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同学的脸色很难看,却踏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过来。
不愧是拥有「天之加护」的男人,山田同学在对我不利、却对他有利的时间点登场了。
唉……事情又要变得复杂了。
「好久不见。你是若叶同学……对吧?」
山田同学看着我这么说。
为什么最后变成问句了?
他本来还在瞪我,现在却露出狐疑的表情。
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虽然眼睛里有许多瞳孔就是了。
「算了。这不是重点,我也想听听你的说法。我应该有这个权利吧?」
山田同学轻轻摇了摇头后,继续说了下去。
尽管我不是很懂,但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对我来说,既然他都已经来了,那就没办法了。
虽然不是不能把他赶走,但那样应该会让事情变得麻烦。
不过早在山田同学出现的那一刻,事情就注定会变得麻烦了。
「随你高兴。」
我别无选择,只能消极地表示同意。
同时还不忘散发出不欢迎他的氛围。
「谢谢你。」
然而,山田同学对此毫不在意,反倒摆出接受挑战的姿态。
大岛同学迅速做出行动,把椅子拿给山田同学。
山田同学一边向她道谢,一边坐到那张椅子上,而大岛同学也帮自己拿了张椅子,坐在山田同学旁边。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看到他们的互动,少数女生会发出赞叹的声音?
在椅子上坐下后,山田同学慢慢地环视周围。
他的目光在几个地方短暂停留,最后又再次看向我这边。
嗯……唔……
没办法了。
「第十军,到我面前。」
听到我如此宣言,好几位白衣人出现在我眼前。
在看到他们出现的瞬间,绝大多数的转生者都吓了一跳。
这些白衣人是我率领的魔族军第十军的士兵。
我从其中挑选出特别擅长隐密行动的家伙,让他们负责躲起来监视这些转生者。
山田同学似乎是发现他们躲在这里,才会把视线停留在那些地方。
仔细一看,站在正中央的家伙不就是菲米娜吗?
你在名义上可是第十军的副军团长,怎么会跑来做这种杂事?
正当我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时,菲米娜似乎看穿我的想法,额头上冒出了青筋。
虽然实际上看不到那种东西,但我能感受到她的愤怒。
还有「还不是因为你跑去睡大头觉!」这样的怨念。
嗯,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就地解散。在收到指示之前各自休息。」
白衣人听从我的命令,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听到有人说出「忍者」这两个字。
没错,我也觉得我们第十军的士兵,比起草间同学更像是忍者。
啊,其他白衣人都离开了房子,只有菲米娜好像上去三楼了。
对了,因为精神错乱而被迫睡着的长谷部同学就在那里。
总得有人负责看守她才行。
虽然我觉得让身为干部的菲米娜去做这件事不太对,却没有表示意见。
「刚才那些人是……?」
山田同学露出严肃的表情问道。
「他们是魔族军第十军的士兵。我让他们负责监视并保护这些转生者。」
听到我这么说,转生者们都开始议论纷纷。
得知自己没发现那种家伙一直躲在身边,会有那种反应也很正常。
有注意到这件事的转生者,就只有漆原同学、田川同学与栉谷同学这三个人吧。
还有就是老师了……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老师也惊讶地睁大眼睛,看起来似乎是没有发现。
「他们是魔族军的精锐对吧?」
不,他们只是普通的小兵。
呃,虽然只是小兵,但他们接受过我的斯巴达式训练,实力比其他军团的士兵强上一截,要算是精锐应该也没错吧?
虽然差别不大就是了。
就当作是小兵吧。
山田同学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可能是在观察那些白衣人的动作,衡量他们跟自己的战力差距吧。
山田同学身为勇者,实力确实比其他普通人还要强。
可是,虽然他是个强者,但也没有强到脱离常识的地步。
不但远远比不上过去的魔王和我,甚至连在场的吸血子和鬼兄都赢不了。
说不定连刚才那些白衣人,都能在运气好的情况下战胜他。
虽然一对一单挑应该打不赢,但两个人一起上就有机会获胜。
他的实力不过就是这种程度。
可是,因为他拥有「天之加护」这个外挂技能,所以很可能做出超越本身战力的事情~
「然后呢?你们以由古……夏目为诱饵攻打这里,是为了什么?」
山田同学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出内心的疑惑。
伤脑筋……
想不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我偷偷看了老师一眼。
我非常清楚──
这是无法避免的话题。
可是,要是我说出原因,老师的立场肯定会变得很糟糕。
虽然如此,但这个问题我非得回答不可。
「妖精族长波狄玛斯•帕菲纳斯是世界公敌。他是危害这个世界的毒瘤,为了除掉那家伙,魔族军才会跟神言教联手,发起这次的进攻。」
听到我的回答,老师惊讶地张大嘴巴。
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听不懂我说的话。
相较之下,山田同学却意外冷静地听着我的回答。
他身旁的大岛同学露出一半惊讶一半理解的微妙表情,可见他们并非事前就知道波狄玛斯的事情。
「首先,妖精从很久以前就是威胁这个世界的存在。虽然妖精表面上宣扬真正的世界和平,致力于阻止人族和魔族之间的斗争,但那只是他们用来隐藏真面目的面具。他们其实是榨取这个星球的生命力,导致星球寿命缩短的害虫。波狄玛斯•帕菲纳斯是他们的首领,尽管知道事情真相的少数人再三提出警告,要他停止这样的行为,但他一直充耳不闻。因为星球的寿命已经面临危险区了,我们才会采取这种强硬的手段。」
突然听到规模如此宏大的事情,转生者们再次议论纷纷。
「等一下!如果这些话属实,这个星球会变成什么样子?」
工藤同学一边起身一边追问。
百闻不如一见。
我发动魔术,投影出这个星球的影像。
我让这个星球目前的立体影像,像是地球仪一样出现在上方。
影像里的星球已经有一半都崩坏了。
「这是这个星球目前的样子。」
大家都目瞪口呆。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是这种反应。
只有事前就知道现况的吸血子和鬼兄不为所动,其他人似乎都被这幅光景震撼到了。
「真的假的?」、「怎么会这样?」,类似这样的质疑不绝于耳。
就连山田同学也不例外,他睁大眼睛紧紧盯着影像。
「这是骗人的吧?」
向来冷静沉着的工藤同学颤抖着双唇看着影像。
「这不是骗人的。还是说,你们要去亲眼确认一下?」
面对我的提议,没有人表示赞同。
我想应该没人会想去那种崩坏的地方吧。
虽然我可以施展防护罩之类的东西,就算要去也不成问题,但大家并不晓得这件事。
大家都看傻了眼。
这次的会谈是为了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处境。
结果他们听到的事实远比帝国入侵还要严重,甚至关系到星球的存亡,这似乎让他们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转生者们茫然地看着立体影像。
最快振作起来的人是工藤同学。
「告诉我,如果这个影像是真的,这个星球还能再撑几年?」
听到工藤同学的这句话,转生者们全都回过神来。
照理来说,如果看到星球变成这样,就算我说再过几天星球就会崩坏,他们也会相信。在这种世界末日逼近的氛围中,他们当然会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请放心,至少在你们活着的这段期间,这个星球都不会崩坏。」
如果我的计算没错,就算保持现状,这个星球也不会崩坏。
至少在转生者们过完这一生的期间,应该都还撑得住才对。
不过,如果他们跟身为妖精的老师一样长寿,那我就无法保证了。
因为我们已经排除掉波狄玛斯这个浪费能源的最大因素,今后应该会慢慢恢复能源才对。
没错,只要有时间就能恢复。
只是,若要慢慢等待,无论如何都得有人牺牲。
而那个牺牲者就是目前担任系统核心的女神莎丽儿。
莎丽儿已经快要被系统榨干了。
她不可能撑得了那么久。
更何况,这个世界的居民们灵魂劣化的程度,已经快要到达危险区域了。
魔族之所以出现出生率降低的问题,就是因为灵魂劣化而使他们无法重新转生。
反覆转生会让灵魂磨损、受伤。
如果在这种状态下勉强转生,只会造成灵魂崩坏。
一旦陷入那种状态,灵魂就再也无法转生了。
虽然黑打造了一个地方,把那些灵魂明显劣化的人隔离起来,但那种做法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黑在那里所做的,就只是尽量避免让人们取得技能,跟波狄玛斯对待这些转生者的做法毫无分别。
这样就能避免把技能这种多余的东西加到灵魂上,让人平安地过完一生。
因为光是拥有技能,就会对灵魂造成负担。
如果是健康的灵魂还不成问题,但已经劣化的灵魂就无法承受了。
可是,就算让人避免取得技能,也还是无法让灵魂复原。
举例来说,就是只能延缓病症恶化。
如果要让劣化的灵魂复原,就只能让灵魂避免转生、暂时休养。
而一旦正在休养的灵魂增加,出生率就会下降。
结果就是世界的人口不断减少。
因为人族的总人口数多于魔族,所以这个现象还不明显。
但问题将会随着时间经过,变得越来越明显。
一旦人口减少,星球复原的速度也会变慢;而时间拖得越长,灵魂劣化的问题也会变得越严重。
没人知道是星球会先复原,还是灵魂会先澈底劣化。
现在的状况就跟胆小鬼赛局(注:又名「两车对撞赛局」)差不多。
不过,这些问题跟转生者们无关。
一旦他们结束今世的人生,就会回到正常的轮回,不会继续在这个世界轮回。
他们不需要担心这个世界的未来。
「你只说我们,意思是我们的子女那一代可能会有危险吗?」
工藤同学这句话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子女?
我很自然地看向工藤同学的肚子,发现我的视线后,工藤同学慌张地开始解释。
「我没有怀孕啦!我是说将来的事情。」
啊……
原来如此。
子女啊……
这我倒是完全没想过。
与其说是盲点,不如说是认知上的差异。
因为对我来说,在这个世界生儿育女简直就是疯了。
我甚至没想过要生下孩子。
你说那群小蜘蛛?
这个嘛……那些家伙不能算是孩子啦。
在这个世界生孩子,就等于是生下转生后的某人呢~
从自己的腹中,孕育出转生后的某人。
虽然不只有这个星球是这样,但在这里生下的孩子,说不定是自己认识的人~
而且很有可能是自己曾经杀死过的人。
如果知道事情的真相,应该不会有人想要生孩子吧?
我想,神言教的教皇之所以故意让世人遗忘真相,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人们为了赎罪不断转生,而后作为储存能量的装置生存着──
要是知道这种真相,人们会有何反应?
自杀吗?有可能。
可是,就算自杀了,也只会转生成另一个人。
如果想要逃离这个炼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只要献出一切就行了。
献出自己的存在本身。
我丝毫不打算那么做,但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类,就算渴望消失也不奇怪。
而就算献上一个人类,能够恢复的能源也是微乎其微。
虽然瞬间恢复量乍看之下很多,但以长远的眼光来看,让灵魂不断转生所赚取的能源恢复量还要更多。
人们不是不小心忘记真相,而是不得不忘记真相。
可是,要是我在这里说出真相,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如果不知道真相,起码还能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吧?
「至少这个星球不会马上崩坏。我们之所以前来讨伐波狄玛斯,就是为了防止星球崩坏。只要波狄玛斯不在,这个星球就会停止崩坏,之后应该会慢慢复原才对。」
我没有说谎。
我只是打算在那之前做出一些行动罢了。
我还故意避开子女的问题。
因为就算说了,也只会造成他们的不幸。
毕竟世上有许多不知道还比较好的事呢。
不过,既然出生率都下降了,他们到底能不能生下孩子也是个问题。
话说回来,他们有那种对象吗?
「你说的波狄玛斯,就是那个软禁我们的家伙对吧?」
工藤同学扶着额头这么问。
她的目光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老师。
老师没有否认「软禁」这个词,像是燃烧殆尽一样放空自己。
她也许是太过震惊,脑袋变得一片空白了吧。
可是,老师是个坚强的人,应该不会有事才对。
我切换了影像。
从这个星球的现状,切换到前次战争的纪录。
在影像中可以看到飘浮在森林上空的无数海胆与金字塔。
以及在森林里移动的机械士兵。
那些充满科幻感的敌人,跟这个奇幻风格的世界完全不搭调。
「波狄玛斯之所以想要得到能源,就是为了驱使这些兵器。那些能源其实就是星球的生命力。因为他榨取那些能源,这个星球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就算是在前世,大家也只在萤幕里见过这种光景,更不用说是今世了。
转生者们全都专心地看着那些影像。
「波狄玛斯搜集转生者的理由,是为了得到转生者的特殊力量。他似乎打算利用那种力量,实现自己的阴谋。」
其实他是打算牺牲转生者,让自己得以不老不死,但我不想让他们知道那种猎奇的事情,所以不打算说出来。
再说,追求不老不死这种事,实在太夸张了。
正常人听了都会嗤之以鼻吧?
假如我说出波狄玛斯是超级认真地在进行追求不老不死这种夸张的计画,反倒会让自己的话失去可信度。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是为了利用我们,才会把我们绑架到这种地方吗?」
「没错。」
我对工藤同学毫无掩饰的说法表示肯定。
毕竟事实就是如此。
「咦……?那……那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嗯?
咦?
听到这道嘶哑的声音,我转头看了过去,结果看到老师全身痉挛,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老师!请你振作一点!」
率先行动的人是山田同学。
山田同学立刻冲向从椅子上跌落的老师,确认她的身体状况。
老师睁大眼睛、泪流不止,呼吸既急促又不规律,身体也同样不规律地痉挛。
她拚命地大口呼吸,看起来却还是很痛苦,难道是换气过度了吗?
山田同学抱起老师的上半身,对她施展治疗魔法。
可是,这个世界的治疗魔法只能修复受伤的身体组织,没办法治病。
我不确定换气过度能不能算是一种疾病,但我知道那不是治疗魔法可以治好的症状。
「让开。」
我推开只能施展治疗魔法并呼唤老师名字的山田同学,探头看向老师的眼睛。
然后发动邪眼。
我让邪眼发挥出跟平时相反的效果。
我的邪眼能让看到的人感到恐惧。
这就表示邪眼能对别人的精神产生作用。
虽然我从未试过,但既然可以让人畏惧,理论上应该也有办法使人恢复平静。
看到我的邪眼后,老师的身体出现一阵激烈的痉挛。
可是,那阵激烈的痉挛很快就停了下来。
话虽如此,她的呼吸还是一样紊乱,身体也依然会轻微痉挛。
「老师,别紧张。没事的。」
我尽量避免刺激老师的情绪,用缓慢温和的口气对她说话。
我不断说着安抚她的话。
在这段期间,我还紧紧握住老师的手。
于是,老师的呼吸逐渐恢复平静了。
不过,虽然呼吸稳定下来了,但她依然泪流不止。
而且因为她哭得很激动,所以身体还会不时出现类似打嗝的痉挛。
她的脸上满是眼泪与鼻水。
我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擦掉那些东西。
可是,我才刚帮她擦掉,眼泪与鼻水就又流出来了。
老师哭了好一阵子。
妖精的肉体成长速度比较慢,让老师看起来比其他转生者还要年幼。
如果只看外表的话,就算她这样放声大哭,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但是,对转生者们来说,老师的这副模样应该相当令人震撼才对。
因为老师跟其他转生者不同,是唯一的成年人。
有别于外表的模样,如果把前世与今生的岁数加起来,她是转生者之中最年长的人。
而他们肯定无法想像,这位成年人完全抛开羞耻心痛哭的模样吧。
我也无法想像。
「别紧张。没事的。」
我把手放到老师娇小的背上,温柔地慢慢抚摸。
「老师没有做错。」
然后用和缓的语气这样告诉她。
「为了学生赌命战斗,绝对不是错事。」
我知道听到这句话的工藤同学尴尬地别过视线。
虽然我把目光放在老师身上,但我平常就会用透视能力把握周围的状况,就算没有特别注意,也能知道别人的一举一动。
从工藤同学至今表现出来的态度,我知道她在怀疑老师。
可是,工藤同学不知道老师到底有多么拚命地想要拯救学生。
也不知道老师竟然认真到这种地步,才会在得知波狄玛斯搜集转生者只是为了加以利用时不支倒地。
关于后面这件事,我也判断错误了。
我没想到老师会因此倒下。
我一直以为就算让老师知道真相也不会有事。
「波狄玛斯确实是个狠毒的家伙。不过,老师是真心为了大家才努力奋斗的。这绝对不是错事。再说,大家不是这样顺利活着见面了吗?」
我温柔地安慰无法停止哭泣的老师。
虽然老师被波狄玛斯利用是事实,实际上还是有许多转生者因为老师而得救。
这个世界很残酷,跟地球完全不一样。
我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生死关头,吸血子和鬼兄也是一样。
我们也只是运气好罢了。
就算早就死掉也不奇怪。
其他转生者也是一样,只要不是像山田同学那些少数人一样,出生在特权阶级的家庭,就得过着终日与死亡为伍的生活。
如果没有老师的保护,说不定在场有一半的人都活不下来。
而且正是因为转生者都聚集在这个妖精之里,我们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击败波狄玛斯。
既然最后有得到好的结果,老师当然不需要为此挂心。
「不是大家!」
老师大声哭喊。
「我救不了他们!我……我救不了所有人!」
她的声音让我知道,所谓的恸哭就是这样。
她边哭边说着,话语断断续续地,音量也绝对不算大。
然而,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是如此响亮。
(插图008)
除了还躺在床上的长谷部同学等人之外,还有一些缺席的转生者。
樱崎一成。
小暮直史。
林康太。
我们再也没机会见到这几位转生者了。
老师似乎觉得自己必须为他们的死负责。
对于这件事,我无法表示意见。
但是,我觉得她根本不需要为此负责。
他们的人生只属于他们自己。
他们的死也同样是他们自己的责任。
我觉得老师不需要为他们的死负责。
虽然老师可能认为自己有机会拯救他们,但人类总是会有做不到的事情。
想要拯救所有人是一种傲慢的想法。
只要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就无法拯救所有人。
那种事连我都办不到。
老师后来还是跟孩子一样哭个不停。
「为什么我救不了他们?我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像在说梦话一样喃喃自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师终于不再哭泣。
但她的眼神有些空洞,感觉毫无生气。
「若叶同学。」
原本一直默默观察情况的栉谷同学向我出声。
「老师好像累了,我带她去休息吧。她应该无法承受更多打击了。我会负责照顾她,你就继续说下去吧。」
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提议。
现在让老师独处不是好事。
虽然我想要亲自照顾她,但不管这里跑去照顾老师,很难说是最好的做法。
工藤同学等人对老师应该有些意见,我不能把老师交给怀抱复杂感情的他们。
就这点来说,栉谷同学最近才来到妖精之里,应该可以保持理性地照顾老师。
她还是少数有战斗能力的转生者,没有比她更适合照顾老师的人了。
吸血子就不用说了,鬼兄好歹是个男生,应该不适合照顾她。
「可以麻烦你吗?」
「交给我吧。」
栉谷同学用公主抱的方式抱起老师。
她给了田川同学一个眼神后,就走上楼梯了。
栉谷同学很可靠,把老师交给她应该没问题。
万一老师试图自杀,她也会出手阻止才对。
老师跟栉谷同学离开后,现场弥漫着尴尬的氛围。
看到老师刚才的反应,应该所有人都能理解她是多么认真地在保护转生者。
以工藤同学为首,那些受到保护的转生者都在指责老师。
见到老师刚才的模样,他们可能会感到歉疚吧。
栉谷同学带走老师后,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才会保持沉默。
不过,大家的反应分成好几种。
一种是眼神到处乱飘。
这种就是真的无所适从,给人走一步算一步的感觉。
一种是看着工藤同学。
他们的眼神也分成好几种,有些像是在责备工藤同学,有些则像是在期待这位班长接下来的作为。
不用说也知道,这两者之间的落差非常大。
最后是多数人的反应,那就是盯着我看──
我想也是。
在这种状况下,如果要继续说下去,那当然是我的任务。
虽然我真的很想把这个任务推给别人就是了!
唉……嗯……
总之,我先回到原本的座位。
不知道是因为做了不习惯做的事情,还是因为一直都在说话,让我觉得非常疲倦。
我可以走到终点了吗?
不行吗?
……好吧。
「……你真温柔。」
意想不到的人物打破了这种尴尬的沉默。
不,好像也不是意想不到吧?
「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算了,当我没说……」
打破沉默的山田同学露出交织着复杂情感、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表情后,又重新陷入沉默。
我无法从他充满各种情感的表情中,看出他想要说的话。
而且山田同学看起来也还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他在被我推开后就以同样姿势定住不动,现在则无力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因为坐下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感觉像是真的因全身无力,而任由自己跌坐到椅子上。
大岛同学似乎有些担心,于是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于这个举动,山田同学像是在叫大岛同学别担心一样,同样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
拜托别晒恩爱好吗?
「班长,你也坐下来吧。」
鬼兄对依然站着的工藤同学这么说。
工藤同学在一瞬间露出迷惘的表情,但很快就听从这个提议坐下。
「我知道各位也有想表达的意见。因为我们住在这个妖精之里外面,只能透过传闻得知这里的生活,很难说能体会各位的心情。可是从老师刚才的态度,应该不难看出她也不愿意把各位关在这里。她做这些事不是出自恶意,而是出自善意。我希望各位都能明白,她做那些事也是十分拚命的。」
鬼兄用温和的语气这么说。
有些人听得很认真,也有些人似乎觉得很反感──各种反应都有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可以实话实说啊?」
工藤同学低下头,小声地这么说。
她跟老师在前世时感情很好。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对老师的恨意也更强烈吧。
她可能觉得自己遭到背叛了。
老师没有把事情说明清楚,也是导致那些负面情感变强烈的原因。
「她没办法说出来唷。」
──所以,我决定帮老师解释一下。
「没办法说?」
「老师拥有的技能比较特别,具有负面的制约。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听到我这么说,以工藤同学为首的几个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老师拥有的技能是「学生名册」。
那似乎是可以得知学生情报的技能。
不过,她没办法把其中的情报告诉学生本人。
因为那么做会受到惩罚。
我不知道惩罚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也不知道严重的程度。
说不定根本没有那种惩罚。
制作出这个技能的D,不管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老实说,我光是提起老师拥有的这个技能,说不定就快要踩到红线了。
如果我说出关于老师技能的秘密,结果导致惩罚发动,那可就糟透了。
所以,我只说出最低限度的情报。
幸好工藤同学似乎有听懂我的意思,这样我应该算是有帮老师洗刷污名了吧。
……代价是工藤同学看起来更沮丧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之后只能让当事人自己去修补这道鸿沟了。
我这个外人没资格出面。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可是,很抱歉。我应该没办法立刻向老师道歉吧。就算心里明白,但在这里白白浪费掉的时间,让我无法发自内心向她道歉。」
工藤同学低着头,无力地如此说道。
她的心情应该也很复杂吧。
即便明白老师没有做错,他们被软禁在妖精之里的时间还是太长了。
毕竟他们才刚出生没多久就一直被关在这里。
这段时间跟他们的前世差不多长,但若考量前世开始懂事的年龄,那么他们在这个妖精之里度过的时间还要更长。
「就是说啊。」
「难得来到这种奇幻世界,却只能被豢养在这里。」
「虽然说是保护,但其实根本就是软禁。」
大家议论纷纷,出现不少赞同工藤同学的声音。
「可是,至少食衣住都有得到保障,应该也没那么糟吧?」
「虽然跟『慢活』有点不一样,但我并没有感到不满。」
「毕竟老师都那个样子了。我实在没办法怪罪她。」
另一方面,也能听到袒护老师的声音。
比例大概是各占一半吧。
只是,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得出来双方都能理解对方的想法。
他们对这里的生活都多少有些不满。
不过他们也没办法完全怪罪老师。
感觉就是这样吧。
真要说的话,男生们似乎较为不满。
这果然是因为男生都对冒险这种事怀有憧憬吧?
毕竟他们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在外面当过冒险者的田川同学。
不,可能是因为有田川同学这个成功的案例,他们才会这样想吧。
就是那种「如果有机会在外面生活,我也办得到」的感觉。
事情真的有那么容易吗……?
「我丑话说在前面,在外面生活其实没那么好喔。」
啊,田川同学说话了。
「由你来说这句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吧。」
其中一位男生如此吐槽。
确实如此。
获得成功的田川同学这么说,听起来也只像是在炫耀。
「那我问你。你们曾经一整天都在痛苦呻吟吗?就算没那么惨,那有过骨折或是大型撕裂伤之类的经验吗?」
听到田川同学这句话,转生者们──主要是男生──面面相觑。
「我曾经有一次,因为工作上的意外而骨折。」
「那你就想像一下吧。如果每天发生那种事,是什么样的感觉。」
听到其中一位男生如此回答,田川同学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
「咦?」
「当一个冒险者,那种程度的小伤可说是家常便饭。就算用治疗魔法治好了,也会立刻受到同样的伤。如果无法习惯总是不停受伤的生活,就绝对干不下去。顺便告诉你,如果没有麻香在身边,我恐怕早就精神受挫了吧。」
不知道他是认真地在说这些话,还是在故意放闪。
真教人难以判断。
「我是因为有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情,才会去做冒险者这种危险的工作。可是,我为此一再地后悔。我有好几次差点丧命的经验,如果没有麻香在身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死了多少回。如果你们光靠着憧憬就想当冒险者,我劝你们还是放弃吧。」
田川同学环视在场的男生,同时如此说道。
嗯……
我真的搞不懂他到底是认真地在说这些话,还是在故意放闪?
「我刚才说的都是冒险者这种特殊职业的事情,但外面还有其他危险。因为冒险者这个职业,我在各种地方见过许多不一样的悲剧。有些人被魔物杀掉,也有些人被盗贼杀掉。不光是因此死亡的人们,我还看过因为失去父母而变得无依无靠的孩子,以及因为经济因素而遭到遗弃的孩子。班长,你家里也很穷吧?要是没来到这里,你觉得自己现在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田川同学对工藤同学说出残酷的事实。
工藤同学无法反驳,只能低着头。
毕竟工藤同学就是被亲生父母卖掉的。
她只是刚好被卖给妖精,但也很有可能被卖到其他地方。
在后者的情况下,她应该还不至于在婴儿时期被卖掉,而是会等她稍微长大一点之后才进行买卖,但会被卖到什么地方就得看运气了。
如果她身为转生者的能力被人看上,因而卖给有钱商人的话倒是还好。
不过,由于她身为转生者的美貌,被卖到风月场所的可能性也不小。
鬼兄拍了拍手,让转生者们安静下来。
「结论就是,我觉得争论谁过得比较好并没有意义。因为过去无法改变,我们现在依然活着的这点也无法改变。此外,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无法出现在这里的事也一样。我们还能活着争论谁过得比较好,就已经是一种奢侈行为了。」
光是还活着就已经算是一种奢侈。
听到这些话后,转生者们全都静了下来。
「杀了那么多妖精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除了一个人之外。
山田同学的这句话,揭露了鬼兄虐杀妖精的事实。
不过,因为从先前的对话就能推测出魔族军战胜妖精的事实,以工藤同学为首的转生者们应该都隐约猜到妖精的下场了吧。
只是心里明白跟实际体认是两回事。
就算心里明白妖精遭到虐杀,也很难实际体认这个事实,更别说自己过去的同学不但有参与这件事,甚至还是亲自下手的人。
证据就是,冰冷的沉默笼罩着现场。
唯一的例外,就是被田川同学绑起来的草间同学与荻原同学。
再来就是事前就知道这件事,而且还亲眼目睹的漆原同学与大岛同学,以及说出这件事的山田同学。
就连工藤同学都惊讶得说不出话,其他人也似乎无法消化山田同学这番话,有好几个人都露出呆愣的表情。
即便是可以理解这些话的家伙,也似乎还在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偷偷观察着别人的反应。
对住在这个妖精之里的转生者们来说,死亡应该是离他们非常遥远的事情吧。
所以,就算听说认识的人死掉了,他们也觉得毫无真实感。
更别说杀死那些人的家伙,还是自己过去的同学。
以前还在日本的时候,很少有人会死于自然死亡之外的原因,也许他们还保留着前世的认知吧。
在不管对方是不是熟人,随时随地都会有人死掉的这个世界,人们对于死亡的认知实在是差太多了。
就这点来说,在妖精之里外面长大的田川同学与草间同学,就非常清楚这个世界的生死观。
所以他们毫不慌张。
但若是如此,同样在外面长大的山田同学,又为什么会这么愤慨呢?
如果他有听到我们前面说的话,应该就能明白妖精是群死不足惜的家伙才对。
「俊,我先跟你讲清楚,那些妖精做了就算被杀也怨不得人的事情。所以,就算我杀掉他们也不成问题。」
「当然有问题!」
相较于鬼兄心平气和地劝说,山田同学的反应激动多了。
他反应激烈的程度,甚至让我有点被吓到了。
「俊,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都听到了。那些妖精的所作所为或许真的无可饶恕。」
哎呀?
原来山田同学也明白那些妖精是坏人。
因为山田同学是站在妖精那边参战的,我还以为他是因为这样下不了台,才会帮那些妖精说话,看来是我错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只杀了他们就当作事情结束了,也还是很奇怪吧。」
听到山田同学这么说,有几位转生者都表现出赞同的样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在妖精之里这样的封闭环境中长大,就算还保留着日本的价值观,也不是什么怪事。
在日本,罪犯会基于法律得到严正的惩罚。
就只有犯下非常严重的罪过,才会被判处死刑。
即使如此,都有人认为应该废除死刑。
跟这个世界比起来,人命的重量差太多了。
就算对方是个罪犯,这点也不会改变。
「那些妖精必须活着偿还自己的罪过。他们有那个义务,不是杀死他们就算了。要是他们死了,一切不就都结束了吗?」
嗯……他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但还是太天真了。
因为世界上有非常多的坏人,完全不打算为自己赎罪。
只要好好讲道理,就能让任何坏人悔改──这种事只存在于美好的童话故事里面。
如果不管我们多么努力,都无法让对方悔改的话,这样做就只会陷入浪费时间的窘境罢了。
既然如此,不会留下后患,干脆点杀掉对方的做法要来得聪明多了。
虽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就是了。
「是啊。人死了就结束了,杀人是不对的。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也是无法容许的事情。」
鬼兄也赞同山田同学这番话。
「既然你也这么认为……」
「那我无法饶恕不论直接或间接,都夺走许多生命的妖精,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鬼兄打断了山田同学正准备说出口的话。
他的这些话威力十足,足以让山田同学闭上嘴巴。
「俊,亲人被别人杀掉的家伙,绝对不可能原谅那个杀人凶手。不管对方做了多少事情赎罪,他心中的那股恨意都不会消失。虽然恨意可能会减少,但绝对不会消散。」
这句话充满了真实感。
听到这句话,就能明白鬼兄也有亲人被杀的经验。
「我觉得俊说的话非常伟大。可是,那些妖精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原谅。他们非死不可,所以我们才会痛下杀手。我这样说,你可以接受了吗?」
面对鬼兄沉重的话语,山田同学根本无法反驳。
「我……还是不能接受。」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山田同学眼中却依然闪烁着强而有力的光芒。
其中确实有着某种无法退让的意志。
「就算妖精真的罪无可赦,那你要怎么解释帝国军的事情?你们不是利用由古,把帝国军当成诱饵,趁机攻打这里吗?那些被你们当成诱饵、用过就丢的帝国军,你又该如何解释?」
……被他说到我们的痛处了。
以山田同学的角度来看,帝国军确实是群无辜受到牵连的可怜虫。
也难怪他会难以接受。
事实上,转生者们也开始静不下来了。
不过,其实他们只有散发出这样的氛围,谁也没有真的开口说话。
「那个……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
打破沉默的人是工藤同学。
鬼兄和山田同学还在互瞪,谁也没有动作。
工藤同学瞥了他们两人一眼后重新看向我,再次说出内心的疑惑──
喂,为什么要问我啊!
「如果刚才那些话是真的,你们不但利用了夏目同学,还杀了帝国军的人是吗?」
嗯,大致上是这样没错。
「我不否认。」
「那我就当作你承认了。」
听到我的回答,工藤同学一脸严肃地这么说。
毕竟事实就是如此~
虽然我们实际的行为,八成比工藤同学想像中的还要恶毒就是了。
这点还是别说出来了吧。
这样肯定对我们双方都好。
「我不否认利用了他们。不过,这可是战争,有人会死也很正常不是吗?」
鬼兄突然放弃辩解。
「可是……!」
「如果帝国军不死,死的就是魔族军了。而帝国军是魔族军的敌人,我们只不过是利用敌人罢了。以战略来说,我们的做法有错吗?」
简单来说,我们的做法就是让敌人去对付敌人,借此消耗他们双方的战力,从中得到渔翁之利。
以战争的战略来说,这是非常有效率的做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这应该不是山田同学要争论的重点吧。
「俊,只要观察过这个世界,应该就能明白吧?这个世界跟日本不一样,生命毫无价值可言。直接把日本的价值观搬来这里,根本毫无意义不是吗?」
鬼兄试着说服顽固的山田同学。
「毫无意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可是,他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反击。
「的确,在这个世界,生命轻如鸿毛。只要发生一点小事,就会有人立刻死去。所以尤利乌斯大哥才会……不,现在先不提这个了。可是,可是啊!就算如此,也不该轻易夺走别人的生命吧!」
山田同学发出怒吼。
那声音充满魄力,甚至足以颠覆我刚才觉得他天真的认知。
我一直认为他只是没能摆脱日本那套价值观,才会说出那种天真的话。
可是我错了。
山田同学的叫声让我明白,他是完全理解这些事情,却又打算贯彻那种天真的想法。
「你说这个世界跟日本不一样?没错,你说得对。这里跟日本完全不一样。但我们就非得舍弃日本的价值观不可吗?我这样错了吗?」
听到山田同学这句话,坐在他斜后方的大岛同学身体抖了一下。
大岛同学会有这种反应,是因为她同样生活在这个世界,却舍弃了过去在日本的价值观。
「京也,我要反过来问你。你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意思不就是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种地方,我们才别无选择,只好选择妥协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