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钟 响彻惑星

外传 茶会逸闻 逸闻四 此时此刻,王与王妃

作者: 渡濑草一郎 更新时间: 2026-03-26 09:42:07

「为什么陛下会对我这种人——」

那天清晨,苏菲雅·亚涅斯特紧抱着塞满羽毛的枕头,白白浪费着起床的时间。

她埋在枕头中的脸微微泛红。

苏菲雅想起了不久之前,布拉德向她告白的那一天。即使到了现在——就在她刚刚醒来之前,她还在做着那天的梦。

在一个名为梅比斯·弗仑岱特的可疑歹人袭击阿尔谢夫的舞会时——苏菲雅挺身而出,从刺客的刀刃下保护了布拉德,受了轻伤。

第二天,布拉德前来探望她。在王弟等人面前,国王亲口向她表达了爱意。

一开始,苏菲雅摸不清国王的意图,十分困惑。但听了同席的乌露可·迪古雷的解释后,她只记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

在王弟菲利欧的劝说下,苏菲雅总算回过神来,做出了回答——但困惑依然残留心中。

苏菲雅像今天早上一样梦到那个场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国王的爱意让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是,对于在乡下深山中长大的苏菲雅而言,被同龄的异性表白还是第一次。

一方面,苏菲雅觉得很不好意思,而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还是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自己能得到国王的爱意,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反过来倒是很容易理解。贵族的女儿爱上当权者是故事的老套路,而当权者也会喜欢上其中一个人吧。

只是,苏菲雅无法理解为什么「其中一个人」是自己。国王身边应该也很多比自己更贤淑可爱的贵族千金才对。

本来可以和她商谈的同龄少女乌露可、丽莎琳娜已经与王弟菲利欧一起踏上了前往吉拉哈的旅程。恐怕要年底才回来。

现在,布拉德忙于政务,两人没有多少时间见面。就在不久之前,佛尔南神殿失去了辉石,因此在贸易关系上,阿尔谢夫与各国的协调也陷入了僵局。对于刚刚即位的国王而言,这是一项压力很大的工作,现在布拉德正在反复和官僚们会商。

苏菲雅这边也刚刚拆下绷带,很少外出。

她本来在这片土地上就没有什么熟人,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度过。

所以她才会——更加多余地去思考布拉德的事。

实在是受不了了,苏菲雅把头撞在枕头上,这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苏菲雅大人,您已经起床了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传来一名女性佣人的声音。

「啊,对不起,我现在就去。」

如此回答后,苏菲雅坐起身,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

前来叫醒她的人,并不是亚涅斯特家的佣人。

这栋房子原本是建在王宫领地内的拉希安·罗姆的别墅。现在,巴罗萨父女两人借住在这里,房子里的佣人也是罗姆家的人。

照理说,苏菲雅也差不多也该回领地了。但是现在她成为了「王妃的候选人」,自然就不能如此了。

「王妃的候选人」——

(…没有现实感啊…)

这是苏菲雅毫无掩饰的真心话。

她离开卧室,走下楼梯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女佣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和蔼可亲的妇人,似乎已经服侍了罗姆家很长的时间。她并没有瞧不起乡下贵族苏菲雅和巴罗萨,而是郑重地接待了他们。

餐桌旁没有父亲的身影。

「咦?父亲呢…」

「巴罗萨大人一大早就去拜访骑士团长威士托了。那两人似乎关系很好。」

最近,父亲经常去威士托那边。两人都是卓越的剑士,很容易有共同话题。

苏菲雅落座后,摆在她面前是圆形的面包、荷包蛋和沙拉等普通的早餐。

不过今天,盘子的一旁还放了一封信封。

「这是刚刚才收到的信。您看了后一定会吓一跳的。」

女佣人扑哧一笑。

莫非是布拉德的信吗?一瞬间,苏菲雅浑身僵硬。

但是,当她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寄信人后,她立刻疑惑地歪起脑袋。

「妮娜·李斯特霍克」——

李斯特霍克是军务审议官贝尔纳冯的家名。

可能是他的妻子、姐妹或亲戚?苏菲雅在脑海中搜寻着,但在她的记忆中,贝尔纳冯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姐妹。

女侍从对一脸不解的苏菲雅小声说道。

「就在前几天,她还叫「妮娜·桑克瑞得」,现在好像被李斯特霍克家收为养女了。」

苏菲雅很惊讶。说到妮娜·桑克瑞得,那可是是军阀名门桑克瑞得家的千金。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妮娜成为了李斯特霍克家的养女,也不清楚其中缘由。

妮娜是在塔多姆战役中大展身手的军师克劳斯·桑克瑞得的妹妹。

「妮娜小姐前几天刚从施疗院出院,来到了贝尔纳冯大人和克劳斯大人所在的王都。她的身体受到之前的重伤的影响,还不太能适应生活,好像要在来这里疗养。」

「…就是这位妮娜大人给我寄了信吗?我打开了哦。」

苏菲雅撕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写着字迹工整的小字——是可以窥见纤细内心的,符合女性印象的文字。

信中的内容是一些常规的问候。妮娜在信中对和贝尔纳冯、克劳斯一起在国境附近战斗的苏菲雅和巴罗萨表示称赞,同时想要邀请他们见面聊一聊。

妮娜自己也长时间生活在桑克瑞得家的领地,在这个王都似乎没有什么熟人。

苏菲雅盯着信,拿起面包,问女佣人。

「妮娜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见过她,但听说她是个开朗活泼的人。我想,苏菲雅大人一定和她聊得来。」

苏菲雅想了一会儿。

信上写着,希望你方便的时候随时过来。苏菲雅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先回信,但在那之前,她想要直接见对方一面。

「吃完早饭,我想稍微去打扰一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吧?」

苏菲雅知道自己是个不懂礼法的乡下人。为了慎重起见,她征询了佣人的意见。

女佣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小声又谨慎地补充道。

「我想您前去拜访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边看信边吃面包,可能有些不合礼节吧?」

苏菲雅慌忙合上信纸,像是在掩饰害羞般,对着像是看着女儿一样看着自己的佣人露出微笑。

妮娜在王都的住处是桑克瑞德家的别墅。

虽说她已经成为了别人家的养女,但李斯特霍克家与亚涅斯特家贫穷程度相当,原本在王都就没有住宅。

听说李斯特霍克家的家主贝尔纳冯自己也住在同样的别墅里。

(话说回来,养女…是为什么呢?)

首先,苏菲雅不明白其中缘由。

如果是被更好的家庭收为养女倒还好,但妮娜是从名门中的名门桑克瑞得家离开,成为了李斯特霍克家的养女,苏菲雅不认为这能有什么意义。

她正悠闲地走在清晨阳光照耀下的王宫中庭。

阿尔谢夫的王宫有个小城镇那么大。由于城堡是在原本没有城镇的土地上建造的,所以其领地内甚至还有森林和泉水。

因为王宫的面积太大,所以贵族们如果不乘马车或骑马就很难移动,但是对山里长大的苏菲雅而言,这一点都不辛苦。

她悠闲地走着,恍惚间感觉到自己不久之前还位于战场上的事实就像是在骗人的一样。如果自己现在回到领地的话,曾经一起行动的伙伴们肯定会笑着来迎接自己吧——苏菲雅甚至有着这样的错觉。

她强忍着突然涌出的泪水,摇了摇头。

「哦?是苏菲雅殿下吗?」

「啊…贝尔纳冯卿。早上好。」

独眼的军务审议官正好来到宅邸的玄关。

为了不让泪水被他注意到,苏菲雅挤出笑容,走到他身边。

「你这么快就来了啊。你看到那封信了吗?」

「啊,是的——您也知道那封信吗?」

「信上的内容我并不清楚。不过,今天早上把信送到罗姆家的人就是我。」

苏菲雅很惊讶。她本以为那封信是随从或者别的什么人送来的,但这实在太让人惶恐了。

「竟然是您特地…您至少应该叫我一声吧。」

「因为是一大清早啊。而且,我也是在遛马的过程中顺便跑了一趟而已。我在这个宅邸里就像是个吃白食的,所以也会干些杂活儿什么的。」

贝尔纳冯指着桑克瑞德家的别墅,笑着打开了门。

「我待会儿要去工作。克劳斯也到城堡里去了。你就好好休息吧。」

贝尔纳冯告诉佣人苏菲雅来访的消息后,便骑马向城堡的方向消失了。

被请入宅邸的苏菲雅,先被带到了客厅。

没一会儿,一个绿色头发、和她同龄的女孩出现了。

女孩穿的是极其简单的短衣和及膝的裙子,身上散发出城镇姑娘的气息。苏菲雅一眼就对她那夏日清凉的装束产生了好感。

或许是长期卧床的关系,她脚步的动作还有些笨拙,但脸色不错,皮肤也恢复了光泽。女孩优雅地行了一礼,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初次见面,苏菲雅大人。我是妮娜·李斯特霍克。很荣幸见到您。」

「初次见面,我是苏菲雅·亚涅斯特。克劳斯卿和贝尔纳冯卿曾在国境救了我一命。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在互相打过招呼后,妮娜扑哧一笑。

「其实,我从哥哥那里听说了布拉德陛下和您的事——我想,您或许心怀什么烦恼,所以才寄了那封信。」

妮娜突然提到这个话题,让苏菲雅吓了一跳。

说起来,听说妮娜曾经是第二王子雷吉克的未婚妻。如果没有发生那些变故,或许她就是王妃了。

而且,她不是像自己这样贫穷贵族的女儿——

「那,那个…!」

苏菲雅焦急地想要说些什么,妮娜连忙开口道。

「啊,请不要误会!我是真的很感谢苏菲雅大人您。我从哥哥那里听说了您在边境的表现,当然也支持您和布拉德陛下。我也——那个,再过几年,会成为克劳德·桑克瑞德的妻子…所以,请不要那么害怕。没关系,我是你的同伴。」

对于咯咯笑着的妮娜说出的话,苏菲雅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同伴」这个词固然令她震惊,但之前的内容更是让她目瞪口呆。

「那个,和克劳斯卿…也就是说,那个…?」

苏菲雅忍不住确认,妮娜害羞地微微吐了吐舌头。

她那脸颊微微染红的样子,完全就是恋爱中的少女。

「就是这么回事。贝尔纳冯大人收我为养女,是为了让哥哥…不,是为了让克劳斯大人娶我…真是的,我也吓了一跳呢。」

苏菲雅几乎不了解情况,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人际关系,感到更加混乱。

仔细一问之后,她才知道,妮娜原本就不是克劳斯的血亲,而是克劳斯家收养的养女。她被当作政治上的棋子,被迫和雷吉克订下婚约,还差点被暗杀,是个被坎坷命运捉弄的少女。

听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后,苏菲雅只能呆愣原地。

「哥哥好像也曾经想过把我嫁给布拉德大人…不过,我当然也尊敬陛下,但是我所爱的男性只有克劳斯大人。所以,我真的很感谢贝尔纳冯大人。起初我很惊讶…但现在我甚至会想,我真的能得到这份幸福吗?」

妮娜害羞的样子,即使在同性的苏菲雅眼中也可爱得想要让她紧紧拥抱。这样一来,就算不是贝尔纳冯,也会想要站在她这一边。

本应陷入悲恋的情况,却被贝尔纳冯几乎是以蛮力推翻了。

大致说完后,妮娜恍然间捂住了嘴。

「啊…对不起。这样就好像是我在讲无聊的爱情故事一样…不是的。我并不是为了说这些事才写信给您的,而是想要帮助苏菲雅大人您…国王陛下突然对您表示好感,您会不会感到困惑呢?」

苏菲雅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是的。其实…那个,怎么说呢,我总觉得没有现实感。像我这样一个小小乡下贵族的女儿,怎么会被布拉德陛下看中呢?说实话我也不明白。前几天的舞会上,明明也有很多更漂亮的人在…」

苏菲雅困惑地说着,而妮娜露出微笑。

「我没有参加舞会,所以不知道您指的是谁…但是,苏菲雅大人说的「漂亮的人」,难道指的是那些只会化妆,还穿着华丽服装、带着昂贵首饰的性格恶劣的人吗?」

听到这与她那这温柔笑容不符的尖锐讽刺,苏菲雅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不,绝对不是…」

妮娜不顾惊慌失措的苏菲雅,始终笑眯眯的。

「是真的。我在成为桑克瑞德家的养女之前,也是贫穷贵族的女儿…所以对上位贵族的千金有一种反抗心理。我这么一个狂妄的女孩,竟然从贫穷贵族成为桑克瑞德家的养女,甚至还成为了雷吉克大人的未婚妻——」

她的语气不是自傲,而是近乎自嘲。对她而言,那是不愿回忆起的过去吧。

妮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其他人看来,我的人生一定就像是绘本中那样成功吧。我被当成一步登天的幸运儿,暗地里受到人们的嘲讽,也被当面嘲弄过。但是呢,苏菲雅大人——」

妮娜轻轻握住苏菲雅的双手。

「对人而言最重要的是「心」。无论外表打扮得多么光鲜亮丽,如果心是丑陋的话就没有意义。当然,也有人会被外表欺骗,因为心灵的美丽程度,光看外表是看不出来的…但是我相信,看中苏菲雅的陛下的眼光,一定是正确的。」

苏菲雅眨着眼睛看着妮娜。

她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鼓励。

妮娜又扑哧一笑。

「我这个人,其实性格相当差劲。为了不失体面,我虽然外表打扮得很漂亮,但内心却是扭曲的——哥哥也经常训斥我「不要那么刻薄地说话」。能娶我这样的人的人,肯定只有哥哥了。」

妮娜开玩笑般地说完,盯着苏菲雅的眼睛。

「无论如何,陛下都对苏菲雅大人有好感。在我看来,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或许您自己没有注意到,苏菲雅大人,您有着一种吸引他人的魅力。连刚见面的我都对您有如此的好感。」

妮娜以毫无虚假的声音低语着,然后端正了姿势。

「不如说,我关心的是您对陛下的看法。那个——虽然有点冒昧,但是陛下的告白真的很突然。我想您可能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绪。您喜欢陛下吗?」

被她这么直截了当地问道,苏菲雅红了脸。

只要看到她的样子,就明白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实际上,苏菲雅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心绪很不可思议。

她也和乌露可、丽莎琳娜谈过——当她们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时候,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比自己强的人」。或许是因为她一直近距离看着父亲巴罗萨的缘故吧,对于像父亲一样的存在,她总觉得很憧憬。

这样的自己,现在却被布拉德吸引。

她并非因为被他人告知爱意而兴奋。

更不是因为被当权者看中而高兴。

苏菲雅对自己的感情也很困惑。

「那个…老实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听到苏菲雅这么说,妮娜歪着头。

「我真的是一直在深山里长大的——几乎没有去过城里。平常我不是骑马射箭,就是制作陷阱和挥剑,我只是在做这样的事…虽然我也参加过乡下的舞会,但基本都是在父亲身后,比起跳舞,我更擅长狩猎…」

苏菲雅结结巴巴地说着,觉得自己很难堪。

简而言之——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来加深和布拉德之间的情谊。两人的兴趣和生活完全不同。

妮娜不解地歪着头。

「也就是说,比起喜欢和讨厌,你更不知道该怎么和男性相处?」

「…是的。」

苏菲雅不得不承认。这和指挥部下完全不一样。而且对方还是这个国家的君主。

虽然不能失礼,但若是距离维持得太远,布拉德自己也不会高兴。

在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之后,妮娜缓缓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首先,请您下定决心,由您主动接近陛下比较好。」

苏菲雅眨了眨眼睛。

「您知道陛下的性格吧?他绝对不会凭借权力做些什么。因此,陛下应该很难对苏菲雅大人提出什么要求。而且陛下已经主动对苏菲雅大人表达了好感,至于该如何回应,就取决于苏菲雅大人了——不是这样的吗?」

苏菲雅点了点头。她理性上也明白,但具体「该做什么好」却不太清楚。

「那个,妮娜大人。我该做什么呢…?」

「比如说…是呢,稍微撒撒娇什么的。只要你们两人在一起说说话,感觉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吧。」

「…撒娇?」

「是的。被喜欢的女性撒娇,没有哪个男性会不高兴的。虽说是撒娇,但可不能强行提一些要求哦?刚才我也说过了,最重要的是心。陛下一定很珍惜苏菲雅大人的「心」——」

苏菲雅困惑地点了点头。

她感觉自己好像理解了什么,却又没有想出根本性的解决策略,心情变得有些难以形容的暧昧。

妮娜仿佛看穿了她的不安,微微一笑。

「苏菲雅大人,你真的很纯情呢。但是你没有必要那么害怕。因为陛下不是已经亲口向你表达了爱意了吗?如果其他的贵族千金听到陛下这么说的话——说不定当天夜里就会偷偷跑过去呢。」

「夜里…哎哎?」

察觉到妮娜话中之意的苏菲雅顿时狼狈起来。

在晚上造访君主的寝宫——这一行为代表的含义,即使是苏菲亚也能理解。

「这,这是很普遍的吗?」

看着惊慌失措的苏菲雅,妮娜更加慌张地摇着头。

「不,不能说是「普遍」…但是,我还是觉得做这种事情的人不少见。因为能得到没有婚约者的陛下的爱意,光是这样就「不普通」了。苏菲雅大人当然不是那种性格,但想要权力和名誉的千金小姐们应该会很高兴地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在您还悠哉游哉的时候,如果陛下的心转移到其他女性身上,那就太可惜了吧?」

苏菲雅哑口无言。她意识到自己对王族与贵族之间的关系的认识过于天真了。

看着一言不发的苏菲雅,妮娜慌忙补充道。

「那个,我并不是说觉得这样做比较好哦?只是说如果是其他贵族的千金的话会这样做…苏菲雅大人,你果然还是以自己的方式来处理比较好。我好像稍微有点吓你吓过头了呢。」

妮娜说着道歉的话,站起身,双手搭在僵硬的苏菲雅肩膀上。

「…没事的,苏菲雅大人。我也祝你武运昌隆。」

苏菲雅一脸困惑地抬头看着妮娜。

她的应援,为现在的苏菲雅打了一针强心剂。

苏菲雅用感谢的目光,看向这位今后应该也能成为很好的聊天对象的女孩。

「谢谢你,妮娜大人。我——我会努力的…」

「对,就是要这种气魄。陛下也一定会珍惜苏菲雅大人的。」

虽然心中还有些不安,但苏菲雅还是下定了决心。

至于半夜偷偷溜过去就算了,但至少,要是连好好和他说话都做不到的话,就太对不起对自己表示好感的布拉德了。

(说的也是——菲利欧大人也说过,不能因为害怕而逃跑——)

勇往直前本就是苏菲雅的性格。

苏菲雅向倾听她烦恼的妮娜表示由衷的感谢,然后离开了桑克瑞德家。

那天早上,巴罗萨·亚涅斯特拜访了王宫骑士团的团长威士托·贝赫塔西翁。

如今,威士托的心腹骑士们与菲利欧,乌露可,丽莎琳娜一起,正在前往吉拉和的旅途中。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跟去了,但剩下的只有包括伤员在内的少数人,其他的都是根据贝尔纳冯等人提出的骑士团强化政策而招募来的新手骑士。

威士托的宅邸位于王宫的领地内。被留下的骑士中有数人住在宅邸里面,适当地分担些家务。

「威士托卿,你也差不多该回归了吧?」

巴罗萨向坐在桌子对面的剑友露出玩味的笑容。

银发的巨汉微微点头。

「托您的福,我现在已经行动无碍了。今后我打算慢慢恢复锻炼。」

威士托与神殿骑士贝里耶战斗时所受的伤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实际上,他已经下了床,重新开始了轻度的锻炼。

话虽如此,他似乎还不是能够自如活动的状态,动作也没有恢复往常的锐利。

(到完全恢复为止,大概还要半个月吗——)

巴罗萨如此判断。

长时间卧床的话,肌肉力量也会下降,想要取回原来的技术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威士托的年龄虽然比巴罗萨小得多,但也不算年轻了。

「不过,我也想看看威士托卿和那个贝里耶的对决。他明明并非突然袭击,却让阁下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果然不同寻常。」

对于巴罗萨的这番话,威士托报以苦笑。

「别太高看我了。我也不像年轻时那样灵活了。巴罗萨阁下的技术会随着经验的累积变得更加出色,不过,像我这样的剑士只不过是二流。」

「威士托卿,你的这一点从以前开始就没变啊。」

巴罗萨眯起眼睛。威士托方才的话,绝对不是在表露谦虚。

他真的认为自己还是二流。正因如此,他才会以一流剑士为目标,每天不断精进。

威士托从不因自满于自己的剑技而止步不前,他总是以更高的层级为目标,这让年迈的巴罗萨很是羡慕。

在巴罗萨的眼中,他的身影与现在正在旅途中的王弟重合了。

菲利欧·阿尔谢夫——

他虽然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但其剑术却到了足以让巴罗萨称赞的境界。

——他实在是太强了,甚至,有些扭曲。

巴罗萨故意不和威士托对上视线,喃喃自语道。

「菲利欧大人真的是有一位好老师。我在国境见到他的时候,也对他的成长感到惊讶。他的技术,果然是拜你的教导吧?」

「不敢当。不过,我自己并没有教过他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正因为菲利欧大人有那样的才能,才能在这个年龄掌握这样的技术。」

威士托的回答似乎在某处空缺了些什么。

巴罗萨的嘴角有些抽搐。

「那么…你说的那种「才能」,难道是能由师父传给弟子的东西吗?恕我冒昧——菲利欧大人的父亲拉巴斯丹王,以及他的母亲弗芙蕾雅大人都没有半点剑术的才能。」

巴罗萨带着疑惑说出了这句话。

他窥视着威士托的脸色,而威士托始终和颜悦色,保持平静。

「那么,果然是我的教导和菲利欧大人的素质偶然间吻合了吧。所谓人的才能,谁也不知道究竟隐藏在什么地方。」

望着装傻的威士托,巴罗萨叹了口气。

「哎呀呀——不只是剑术,就连说谎的方式也这么堂堂正正——唉,这样也好。我也不是那种不顾一切追求真相的年轻人了。」

眼前的威士托,或许背脊正冒着冷汗。

——巴罗萨注意到了。

菲利欧·阿尔谢夫的剑术,与年轻时的威士托简直一模一样。

正因为两人是师徒,所以刀法和习惯都一样也是理所当然,这还可以解释。但是,如果连目光之锐利和散发的气息都完全一样,就骗不过巴罗萨的眼睛了。

巴罗萨稍微想了想。

既然威士托没有说出真相,也就是说这是「无所谓的事情」。威士托不可能背叛拉巴斯丹王。巴罗萨也可以推测到,前任国王大概也知道这个秘密。

只是,他在想一件事——

「威士托卿。你把菲利欧大人培育得太扭曲了。」

巴罗萨有些哀伤地说。

威士托紧锁眉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罪恶感,他微微低下头。

住在这里的骑士们现在也外出训练去了。这里没有其他人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尽管知道这一点,巴罗萨还是压低了声音。

「…菲利欧大人对「自己的幸福」过于不在意了。他总是关注只「周围的人」,养成了忽视自己的习惯。也就是说,在他心中,为了别人行动是理所当然的——那种生存方式,迟早有一天会杀死他自己。」

巴罗萨确信地说。

威士托也一脸认真的样子,只是沉默不语。

巴罗萨也理解威士托为什么要这样养育菲利欧。对威士托而言,他绝对不允许「菲利欧成为王」这种事情发生。因为那就意味着,拉巴斯丹·阿尔谢夫的血脉将就此断绝。

所以,他为了让菲利欧绝对不会产生「野心」——才培养出了他甘于自我牺牲的性格。

结果,菲利欧变成了一个总是考虑国家的和平以及周围之人的幸福的王子。

并且,这成为了菲利欧自己根本的「愿望」,反而让他缺少了更像人类的、可以说是「私欲」的东西。

在旁人看来,菲利欧的成长或许是健全且正直。

但是在巴罗萨看来,菲利欧的性格过于纯粹,作为人来说甚至有些扭曲,和人类原本的模样相距甚远。

菲利欧周围的人都很喜欢他的这种性格吧。但是,菲利欧本人却绝对不会珍惜「自己」。他至今为止的实绩,也印证了他这种不畏惧奔赴死地的性格。

至今为止,他的所作所为都在巧合中带来了好的结果。

不过,这样的偶然,未来未必会一直持续下去——

而将菲利欧培养成这样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眼前的威士托。

「…布拉德陛下似乎也感到不安。」

巴罗萨斟酌着词句,说道。

「陛下似乎也非常担忧菲利欧大人那种乱来的性格。想必他也注意到了菲利欧大人身上的扭曲吧。不过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是威士托卿造成的——我,对于从你这里只得到了这种生存方式的菲利欧大人,有些同情。」

威士托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没什么可辩解的。我把菲利欧大人培养成那样是事实。但是——虽然我真的很自私,但我还是认为,菲利欧大人今后会向好的方向做出改变。」

「哦?」

威士托对面的巴罗萨抬眼看着他。威士托虽然苦着一张脸,目光中却充满了慈爱。

接着,威士托低声断断续续地说。

「威士托大人现在终于——有了对他自己而言「重要的人」。乌露可大人和丽莎琳娜大人——这两位的存在,或许会让菲利欧大人从现在开始一点一点改变——或许在将来,她们能够成为菲利欧大人的「家人」,我有着这样的期待。有了家人的话——菲利欧大人应该也能自觉到自己的幸福了吧。」

巴罗萨微笑着点头。

在这一瞬间,他终于得以窥见威士托那正直的「父母心」。

「这样就好,威士托卿。」

巴罗萨的声音不再咄咄逼人。

两人在这个王都久别重逢,至今仍保持着旧交——而巴罗萨渐渐注意到了威士托心中的纠葛。

虽然他只能推测其内容,但大致可以察觉,其起因是对菲利欧的罪恶感。

否则,他实在不觉得剑圣威士托会因为其他事而烦恼。

巴罗萨拔出一只小太刀,面带笑容地抵在威士托眼前。

「这把刀是用来杀人的刀。不过,它既可以狩猎野兽,用来切菜也意外的方便。当然,也能用来威吓——威士托卿,菲利欧大人这把利刃,也绝非「用来保护国家的利刃」。那位大人在今后的人生中,也会继续守护自己身边重要的人吧。而且,这也关系到菲利欧大人自身的幸福——」

巴罗萨收刀入鞘,闭起一只眼睛。

「作为一个人,他虽然有些扭曲,但这也绝不是坏事。即使你对将菲利欧大人养育成这样有些后悔,但别忘了,这过程中也有菲利欧大人的笑容。那么,我们能做的就是——为了不让他奔赴死地,尽可能地保护他。你和我都还有工作要做。」

(为了以防万一,你要尽早恢复对剑的感觉——)

巴罗萨带着这样的想法,激励着威士托。

表情凝重的剑圣终于恭敬地垂下了头。

「…巴罗萨卿,谢谢你的关心。」

「没什么。陛下也非常放心不下菲利欧大人。我的女儿要是能成为布拉德陛下的力量就好了…可是那个笨蛋女儿实在是太胆小了。苏菲雅她也确实对陛下抱有好感,但她毕竟是乡下贵族,不知该如何同陛下接触——」

巴罗萨叹了口气。

就在前几天,巴罗萨希望贝尔纳夫和已经成为她养女的妮娜成为苏菲雅的商谈对象。

妮娜爽快地答应了,今天早上就寄了信来。以苏菲雅的性格,她今天或者明天应该就会去见妮娜。

「苏菲雅和陛下那边还是老样子吗?」

威士托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巴罗萨耸了耸肩,然后想到了一个计策。

「…对了,威士托卿。我记得布拉德陛下的贴身护卫,现在应该是王宫骑士团的人吧?」

「是的。虽然近卫骑士团也负责城堡的守备工作,不过夜间布拉德陛下的寝宫是由我们负责保护的。有什么问题吗?」

巴罗萨无意中笑了起来。

威士托立刻皱起眉头。

「…巴罗萨卿,莫非,你想到了什么坏招儿?」

看来,威士托的眼力还没有衰退。

「不不,没什么大不了的。接下来,我会和拉希安卿商量一下…为了我们的主君,请威士托卿也稍微搭把手吧。」

似乎是对巴罗萨的笑容感到不安,威士托没有点头,只是疑惑地歪起了头。

面对这样的他,巴罗萨悄悄说出了他的计划。

随着对话的进行,威士托的苦相终于转为苦笑。

「…也就是说,妮娜和苏菲雅阁下意气相投吧。」

在军务审议官的办公室里,贝尔纳夫·李斯特霍克正在悠闲地喝着红茶,同时从窗户眺望外面的庭院。

「嗯…我觉得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克劳斯·桑克瑞德一边回答,一边和堆积如山的文件搏斗。

这些工作几乎都是军务审议官贝尔纳冯推给他的。

克劳斯因内乱之罪而受到的紧闭处分虽然在与塔多姆的战斗中解除了,但他还没有特别恢复职位。从立场上来说,贝尔纳冯的地位要更高,于是他便利用这一点来使唤克劳斯。

无论如何,在不久的将来,克劳斯就成为贝尔纳冯名义上的的继子了。他趁现在让克劳斯帮点这种程度的忙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克劳斯对着单手端着红茶、正在眺望文件的贝尔纳冯低声说道。

「话说回来,妮娜和我的事也是这样…没想到你居然喜欢在别人的男女关系背后搞事儿啊。和你剽悍的外表一点都不相符。」

「别说这种难听的话。你和妮娜之间的事,我是单纯为了妮娜——但这次苏菲雅和陛下之间的事,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件了不起的工作。阿尔谢夫的存续和陛下的婚姻息息相关。如果这个国家因为继承人的问题而连续两代爆发内乱,那也太对不起已故的拉巴斯丹陛下了。」

布拉德和苏菲雅之间的关系将关系到这个国家的未来。

克劳斯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的表情中还是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违和感。

「你说的对,但看你这么机敏地表示关心…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拉希安卿的计谋。」

听到这个感想,贝尔纳冯笑了。克劳斯的直觉相当敏锐,不过,并不是「拉希安卿」的主意。

贝尔纳冯没有接他的茬,而是说起了另外的事。

「我本来就不是不擅长照顾别人哦?我只是对不感兴趣的人彻底不关心而已。妮娜现在就和我的女儿一样,而陛下的事也一样——老实说,在上次与塔多姆的战斗中,我完全对陛下刮目相看。没想到他会亲临前线。而且,还是他本人的意愿。实在让人陶醉。」

克劳斯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一开始,克劳斯似乎阻止了布拉德的行动,最终在君主坚定的决心面前屈服了。结果是,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因为布拉德的到来,前线的士兵士气高涨,胆小怕事的诸侯们也因为觉得「不能落后于国王」而慌忙赶到战场。如果让塔多姆入侵到阿尔谢夫的腹地的话,说不定混乱还会持续下去。

克劳斯也像是想起什么般露出笑容。

「确实,我也当时也被陛下吓到了。虽然陛下本人是说「受到菲利欧大人的影响」——但在我看来,布拉德大人的心中,隐藏着非常勇猛的部分。」

贝尔纳冯也点了点头。

听说在内乱之时,布拉德甚至打算亲自暗杀雷吉克。姑且不论其行为的对错,他绝对不是一个胆小懦弱、虚有其表的君主。

「菲利欧大人在出发前说过「陛下是个强大的人」。陛下即使得到了权力这一强大的力量,也没有沉溺其中,而是自觉到自己的弱小并不断战斗着。在真正意义上,他是个「强大「的人——而菲利欧大人似乎从心底里敬爱着这样的陛下。」

「这样的陛下,如果喜欢的对象是——。不过,你会插手这种事情…还是让我有些意外。你应该是个更硬派的人——说实话,我还以为你是木头人那类的。」

克劳斯会对他有这样的认识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贝尔纳冯身边几乎没有女人。

至于原因——贝尔纳冯并没有告诉他。

正因为两人从小就是挚友,所以有些事情,贝尔纳冯不想被他知道。如果克劳斯了解了贝尔纳冯的过去、他烧伤的真正原因,以及他的「妻子」的故事,一定会感到深深哀伤吧。贝尔纳冯很清楚他的这种温柔。

但是,贝尔纳冯完全没有在他的身上寻求同情的意思。

而且,他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尤其是,他不想让即将与妮娜结婚的克劳德知道。

现在,贝尔纳冯仍然爱着那唯一的姑娘。即使被世人诟病为不健全,他也没有出轨别的女人的意思。

望着处理完毕的文件,贝尔纳冯为了不让任何人听见,小声说道。

「…克劳斯。你要好好珍惜妮娜啊。」

「嗯?你说什么了吗?」

「不,没什么。」

贝尔纳冯装起糊涂,将已经冷了的红茶一饮而尽。

在那天晚上,苏菲雅·亚涅斯特心怀决意,前去沐浴。

她的「决意」,和妮娜的建议不同。

——话虽如此,也不是毫无关系。

白天的时候。

苏菲雅在与妮娜初次交流后,回到罗姆家的别墅,然后在那里偷听到了父亲与拉希安的对话。

当然,她一开始并不是故意想要偷听的。

苏菲雅回来的时候,佣人恰好不在,而拉希安和巴罗萨来到了客厅里。

苏菲雅注意到他们的说话声,正想去打招呼的时候——她隔着门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那么,就让威士托卿去说服布拉德陛下…?不,可是,布拉德陛下就是那样的性格。再怎么说,他也不会主动对苏菲雅大人出手吧。陛下很担心自己所持的权力会不会把苏菲雅大人逼到绝路。至少苏菲雅大人这边,要是她能主动接近布拉德大人就好了…」

这是拉希安·罗姆说的话。

没想到他说的话和妮娜说的话内容如此接近,苏菲雅吓了一跳,呆立不动。

她原本想敲门的手停了下来。她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听着对面的话语。

这时,传来巴罗萨嘲笑般的嗤笑。

「不不,那个野丫头哪会这么机灵。她就像野兔一样胆小,连主动去牵陛下的手都不敢。就算不是这样,她也是个迟钝到无法察觉陛下好意的姑娘。我知道这很困难,但如果不请布拉德陛下这边想些办法的话,恐怕两人之间就不会有什么进展吧。」

——到这里还好。苏菲雅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即使觉得不甘,也不想反驳。

但是,之后就不行了。

在墙的另一边,巴罗萨一边嘲弄地笑着,一边说道。

「既然陛下已经特别说出了自己的好意,那么正常的贵族女孩应该会主动提出陪他过夜才对——但苏菲雅似乎没有这种想法。说起来,如果威士托卿也很难说服陛下的话…那么,要打个赌吗?陛下和我家那个傻丫头的关系,如果一个月后哪怕有一点点进展,那就是拉希安卿你赢了。如果维持现状,就是我赢了——」

听到父亲傻笑的声音,纵使是苏菲雅也火冒三丈。

自己会被当成小孩子实属无奈,但若是被当成赌注,她就无法忍受了。

她很尊敬父亲。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容忍被这样「嘲弄」。

尤其是现在,苏菲雅刚刚接受了妮娜温柔的建议。

今天早上还和自己形同陌路的妮娜·李斯特霍克竟然那么亲切地为自己出谋划策,而身为亲人的巴罗萨确是这个样子,实在让人生气。

最终,苏菲雅没有在两人面前露面,而是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时之间,她怒气难消,躺在床上皱起眉头。

然后,在迎来夜晚的现在——

苏菲雅泡在水中,仔细清洗着身体,清晰地倾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现在的她,紧张到几乎要停止呼吸。

妮娜的话和巴罗萨的笑声在她的脑海中交替回响。

(不必麻烦陛下…因为我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好好做到——!)

她一边鞭笞着自己,一边握紧拳头,紧咬牙关。

这一次,她要让尊敬的父亲对自己刮目相看。

这样以来,自己能做的事就只剩一个了。

在深呼吸并下定决心后,苏菲雅·亚涅斯特擦了擦赤裸的身体,不知为何换上了「潜行装束」。

那天晚上,国王布拉德·阿尔谢夫站在卧室的阳台上,眺望着远方的月亮。

呈现歪歪扭扭形状的蓝色月亮,今晚也浮现在那里。

布拉德从小时候起就对这景象司空见惯。

对于体弱多病,经常待在房间里的他而言,从阳台上看到的天空无比广阔。

他的父亲拉巴斯丹小时候身体好像也很虚弱。不过听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身体也逐渐强健起来,也能处理政务了。

(我——在这一点上或许和父亲很像。)

最近一段时间里,布拉德的身体状况很好。

他的气力逐渐充实,即使在家臣们眼中也很明显。最近他经常被人说脸色很好。

这一定是好的趋势。

布拉德眺望着蓝色的月亮,突然想到。

姑且不论真假,根据古代文献的记载,月亮是因为反射了太阳光才会发光。

那么,如果没有太阳,月亮就不会发光。

「或许自己也是一样的——」布拉德有着如此的感慨。

在身处第三王子这种无法接受阳光照耀的立场上时,布拉德只能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

但是现在,身为君主的自己,必须成为照亮这个国家未来的光芒。

弱小的自己无法独自创造出那光明,但或许可以像月亮那样,接受来自其他物体的光而发光。

就像月光照亮了夜晚的黑暗一样——布拉德也希望能静静地守护这个国家。

「真是奇怪。不久之前,我还不会有这么无法无天的想法——」

布拉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露出微笑。

自己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毫无疑问是受到弟弟菲利欧的影响。

他勇往直前又认真生活着的样子,对布拉德而言就像太阳一般耀眼。

从他的生存方式中,布拉德似乎学到了王族应有的姿态。

现在,菲利欧应该在前往吉拉哈的旅途中吧。

他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布拉德虽然心里不安,但保护他应该归来的国家,是现在的自己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他想着弟弟充满活力的样子,从阳台回到室内,躺在床上。

白天的政务让他感到适度的疲惫。

没过多久,布拉德就睡着了。

在国王睡着后过了三十分钟左右——

有个人影顺着钩锁从阳台爬了进来。

那人影打开窗户,蹑手蹑脚地踏入室内,寻找着布拉德的床的位置。

人影小心翼翼地慢慢走着,无声地站在床脚。

影子就那样站着,过了几秒后。

(…怎,怎么办——我真的,进来了…)

感到困惑的人影正是苏菲亚·亚涅斯特。

在妮娜的建议和对父亲的愤怒之下,苏菲雅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潜入了这个卧室——在爬在绳子上的时候,她才终于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好几次想要折返回去。

然而,她训练有素的身体却毫不犹豫地背叛了她的意志,登上了绳子——终于来到了这张床的旁边。

苏菲雅的眼前是国王布拉德·阿尔谢夫安然的睡脸。

以国王而言,他很年轻,长相也算得上可爱。

呆立着的苏菲亚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时的情景。

当时,苏菲雅失去了意识,被爱马驮到阿尔谢夫阵地,然后在布拉德的身旁醒了过来。

她被失去部下的梦魇所扰,哭着醒来,并且误以为布拉德是父亲而抱住了他。

那之后,苏菲雅把他推开,以傲慢的口气对他说话的事,如今也成为了回忆之一。

那个时候,苏菲雅只是在第一次看到的「国王」面前,对自己的失礼感到羞耻。

然后,她在战斗中知道了布拉德的为人,之后看着他努力处理政务的样子——苏菲亚对她产生了亲近感。

虽然其中也有忠诚心,但绝不仅仅如此。

布拉德拼命地,带着诚意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对于这样的布拉德,苏菲雅并非作为他的家臣,而是作为一个人来尊敬他。

在接受了布拉德的告白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份尊敬与爱情之间只有一纸之隔。

布拉德的好意让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是,就和妮娜说的一样,也让她感到困扰。

「布拉德大人…」

苏菲雅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在床旁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察觉到有人的布拉德,这时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带着朦胧的睡眼,用虚浮不定的焦点对准了人影。

「…咦…?你是…」

在这种情况下再次听到布拉德的声音——让苏菲雅立刻红了脸。

接下来她采取的行动,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她将贴在布拉德脸上的右手移到喉咙处,同时左手贴在他的嘴巴上。

接着,她用两肘压住布拉德的身体,向前探出身子。

再然后,按照训练中的动作,用手掌堵住他的嘴,以手刀抵住他的喉咙。

布拉德吓了一跳,眼睛翻了个白眼。苏菲雅的行径跟刺客没什么两样。

「陛,陛下,请安静…!那,那个…」

行动之后,苏菲雅不知该如何解释,慌慌张张地环视四周。目前,负责护卫的骑士并没有冲进来的迹象。

苏菲雅尽可能压低声音说道。

「那,那个!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是…但是,那个——失礼了!」

苏菲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她把布拉德压在身下,跨在他身上。

接下来,苏菲雅只要挥下短剑,就能一击杀死对手,但她当然没有这种意图。不过从旁看来,她看起来只是个要袭击君主的暗杀者也是事实。

布拉德这才注意到,骑在自己身上的人是一身潜行装束的苏菲雅。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僵住了。

被布拉德盯着的苏菲雅也满脸赤红,当场呆立不动。

两人就这样互相凝视着,时间静静地流逝。

布拉德一定无法理解这种状况吧。

事实上,苏菲雅自己也不太理解。她唯一能说的,就是「我没打算这么做。」

苏菲雅原本打算用更平静地语气和他说话,先是让他注意到自己,然后再慢慢聊天的。

而不知为何,现在自己从上方压住了布拉德。虽说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但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身体掌握的体术。

布拉德眨了眨眼睛,没有发出声音的意思。

「那,那个…」

苏菲雅终于松开了堵住他的嘴的手掌,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那个,接下来,要怎么办…?」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

布拉德虽然一言不发,可是却肩膀颤抖着笑了出来。

他拼命压住声音,按住额头,却还是滑稽地笑翻了。

对于他的反应,苏菲雅愣了一会之后——她本就红着的脸变得更红,向布拉德抗议。

「您,您笑得太过分了!我,我这么拼命…!陛下,您在笑什么呢!」

「不,不好意思…不,但是,这——」

布拉德几乎笑出了眼泪,终于收起了笑容。

他抬眼看着苏菲雅,抱歉地低语。

「不…真的,对不起。但是,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好久没这么惊讶了。苏菲雅,你怎么了?在这种深夜突然…」

苏菲雅因羞耻而颤抖,以细弱的声音回答。

「那,那个…夜间的服侍——」

布拉德眨了眨眼睛。

他也花了好几秒才理解苏菲雅话中之意。而在理解之后,他也僵住了。

「啊…苏菲雅,那是——」

「…父亲也说过。如果是正经贵族的女儿,听到陛下那样的告白,应该会有这种程度的机灵——所以,我…」

布拉德用力抓住苏菲雅纤细的肩膀。

那意想不到的强大力道让她吓了一跳,浑身一颤。布拉德并没有抱住她,而是用力将她推开。

「…苏菲雅,是巴罗萨将军对你这么说的吗?」

「啊,不…父亲并不是直接对我说的。我只是偶然听到他和拉希安卿的对话…但是,我也不是因为被这么说才来的…我…」

苏菲雅一时语塞。

她明明知道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布拉德将手贴在她的脸颊上,想要让她冷静下来。

霎时间——苏菲雅心中紧绷的弦断掉了,不自觉地流下了泪水。

苏菲雅低下了头。

「…布拉德大人,我做了这种事,真的很抱歉。像我这种人,明明根本模仿不来贵族小姐的举止——」

听到她这么说,布拉德皱起眉头。

哭泣的苏菲雅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可是,我想要帮上布拉德大人——不,不是这样的,最近,我一直在想着陛下的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和妮娜大人商量了一下,她让我向陛下撒娇…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撒娇——」

苏菲雅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耻,哭了起来。

现在,她连想要告诉布拉德的话语都整理不好。

是国王,还是贵族?是君主,还是臣子?——与这些要素完全无关,现在的苏菲雅纯粹地爱上了这个名为「布拉德」的青年。

他有着与外表相反的强烈意志,虽然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却还是拼命地竭尽全力——对于这样的他,苏菲雅相比于忠诚心,更抱有强烈的憧憬。

这份憧憬,让苏菲雅的心躁动不已。

苏菲雅认为对方是国王,是自己绝对无法触及的存在,无意识间封闭了自己的心。

但是,一旦察觉到对方的好意,就没法再封闭下去了。

布拉德以国王的身份亲临危险的最前线,擅自修补臣子破掉的衣服,始终面带充满包容力的微笑——苏菲雅现在非常在意这样的他,在意到无法自拔。

他的存在,如今在苏菲雅心中是如此的重要。

但是,心灵尚不成熟的她并不清楚表达这种感情的方法。

一想到「其他的贵族小姐」或许能做得更好,她就陷入了自我厌恶之中。

苏菲雅紧闭双眼,在黑暗中寻找应该说出口的话。

「…我也喜欢布拉德大人。所以,我——」

布拉德的目光骤然缓和下来。

他把贴在苏菲雅脸上的手绕到她的背后。

就这样,如同倒下一般,苏菲雅被布拉德抱在怀中。

肌肤的温暖让苏菲雅心跳加速。

布拉德的话立刻在她的耳边响起。

「…国王的立场也真是麻烦。我明明有真正喜欢的人,可是如果直接把感情宣泄出来,却会变成在背后用权力施压的样子——相反,即使有真正喜欢我的人,也会因为顾虑到我背后的权力,或者就是害怕被误解为觊觎权力…真是麻烦啊。」

——苏菲雅轻轻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两个人都很笨拙。

苏菲雅现在才发现,自己的烦恼和布拉德的烦恼非常相似。

她抬起头来。

微笑着的布拉德轻抚着她的头发。

然后,两人的唇轻轻重合。

布拉德纤细的手指伸到她的衣服下面,苏菲雅微微发出呻吟。

之后的事,就没有必要多说了。

在初夜的几天后——

苏菲雅和布拉德的关系在王宫中成了公开的秘密。

既然苏菲雅每天晚上都去他的寝宫的话,那么即使不愿意,事情也会传开。

原本只是两个人约定的婚约,在事情传开之后,也正式通知了亚涅斯特家。

父亲巴罗萨·亚涅斯特自然不可能拒绝。

「太好了呢,苏菲雅大人。」

那一天,妮娜来到苏菲雅暂住的罗姆家别墅游玩。

两人因为苏菲雅的商谈而开始的友谊,仅仅几天就这么深了。以贵族的小姐而言,两人的气质都很罕见。两人就像是老朋友一样持续着交流。

「无论如何,苏菲雅大人和陛下的关系已经是大家公认的了。打算把千金许配给陛下的贵族们现在应该很慌张吧。」

与嗤嗤笑着的妮娜相反,苏菲雅畏缩地缩起了肩膀。让其他人知道自己与布拉德之间的关系,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在茶会中度过了一段愉快的闲谈事件后,妮娜回到了桑克瑞得家。

另一边,苏菲雅为了帮助布拉德的工作,骑着爱马前往城堡。

在前往他的办公室的路上,苏菲雅在走廊上与外务卿拉希安·罗姆擦身而过。

面对未来的王妃,他以比以前更加恭敬的态度垂下头。

周围没有其他人。

寒暄过后,苏菲雅稍微想要恶作剧一下,于是对拉希安悄悄说道。

「说起来…拉希安大人,「与父亲的赌局」,是您赢了吗?」

这位刚步入老年的风流男人飒爽地耸了耸肩。

苏菲雅本以为他不是会慌张就是会装傻,对他的反应感到困惑。

之后,拉希安说的话更是让她感到意外。

「这个嘛…事到如今才告诉您,不过,巴罗萨卿是故意让您听到我们的对话的。」

苏菲雅眨了眨眼睛。

拉希安抱歉地低下头。

「我阻止过他…但他说,只要让您听到我们的对话,您就一定会采取行动——所以这次的赌局,是我输了。」

苏菲雅哑口无言。

就像是中了什么骗术一样,苏菲雅暂时处于出神的状态。

这时,巴罗萨和威士托、贝尔纳冯一起从走廊的另一侧走来。

拉希安行了一礼后便离去了,然后,苏菲雅正面面对着巴罗萨。

「父亲大人…?」

还有些茫然的苏菲雅对父亲搭话。

「嗯。今天你也要帮陛下处理政务吗?算了,只要别碍到陛下的事就行了。」

父亲只留下这句话便打算离开,苏菲雅连忙追了上去。

「…父亲,我有话跟您说。」

苏菲雅的微笑中带着愤怒,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远处的拉希安回过头来,深深低下头。

或许是察觉到了状况不对,威士托也移开视线,带着贝尔纳冯连忙逃走了。

苏菲雅不知道,是威士托通知守卫布拉德卧室的骑士们,让他们即使发现了她也要装作没看见的。

被爱女抓住的巴罗萨,露出了恶作剧被揭穿的孩子般的笑容。

「哈,不过…你还是太天真了啊。」

他以飘然的语气嘟哝着,下个瞬间——

巴罗萨本来被苏菲雅抓着的手腕却从她的手中挣脱。

当苏菲雅意识到这一点时,父亲的身影已经向前走了好几步。他的动作依旧快到犯规。

「父、父亲!」

巴罗萨朝大声呼喊的苏菲雅轻轻举起手。

「我很期待见到孙子。你就和陛下好好搞好关系吧。」

他一边调侃着,一边悠然离去。

苏菲雅的脸因愤怒和害羞而涨得通红。她瞪着父亲的背影。

然后,当那个矮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后——

她带着苦笑,对着已经看不见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小跑向恋人正在等待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