玩在一起倒不觉得怎么样,外面来的家伙一看到你,反应真的很惊人。」
不能喝酒这件事姑且不论,感觉利瑟尔不会喜欢这种味道,劫尔漫不经心地想。
劫尔就这么放下玻璃杯,回想起那座展示出冒险者过去影像的「最恶质迷宫」。利瑟尔他们在那里看见孩提时代的劫尔,毫不留情地说他一点也不像小孩子、长得凶神恶煞。
尽管这种事本人不太可能有所自觉,但劫尔早已听惯了这种感想。
「所以你们就把不会打斗的小鬼拉到冒险者面前去。」
「呵呵,有什么关系。外地人光是看到你就吓破胆,实在很有趣呀。」
现在回想起来也满夸张的。
印象中那是他们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发生的事。他和周遭同龄的孩子比起来算是比较有力气的,也因为自己劈柴比母亲更有效率,而自动自发负责家里这方面的工作。有一次劈柴劈到一半,他被眼前这男人叫住了。
『喂,劫尔贝鲁特,过来一下!』
『你不会自己过来喔。』
『那就没意义啦!』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劫尔扛着斧头跟着对方走去,一到目的地,看见自己的祖父,也就是村长,正和几个陌生男人在说话。
『那些家伙是谁?』
『好像是冒险者喔,附近的森林不是有魔物出现吗?』
『喔……』
对方的脸孔和人数他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可能是为了报酬之类的问题争执不下。
还是小孩子的他们只觉得不快,劫尔和那些朋友站在一段距离之外瞪着那些冒险者,万一情况有什么变化,他们得去叫其他大人过来才行。
就在这时,一脸不满的冒险者偶然发现了劫尔他们。
『……?!……、……?!』
时至今日他仍然不知道那名冒险者看见自己扛着斧头、一只手插在口袋边,和一群朋友站在那里的模样究竟有什么想法,只知道对方大概不敢置信地多看了他五次。
见到劫尔的外地人至今总是露出同样的反应,无论是冒险者还是商人,是客人还是隔壁镇上的自卫队,大家的反应都差不多。
而他们在这之后所说的话,大致上也就那么几类。
『我没听说这里有这种家伙在啊……!』
哪种?
这误会对村子来说颇为方便,劫尔身为村长的祖父就没有特别去澄清了。
『没想到这里居然是从小灌输小孩子战斗技术,企图培养战士的村庄……!』
由于招惹了莫名的嫌疑,有一次甚至有人到村子里来视察。劫尔身为村长的祖父拼了命否认。
『哦,真是强劲的霸气……请务必跟我比试比试。』
根本没拿过剑的劫尔要是去比试肯定会被打死,身为村长的祖父拼了命说服对方。
玩伴们觉得这些反应很有趣,有时候还故意把劫尔带到外地人面前,小孩子果然相当残忍。老实说对于眼前这男人,劫尔也总是祝福他哪天撞断门牙。
没有同乡的慈悲这种东西。
「假如这样的男人还称不上最强,反而让人跌破眼镜吧?」
「随便你怎么说……」
听见男子颤动喉头轻笑,劫尔叹了口气取出香菸。
他接过对方默默递来的菸灰缸,点起了菸。总觉得好久没抽菸配酒了。
「所以你回到村里,告诉大家你要去当冒险者的时候,老实说我听了就放心了。」
男子在吧台内侧拉过一张小椅子,边坐下边这么说。
「你被不知哪来的贵族大人带走的时候,虽然你本人好像接受了这件事……但村子里的大家都很担心啊。」
实在太难把劫尔跟贵族联想在一起,村民们大感混乱,怀着那么点担忧送劫尔离开了村子。那差不多是他母亲过世之后一个月的事情吧。
村民们只有「那么点担忧」,并不是负面的意思。
首先,他们一点也不觉得劫尔有可能遭人欺负;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也相信劫尔有能力独自生活,或是独力回到村子里来。这指的不是劫尔剑术过人,而是他个性坚强可靠的意思。
结果,村民们对于「这孩子成为贵族真的没问题吗」的混乱大过了担忧。
「既然对方要我过去,一般来说都会听话照做吧,那可是贵族。」
「这时候没说因为对方是你父亲,很符合你的个性啊。」
劫尔吸了口菸,回想起当时的情况。
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对劫尔来说,「血缘相系的父亲」没有多大意义,听到「贵族大人」这个单词,他联想到的甚至是利瑟尔而不是那个家族。
那位侯爵名义上是他的父亲,但他被接进宅邸之前从没见过这个人,被收养之后也只见过几次面。谈不上喜欢或讨厌,在他的认知之中这人仅仅是个「偶尔见面的大叔」,无论从前或现在都感受不到什么连结。
「毕竟我母亲也是那个样子。」
「是啊。」
劫尔的母亲死于流行病。
多亏母亲独力给予他无私的母爱,那段时间的记忆总是充满了温暖。母亲是个气质轻柔、文静婉约,笑起来宛如花朵绽放的人。
身影面貌已经朦胧不清,但他至今仍记得母亲喊自己「劫尔」的声音。
他听祖父说过,母亲本来有个未婚夫。
大家都说她是村子里最美的女孩,可是在未婚夫意外丧生之后,她再也不曾倾慕过任何人。劫尔从来没见过母亲对此感到悲伤的模样,当他把这件事拿去问母亲本人,她还津津乐道地把往事说给他听。
显然她并没有在不好的意义上深陷于过去之中耿耿于怀,而是把那段过去妥善收拾好,展开了自己的生活。
她只有一个烦恼,那就是她想要小孩。
然而她的芳心已经献给了亡故的未婚夫,如果再结婚,对未来的丈夫实在太失礼了。在她苦恼不已的时候,村里征求女子接待某贵族的消息传入了她耳中。
劫尔居住的村庄和附近几个村子一起由该地的领主统治。
各个村长的女儿代代都会到领主那里负责杂务工作,领主也能以此为由,为各个村子争取福祉。
当然,劫尔的母亲也来到了这位善良领主的手下工作。
她们想学什么,领主总是二话不说给予支持;领主和村庄方面得以透过她们交换意见,消弭了经营领地的各种矛盾,再加上各个村长的女儿彼此培养起了情谊,村庄之间的交流也因此更加活络。
有一天,领主把女孩们集合了起来,劫尔的母亲也包括在内。
『最近,帕鲁特达尔有个贵族要到这里来。』
壮年的领主神情沉痛地开口。女孩们全都投以担忧的目光,是对方提出了什么蛮横的要求吗?对领主施加了什么莫须有的嫌疑吗?看见女孩们这样由衷担心自己,领主一定也相当难受吧。
『……你们也知道,我只是个没什么权力的弱小贵族。但这次要过来的人物来自统率王都骑士的侯爵家,是下一任侯爵继承人。』
听到这里,一直以来在领主身边学习了丰富知识的女孩们都明白了。
简而言之,就是他们没有能力做出与对方身分相应的款待。假如对方不介意那自然无妨,就算对方介意,只要我方的身分足以压制对方,那也没关系。但若非如此,就免不了麻烦上身。
他们只有一种手段,可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根据我的调查,对方没什么负面传闻,想必是个严以律己的人,拒绝陪侍的机率比较高。』
领主紧紧捏着自己的手,但仍然耿直地注视着女孩们这么开口:
『虽然这并不是要拿钱打发人的意思,但自愿前往的人我会发给礼金。假如因此怀了孩子,我承诺一定会按照你们的需要给予足够的长期资助。』
领主的语调苦涩,声音彷佛从喉间硬挤出来似的,一听就知道他百般不情愿这么做。
『……你们当中有没有人愿意去敲对方寝室的门呢?』
『哎呀,那就让我去吧。呵呵,机会来得正好呢。』
『?!』
劫尔的母亲立刻答应下来。后来她有趣地说,当时领主露出了一副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
这对她来说是个恰到好处的机会── 没有必要对男方投入感情,她所担忧的金钱问题也能获得资助。话虽如此,领主明明自己提出了这个计画,听劫尔母亲道出原委之后却积极地说服她打消这个念头。
『你听好了,单亲的孩子必须背负很多重担吧啦吧啦……』
『当然,你的负担也会吧啦吧啦……』
『虽然我没有立场这么说,但是吧啦吧啦……』
『育儿过程中有个能够取得周遭协助的环境是非常吧啦吧啦……』
领主恳切地试图说服她,不过劫尔外表纤细柔弱的母亲顽固得出乎意料,最后领主屈服了,以不勉强自己为条件同意让她前往。
那位客人造访领地的时候,她来到了那间寝室。
劫尔并不知道,这时即将成为他生父的那个男人一度曾经拒绝过她的陪侍。但是在她从头解释过超乎想像的内情之后,不晓得男人听了怎么想,但最后她仍然在双方合意的情况下进行了接待。
就这样,母亲在客人停留领地的期间顺利怀上了孩子,后来生下了劫尔。
「一开始听说的时候我也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你居然是贵族的小孩。」
「我也一样啊。」
「我想也是……」
劫尔把菸捻熄在菸灰缸里,啜着烈酒杯随口表示同意。
由于并未特别隐瞒,在他离开村子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眼前这男子想必也是纳闷劫尔离开村庄的理由,所以从父母亲那里打听来的吧。
男子坐在原位把不远处的酒瓶拉了过来,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
「你也喝啊?」
「没关系吧,反正也没有其他客人。」
即使是自己要喝的酒也同样讲究,毕竟他身为酒吧老板,当然爱喝美酒。
看着男子以熟练的动作拿着搅拌棒往杯里搅拌,劫尔把第二支菸放进自己被酒水沾湿的嘴唇之间。
「话说回来,那位侯爵大人为什么会收养你啊……」
男子也同样拿出香菸,以手掌遮着菸头点了火。
两种香气彼此混合,在酒吧狭小的空间里扩散开来。品味不错,双方边聊边不约而同地这么想。
「谁知道,大概是为了应尽的义务吧。」
「他有什么义务啊?」
「让人家怀上之后负责的义务。」
「哈哈,那还真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男子晃动肩膀笑着,倾了倾自己的威士忌杯。
劫尔没问过侯爵收养自己的原因,也没有兴趣。如果真的是出于义务,那他实在是非常严以律己的人,劫尔这么想着,缓缓呼出充斥肺部的烟雾。
「那边的生活还好吗?」
「三餐满好吃的。」
「那真是太好啦。你的剑术也是在那里学的吧?」
「嗯。」
美味的餐点和剑术指导,光是这两点就足以让劫尔对侯爵家心怀感谢。
尤其剑术,当初若是他一直留在村子里不可能有所进步。或许他迟早会加入村里的自卫队、握起剑柄,但那个和平的小村子里没有像样的指导老师,也没有像样的剑。
利瑟尔和伊雷文听了一定会斩钉截铁地说,即使在那种条件下他也会成为最强的战士。但是在劫尔看来,他之所以有了追求更高境界的野心,不是因为与魔物打斗,而是与人比剑才激发出来的。
「既然大家都说你是最强冒险者,那你学剑术的时候一定进步得很快吧。」
「算是吧,都打赢他们家的长子了。」
「你喔,这种时候应该要输给人家才对吧。」
「要求小鬼做到这样,你也太强人所难了。」
听见男子傻眼似地这么指责,劫尔嗤之以鼻。
确实,换作是现在的他有办法对对方的挑战视而不见,但刚开始学剑的时候他可是一有空就握起剑柄练习,这样的孩子一旦碰上接近实战的对手,使尽全力挥剑也是当然的。
「你被赶出侯爵家,也是这个原因吗?」
「谁知道。」
男子玻璃杯里的冰块发出喀啦声。
「不过这大概不是直接的原因。」
劫尔第一次打赢欧洛德,是在他开始训练之后一个月左右的事。
但后来他一直在侯爵家待了四、五年,说他战胜了欧洛德是主因未免太过牵强。虽然也不能肯定完全没有关联就是了。
劫尔仰头饮尽玻璃杯中的最后一口酒,回想起离开侯爵家时的情形。
那是他在那里住了几年,体型已成长到脱去稚气的时候吗?老实说记忆模糊不清,在那幢宅邸发生的事他记得最清楚的只有装饰在墙上的剑而已。
分派给他的导师,只要他达到最低限度的要求就没有意见。到了这时候,侯爵家再也找不到足以指导他剑术的老师了,有天当劫尔一个人默默努力锻炼的时候……
『劫尔贝鲁特少爷,老爷请您过去。』
拿着毛巾的佣人叫住了他。
除了他首度来到侯爵家那次以外,侯爵至今从来没有主动传唤过他。他擦干汗水,披上挂在一旁的外套,跟在佣人身后走去。
他被带进一间厅室,身为侯爵的男人连招呼也没打,便以严格的语调告诉他:
『你要继续这种生活,未来成为骑士,还是要离开家族,你自己选。』
『我要离开。』
他也到了渴求实战的时候。
比起维持现状、以侯爵家一员的身分生活下去,外面的实战机会一定更多。听见劫尔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对方只是充满威仪地点了个头。
如果劫尔猜得没错,此刻侯爵或许是判断自己已经履行了应有的义务吧。
『需要什么就吩咐身边的佣人。』
『好。』
『往后无论面临任何情况,都禁止你再使用这个家族的姓氏。』
『我知道。』
『你可以走了。』
这就是他与侯爵,与那位血缘上的父亲之间最后一段对话。
劫尔的态度完全不加矫饰,从旁看来这光景想必相当奇妙。他虽然感谢侯爵,但也不到认为对方于他有恩的地步。
听见侯爵允许他离开,劫尔没有行礼便直接折返,然后就这么带着一把惯用的剑和一些旅费离开了宅邸。
「不过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比较适合当冒险者嘛。被侯爵家赶出来不是正好吗?」
男子哈哈笑着这么说。完全同意,劫尔想着,视线扫过排列在架上的酒瓶。
「想喝什么?」
「那边那瓶。」
「眼睛很尖喔,专挑稀有的好酒。」
男子站起身来,拿起那个设计厚实的酒瓶。
他什么也没问便拿出了威士忌杯,看来这种酒加冰饮用是惯例。劫尔只是挑了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标签,因此一切交给酒保决定,没再多提什么要求。
「你再次回到村子就是那个时候吗?」
「嗯。」
「村里所有人一看就认出是你啦。」
听见男子有趣地这么说,劫尔把烧短的香菸按进菸灰缸,皱起脸来。
为了把自己离开侯爵家的事跟村子里说一声,劫尔回到久违的故乡,却没有任何人问他「你是谁」。这段期间他明明就成长发育成了与年纪相符的模样,对此实在难以释怀。
「那时候你还没当上冒险者。来。」
「是啊。」
男子朝他递出玻璃杯,杯里晃动的冰块微微反射出碎光。
他没来由地等到冰块静止才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近似于香草味的新桶香气在口中散开,比起刚才那种酒更加温和顺口。
「一刀的名声刚传开的时候,以你的实力,我还以为立刻就会升上S阶了呢。」
「要不要升阶是冒险者的自由。」
「村长很担心哦,说你会不会跟侯爵大人之间起了什么争执。」
「没那种事。」
酒液通过喉咙,留下芳醇的余韵,劫尔微启双唇呼出一口气。
「现在完全没有了。」
这句话伴随着气息喃喃吐露,没有传入男子耳中。
对方看了过来,问他是不是说了什么。劫尔没再开口,迳自又尝了一口酒。
「那么,你接下来也会继续停留在B阶?」
「不晓得,过一阵子应该会升上去吧。」
「你嘴上这么说,B阶都不晓得维持几年了……」
男子无奈地这么说着,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说到一半忽然顿了顿:
「对了,听说你终于组了队伍?」
男子语带意外地说道,伸手去拿搁在自己菸灰缸上的香菸。
菸已经烧得太短,他于是放弃了那支菸,转而从随手摆在吧台的盒子里拿出一支新的叼在嘴边。
「也就是说,如果跟你组队的那些家伙要升阶,你就会升上去?」
「嗯。」
「哦……」
男子衔着香菸的嘴唇扬起一道笑弧,劫尔嫌烦似地看着这副表情。
这男的就是这种人。即使摆出一副亲切善良的脸孔当上了酒吧的酒保,骨子里的性格却打从小时候完全没变,只要觉得有趣,凡事他都想凑个热闹。
假如他带利瑟尔过来,这男子一开始或许会惊讶得目瞪口呆吧,但过不久肯定就会开始说起儿时滑稽的往事来了。劫尔在内心发誓绝对不带利瑟尔来见他。
「你队友是什么样的人呀?」
「一个看起来不像冒险者的家伙,还有一个人渣。」
「……还真亏你有办法组队耶。」
劫尔过于一针见血的说明,获得了男子面无表情的回应。
「你是不是一个人闯荡太久,挑队友的眼光出了问题啊?」
「没啊。」
就算问他为什么,他也无法回答。
前提根本不对。男子似乎以为队友是劫尔选的,但事实上「被选择」的是劫尔自己才对。
离开侯爵家,回到村里告知过自己的情况之后,劫尔到附近的冒险者公会登记成了冒险者。
并不是他特别向往冒险者,只是冒险者过的最接近在实战当中持续挥剑打斗的生活而已,正可说是他的天职。
在那之后近十年,或者十几年来,他一直都孤身独行。由于年纪轻又没有组队,他的实力和战果屡次遭到怀疑,有时候有人找他碴,有时候也会遇上纠缠不休想拉拢他进队伍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劫尔仍然默默完成委托,到了升上B阶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喊他「一刀」了。
数年前他开始以王都为活动据点,只是顺其自然之下的巧合。他按照地缘相近的顺序旅居各国,而这时候正好来到王都。
这里的气候常年温暖稳定,国家繁荣,各式各样的店铺都有,由于人口众多的关系,委托数量也多。迷宫数量也相当可观,种类丰富多样,而且这一带还有着好几个条件同样优渥的都市。
对于冒险者而言正可说是理想国度,劫尔以这里为据点的时间也相对长了些。
在这里,他一如往常地挥剑作战、承接委托,被乍看年轻的老头子强迫推销大剑,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
有一天,这样的日子发生了剧烈的改变。
时至今日,在村庄长大的记忆、居住在侯爵家的记忆、独自执行冒险委托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遇见那个人至今发生的所有枝微末节的小事,却全都鲜明地刻在脑海。
『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初次邂逅那个人,是在一条小巷里。
那个气质高雅、怎么看都像是贵族的男人正打算往某条巷子深处走,劫尔偶然看见,于是出声叫住了他。这么做并非出于好心,只是劫尔时常光顾的店家就开在那里。
不久前其中一间地下商店捅出了些楼子,宪兵才刚到那里搜查过。万一事发没多久又有贵族在这一带受到危害,各种地下生意说不定都要被肃清了。
『有混帐,劝你别往前。』
香菸也好、美酒也好,有些东西只有在那间商店才买得到。
身为菸酒爱好者他可不想看到那间商店消失,因此才给了那个陌生人忠告。
原本事情应该只是这样而已。回过头来的男子比想像中更具贵族气质,回应极为沉着冷静,站在那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但理论上,尽管劫尔觉得奇怪,原本还是会掉头离开才对。
从他被对方挽留的那一刻、受到挽留而停下脚步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太迟了吧。
他被那人选中,受到了那人的渴求。打从事情演变至此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没有逃脱的余地,到了现在他再清楚不过。
但注意到这一点并不会改变什么,最终他还是凭着自己的意志,选择陪在那个人身边。
到了现在,劫尔已经无法想像遇见那人之前的自己究竟都抱持着什么想法活着。
「……先说好,队伍带头的不是我。」
劫尔唇边不禁流露笑意,那或许是自嘲,或许是些别的什么。
但他并不感到排斥。看见劫尔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干,男子嫌他糟蹋似地皱着眉头开口问:
「那还真让人意外,队长是哪一个啊?」
「不像冒险者的那一个。」
「哦……改天带他过来让我看看啊。」
「不要。」
男子闻言抱怨起来,劫尔装作没听见,迳自点了追加的酒。
不知道这里平时几点打烊,不过既然男子没有拒绝,就表示继续喝下去没关系吧。久违地见到旧识,感觉男子也变得多话起来,聊得晚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
「对了,劫尔贝鲁特,你偶尔也回村里一趟吧,村长一定也很想见见孙子。」
「村子很远啊,你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开店?」
「我一直到处追寻好酒,最后就来到这里啰。」
周遭的店家一间接着一间熄灯,某间酒吧的灯火却一直明亮不灭。
就这样,阿斯塔尼亚的夜色逐渐酣沉。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
某间酒吧的酒保在采买水果的时候看见了眼熟的黑色身影,反射性地抬起手要跟他打招呼。
然而酒保愣愣地张着嘴巴,却没发出声音。
「劫尔贝鲁特,还有……?」
和他站在一起的是个气质极为高贵的男子,还有一个拥有鲜艳红发的兽人。
高贵男子露出温和高雅的微笑,和自己的友人亲昵地说着话。难道是劫尔贝鲁特住在侯爵家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吗?还真亏他们合得来啊……才刚这么想,酒保便发现了一件事。
「那个兽人,一定就是他说的人渣……!」
根本还没面对面说过话,伊雷文就被人家认定为人渣了。
一个人平时的人品就是会在这种时候显现出来。
「这样的话,另一个人就是……」
难以置信的事实让男子错愕不已。
那人看起来确实不像冒险者,完全不像,怎么看都不像……倒不如说已经不是像或不像的问题了。那天听旧识说过的话在脑袋里不停打转,他拼命寻找否认的理由,映入眼帘的情景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劫尔贝鲁特,跟很不得了的人物组了队伍啊……」
男子看向远方喃喃自语,水果摊老板把装了水果的篮子往他手上塞了过来。
但有一件事确实令他恍然大悟,酒保下意识接过篮子这么想。他一直怀疑,他那位旧友从小就完美体现了「孤高不群」这个形容词,世上真的有人能够率领他吗?
「那样子的人,也难怪是队长啊。」
他不禁想,除了这个人以外,绝不可能有人站在率领那位旧友的位置。
这也成了不可动摇的唯一根据,促使他确信这位看起来和冒险者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人物真的是冒险者。
「劫尔贝鲁特能不能把他带来呀……」
男子梦想着这个队伍一同造访自己的酒吧的那一天,同时也隐约察觉那一天不可能真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