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钟 响彻惑星

外传 茶会逸闻 逸闻三 今夜,两人的婚礼

作者: 渡濑草一郎 更新时间: 2026-03-26 09:42:04

「——贝尔纳冯大人!」

伴随着高亢的声音扑过来的女孩,让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从心底里感到惊讶。

那是他久违地狩猎归来,把马交给随从之后发生的事。

在并不大的宅邸前,她——夏莉奴·弗莱姆不顾贝尔纳冯的困惑,将柔软的唇贴了过来。

几乎就是强行的,向他献上了热烈的亲吻。

当然,这样的迎接不符合贵族的礼仪。

彼此的舌头缠绕了一会儿之后,贝尔纳冯终于甩开了她,抓住她的肩膀按住她。

「夏莉奴?你突然做什么…」

如果是恶作剧也太过分了。

她热切地凝视着陷入混乱的贝尔纳冯,双手手指交叉在胸前。

她,夏莉奴·弗莱姆,是贝尔纳冯的未婚妻。

她有着一头淡绿色的短发,给人一种不像贵族千金的活泼印象。身上的短衣短裙也一样,再加上变幻莫测的丰富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个快活的小镇女孩。

实际上,她所在的弗莱姆家族是比李斯特霍克家族更为零碎的贵族,生活状况应该和平民差不多。

要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女孩身上追求贵族气息或许有些苛刻——但即使是小镇女孩,如此热情也是很少见的。

夏莉奴出神地凝视着贝尔纳冯,绕到他身边抱起他的胳膊。

「好久不见了,贝尔纳冯大人!已经两个月没能见到你了,我一直盼望着这一天,所以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

对着满面笑容、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意的她,贝尔纳冯瞪了她一眼。

「夏莉奴,你好歹也是贵族的女儿。行为要再端庄一点…」

「啊,贝尔纳冯大人,你害羞了吗?别瞪着我嘛。关于贝尔纳冯大人,我可是什么都知道。」

夏莉奴紧紧地靠在恋人的肩膀上。

这样一来,贝尔纳冯就无法反抗了。

她比十六岁的贝尔纳冯年长一岁。而两人订下婚约时,她才六岁。

一开始,两人都很嫌弃对方,互相看不上眼——但是在偶尔的几次接触之后,两人不知不觉就情投意合了。现在两人的关系已经深入到期待着举行婚礼的那一天了。

贝尔纳冯也从内心深处爱着她。虽然完全没有否定这种感情的意思,但是要是每次见面都这样的话,他到底还是会对周围人的目光感到不好意思。

不过——夏莉奴像这样直率地向他表达爱意,贝尔纳冯要说不高兴那是骗人的。

老管家比尔克莱德恭敬地低下头迎接两人。

「欢迎回来,贝尔纳冯大人。夏莉奴大人一直在等待着您的归来呢。本来您今天就不必特意去狩猎的——」

察觉到老管家要开始说教,贝尔纳冯指了指马厩。

「所以,我为客人抓来了晚餐要吃的兔子。烹调就交给你了。」

比尔克莱德轻轻抚摸着垂下的苍白眉毛。这是他的习惯。

「明白了。稍后会给您准备茶水。」

「嗯,拜托你了。」

比尔克莱德是个优秀且晓得分寸的管家。他已经步入老年,在贝尔纳冯出生的很久以前就在这个宅邸里工作。

「夏莉奴,你今天该不会是一个人骑马来的吧?」

夏莉奴摇了摇头

「不。是父亲送我来的。虽然他已经回去了——那个,莫莉安大人的心情不太好。」

贝尔纳冯叹了口气。

贝尔纳冯的母亲莫莉安露骨地厌恶自己的亲生儿子贝尔纳冯,其憎恨甚至波及到他的未婚妻夏莉奴和她的父亲。

邀请夏莉奴进入自己的房间后,贝尔纳冯让她坐下。

「我那个笨蛋母亲有没有说什么失礼的话?」

「请不要这么说——没关系的,父亲也理解。」

夏莉奴一边坐下,一边露出有些哀伤的目光。如果她成为李斯特霍克家的妻子,莫莉安也就会成为她的婆婆。虽然她很想和婆婆保持良好关系,但贝尔纳冯已经放弃了这一点。

莫莉安讨厌的并非是「儿媳妇」,而是贝尔纳冯,以及所有支持贝尔纳冯的人。

如果贝尔纳冯在未来几年和他结婚,那么至少在母亲去世之前,他打算搬去别的地方住。

「我的弟弟巴尔克斯还算正常——但母亲就不行了。她完全疯了。」

即使知道夏莉奴不喜欢自己说母亲的坏话,贝尔纳冯仍然将这样的话说出了口。

夏莉奴不知所措地沉默着。

「…不好意思。明明是难得的再会,我却说了讨厌的话。但是,母亲的样子确实很奇怪。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也请你不要惊讶。」

贝尔纳冯在双眸中注入力量,凝视着夏莉奴。

夏莉奴的肩膀微微颤抖。

「那个…莫莉安大人的状况这么严重吗?」

「因为父亲的病情很不理想——话虽如此,她并非担心父亲的身体。父亲死后,我就要继承李斯特霍克家。母亲似乎对此难以忍受。真伤脑筋啊。」

莫莉安想让次子巴尔克斯继承李斯特霍克家。

十三岁的巴尔克斯对贝尔纳冯并不特别仰慕,但也并不讨厌。两人与其说是家人,不如说是陌生人。彼此虽然漠不关心,但也很少恶意相向。

巴尔克斯也微微察觉到了母亲莫莉安的异常。

夏莉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贝尔纳冯和夏莉奴的缘分很深,但她几乎没有和莫莉安见过面。

「贝尔纳冯大人。我泡了茶来。」

管家比尔克莱德敲门后打开了门。他也承认贝尔纳冯是下一任当家之主,因此被莫莉安视为眼中钉。

「谢谢你,比尔克莱德。你也同席吧?」

「请不要开玩笑了。我还没有老糊涂到会打扰您二位的独处。」

老管家挺直腰板行了个礼,放下茶后就离开了。

看不见他的身影的时候,夏莉奴扑哧一笑。

「比尔克莱德先生还是那么精神呢。在贝尔纳冯大人回来之前,他也一直在陪我聊天。」

「他是个优秀的管家。如果没有他,这个家早就散了。」

这句话绝不夸张。

品尝着他泡的茶,贝尔纳冯和夏莉奴两人度过了这段晚餐前的时光。

在宅邸的一个房间里——

德那忒·李斯特霍克的妻子莫莉安正以冰冷的目光俯视窗外。

如今,那里空无一人。

但是,就在刚刚,她的儿子和未婚妻还在那里拥抱接吻。

莫莉安隔着窗户望着那副光景,目光就像是在看某种丑恶之物。

然后,当他们离开庭院之后,她也一直——一直站在那里。

莫莉安瘦削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眼中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已经像个老婆婆了。但其实她才四十多岁。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黑暗的,深深的,寂静的——她的身体中沸腾着「愤怒」。

看不下去母亲这幅样子,次子巴尔克斯小心翼翼地搭话道。

「那个,母亲——晚饭,果然还是不和哥哥他们一起…?」

莫莉安总是与长子贝尔纳冯分开吃饭。但是今天来了一位叫夏莉奴的客人。

作为正经的贵族,不与客人同席用餐的行为,会被认为是纯粹的无礼。

莫莉安没有回答。巴尔克斯的声音似乎没能传入她的耳中。

感到疲劳的巴尔克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是贝尔纳冯的弟弟,今年十三岁。

和一头黑发、长相粗犷的贝尔纳冯不太相似,巴尔克斯留着金发,面容温和。

他的长相也完全不像病床上的父亲德那忒。

这位巴尔克斯是莫莉安与别的男人私通后生下的孩子。这在这座宅邸中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

就连巴尔克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母亲外遇的对象是宅邸里的下人,在奸情暴露之时,对方便遭到了放逐。

虽然巴尔克斯也曾经恨过哥哥、父亲和这个家——但现在具备了理解成人社会的能力之后,他的想法也慢慢改变了。

他也曾觉得父亲对自己很冷淡,但仔细观察之后就会发现,父亲德那忒对贝尔纳冯也同样冷淡。也就是说,他天性就是个不亲近小孩的男人。如今他年事已高,卧床不起,也开始痴呆了。剩下的,就只是一具等待死亡的空壳了。

而他的哥哥贝尔纳冯并没有特别疼爱巴尔克斯的样子,倒也没有刻意疏远的迹象。

因为贝尔纳冯和母亲关系险恶,导致巴尔克斯和贝尔纳冯两人就连对话的机会都没有,但他觉得哥哥一边承受着母亲堪称疯狂的愤怒,一边很好地克制着自己。

所以,巴尔克斯并不能和母亲对哥哥与父亲的愤怒感同身受。

——老实说,他也很惊讶。

「…巴尔克斯。」

莫莉安用嘶哑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巴尔克斯连忙回答。

「在,有什么事吗?」

「晚饭,我要和他们一起吃。去通知比尔克莱德。」

巴尔克斯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立刻想要反问,但是闭上了嘴。如果再问一次,很可能会惹恼脾气暴躁的母亲。

「我明白了。我去转告——那个,我认为这是个贤明的判断。」

即使是巴尔克斯也看得出来,父亲死期将至。之后,贝尔纳冯将成为李斯特霍克家的家主。若是让彼此之间本就紧张的关系再度恶化,怎么想都没有好处。

李斯特霍克家并非是配得上世子之争这个词的大贵族。巴尔克斯也打算成年后就离开家。与其继承贫穷贵族的家业继续操劳,还不如去当个商人。

听说与贝尔纳冯关系密切的桑克瑞得家长子出身于大贵族,虽然还是个少年,却精于做生意。

虽然不打算模仿他,但巴尔克斯觉得这种生活方式很聪明。

离开房间的时候,巴尔克斯听到母亲的低语。

「…时机已到吗」

(母亲终于愿意和解了吗…?)

对于她的自言自语,巴尔克斯是这样理解的。

那天晚上的晚餐宴席上,虽然气氛令人窒息,但还是十分热闹。

试图炒热话题的人主要是夏莉奴。性情活泼的她,为了让这个宴席至少变得愉快而坚强地努力着。

她甩出话题,播撒笑容,称赞着料理。

当然,贝尔纳冯理解她的意图,也做出了自己的努力,弟弟巴尔克斯似乎也察觉到了哥哥的用心,努力享受这场宴席。

但是在那个座位上——莫莉安的表情却从来没有绽放笑容。

虽然她偶尔也会附和几句,但都是机械性的应答,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沉闷的气氛。

管家比尔克莱德贴心地开了一瓶上等果酒,但那酒也没起到什么效果,晚餐就这么结束了。

不过,这确实是划时代的变化。母亲莫莉安和贝尔纳冯一起吃饭,已经好几年没有过了。

记忆太模糊了,已经想不起来上次是什么时候了。

「…这是吹的什么风啊——」

晚饭后,贝尔纳冯和夏莉奴一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放松,同时皱起了眉头。

他很难想象母亲会突然开始想要和解。话虽如此,他也不清楚她突然想要和自己一起吃晚饭的理由。

夏莉奴坐在贝尔纳冯床上,微微歪着头。

「贝尔纳冯大人——虽然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这是个不该问的问题…莫莉安大人为什么会和贝尔纳冯大人关系这么差呢?」

听到她的问题,贝尔纳冯忧郁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此,瞒着你也没用了。我和巴尔克斯不是同一个父亲,你大概也有所察觉吧?」

在周围人看来,两人完全不像,贝尔纳冯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夏莉奴微微点头。

「是的,这个——但是,贝尔纳冯大人毫无疑问是莫莉安大人生下的孩子吧?我理解巴尔克斯大人会被父亲疏远,但不知道为什么贝尔纳冯大人会被亲生母亲讨厌。」

「…你真温柔啊,夏莉奴。」

这并非讽刺,贝尔纳冯认为,夏莉奴所说的「不知道」,意味着她的心中没有能够理解这种错综复杂的感情的基础。母亲爱孩子是理所当然的——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夏莉奴似乎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自己「温柔」,呆呆地看着贝尔纳冯。

「夏莉奴。你对我是怎么想的?」

被这么一问,夏莉奴的脸颊微微泛红。即使没有明言,她的视线和那氛围也雄辩地述说了她的感情。

贝尔纳冯在她的身边坐下,搂住她纤细的肩膀。

「解释起来很困难——不过,你试着这么想吧,夏莉奴。如果你和现在的我分开,生下了另一个讨厌的男人的孩子——你会怎么想?」

夏莉奴的身体猛地僵硬起来。

只听刚才的话语,夏莉奴肯定就明白了莫莉安的处境。

「贝尔纳冯大人——那么,莫莉安大人是…」

「老实说,父亲也有错。母亲原本是平民,好像原本也有恋人。但是父亲横刀夺爱,娶了她为妻。所以母亲一直恨着父亲。然后——对横刀夺爱得来,却一直也不爱自己的母亲,父亲也对她失去了好感。实在是太任性了。」

贝尔纳冯半是不屑地说。

父母双方都觉得不结婚比较好。但这不过是结果论,若是那样的话,贝尔纳冯自己也不会出生。但在贝尔纳冯看来,父母的关系实在是过于愚蠢了。

「母亲之所以讨厌我,大概是因为她生下了憎恶男人的孩子的讨厌记忆吧。或许母亲原本就憎恶贵族的血统。另一边,巴尔克斯是她和喜欢的外遇对象生下的孩子——就是这么回事了。」

夏莉奴低着头,声音颤抖。

「莫莉安大人…真可怜。」

贝尔纳冯抱住温柔的她,在她耳边低语。

「…是啊。所以我讨厌母亲,但多少也有些同情她。对于她不得不和同讨厌的男人生下的我,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这个状况…」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莉奴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水。

「贝尔纳冯大人明明是这么优秀的人——可是莫莉安大人对贝尔纳冯大人一无所知吧?莫莉安大人只是将您的父亲的幻影映射在您的身上,并不想看到贝尔纳冯大人真正的一面。我认为这是非常悲哀的事情。」

夏莉奴的声音真挚到令人胸口发闷。

——她真是个处处都非常单纯的女孩。

贝尔纳冯把手贴在她的脸颊上,用指尖轻轻拭去她溢出的泪水。

「我真正的一面吗——那种东西,只有夏莉奴知道就好了。」

贝尔纳冯一边说,一边自嘲着自己说的话实在是做作。

如果他的挚友克劳斯听到了他刚才的话,一定会大笑不止。

不过,对于贝尔纳冯的这种甜言蜜语,夏莉奴似乎并不觉得好笑。

她欣喜地闭上眼睛,依偎在贝尔纳冯身上。

贝尔纳冯就这样让夏莉奴躺在床上,压在她身上。

他吻着她的唇,脱下她的短衣,双手在内侧柔软的双丘上爬行。

夏莉奴微微颤抖,吐出热切的吐息。

不久,在停止接吻的贝尔纳冯身下,是被烛台的橙色光芒照亮的,她的裸体。

两人肌肤相亲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两人都还在发育期,每次看到她的身体,贝尔纳冯都觉得更美。夏莉奴或许也对每次见面时贝尔纳冯长高的程度感到有些惊讶吧。

「你刚刚结束旅行,不会累吗?」

贝尔纳冯姑且这么问道。

夏莉奴像花儿一样扑哧一笑。

「你变得这么会操心了吗?我完全没事,请你放心吧。但是——无论如何,还是温柔一些比较开心。」

她说着会让贝尔纳冯脸红的话,把手绕到他脖子后面。

贝尔纳冯在她的耳边吐息着。

「明明你还没嫁入我们家——总觉得对不起你们家啊。」

「呵呵…那么,真想早点举行婚礼啊。」

年长他一岁的少女,用等待他的生日般的口吻这么说道。

两人举行婚礼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远吧。弗莱姆家虽然对女儿的离开有些寂寞,但已经订下婚约的婚姻本身没有什么障碍。

按照当初的约定,婚礼要等贝尔纳冯十八岁之后再举行。不过照这样看来,时间提前一年左右也不足为奇。

不只是夏莉奴,贝尔纳冯也真心期待着那天的到来。

夏莉奴·弗莱姆计划在李斯特霍克家待上七天。

以习惯对方的家风为借口,短期滞留在对方家中的例子并不少见,不过夏莉奴只是想要和贝尔纳冯共度时光而已。

管家比尔克莱德也明白这一点,绝对不会打扰两人独处的时光。

话虽如此,在夏莉奴看来,她在对这种关心感到欣喜的同时,也觉得有点过度保护了。

自己今后打算嫁入李斯特霍克家。

和贝尔纳冯在一起的时光当然很愉快,但可以的话,夏莉奴也希望和他其他的家人们建立良好的关系。

即使即将成为婆婆的莫莉安是个难相处的人,但昨晚大家一起吃了晚饭,和好的契机也并非完全没有。

当然,她也想要现在的家主德那忒·李斯特霍克把自己当作「继承人的妻子」来对待。

德纳忒的病情不太乐观。

昨天,夏莉奴和父亲一起去探望他的时候,他连从床上起身都做不到。

他的痴呆也愈加严重,似乎已经认不出父亲这个朋友了。

当他像是对待初次见面的人一样和夏莉奴的父亲打着招呼时,夏莉奴的父亲眼中微微泛着泪光。

当然,他也不记得夏莉奴了。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贝尔纳冯以看开了的语气回应道。

「父亲好像已经认不出我了。只有比尔克莱德不同。父亲还好好地记得他是管家…这大概就是相处时间的长短的差异吧。」

德那忒的死期将近——宅邸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有这种感觉。

虽然知道这是徒劳,但那一天,夏莉奴还是和贝尔纳冯再次一起去探望了德那忒。

这是为了和贝尔纳冯一起,报告结婚的计划。

即使是徒劳之举,既然现在的家主还是德那忒,那么形式还是很重要的。

「——父亲,这位是即将成为我新娘的夏莉奴·弗莱姆小姐。」

在从床上坐起上半身的老人面前,贝尔纳冯这样介绍夏莉奴。

夏莉奴深深行了一礼。

德那忒的脸和贝尔纳冯非常相似,精悍而严峻,有着能够射穿他人的锐利目光。

他长长的白发被家里的佣人整齐地扎了起来,显得并不难看。不过,由于长期卧床,他的肌肉逐渐松弛,身体消瘦,给人一种幽灵般的印象。

他似乎从年轻时就不爱说话,在变得痴呆的现在,也是很少说话。

德那忒用凹陷的眼睛瞪着夏莉奴。

管家比尔克莱德机灵地补充道。

「德那忒大人。她就是昨天也来过的夏莉奴大人。她从孩提时代起,就是贝尔纳冯大人的玩伴。」

「…是吗。那么,给我备马。去狩猎吧。」

对话已经无法成立了。

夏莉奴保持着微笑,把后面的事交给比尔克莱德,和贝尔纳冯一起来到走廊上。

来到走廊后,贝尔纳冯抱住夏莉奴的肩膀。

「别看他那个样子,今天他其实心情很好。比尔克莱德也很辛苦吧。」

贝尔纳冯的叹息也很沉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能归咎于任何人。」

在如此安慰他之后,夏莉奴突然注意到有人的气息。

走廊拐角处出现了一个消瘦的身影。那是德那忒的妻子莫莉安。

莫莉安用冰冷的目光看了夏莉奴她们一眼后——无视了儿子和他的恋人,直接敲了敲丈夫卧室的门。

贝尔纳冯狐疑地皱起眉头。

莫莉安造访德那忒的卧室,似乎相当罕见。

「那,那个!莫莉安大人!」

夏莉奴忍不住叫出声来。

她并没有想到什么要说的话。

但是,如果连说话的机会都不去创造,彼此的关系就不可能改善。

莫莉安慢慢地看向夏莉奴。

「…怎么了?」

那冰冷的声音,让夏莉奴打了个寒战。

「那个,如果您有时间的话,之后可以一起喝个茶吗?我——」

莫莉安的视线一度移到贝尔纳冯身上,又再次看向夏莉奴。

她的嘴角挂上了微笑。

「…你真是个好孩子,夏莉奴。但是对不起。我今天没有这个心情——」

莫莉安打开门,走进丈夫的卧室。

夏莉奴回过头去,贝尔纳冯瞪大了眼睛。

「…真不得了啊。母亲居然没有无视你,还认真地回应了你。」

夏莉奴露出微笑。虽然这绝对称不上什么好的回答,但至少,她感觉可以一点点地和莫莉安改善关系。

在昨晚的宴席上,莫莉安也对她说了话。她那现在像冰一样冰冷坚硬的心,或许也会有融化的一天。

夏莉奴和贝尔纳冯一起来到天气晴朗的外面。

两人坐在庭院前的长椅上,眯起眼睛看向太阳。

「贝尔纳冯大人。我想要和莫莉安大人好好相处。因为对我而言,她也是我的母亲。如果我们生了孩子的话,就可以借此和祖母和好——只要一点一点慢慢来就好了。我们可以逐渐和好吗?」

对于夏莉奴的这番话,贝尔纳冯微笑着回应。

「只要母亲有这个打算——我就没有任何问题。我也不想这种负面的关系延续到孩子那一代。」

夏莉奴凝视着恋人比平时更洒脱的侧脸,微笑着。

以他们的结婚为契机,这个李斯特霍克家会变得更好——此时的她对此没有丝毫怀疑。

「比尔克莱德,退下。」

「是——」

走进丈夫卧室的莫莉安把管家赶出了房间。

德那忒用没有感情的目光看着妻子莫莉安。

她也用同样的视线回望丈夫。

「好久不见了——你还认识我吗?」

她以危险的声音低语道。

德那忒没有回答。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莫莉安咬紧牙关。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彻底打乱了自己的人生。

她有这样的感觉。

她的第一个恋人,是因为这个男人被杀的。

而且被伪装成了事故。

在一个风很大的夜晚,她的恋人的家着火了,然后,一切都被燃烧殆尽。

莫莉安心爱的恋人,以及他的家人——一切都燃尽了。

这样的记忆,一直深藏在她的心底。

因此,她的大半人生都在噩梦中度过。

而能够治愈她的噩梦的另一个恋人——也就是巴尔克斯的父亲,也被德那忒放逐了,现在下落不明。

「…你满意了吗?」

莫莉安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低语道。

「你满意了吗?你把我关在这个牢笼一样的家里,让我荒度一生——你能了解我的哪怕一半痛苦吗?难道说——难道说,你要借着痴呆逃离痛苦吗——不可能吧?」

她压抑的声音,没有得到德那忒的回应。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的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要出去狩猎。给我备马。」

莫莉安狰狞地拧起了鼻子。

当他卧床不起时,莫莉安感到了快感。

现在也轮到这个折磨自己的男人感受痛苦了。

但是,随着德那忒的痴呆加重,他从内心的痛苦中解放了出来,现在连莫莉安是谁都不记得了。

莫莉安原本打算让他体会活地狱——但对他而言,这里已经不是地狱了。

这种事情,她绝不允许。

对于忘记自己,打算独自一人接受名为「忘却」的救赎的他,莫莉安能做到的复仇就只剩下一个选项。

就在她正要握住藏在衣服中的东西的瞬间——敲门声响了起来。

「莫莉安大人,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巴尔克斯大人已经在餐桌旁——」

「…我马上就去。」

莫莉安瞪了一眼可憎的丈夫,转过身去。

在她的背后,传来了德那忒沙哑的声音。

「箭准备十支左右就够了。随从们——」

莫莉安没有等他的话说完,就离开了丈夫的房间。

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沸腾。

莫莉安没有掩饰那就快要溢出来的感情,嘴角浮现阴险的笑容。

孩提时期的记忆,随着年龄的增长,其轮廓会逐渐变得模糊,总体上得到了美化。

不——不仅限于「孩提时代」,记忆这种东西本身,就是美好的回忆会被修饰得愈加美丽,而不好的回忆则容易转变得更加淤塞痛苦。

有时,甚至连其内容都会变得完全不同。

对夏莉奴来说也是一样。她小时候遇到的贝尔纳冯的印象,有不少是后来经过美化的。

夏莉奴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虽然有些冷漠,却是个容貌俊美的少年。

确实,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彼此的态度都充满了攻击性。自从被父母擅自决定「与这家伙结婚」之后,双方就一直都有一肚子火。

如果是正经的贵族子女,在与婚约对象初次见面时,一般都会想要留下好的印象,并且在心中充满期待。在这一点上,夏莉奴和贝尔纳冯无疑都是怪人。

所以两人才合得来吧。

夏莉奴看着在身旁熟睡的心爱少年的侧脸,扑哧一笑。

就在她留在李斯特霍克家的第五天晚上——

虽然贝尔纳冯为夏莉奴准备了留宿的客房,但她从来没有住过那个房间,到头来,她的每个晚上都是和贝尔纳冯一起度过。

看着贝尔纳冯那显得尤为天真的睡颜,夏莉奴想起了小时候。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人的关系真的很糟糕,甚至连话都没法好好说。

经过几次交流之后,两人终于开始注意到彼此的优点。

契机是一件小事。当时,夏莉奴心爱的狗死了,贝尔纳冯向情绪低落的她搭了话。

两人一起给狗制作了坟墓,一起聊了很多。

那时,年幼的夏莉奴窥见了贝尔纳冯心中的孤独有多深。

与此同时,她也了解了他那绝不屈服于那份孤独的坚强。

夏莉奴自从被他吸引之后,之前产生的不好回忆也逐渐被美化了——现在,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是不是对他一见钟情,但是却后知后觉呢。

(我想成为他的家人——)

这是夏莉奴现在的真心想法。

带着舒适的疲惫感,夏莉奴凝视着恋人——突然,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还伴随着轻轻的冲击。

夏莉奴吓了一跳,肩膀颤抖了一下。

贝尔纳冯的房间下方,是现任家主德那忒的卧室。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是德那忒从床上掉下来了,还是他正要离开房间呢?无论是哪边,那声音都很可疑。

夏莉奴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贝尔纳冯,坐起身子。

——他发出安稳的呼吸声,睡得很香。

在叫醒他之前,夏莉奴决定先自己去看看情况,于是她从床上下来,穿上衣服。

夏莉奴单手拿着提灯,打开房门,走向昏暗的走廊。

正当她要下楼梯的时候,她发现有个人影从楼下走了上来。

「…莫莉安大人?」

那个穿着睡衣的瘦削身影,毫无疑问是贝尔纳冯的母亲。

夏莉奴一边为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而松了口气,一边举起了灯笼。

「哎呀,是夏莉奴啊。」

莫莉安以清爽的声音说道。

察觉到她心情不错,夏莉奴也回以微笑。

「晚上好,莫莉安大人。刚才楼下有什么声音…天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去复仇了。」

提灯的光亮中,浮现出莫莉安的微笑。

夏莉奴当场四肢僵硬。

染红的微笑——

浑身是血的那个身影,明显已经脱离了常轨。

莫莉安的睡衣沾满了血迹,手里握着沾满鲜血的短剑。

夏莉奴发不出声音,后退了几步。

很快,她的后背就撞到了墙上。

她驱动着颤抖的膝盖,拼命地站着。

莫莉安仿佛沉浸在梦中般,露出满面的笑容,开口说道。

「…那个人连抵抗都没有。至少要是能让他受点苦就好了,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从刀尖低落的血滴,在楼梯上留下点点痕迹。

察觉到那是谁的血之后,夏莉奴终于发出尖锐的悲鸣声。

在莫莉安背后,楼梯的一角,不知何时燃起了大火。那里正好就是家主德那忒的卧室旁。

她刚才听到的声音——恐怕就是发生在那里的惨剧造成的吧。

莫莉安走到背靠墙壁的夏莉奴面前。

夏莉奴肩膀颤抖,双手护住身体。

她的眼前就是莫莉安那张沾满鲜血的脸。

「…你真是个好孩子,夏莉奴。我知道贝尔纳冯爱你。所以,我要告诉那孩子「失去」的痛苦——对不起。」

莫莉安静静地低语着——举起短剑。

夏莉奴不由得闭上眼睛。

「…母亲!您在做什么?」

责备的声音,并非来自贝尔纳冯。

从楼梯旁的房间探出头来的,是他的弟弟巴尔克斯。

一看到浑身是血的母亲和在她面前颤抖的夏莉奴,巴尔克斯就冲了过去。莫莉安挥下的短剑,在千钧一发之际扎在了墙上。

在莫莉安的注意力被转移的瞬间,巴尔克斯护着夏莉奴,离开了墙边。

莫莉安缓缓地,一顿一顿地转过身来。

「巴尔克斯?你快出去。这样,下一任李斯特霍克家的家主就是你了…」

面对带着疯狂的笑容喃喃自语的莫莉安,巴尔克斯表情僵硬。在看到浑身是血的母亲后,他似乎明白了一部分事态。

「说什么傻话…夏莉奴大人!您快逃!我来阻止母亲!」

巴尔克斯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体格和莫莉安差不多。他勇敢地抓住母亲,想要夺走那把沾满鲜血的短剑。

从楼下点燃的火焰慢慢蔓延,整个走廊都被照得通红。

听到夏莉奴的惨叫后,终于,贝尔纳冯从房间里飞奔出来。

「夏莉奴!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弟弟和母亲扭打在一起的样子,他的话语停了下来。

莫莉安挣扎着,不想让短剑被夺走,巴尔克斯则拼命地抢着她手中短剑。

在争执的两人身旁,夏莉奴的身体在颤抖。

然后,紧接着——又发生了一起惨剧。

「…咦?」

茫然出声的人,是巴尔克斯。

夏莉奴看到,他的胸口上深深地插着一把短剑。

她立刻用双手遮住嘴。

「咦,咦…母亲?」

巴尔克斯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表情有些困扰地抽搐着。

他吐着血,跪倒在地,蹲在原地。

在争执的最后,用短剑刺向了亲生儿子的莫莉安,也和他同样呆住了。

不久,她的瞳孔睁大,嘴角软塌塌地垂下——+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莫莉安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整座宅邸。

那过于尖锐的声音,让夏莉奴不由得捂住耳朵。

噼哩啪嗒的火舌爆炸声开始从楼下逼近。

木造房屋的墙壁早早就开始燃烧。在几乎可以熏瞎眼睛的浓烟弥漫的走廊里,莫莉安不断尖叫着。

「巴尔克斯?巴尔克斯!为什么你…怎么会…不,不是我!不是我…」

莫莉安一边咬牙切齿地叫着,一边从睡意的缝隙中掏出另一把短剑。

那把短剑瞄准的是夏莉奴的身体。

「啊…!」

「母亲!」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就在心爱姑娘的侧腹被短剑刺穿之后——

贝尔纳冯用拳头狠狠地打向亲生母亲。

夏莉奴倒下的身体,在他一步之前的前方滚下楼梯。

楼下是一片火海。

「夏莉奴!」

贝尔纳冯以近乎尖叫的声音呼喊着她的名字,想要追上去。

莫莉安的手臂抓住了他的后背。

「我…我不会让你…让你们得到幸福——」

她的声音明显失去了理智。

贝尔纳冯心中有什么东西爆发了。

「开什么玩笑!」

不顾浓烟,他大喝一声。

「夏莉奴又做了什么!我不想再受你这种无聊的被害妄想症摆布了!」

贝尔纳冯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

莫莉安也被他拖着滚下楼梯。

在他们摔落的地板上,火焰已经缠上了夏莉奴的身体。

贝尔纳冯不顾火焰蔓延在自己身上,奔向惨叫着的她,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他用衣服裹住她,一边拼命地扑灭火焰,一边拼尽全力呼喊她的名字。

「贝尔纳冯大人!快,到这边来!」

从卷起的火焰另一边,传来管家比尔克莱德的声音。

目光中满是疯狂的莫莉安挡住了正要赶往那个方向的贝尔纳冯。

「贝尔纳冯,巴尔克斯…巴尔克斯在哪?是你杀的吧?是你杀的吧?」

纵使被炙热的火焰包围,贝尔纳冯还是打了个寒战。

莫莉安的睡衣也着了火。

她一脸僵硬,表情仿佛坏掉,无论如何都无法被贝尔纳冯认知为家人。那丑陋的模样让贝尔纳冯感到一种心脏仿佛被压碎的压迫感。

被他双手抱在怀中的夏莉奴连呻吟都没有了。插在她侧腹部的短剑周围,已经染满了黑色的血。

焦急的贝尔纳冯从莫莉安身边穿过,打算到对面去。

「——等下。难道你打算无视巴尔克斯吗?」

浓烟中,莫莉安被火焰灼烧的手逼近了贝尔纳冯。

贝尔纳冯双手抱着夏莉奴,无法动弹。

莫莉安的左手,抓到了他想要扭动身体躲开的脸。

很快,贝尔纳冯的右眼附近就被那只手灼烧了。

贝尔纳冯因为剧烈的热度而发出呻吟,而莫莉安的拇指朝着他的右眼——

深深地挖了下去。

他的眼球被戳烂,被火焰灼烧。

炙热、疼痛和冲击让贝尔纳冯喘不过气来。他将牙齿几乎要咬断。

如果贝尔纳冯输给疼痛,让夏莉奴从怀中掉下去的话,就再也抱不起来她了。

「让…让开!」

贝尔纳冯想要把莫莉安整个人撞开,而莫莉安虽然身体在燃烧,却还是想要把夏莉奴从贝尔纳冯的怀中拽下来。

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剩下的一只眼也因为疼痛而视野闪烁。

——就到此为止了吗,贝尔纳冯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这时,火焰的另一侧有个人影冲了进来。

「莫莉安大人!您这个人真是…!」

手持棍棒的管家比尔克莱德愤怒地说着,朝着莫莉安的肩膀打了下去。

莫莉安踉跄着离开了贝尔纳冯。

比尔克莱德撑起了贝尔纳冯的肩膀。

「比、比尔克莱德…」

「贝尔纳冯大人,快点到外面去——!」

老管家以意外有力的脚步踩着火焰,将贝尔纳冯和夏莉奴引导到出口。

被留下的莫莉安的嘶哑惨叫在烟雾中回荡。

「…烧吧!都给我烧吧!这种房子就该全都烧掉!贵族的家,就该全都烧了…!」

背对着疯狂女人的骂声,贝尔纳冯等人冲到了宅邸外。

他倒在足够远离宅邸的草丛中,当场剧烈地咳嗽起来。

「…夏莉奴!夏莉奴,振作点!」

他一边咳嗽,一边忘记了自己的疼痛,在夏莉奴身旁喊着她的名字。

可能是吸入了烟吧,夏莉奴失去了意识。

在她到处都烧焦溃烂的肢体上,已经不见方才的样子。美丽而富有弹性的肌肤到处都变成了黑红的颜色,柔润的头发也被烧焦,变得蓬乱。

比尔克莱德按住贝尔纳冯的肩膀。

「贝尔纳冯大人,请不要乱动她!会流血的,所以短剑就先那样放着别动——我们现在就坐马车出发,赶快去施疗院吧。」

贝尔纳冯受伤的也不轻。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无意关心自己的伤势了。

贝尔纳冯抱着夏莉奴,不断拼命地喊着她的名字。

背后,房屋的屋梁崩塌了。

贝尔纳冯被那轰鸣声吓到,连忙转头看向右方。

他失去的右眼,已经看不到宅邸最后的样子了。

只是——在幻觉中,在熊熊燃烧的火焰深处,浮现出一个高声大笑的女人的身影。

比尔克莱德驾驶着马车,将夏莉奴送到了城市的施疗院。

当她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在自己也接受治疗后,贝尔纳冯一直陪在她的身旁。

他的脸被莫莉安的手烧伤,右眼失明。

但是比起这些伤痛,贝尔纳冯正在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他的半边脸缠着绷带,寸步不离未婚妻的床边。

——现在,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离开这里。

「贝尔纳冯,大人…?」

从醒来的她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贝尔纳冯吓了一跳。

听施疗师说,她已经没救了。

即使一度被唤醒,她的意识也不可能维持太久——这就是施疗师的看法。

夏莉奴美丽的脸庞被烧伤溃烂,现在缠着好几层绷带。

她的身体似乎动不了,虽然能发出声音,却没有起身的迹象。

她呼唤着贝尔纳冯的声音,就好像生命正在逐渐被抽走一样。

「贝尔纳冯大人…您在那里吗?我的眼睛看不见…」

「…啊,嗯。我在这里——因为你的眼睛周围也缠着很多绷带。所以现在看不见也是没办法的。我也是和你差不多的状态。」

贝尔纳冯拼命挤出颤抖的声音。他握住夏莉奴已经无力回握的手,轻轻抚摸她满是烧伤的手指。

躺在床上的夏莉奴痛苦地微微吐息。

「…刚才呢。我,做了个梦…」

她的声音就像是在向孩子讲述故事一般。贝尔纳冯点点头。

施疗师和管家都很体贴地离开了房间。背对着他们的脚步声,贝尔纳冯在恋人耳边低语。

「夏莉奴,那是…什么样的梦?」

被这么一问,夏莉奴微微笑了。

「…我梦见了和你举行婚礼——幸福的,婚礼。」

贝尔纳冯紧紧咬着嘴唇。

夏莉奴用细弱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穿着母亲为我缝制的婚纱,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和你一起走在路上。贝尔纳冯大人,您异常的紧张——甚至差点摔倒,而我慌忙抱住你的胳膊——」

跪在床边的贝尔纳冯低下头,紧紧握住夏莉奴的手。

夏莉奴嗫喏着,继续说着梦中的故事。

「我扔出去的花束,在大家的争抢中掉落,结果被克林捡起来了——很奇怪吧?那孩子明明早就去世了…」

克林是夏莉奴养过的狗的名字,也是让贝尔纳冯和夏莉奴得以结缘的契机。

贝尔纳冯双肩颤抖,嘴唇贴近她的耳边。

「是吗…我也做了和你一样的梦。」

闭上眼睛,贝尔纳冯在心中描述那个景象。

「——我和穿着婚纱的你立下誓言——接吻。你的父亲在婚礼的一半就哭了起来…从佛尔南请来的司祭,也为难地笑了。」

夏莉奴扑哧笑了。

从包着好几层绷带的深处,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笑容。

似是在细心体会着那光景一般,贝尔纳冯低声说着接下来的话。

「穿着婚纱的夏莉奴很漂亮,真的——真的很漂亮。大家的目光都被夺走了。我之所以紧张,是因为你太漂亮了。我听着祝福的话语,被你迷住…」

透过绷带的缝隙,贝尔纳冯把唇贴在她的唇上。

他以双手轻轻抱住她,抚摸着她烧焦的头发。

「克劳斯说过。等到了夏天,他会把领地内萨纳洛瓦湖畔的别墅借给我——那里风景很好。远远地可以看到榭卜拉兹山地的棱线,早晨会有薄雾。还有正好适合两个人散步的小道。我们还是第一次踏上这样的旅行吧?」

夏莉奴轻轻点头。

「太好了。我——很期待。」

「是啊,那里可以钓鱼,也可以游泳。应该也有小船吧…我再去找克劳斯确认一下吧。」

被贝尔纳冯握在手中的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想继续说下去,却一时语塞。

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只有思绪在心中盘旋,形成不了任何话语。

贝尔纳冯只是握着她的手,在她的身旁呜咽。

夏莉奴轻轻地吐息。

突然,她的喉咙中发出嘶哑的话语。

「…贝尔纳冯大人——我最喜欢你了…」

这是她最后的话语。

夏莉奴包含了一切感情的这句话,深深地烙印在贝尔纳冯心中。

贝尔纳冯茫然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

就算是呼喊她的名字也好,对她说话也好,握住她的手也好,夏莉奴都没有任何反应了。

——她就这样陷入了昏迷,然后在当天傍晚停止了呼吸。

贝尔纳冯一直握着她的手,在她断气的瞬间——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不顾羞耻和体面,放声大哭。

夏莉奴·弗莱姆的葬礼很简朴。

出席的人数并不多,但每个人都是欣赏她开朗性格的人。

淅淅沥沥的雨中,她的骨灰被安置在没有封口的坟墓中,灵魂在悲哀叹息的双亲见证下回归大地。

列席的贝尔纳冯的绷带还没有取下来。

周围的人都向他投来带有同情的目光。

因为一晚的火宅,同时失去家人和未婚妻的少年——人们是这么看他的。

所有的事情都由管家比尔克莱德处理了。

他隐去了莫莉安的暴行,将整件事当作事故处理了。

如果被人发觉这是一起谋杀,弗莱姆家和李斯特霍克家的关系将被彻底破坏,两家都会受到其他贵族好奇的目光。

年仅十六岁就失去恋人的贝尔纳冯,在因极度的失落感而茫然若失的时候——比尔克莱德独断地处理了这件事。

夏莉奴的葬礼之后。

在归途的马车上,比尔克莱德为自己的独断向贝尔纳冯道歉。

「…我知道以贝尔纳冯大人的秉性,隐瞒真相会十分痛苦——但我还是这样处理了。」

接受了比尔克莱德的道歉的贝尔纳冯无言地注视着窗外的雨云。

他无意责怪比尔克莱德。作为管家,他只不过是选择了对两个家族伤害最小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无论今后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回来了。

罪人莫莉安已死,阻止她的弟弟巴尔克斯也死了,家主德那忒也被杀死——贝尔纳冯还失去了最重要的恋人。

这种失落感,让贝尔纳冯好几天都没能好好吃饭。

「…为什么我——没能保护夏莉奴呢?」

贝尔纳冯自言自语道。

这种想法日渐强烈。

如果自己能早点跑到她身边的话——

如果夏莉奴从床上起来的时候,他也一起醒了的话——

如果不让她留在自家,让她远离莫莉安的话——

这样的假设总是在他脑海中盘旋。

或许是察觉到了贝尔纳冯的自责吧——比尔克莱德谨慎地开口道。

「…非常抱起,贝尔纳冯大人。早知如此——早知如此的话,我应该早就杀了那个女人。」

听到这压低了声音的惊人话语,贝尔纳冯不由得回头看向管家。

年迈的管家在摇晃的马车上坐着,慢慢地说着。

「事到如此,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不过,贝尔纳冯大人,您知道德那忒大人夺走莫莉安大人的经过吗?」

不等贝尔纳冯回答,他便苦涩地继续说下去。

「年轻时的莫莉安大人确实是个美人。也难怪德那忒大人会被她吸引。但是——但是,一开始勾引德那忒大人的,是莫莉安大人啊。」

贝尔纳冯微微眯起仅剩的一只眼睛。

「我不知道她是想要诱骗贵族子弟,还是想稍微玩一下火——尽管莫莉安大人彼时已经有了别的男人,但还是向德那忒大人表示了爱意,德那忒大人也认真起来了。可到了结婚的时候,莫莉安大人的心情已经完全冷了下来。但是德那忒大人觉得,这样的她也或许总有一天会爱上自己。结果——他的愿望落空了。」

比尔克莱德述说往事的声音中充满了悔恨。

「莫莉安大人从一开始就有些不正常…那个女人似乎以为「德那忒大人以伪造火灾的形式,杀死了她最初的恋人」——但事实并非如此。」

贝尔纳冯不解地歪起头。

虽然那只是传闻,但母亲莫莉安却一直坚信如此。

比尔克莱德摇了摇头。

「和德那忒大人结婚后不久——莫莉安大人溜出屋子去见她的老相好。但那时,对方已经有了妻子,建立了一个幸福的家庭。莫莉安大人…恐怕觉得这是对自己的「背叛」吧。虽然自己在不期望的婚姻中遭遇了不行,但心中还是挂念着那个男人,可那个男人却和别的女人有了幸福的家庭——受到这一打击的莫莉安大人,放火烧了男人的家。」

「你说什么…?」

贝尔纳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比尔克莱德以忏悔般的声音,淡淡地讲述着过去的事实。

「男人整个家的人都被烧死——而在废墟旁边疯狂笑着的莫莉安大人被保护了起来。为了李斯特霍克家的名声,德那忒先生选择了隐瞒事实,但也正因如此,莫莉安大人扭曲了自己的记忆,深信那场火灾是德那忒大人干的——她似乎一直对德那忒先生怀有错误的怨恨。」

比尔克莱德叹了口气。

老人沉重的气息中,透露着对这不为人知的过去的悔恨。

「…之后,那个和莫莉安大人搞外遇的男人也发现了那个女人的疯狂,连夜逃走了。莫莉安大人是不想承认「被他逃走了」吧…她似乎认为他是被德那忒大人放逐了——她一直都在只是思考着如何让德那忒大人痛苦。」

在已经说不出话的贝尔纳冯面前,比尔克莱德流下了泪水。

他不单单是一个管家。

对贝尔纳冯而言,他和家人无异,而于比尔克莱德而言,他也对贝尔纳冯和德那忒有着超越主从关系的信赖。

这位老管家的话,对贝尔纳冯太过沉重。

「那场婚姻…德那忒大人和莫莉安大人的婚姻,就是错误的根源。贝尔纳冯大人,您没有任何过错。这次的事件,是没有下定决心杀死那个女人的我的罪过…」

贝尔纳冯摇了摇头。

不可能是比尔克莱德的错。犯下罪行的人,是莫莉安。

「别这么自责,比尔克莱德。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这一点,我最清楚——」

「但是…」

比尔克莱德语塞了。

「…我,我很不甘心。弗莱姆家的人也说过。夏莉奴大人真的——真的发自内心地期待着和贝尔纳冯大人的婚礼。每天都真心期待着婚礼那天的到来——」

贝尔纳冯还是第一次看到比尔克莱德哽咽的样子。

或许对他而言,率直又温柔的夏莉奴就像是他的孙女一样。

「…「婚礼」吗。已经举行过了。」

「啊…?」

比尔克莱德眼中含泪,不解地歪起了头

贝尔纳冯在胸前握拳,为了不让「她的丈夫」这个身份蒙羞,他挺起胸膛。

自己和夏莉奴一起度过的,最后的时光——

他并不打算把那段时间说过的话当作谎言。

「…或许没有人看到。应该也没有见证人。但是,我——我确实和夏莉奴举行了婚礼。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不会让任何人——让任何人否定。」

贝尔纳冯以不容置喙的语气低语着,勉强挤出一抹微笑看向老管家。

「你没有看到吗?在我身旁的她…」

比尔克莱德移开视线,捂住了嘴。

贝尔纳冯默默打开车窗。

云层一直延伸到远方,不过雨已经停了。

贝尔纳冯用独眼仰望着阴沉的天空,感受着潮湿的风拂过脸颊。

沉沉的灰色云层显得十分阴郁,但是贝尔纳冯并没有看那景色。

不如说——他的意识正集中在失去光明的另一只眼睛上。

在那里,他可以窥见已故恋人的面容。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红晕,深爱地看着贝尔纳冯。

(在被烧焦的眼眸中,你依然在。一直——和我在一起。)

映在贝尔纳冯已经看不见的右眼中的恋人,微笑着轻轻点头。

贝尔纳冯也已含泪的目光回以微笑。

三天后,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正式继承家主之位。

——多年后,继贝尔纳冯之后继承家主之位的艾尔巴德·李斯特霍克,在代代相传的家谱中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对此感到十分疑惑。

「夏莉奴·李斯特霍克——」

这个名字,在家谱中记载为养父的「妻子」。

幕间

在桑克瑞德公司简单吃了午饭后,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随着西亚回到王宫。

「下午穆斯卡司祭也会来这里。听好了,你们俩不可以再爬到他身上哦?」

西亚叮嘱着孩子们的样子很有趣,贝尔纳冯眯起了眼睛。

他曾经见过几次这个名为穆斯卡的高大司祭。确实,他的身材很容易会让小孩子爬上去。

在结束了商谈的西瓦娜等人和西亚说话的时候,贝尔纳冯的养子艾尔巴德悄悄在他耳边低语。

「父亲大人,既然商谈结束了,我们也回去吧。您也被邀请参加欢迎穆斯卡司祭的茶会了吧?」

「该说是被邀请了吗——菲利欧大人让我有空的话就来露个脸,不过就算少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关系吧。茶会的人数本来就很多了。」

虽然茶会中不会来什么特别讨厌的人物,但贝尔纳冯也没有机灵到可以轻松同女人们谈笑风生。这样反而会让乌露可、丽莎琳娜、苏菲雅等人更加费心。

仿佛读出了他的心中所想,艾尔巴德回应道。

「没人期待父亲能说出什么机灵话。只要你能来就足够了。说到底,这和父亲大人所讨厌的那些满是客套话之间的贵族的交往,根本就是性质不同的聚会吧?感觉上更像是和战友们聊天。」

艾尔巴德说的话,贝尔纳冯也能理解。

从曾经的阿尔谢夫的内乱,到佛尔南神殿的解放,再到与塔多姆的战争,直到夺回死亡神灵——

对贝尔纳冯而言,共享这些变故的记忆的朋友们,确实是战友。

就连乌露可、丽莎琳娜、苏菲雅这些女子们,也是并肩战斗的出色同伴。倒不如说,若是没有她们的活跃,谁也不知道阿尔谢夫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内乱时期,是乌露可保护了被雷吉克的追兵包围的菲利欧。而贝尔纳冯率领佣兵们保护菲利欧离开王都,是在那之后。

乌露可活用神姬之妹的立场,在政治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她修复了阿尔谢夫和吉拉哈之间的关系,最终成为前往拉多罗亚的使者。

丽莎丽娜和苏菲雅更是直接在战斗中大展身手。

内乱时,是丽莎琳娜为了将雷吉克逼上绝路而打开城堡后门,之后,她也和菲利欧一起,驱使着那不可思议的力量,持续战斗。贝尔纳冯与她并肩作战的机会并不多,但听说她在吉拉和和拉多罗亚也曾英勇奋战。

而王妃苏菲雅在决定阿尔谢夫命运的塔多姆一战中,表现也让贝尔纳冯瞠目结舌。

她接受巴罗萨的指示,在与塔多姆的边境长期阻拦敌人。她拼命争取时间,也因此失去部下,自己也差点丧命。

国王布拉德与她的相遇,也是在战场上。

三人都是阿尔谢夫的恩人,和一般的小姑娘不可相提并论。

正因为有这样的认识,容易被人觉得目中无人的贝尔纳冯对她们也是彬彬有礼。

艾尔巴德小声说。

「我当时还是个小孩,住在乡下,所以不太了解详情…尽管如此,我还是听说了父亲当时的活跃,也听说过苏菲雅大人和巴罗萨卿的战斗。像我这样的人说出这种狂妄的话或许有点冒昧,不过,在那个时代并肩战斗之人之间结下的的不解之缘,让我稍微有一点羡慕。请您务必出席茶会。」

被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这么一说,贝尔纳冯不由得露出微笑。艾尔巴德有时也会便显出这种敏锐和准确的判断力。

贝尔纳冯刚收养他的时候,就只是觉得让他成为李斯特霍克家的继承人就够了,但随着成长,艾尔巴德开始表现出非凡的一面。

即使是和十几岁的自己相比,艾尔巴德的才智也非同一般。他的实务能力也很强,更重要的是,他的本性很正直。

在亲属关系上,虽然他叫自己父亲,但感觉上更像是弟弟。所以贝尔纳冯没有忽视他的建议。

「知道了,艾尔巴德。我也去参加茶会。」

艾尔巴德的表情放缓下来。

「不过,条件是你也要一起。」

被这么一说,艾尔巴德立刻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也要吗…?不,可是,我和当时的事并没有什么关系——」

「你在说什么呢。里格尔斯大人和雅丝狄娜大人不也是一样的吗。而且,这和当时的事情没什么关系吧。茶会的目的不就是解闷吗。顺便一提——主宾穆斯卡司祭可是西亚的继父哦?去好好打个招呼吧。」

「…父亲!」

察觉到仿佛炸雷般的气息,贝尔纳冯立刻将视线转向西亚她们。

「那么,西瓦娜和赫密特也一起怎么样?威士托卿和菲利欧大人都会很高兴吧。」

西亚回过头来。

「你看,贝尔纳冯卿也这么说了。如果你们之后没有什么紧急的安排,请务必来参加。」

看来,西亚也在邀请他们参加茶会。

西瓦娜来的话,丽莎琳娜和乌露可自不必说,曾经受她帮助的妮娜·桑克瑞德也会很开心吧。赫密特也是,他是骑士团长威士托的侄子,也是在拉多罗亚与菲利欧共同奔赴最前线的剑士。

如果是这两位客人的话,没有拒绝他们参加茶会的理由。

「…他们这么说呢,赫密特,怎么办?」

西瓦娜看了看丈夫的脸。

赫密特一脸沉思,他的女儿斯诺莉亚攥住了他的衣摆。

「如果西亚去的话,我也想去。」

被她说到的西亚害羞地笑了。看来斯诺莉亚已经完全被她折服了。

或许是无法拒绝女儿的请求吧,赫密特顿了一下,微微一笑。

「西瓦娜,计划可以变更。我们也去叨扰一下吧。」

西瓦娜似乎打算听从赫密特的话,点了点头。

贝尔纳冯眯起独眼。

「好,就这么定了。洛西迪,借我一辆马车。」

洛西迪接受贝尔纳冯的委托,然后又另外准备了一台马车,供其他人乘坐。

一辆上面是西亚,孩子们和艾尔巴德,另一台上面是贝尔纳冯,西瓦娜和赫密特。

艾尔巴德之所以变成和西亚同行,是因为贝尔纳冯说「你去帮她看小孩吧」,把他赶了出去。

艾尔巴德虽然意志坚强,却是个在感情方面缺乏魄力的少年。对于艾尔巴德,西亚似乎没有把他当作「李斯特霍克家的继承人」以外的认知,完全没有把他当回事。

而作为他的养父,贝尔纳冯觉得无论顺利还是失败,总归该给给他一个交流的契机。

贝尔纳冯等人告别了还有工作要做的洛西迪,开始返回王宫。骑士莱纳斯迪会在午餐前独自一人前往城堡。画商只是他的兴趣,他的本业仍然是王宫骑士团的骑士。

茶会之后,黛梅尔也会以「警卫」的名义和他会合。作为威士托的得力助手,这两名骑士在王宫骑士团中也有着重要的地位。

马车中,西瓦娜开口说道。

「这个国家还是那么和平啊。太好了。」

即使是在贵族贝尔纳冯面前,她的语气也一如往常。这种旁若无人的态度让贝尔纳冯觉得她和自己很像,露出微笑。

「没什么,只是现在而已——再过十年,当权者交替的塔多姆又会开始蠢蠢欲动。南方的火种虽然现在暂时熄灭,但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就不知道了。不存在永远和平的国家。」

他的话听起来很悲观,但是是事实。

「正因如此,我们必须随时为动乱的发生做好准备。若在发生动乱时毫无防备只会迎来灭亡,但如果拥有战斗的力量,或许还能存活下来,更重要的是,如果对方对我们的战力有所警戒,也能避免不必要的战斗。恕我冒昧——这也依仗你们的力量。」

阿尔谢夫和北方民族之间,在过去的塔多姆战役中缔结的秘密同盟还在继续。

阿尔谢夫这边承认北方民族在领土内的商业和贸易的自由,作为交换,北方民族向阿尔谢夫提供关于塔多姆和世界动向的情报。

因为预算的关系,现在阿尔谢夫的军备还称不上完全,但已经做好了若邻国有异动便能即时应对的准备。

北方民族散布在各个地方的情报网也不容小觑。他们驱使玄鸟的军事力量自然不容小视,但贝尔纳冯认为他们真正强大的点在于情报能力。

西瓦娜和赫密特也再次换上严肃的神情。

贝尔纳冯本人也因为经历了这段和平的日子,有时也会产生这种和平会永远持续下去的错觉。

然而,他从少年时代就亲身体会到,这种和平的日子会因为一些微小的事情而崩溃。

他并不打算忘记那段未能保护最重要的人的过去。

而所谓的战乱,便会催生出大量有着自己一般的想法的人。

因此,贝尔纳冯一直致力于在军事上注重防御力。

「嘛——虽然有点自卖自夸的意思,不过现在布拉德大人身居国王之位,军备由克劳斯和我掌管,而且菲利欧大人和威士托卿这样有着实战经验的将领也还健在。其他的人才也很齐全。这个国家的情况真是幸运啊。」

赫密特微笑着。

「阿尔谢夫能够维持「和平」是有其理由的——我在见识了很多国家之后,对此深有体会。阿尔谢夫的政治形态也很简单。因此,取决于执政者是什么样的人物,国家的面貌会有很大的不同。坦率地说,布拉德大人的治理非常出色。」

虽然获得了赫密特的称赞,但这既是这个国家优点,同时也是缺点。即使现在治理很出色,但谁也不知道布拉德之后的王,以及再之后的王会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是像拉多罗亚那样由民众选出政治家的国家,人才倒是能够从大范围内得以选拔出来。但是在王权国家中,基本上是以国王的血族为顶点、贵族们加以支撑的结构。

正因如此,培养能够担负得起下一代的人才,是不可忽视的重要任务。

所谓的培养,并非仅仅包括实务能力和智慧。最大的要素是「心」的成长。

比如说,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会溜到街上,学习「人们的生活」,这虽然多少伴随着危险,但是意义重大。话虽如此,也不能完全对他们放任不管,使他们丧失义务感,所以负责训斥他们的西亚的存在是非常必要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贝尔纳冯对她现在承担的角色评价非常高。

而且,不仅是里格尔斯他们,国王夫妇也诞下了非常优秀的继承人。

「布拉德大人和苏菲雅大人所生的长子拉德纳大人也在茁壮成长。身为臣子,我对此也感到十分安心。」

拉德纳·阿尔谢夫是个和布拉德一模一样的温柔皇太子。

虽然还不到十岁,但他沉稳的举止和温和的微笑,已经让他成为孩子们一代的好哥哥了。里格尔斯和雅丝狄娜也很仰慕他。

在遥远的将来,当布拉德引退之时,他将成为下一任国王。

西瓦娜眯起眼睛。

「继承人确实很重要。但是,在拉德纳皇太子出生的时候…不,在那之前,布拉德陛下和苏菲雅结婚的时候,我有些惊讶。虽然说来失礼,因为布拉德陛下给人一种对女性很晚熟的印象。说实话,先不提结婚,我也觉得生孩子会是菲利欧他们更早的。」

贝尔纳冯对此也不知不觉间跟着点头。

和行动力强大的菲利欧相比,布拉德的性格比较保守,在旁人看来则是内向。

不过,从他在与塔多姆一战中亲自踏上前线一事就可以得知,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不过,贝尔纳冯能够理解并不十分清楚国王性格的西瓦娜的话。

「虽然过程确实多少有些曲折。但是苏菲雅大人和陛下之间的亲密程度,在历代的王与王妃之间都是尤为特别的。说不定在后世,布拉德大人会以「阿尔谢夫王室中最疼爱妻子的人」名留青史。」

说着说着,贝尔纳冯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从外务卿拉希安和巴罗萨那里听来的话。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只是王与王妃之间的一个小趣闻。

「怎么了,贝尔纳冯卿?你居然偷偷笑了。」

「不,没什么。失礼了。总之,我们王室中有很多逗趣的逸闻。」

贝尔纳冯一边嘻嘻地笑着,一边打开窗户,用独眼看向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