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在怪人军师府里。
坦白讲她很不乐意来,却由不得她作主。
「原来你也牵扯上这件事了呀。」
「与其说是我牵扯的,不如说我是受了牵连。」
「哪次不是这样?」
出来迎接猫猫的姚儿一脸傻眼。
今天姚儿与燕燕都休假,猫猫也特别获准放一天假。三名医佐一起休假或许会引人非议,然而无可奈何。岂止如此,一听到是皇弟的命令,刘医官也露出只差没「呸」一声吐口水的神色答应。老医官(姓氏也是老)已经去了痘疮病情最严重的地方,得改成向刘医官申请各种手续。虽然有些费劲,幸好最后请假都获准了。
(真希望老医官能早日归来。)
然后最好连妤也一起回来。
「总而言之,你跟我来吧。基本上是由我和燕燕为病人看诊。不过近日罗门大人好像也会过来。」
「你知道他何时会来吗?」
因为罗门大多都在后宫担任医官,猫猫也很难得见到他一面。宦官进出后宫的规定没宫女来得严格,如今却新来了一位上级嫔妃,庸医又不可靠,所以似乎减少了他外出的机会。
「不晓得。只听说大概就这几日。」
猫猫左右为难地歪扭着脸。她很想念罗门,但是不想见到怪人军师。她感到犹豫不决。
「那么先告诉我病人在哪儿吧。」
「就在我们那间厢房附近喔。燕燕此时正在帮她弄饭,只是……」
「只是?」
「那孩子真的是良家千金吗?」
姚儿一副真心感到不解的神色询问猫猫。
「我想想,来的应该是个年方十四,有些营养失调的姑娘吧?」
「是这样的姑娘没错,可是……」
姚儿的视线朝向厢房那边。
「不可以这样──!」
燕燕的声音传了出来。她平时从不大声嚷嚷,此时听到她的喊叫,让猫猫直眨眼睛。
猫猫她们快步赶往病人下榻的厢房。
只见燕燕满脸慌乱地把大锅子端得老高,下面有个人伸手想抢锅子。
「……咦咦?」
猫猫不禁睁圆了眼。
只见栀子抓住燕燕的身体不放,想抢锅子。嘴巴周围沾满了粥。
「与其说是深闺千金,我怎么觉得更像是饿坏了的野孩子?」
「好像是呢。」
(对了……)
猫猫也曾经听说过,栀子曾经因为饥饿过度而想抓院子里的青蛙吃。
「之前看她还算心思细腻,不晓得怎么会这样?」
「哪里心思细腻了?」
日前猫猫见到她时,她因为营养失调与中毒而虚弱不堪。看来那时只是久病虚羸,没力气抵抗罢了。
「两位姑娘似乎对病人照料有加,变得健壮到我都认不出来……」
「别只是看着,快点……帮帮忙!」
燕燕大叫着说。
猫猫她们连忙把栀子从燕燕身上拉开。姑娘之前温顺的态度像是装出来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
「吃饭,吃饭,我要吃饭!」
栀子声音稚气,但是充满了迫切的需求。从敞开的寝衣露出凸起的肋骨,还有瘦如枯枝的手脚,看了都想让她尽情吃饱肚子。
猫猫、姚儿与燕燕也巴不得能这么做。另外还有一个发粮的行家,也躲在一旁偷看。
「怎么不让她吃呢?」
罗半他哥一副心惊胆跳的神色对她们说道。背上的篓子里装有根菜。
「我们也很想让她吃,但是不行。」
猫猫作解释。
「为什么不行?」
「在饥火烧肠的状态下忽然吃喝,是会死人的。」
「会死人吗!」
罗半他哥本来正要从篓子里拿出芜菁,又悄悄放了回去。
「是真的。据说古时候有一座城池,遭到敌军围困断粮──」
城里长期食不充饥,好不容易挨到开城了,据说饥民饿虎扑食似的吃下粥,结果一个个死去。
这是阿爹跟她说的。关于这一点,猫猫也早已来信提醒过姚儿与燕燕。燕燕只是听从指示尽到职责罢了。
「不会是给饥民吃了毒粥吗?」
「并非如此。听说慢慢吃粥的人都活了下来。此事原因不明,但是我猜最大的原因应该是肠胃吓到了吧?」
「肠胃吓到就能死人,那还得了啊!」
罗半他哥悄悄把装了芜菁的篓子放到小姑娘看不见的地方。栀子竖眉瞪眼,寻找周围任何能吃的东西。
「所以说,以你现在的状态进食过猛,是会要命的。我们会慢慢加饭,你先忍忍。」
可是栀子即使被猫猫与姚儿拉住,仍然伸手想抢粥锅。
「现在不吃,下次何时能吃就不知道了!」
「吃得到!两个时辰(四小时)后就有午膳吃了!」
栀子信不过燕燕,活像一只还没喂完饭的野狗。由此便可知晓她度过了多少食不果腹的年月。
(真让人割舍不下。)
猫猫觉得自己变得心软多了。世上多得是饥饿消瘦的孩子,要是每个都救,就换猫猫饿死在路边了。所以她一向都视若无睹。
如今她割舍不掉栀子,是因为最起码还能救得了这一个孩子。
只不过,有时还是会忍不住别开目光。
猫猫从怀里掏出鱿鱼干。
「这个给你啃,你先忍着点吧。」
「啊!」
栀子从猫猫手里抢过鱿鱼干,宛若狗啃骨头似的咬了起来。
「呼……」
燕燕把剩下的粥端走。
罗半他哥似乎觉得自己多嘴了,也匆匆离去。他原本大概想拿蔬菜送给燕燕,无奈时机不巧。
「那么,你躺着好好休息吧。吃饭的时候再叫你起来。」
不知道栀子有没有在听姚儿说话,她只是不停地舔着鱿鱼干。猫猫很想帮她问诊,不过还是等她平静下来再说吧。
病人的房间门口摆了桌椅,猫猫与姚儿自然而然地在那里坐下。
「你们坐在这里监视她吗?」
「是呀。你也看到她的情况了。昨晚她想去灶房,就被逮个正着。」
(真是个需要操心的毛孩子。)
猫猫感到内疚,姚儿却显得暗自窃喜。
「姚儿姑娘。」
猫猫确定燕燕不在才开口。照她那一丝不苟的性子,想必会把锅子清理干净了才回来。
「你已经在这宅子里待上很长一段时日,不知心里是否有一些想法?」
她想起日前跟长纱聊过的话题。这件事迟早要找姚儿谈的。
「你讲得还真是拐弯抹角呢。」
姚儿坐在椅子上抱起一边膝盖,姿势不能说规矩良好。
「……你对罗半是怎么想的?」
尽管猫猫感到踌躇不决,还是开口询问。
「我自己也不清楚。虽然不清楚,也不知该如何罢手。然后又想到拖了这么久,该怎么离开才好……可是又觉得不甘心,想走也走不了。」
姚儿愈说愈小声,把脸埋进竖起的膝盖之间。
猫猫双臂抱胸。
(这样该如何是好呢……)
平常立场都是颠倒过来,会是雀来问猫猫,听她怎么说。
(要是雀姐能替我做这件事该有多好?)
猫猫如此想,然而雀恐怕不会帮这个忙。雀只会跟猫猫说那些事,换成姚儿的话恐怕不会觉得有必要说什么。雀为人既亲切又爱起哄,只是在处理人际关系时比猫猫更现实。
而姚儿也不认识雀,不见得会听她的建议。
猫猫也担心自己说话,姚儿会听不进去,于是捏了把冷汗。然而,姚儿其实也比以前成熟多了。
「反正猫猫眼尖应该已经发现了,我就实话实说吧。这次栀子姑娘来寄宿,我发现自己很高兴。虽然照顾起来既费事又辛苦,有她在会让我不禁觉得自己可以继续留下。我这个人的想法既幼稚又卑鄙,简直无药可救。嘴上抱怨照顾起来费事,心里却暗自期望栀子姑娘愈难管愈好。」
姚儿的声音很小,不会让里间的栀子听见。
看来姚儿只是表现得落落大方,其实很缺乏自信。所以她似乎在寻求一个可以依赖的对象,好让自己相信自身有能力。不过猫猫认为只要她对此有自觉,就不是问题。
姚儿为何如此缺乏自信,原因猫猫心里有底。
(是砂欧的巫女那件事吧。)
姚儿从前担任过砂欧巫女的试毒侍女,结果被巫女等人的计策伤了脏腑,至今恐怕都还吃不了口味浓重的食物。今后再也不会轮到她去试毒,身体的隐疾也限制了能做的差事。
当时姚儿是遭人利用,本人无过。然而基于政治考量,最后让她背了黑锅。她一直在懊悔自己没能保护好外国巫女。
事实上砂欧巫女还活着,表面上却假称已死。如今巫女在荔国长住,只不过再也不会公开露面。
(姚儿不知道这件事。)
因此所有人当中,就属她最为这件事自责。
(我什么都不能说。)
猫猫永远不会道出真相。要是能说出口就好了,只可惜绝对说不得。这样做无啻于背叛姚儿,为了保护她却不得不如此。
「我想自己明白你的意思。等栀子姑娘病情好转了,我自然会离开。」
「这样啊。」
「不过你先别跟燕燕说。栀子姑娘需要慢慢养病,我怕燕燕会急着把她治好。」
姚儿看燕燕的眼光很冷静。姚儿也不是多年以来都一个样子,她年纪轻,很懂得变通。
「我觉得姚儿姑娘已经做得很好了。」
猫猫只能如此对她说。
她才十七岁,多得是路可以选,却因为对叔父的反感而成为了医佐。
坦白讲,悬壶治病这一行脏臭不堪,非常辛苦。其他女官在宫中当差都是为了学做新娘,姚儿却走在正好相反的路上。而她也没有早早叫苦喊累,只是继续做自己的差事,现在应该正在努力学习外科技术吧。
「我觉得姚儿姑娘应该多去几个地方看看,见见各行各业的人增广见闻。虽然你身为医佐,想必已经比世间其他女子来得见多识广──」
但是姚儿继续待下去,恐怕永远不会发现自己有多优秀。坦白讲,其他官署一定会重用她这样的人才。
「可是你想继续走行医这条路吧?」
「嗯。不过,我不会像猫猫这样上山下海。」
看样子姚儿是无意离开行医之路了。
「我嘛,哎,只是有点被随叫随到罢了。」
猫猫也很想静下来好好做事,却不知为何成天奔忙。这次的痘疮相关骚动,猫猫因为不曾患病而没被找去,然而今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猫猫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再跟姚儿谈得更深入些,依然决定见好就收。猫猫常犯心直口快导致失败的错误。
「妤姑娘最近出了远门,都还安好吗?」
「记得是去了痘疮流行的地方吧?不过我听说妤不会染上此病。」
「……是啊。因为她好像得过一次。」
「原来是因为得过痘疮,才总是穿长袖衣裳啊。」
姚儿大叹一口气。
「要是得过一回,人家是否也会带我同行?」
「劝你还是打消念头吧。没有任何方法能安全罹患痘疮。」
(目前没有。)
猫猫想起某个遮起半张嘻笑嘴脸的男子。克用应该也跟妤他们去了同一个地方。
倘若能以克用的师傅做过的方法接种痘疮,带来的益处不知有多大。
要是办得到,大家也不用像现在这般辛苦了。
(给克用写封信看看好了。)
尽管不知能否收到回音,总之猫猫想从有别于医官们定期联络的观点听听现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