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一辈子都忘不了当初杀死第一只魔物,也就是那只地竜时的事吧。
这里不但有技能与能力值,而且杀死魔物就能提升等级。
转生到这种游戏般的世界,让我一直有种好像在玩游戏的感觉。
我是在差点被夏目──也就是由古杀掉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了。
还有就是亲手夺走魔物生命的时候──
正确来说,是在夺走那条生命之后。
差点死在由古手上,成了大幅改变我人生观的契机。
坦白说,在那之前我一直活得很不踏实。
我身为第四王子,地位不高不低。
虽然生活中没有不便的地方,却是个被冷落的王子,所以也不能完全随心所欲地过活。
就跟地位一样,我拥有的自由也很半吊子。
可是,我对此并没有感到不满。
我不需要扮演一个完美无缺的王族,反而可以照着自己的步调成长。
我锻炼自己、磨练技能、听着尤利乌斯大哥的英雄事迹,期待着自己总有一天也能发光发热。
我身处的立场,允许我拥有这种幼稚的愿望。
而这个天真的梦想,在我差点被由古杀掉时出现裂痕,又在后来亲手杀掉地竜时澈底粉碎。
差点被人杀掉的经验──
以及亲手杀死魔物的经验──
这两者都是我在日本时不曾经历过的事情。
我一直认为今世是前世的延伸,把这当成是一场游戏。
就像是死后的奖励关卡一样。
可是,由古对我怀有的杀意非常真实,击倒地竜时的触感也异常鲜明。
在跟由古战斗的途中因为被震慑住了,我的脑袋里一团混乱,没有多余的心思能感到恐惧,但我在得救后一直浑身发抖。
而在跟地竜战斗时,我的心境却完全相反,整个人浑然忘我,没有多余的心思能思考夺走生命的对错,但当看到它的尸体时,我忍不住吐了。
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得知那只地竜是菲的父母。
说不定那只地竜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孩子──菲。
想到这件事背后的原委,就让我再也无法把这个世界当成游戏。
后来,我就变得不敢跟魔物战斗了。
但差点被由古杀掉的经验,帮助我克服了那样的恐惧。
如果我不能变强,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有过差点死在由古手上,以及跟地竜战斗的经验,让我体会到自己无法跟尤利乌斯大哥一样,成为保护所有人族的高尚勇者。
我发现想要跟尤利乌斯大哥比肩而行,是远比我想像中还要困难的理想。
我无法肩负起守护人族命运的沉重使命。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得到足以保护亲人的力量。
所以,我选择再次与魔物对峙。
曾经有过一堂跟魔物战斗的实习课,让我有机会面对魔物。
在学校的实习课中,因为学生都还不成熟,所以当时让我们对付的魔物相当弱小。
如果是成年人的话,就算是平常没在战斗的人类,也有能力击退那种可说是小动物的魔物。
尽管如此,魔物依然是魔物。
魔物是会积极袭击人类的害兽,就算是弱小的魔物,只要不杀掉它,就会造成损害。
不管有多么弱小,只要是魔物,就不可能毫无危险性。
虽说成年人有办法击退魔物,但反过来说,换成孩子可能就会有风险。
而且就算是成年人,也不见得可以全身而退,搞不好还会有生命危险。
事实上,就算是那种弱小的魔物,每年还是会造成不少的伤亡。
这种实习课能让学生得到跟魔物战斗的经验,同时也能减少魔物的数量。
所以,在杀死魔物的时候,千万不能有所犹豫。
可是……
那些魔物是认真地想要杀了我。
这让我感受到它们求生的意志。
那不是游戏的程式,而是经过思考后采取行动的意志。
我太小看跟魔物战斗──更进一步地说,就是跟生物战斗这件事了。
这不是指敌我双方的战力差距。
论战力差距的话,我的能力值高过同年纪的人,可以轻易战胜弱小的魔物。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
不过,跟魔物对峙的时候,我发现战斗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真实与可怕。而我早在跟地竜战斗时就体会到这点了。
没错,我觉得很可怕。
逐渐进逼的魔物想要杀了我,而我也不得不杀死对方。
每当我挥剑砍向魔物时,脑海中都会浮现出那头力竭而亡的地竜。
到头来,我还是没办法在第一场战斗中杀死魔物,只能不断闪躲魔物的攻击。
跟我同班的帕尔顿看不下去,给了魔物致命一击。
而且毫不拖泥带水。
「为什么……?」
我如此质问帕尔顿。
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小声说出自己脑海中浮现的话语。
「啊,抱歉。我看您好像遇到麻烦,就忍不住动手了。」
对于我的问题,帕尔顿回答是为了抢走我猎物一事道歉。
「是我太多事了。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修雷因大人不可能对付不了那种程度的魔物。我明白了!您是在观察魔物的动作对吧!就算是弱小的魔物,也不能掉以轻心,必须仔细观察对方的行动。我学到一课了。」
不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不是我想问的问题,也不是我无法击杀魔物的理由。
但是,其实我都知道。
我心里非常清楚。
这就是这个世界与日本的差别。
在这个世界里,生命轻如鸿毛。
实在是毫无价值可言。
杀死魔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魔族是敌人,杀死他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算同样都是人族,也会随便就互相残杀。
而对于自己夺走的生命,这个世界的人类可说是毫不在意。
他们不断杀生,彷佛那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就连帕尔顿都对杀死魔物这件事毫无感觉。
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
以前还在日本的时候,我会吃肉,也曾经杀死过虫子。
我不会说无论是虫子、动物还是人类的生命,都同样有价值这种话。
我也明白魔物是会袭击人类的害兽,如果不杀死它们,我们就会反过来被它们杀掉。
可是,要我像是杀死虫子一样杀死魔物,我实在做不到。
即便如此,我那天最后还是紧咬着牙,亲手杀死了魔物。
因为我害怕背叛帕尔顿那种崇拜的眼神。
更重要的是,我想起了被由古袭击而差点命丧黄泉时的事情。
必须变得至少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想法,让我为了提升等级而夺走魔物的生命。
我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夺走了一条性命。
我无法忘记这件事,也不能忘记这件事。
我不能忘记那种用剑划破皮肤、切肉断骨的触感。
不能忘记飞溅的鲜血的腥臭味。
不能忘记它们死前的惨叫声。
我要把生命消逝的瞬间烙印在眼里。
有别于游戏CG画面,真实的死亡就发生在我眼前。
就算是在日本,人们也会驱逐害兽。
更进一步来说,摆在菜市场里的肉,原本也是活生生的猪与牛。
人类若要活下去,就非得夺走生命不可。
就算并非直接下手,我们人类光是活着就会夺走无数的生命。
可是,我不知道直接夺走生命是如此沉重的事情。
这让我想到一件事。
如果杀死魔物就这么沉重了,那杀人到底是多么沉重的事情?
好可怕。
光是用想的,我就感到畏惧。
为什么由古能做出那种事情?
如果他也有过跟我一样的感受,就不可能认为这里是梦想中的世界。
这里是个跟游戏一样的世界,但不是一场游戏。
就算生命在这里不受重视,也应该跟地球上的生命同样宝贵才对。
人们只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罢了。
我完全可以理解──
在这个战乱不绝的世界,如果把生命看得太重,就没办法生存下去。
他们也是为了保障自己的生活,才会杀死魔物与魔族。
我无法要求他们停手。
我也为了自己杀死过魔物。
我将会一辈子背负着这个十字架。
我也能体会那种为了稍微减轻自己的罪恶感,而想要贬低生命价值的想法。
虽说是逼不得已,但我没办法连自己的想法都改变。
因为我认识一位就算明知无法达成,也依然至死都在追求理想的勇者。
「就算这只是梦想也好;就算要嘲笑我,说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戏言也行。不过,追求理想这件事本身应该不是错误才对。我要建立一个所有人都能笑着过活的和平世界……我会一直追求这个理想,至死方休。」
尤利乌斯大哥这么告诉我,并且一直奋战不懈。
为了追求和平而战,是一件自相矛盾的事情。
他为此感到痛苦,却不让我看到他的苦恼,一直努力奋战。
我想要继承尤利乌斯大哥的理想。
我害怕战斗。
害怕夺走生命。
也害怕被人杀死。
我无法成为尤利乌斯大哥那种心怀觉悟、奋战不懈的出色勇者。
就连心中的志向,也是继承自尤利乌斯大哥,只是模仿来的东西。
我只是个不上不下、一无所有的废柴勇者。
可是,我觉得正因为自己是这样的人,才有些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而明白生命的重量这点,大概就是我的第一步。
在和平的日本培养出来的伦理观念,或许能稍微派上用场。
就算我无法消除纷争,也或许有办法让纷争稍微变少。
虽然我是个没出息的不合格勇者,但我想找寻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想努力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没错,直到被夏目赶出王国之前,我都是这么想的,后来我也一直努力做好眼前的事情。
彷佛在嘲笑我的想法与尤利乌斯大哥的意志一般,我被告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因而一时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感。
看到京也的表情,我立刻明白自己失言了。
因为京也露出像是在忍耐般的痛苦表情。
看到京也露出那种表情,让我明白他也不愿意杀死那些妖精,于是心里松了口气。
可是,涌上心头的情感并没有因此平息,但我也无法继续出言指责京也,只能默默注视着他的脸。
「……抱歉。我有些冲动,说得太过火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总算稍微冷静下来,向京也道歉。
因为我总觉得现在责备京也毫无道理。
「不,你不必道歉。你是对的。」
京也无力地摇了摇头。
「俊,我很羡慕你。因为你还能贯彻正义。」
看到那种毫无霸气的软弱表情,我实在很难相信他是可以无情杀死妖精的人。
那表情让我明白他也经历过许多事情。
京也只在一瞬间展现出他的软弱,但当他暂时闭上眼睛又再次睁开时,已经变回炯炯有神的眼神了。
「你是对的。不过,我不打算改变自己前进的方向,也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
胸怀无可退让之信念的男人就在眼前。
那是与我势同水火的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