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奈】
姬奈为了去洗手间走出了房间。
透花也跟了过来,不过应该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她也只是刚好想上厕所而已。
集会所的走廊很暗。灯笼只能朦胧地照亮周围,几乎等同于一片黑暗。
至少把电灯打开啊,姬奈感到一阵烦躁。不过话虽如此,特地回房间拿手电筒也太麻烦了。
刚才还成群结队的巫女和神主,现在连半点气息都感觉不到了。
姬奈东张西望地环视走廊,却完全不知道洗手间在哪边。
「洗手间在哪?」
「谁知道呢。」
透花有气无力地回答后,慢吞吞地朝右边走去。虽然看起来并没有把握洗手间一定在那边,但姬奈还是跟了上去。
走廊一片昏暗,脚下也让人觉得不踏实。
光是夜晚的神社就已经够诡异了,而且怪事还接二连三地发生。
姬奈倒是没什么事,但透花似乎已经相当忍耐了。
「总觉得,事情变得好奇怪呢……真冬看起来也累坏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要在这种地方住一晚……」
即使面对的是姬奈,透花也坦率地吐露着软弱。
透花之所以下定决心留在这里,是因为真冬在,而引导事情变成这样的,是那个神主。
想到这里,姬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透花皱着眉头看向她,姬奈却只是摆摆手说了句「没什么」。
透花看起来不太高兴,但似乎也没打算在这种情况下一直沉默下去。
「明天还能好好拍摄吗。好不容易能去《平开大人》视频的拍摄地点了,说不定终于能解开诅咒了,我可不想延期啊。」
透花今天格外话多。
是因为即将从《平开大人》的诅咒中解放出来而兴奋不已,还是单纯在黑暗中感到不安呢。
比起当下,她更在意明天的事。
对于好不容易找到的《平开大人》的线索,她表现得十分急切。
透花回过头来,直直地盯着姬奈的脸。
「姬奈,你在听吗?」
「在听啊。听了之后故意无视而已。」
「……」
面对姬奈的恶言,透花瞪起了死鱼眼。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啊啊。
扑通、扑通,仿佛走在沼泽之中。
从刚才开始就有什么东西缠在脚上,妨碍着姬奈行走。
可即使如此,透花还是说个不停。
「明天要去的废弃工厂,是姬奈你帮我确认过的吧。在各种废墟里,那个是最接近《平开大人》视频的,对吧?真希望那里就是拍摄地点……姬奈你也觉得就是那里,对吧?是哪些地方让你这么觉得的?」
她大概一直都很在意这件事吧。
姬奈的情报到底准不准确,能抱多大的期待。
倒不是在怀疑,但不问个清楚就心里不踏实。
毕竟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想要确认一下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
「吵死了。我只是觉得可能有点像才说的,可从来没说过绝对就是那里。」
这句回答带着刺。
毕竟从刚才开始头就痛得厉害。一阵阵抽痛在脑袋里肆虐,姬奈按住了太阳穴。冷汗也止不住地冒。
视线无法好好聚焦,烦躁感越来越强烈。
透花没有注意到姬奈的样子,反而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你说什么啊。就算搞错了我也不会怪你的,只是想问你觉得哪些地方像而已,我只是在问这个啊。」
「所以说那很吵啊。话说回来,你不也看过《平开大人》的视频吗,自己多少判断一下啊?」
和平常不同,姬奈的语气里没有丝毫余裕。
不过,不知是习惯了应付心情不好的姬奈,还是单纯迟钝。
透花还是一如既往地回应着。
「我之前也说过吧。我当时是恍恍惚惚看的视频,除了警告文之外的地方都记不太清了。」
确实,她以前也这么说过。
虽说是看了《平开大人》的视频,但废墟和少女尸体的场景都没好好看,只是看到最后的警告文觉得不妙,才用自己的特技记了下来。
姬奈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对她的这个说法。
「头……好痛……」
头痛越来越剧烈,甚至让她感到恶心。不快感在腹中翻涌。
从刚才开始脚步就很沉重。姬奈停下脚步,想要休息一下。
透花似乎没有察觉,一个劲地往前走。
看着她只顾着前方的背影,再加上头痛带来的烦躁,姬奈说出了那句话。
「我说透花啊——你其实根本没看过那个视频吧?」
姬奈随口一说,透花的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她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
在只有小小灯笼作为光源、让人心里没底的状况下。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显得格外阴森。
明明长着一张如此美丽的脸。
透花淡淡地回应,仿佛觉得很可笑。
「……什么意思?我看了啊。不然怎么会记得警告文。姬奈你也看过那个视频,应该能证明我的记忆没错吧。」
「啊,可能是我说法不对。你看的只是警告文的显示部分而已。也就是说——视频的前半部分你根本没看吧?」
「………………」
透花沉默了。
她瞪着姬奈。
那眼神让姬奈觉得一阵爽快,反而差点拍手叫好。
「说起来啊说起来——你其实根本就没被诅咒吧?」
面对这个问题,透花眯起了眼睛。
沉默降临了片刻。
不久透花像是觉得荒谬似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会这么想?姬奈你不也看到了吗。我肚子上的痣。你还特意在洗澡的时候确认过,那看起来像是假的吗?你觉得是我自导自演?」
「不是啊?那个应该是真的吧。诅咒的影响也是真实存在的。那是真的。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你就那么珍惜真冬吗?」
姬奈用调侃的语气说道,透花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虽然听起来前言不搭后语,但透花却完全听懂了。
正因如此,透花选择了沉默。
她思考着该如何回答,视线彷徨了一阵。
终于,她像是放弃了似的回答了问题。
「很珍惜。非常珍惜。我们是挚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有什么不行的?」
「没有啊?只是觉得你们的友情好耀眼而已。你很珍惜真冬这件事,我可是很清楚的。说我是全世界最清楚的人,也不过分吧。」
姬奈咯咯地笑了起来,透花则轻轻移开了视线。
啊啊,她叹了口气。
头好痛。好想吐。
姬奈其实赞成「为了保护透花的心,就当真冬还活着」这件事。
因为那样的话,似乎能看到更有趣的东西。
所以她才会陪着玩这场过家家游戏,看着透花被其耍得团团转也觉得很有趣。
同时,一想到这一切崩塌的时候,她就兴奋得浑身发抖。
大家一起守护着的,那座沙堡。
如果狠狠地一脚踹飞,该有多么爽快啊。
头——好痛。
姬奈按住腹部,身体弯成了く字形。已经没法好好站着了。
看着汗水啪嗒啪嗒滴落在地板上,姬奈扭曲了嘴唇。
头痛带来的烦躁,让姬奈变得有些好战。
「所以啊,透花。我希望你能回想起来——葬礼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葬礼……?什么啊。我没去过啊。」
「真的吗?你有葬礼的记忆吧?去过的记忆。就是最近发生的事。我不说那是谁的。但你肯定去参加过葬礼。」
「啊——?」
姬奈耐心地追问,透花的瞳孔染上了黑色。
她的视线微微颤抖起来。
透花一步、两步地向后退去,用手捂住了眼睛。
「我去过……吗……。可是,是谁的葬礼,我不记得了……」
「啊这样啊。你能记起这一步啊。那,你看到遗像了吧?回想起来的话,不就知道是谁的葬礼了吗?你去参加的那场葬礼上,摆着谁的遗像?」
透花并没有封印所有的记忆。
她只是巧妙地把目光从真冬的死上移开而已。
只要从边缘一点点解开,迟早会顺利地抵达真相。
如果要目睹那幅光景,就在眼前最好。
如果要毁掉她,由我来最好。
姬奈摇摇晃晃地走近透花,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那张遗像上,照的是不是你最珍惜的人?」
「啊——、呜」
姬奈低声细语,透花却抱住了头。
眼球飞快地转动着。
呼出的气息变得灼热,漏出了不成话语的呻吟。
沙堡,即将崩塌。
回想起来吗?回想起来吗?就在姬奈兴奋地观察时——透花抬起了脸。
她突然望向空中,猛地停住了。
「我听到——声音了。」
「声音?」
难道她崩溃了?姬奈感到疑惑,但马上又改变了想法。
这个地方还有那个神主在。巫女也多得很。说不定是他们的声音。
仿佛要证明这一点似的,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头痛向姬奈袭来。
伴随着一阵奇怪的嗡鸣声和剧痛,姬奈忍不住蹲了下来。
一阵眩晕,她用手撑住了地板。
「可恶……那个该死的……」
姬奈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忍受着几乎让她呕吐的剧痛。
想骂一连串难听的话,却连那个余力都没有。
姬奈就这样动弹不得,而透花却望向了奇怪的方向。
「……是真冬。真冬在『叫我』……」
「哈?不对,那不是真冬。真冬已经……死了啊。那个声音大概是——」
「真冬……真冬……」
透花像说梦话似的反复念叨着,摇摇晃晃地消失在走廊深处。
姬奈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偏偏就在这时灯笼的光芒变弱了。
本来就昏暗,现在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透花却毫不在意地迈开脚步,融入了黑暗之中。
然后灯笼的光芒完全熄灭,四周被黑暗笼罩。
「什么都……看不见……。哈哈,难道透花就这么完了?真可惜……早知道早点把她弄坏就好了……」
被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姬奈因为这份后悔而呻吟着。
这不是她期望的展开。
姬奈反省着自己在奇怪的地方玩得太过火,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妈的……」
姬奈吐出一连串诅咒般的话语,迈着蹒跚的脚步向来时的路走去。
她朝着穗乃花她们所在的地方走去。
姬奈言简意赅地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
【古都】
透花说「那是真冬的声音」,然后摇摇晃晃地不知去哪了。
明显已经精神失常了。
听完这番话,穗乃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彻底慌了神。
她脸色苍白,逼近躺着的姬奈。
「那、那小透花去哪了你不知道吗……!?为、为什么你不跟她一起啊……!现、现在小透花根本就不正常啊……!」
「哈……你看看现在的我,还好意思说那种话?再说,当时一片漆黑,我也没办法啊。等我眼睛适应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被姬奈反驳后,穗乃花痛苦地咬住了嘴唇。
不正常的又何止透花,姬奈也一样。现在还浑身无力,冷汗也止不住。
而且,古都也对这种状况感到了无计可施的焦躁。
「……穗乃花小姐。我感觉不妙。透花她……被『呼唤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在呼唤她,但那家伙把那个声音当成真冬了。搞不好真的会被神隐啊……」
「……!」
古都的话让穗乃花血色尽失。
刚才神主还一个劲地威胁她们,说什么别出去、会被带走、会遭遇神隐。
结果,事情真的变成那样了。
透花已经,被「呼唤」了。
而且更糟糕的是,她还深信那是挚友的声音。
穗乃花眼看就要哭出来,拿起了手机。
她摇摇晃晃地离开两人,「小透花、小透花……」地试图联系透花。
不,这里没信号——古都想说,但这话可能根本传不到穗乃花耳朵里。
看着这一幕,姬奈愉快地笑了,但突然捂住嘴,离开了被褥。在远处开始呕吐。呃啊——她抱着肚子,可胃里早就空空如也了。脸朝下的姿势,让鼻血和胃液混在了一起。
「啊——、啊、呜——」
看着痛苦地弯着身子的姬奈,古都能做的只有帮她擦擦背。
尽管那只手,正在不停地颤抖。
在稍远的地方,穗乃花像是精神错乱了似的把手机贴在耳边。
透花下落不明。
姬奈和美樱,身体状况不明地变差。
古都已经快要疯了。她现在就想立刻逃出去。
视线扭曲着,古都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正簌簌地往下掉。她也快到极限了。
「接电话啊……小透花,接电话啊……!」
她把额头抵在墙上,拼命地诉求着。
对穗乃花来说,透花是唯一的亲人。
先是失去了真冬,现在连透花也下落不明,她的不安可想而知。
当然,古都也很担心。
但面对这过分糟糕的状况,她忍不住骂出了脏话。
「可恶……透花这个笨蛋……就是因为你做那种事,才会招来奇怪的东西吧……不是常说吗,聊恐怖故事就会招东西来。就是因为你假装和死者说话,才会被神隐什么的吧……」
她抱着头,吐出了软弱的话语。
继真冬之后,连透花也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比起必须找回透花的使命感,对现状的恐惧更占上风。
这也是因为她觉得透花的行动本身就有问题。
假装着假装着,就变成了真的。
假装和死者说话,结果就被真正的死者带走了。
那虽然只是古都的自言自语,没想到姬奈却意外地有了反应。
她抱着肚子,痛苦地笑了。
「是啊。那可能也是原因之一……透花想要接近真冬,结果被拉过去了。可是,这难道是透花的错吗……?」
「什么……?」
古都没想到姬奈居然会维护透花。
确实姬奈是赞成把真冬「当作还活着」来对待的,可是……
古都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是。我知道透花失去真冬很痛苦。可是啊,果然还是不正常啊。继续这样下去,透花也得不到救赎吧。真冬也是。」
「是吗?我倒觉得她已经得到足够的救赎了。反而,如果透花认真接受了真冬的死,那才真的完了吧……会变得比现在更不正常……」
古都沉默了。
她觉得姬奈说得没错。
即使是在没见过几次面的古都看来,透花和真冬的感情也真的很好。和穗乃花站在一起,就像三姐妹一样。真冬看起来既像老幺又像次女,这点曾让古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就一直在一起。
就连被诅咒的时候也是。
那种如同失去半身般的痛苦,不难想象。
虽然不难想象,但古都实在不觉得现在这种形式是正确的。
「就算是这样……现在的状况也很奇怪吧。难道要一直被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就这么过下去吗?」
「如果那样能毫无问题地活下去,我觉得那样就好。」
被干脆地否定,古都一时语塞。
姬奈摇摇晃晃地躺下,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
「如果透花接受了现实,她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废墟巡游】就到此为止。时间一到,透花就会被《平开大人》的诅咒杀死。虽然我对那种结局也有点兴趣……但我个人,还是希望她再挣扎一下呢……」
那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聊体育话题似的。
所以她才会嘟囔着什么反省啊之类莫名其妙的话,然后闭上了眼睛。
古都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其实透花并不是喜欢恐怖故事。她只是被不讲理的诅咒卷了进来,为了和挚友一起逃出去,才做了这种和自己格格不入的灵异地点探访。
所以,如果真冬不在了。
古都觉得,她恐怕再也站不起来了。
就在古都无言以对的时候,姬奈似乎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就那样,一动不动了。
回过神来,美樱也沉默着。她似乎也失去了意识。
取而代之的,是大声的叫喊在房间里回荡。
「啊啊啊啊啊啊,不接电话……!小透花,不接电话啊……!」
穗乃花一边哭,一边盯着手机。
她用一副随时都会崩溃的表情操作着手机。
头发贴在脸上,像个孩子似的哭着,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这里没信号啊。打不通是理所当然的。
平时总是稳重沉着的穗乃花,居然会慌乱到这种地步。
古都对这个事实感到一阵眩晕,把手放在姬奈的肩上。
「姬奈。你在这里休息。透花就交给我们想办法。」
没有回应。
古都站起身,跑向穗乃花身边。
就在这时,穗乃花发出了欢喜的声音。
「接通了……!小透花,你现在在哪!?没事吧!?」
接通了?是电波暂时通了吗。
如果是那样,真是谢天谢地。古都立刻对穗乃花说道。
「穗乃花小姐。请开免提。」
「啊、嗯、好的!」
古都这么一说,穗乃花慌忙切换到免提模式。
手机横放着,画面上显示着来电者姓名『小透花』和通话时间。时间一秒一秒地增加,但透花却没有立刻回应。
「小透花?你在哪?现在在哪?」
穗乃花出声呼唤,那边却毫无反应。
非但如此,只有沙沙……、沙沙……的杂音传来,听不到任何声音。
是信号不好吗?还是手机出问题了?
小透花?小透花?穗乃花反复呼唤,却没有任何回应。
杂音越来越强烈,但终于,那边传来了声音。
『这……里……在……』
「小透花?现在在哪?小透花?听得见吗?」
『……哪……里……』
「小透花……是你吧……?」
穗乃花的声音染上了不安。古都能理解她想这么问的心情。
那个声音和透花一点也不像,异常地低沉。就像慢速播放的语音一样,透着一种奇妙的不稳定感。
可是,穗乃花的手机上明明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小透花』。
如果不是透花,到底是谁在用透花的手机接电话?
面对困惑的两人,电话那头的人缓缓地宣告。
『有村古都小姐,请做出选择。』
只有这句话,听得异常清晰。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通话就啪地一声切断了。
那声音显然不是透花的。非但如此,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来。
古都因为被点名的恐惧,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另一方面,穗乃花那边也乱了套。
「透、小透花!小透花!」
穗乃花对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哭喊着,仿佛相信那样做声音就能传过去似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完全失去了平静。
看着这样的她,古都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只是想想为什么会叫自己的名字,脑袋就快要不正常了。好可怕。我也想哭啊。
古都这么想着,还是抓住了她的肩膀。
「穗乃花小姐,总之先去找透花吧。说不定她还在这栋建筑里,就算出去了,应该也没走太远。趁事情还没变得更糟,必须去找她。」
「嗯、嗯……。我、我们去找吧,快点,快点……」
听到这句话才回过神来,穗乃花立刻就要冲出去。
古都告诉她跑起来很危险!她才强忍着,从包里拿出了手电筒。
仿佛要发泄不能奔跑的焦躁,穗乃花一来到走廊就大声喊了起来:「小透花——!」
她就那样带头往前走。没有丝毫犹豫。
古都瞥了一眼动弹不得的姬奈她们,然后追着穗乃花跑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依旧让人心里没底,但有了手电筒多少好一些。即便如此,古都还是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没办法。
现在,还能正常行动的只有古都和穗乃花了。
而那个穗乃花,也已经到了极限。只是靠着最后一点理性勉强行动着,随时都可能陷入恐慌。
古都把被点名、被要求选择的事,都赶到了脑海的角落。
如果深入思考,自己恐怕会先被恐惧逼疯。
现在,古都绝不能失去理智。
「如果找不到透花……下一个就是穗乃花小姐了……」
古都一边觉得不吉利,一边也当作是对自己的告诫般喃喃自语。
真冬不在了,透花变得不正常。
如果透花也不在了,下一个就是穗乃花。
再这样找不到透花的话,穗乃花的心说不定会碎掉。
在被《平开大人》的诅咒杀死之前,【废墟巡游】的初期成员就会全部变得无法再起。
一想到这个,一股寒意就顺着脊背往上爬。
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可能会失去朋友,连自己能不能平安回去都不知道的状况。
古都低声喊着「妈妈……」,擦去了止不住的眼泪。
两人在走廊里来回寻找。
不知是恐惧麻痹了神经,穗乃花一个劲地往前冲。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小透花、小透花」。也许是因为东西少,那声音一直传到了深处。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有人过来看看也不奇怪。可偏偏,周围安静得诡异。那个神主也好巫女也好,谁都没有现身。
古都咽了口唾沫,用哆哆嗦嗦的双腿追着她。
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大门口。
这时她们才发现。
「小透花的鞋子不见了……」
穗乃花愕然地说道。正如她所说,只有透花的鞋子不见了。
而且,大门还敞开着。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
穗乃花立刻开始穿自己的鞋子。
不能出去。会被神隐。会被呼唤。不能出去。
神主的警告在脑海里闪过,但不可能因此就拦住穗乃花。
一瞬间的犹豫之后,古都也抓起了自己的鞋子。
来到外面,四周依旧被黑暗笼罩。石灯笼的光也已经熄灭了。
用手电筒一照,水滴在空中反射着光。虽然早觉得天气不好,但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雨了。
「小透花——!」
穗乃花大声呼喊。
和走廊里不同,声音传不出去。仿佛被黑暗碾碎一般,声音四散开来。
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应,也完全不知道透花去了哪里。
即便如此穗乃花还是不管不顾地要冲出去,古都连忙制止了她。
「!穗乃花小姐!有脚印!」
古都指着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脚印。多亏了下雨才留下的。
那些脚印以规律的步幅,一直延伸到神社的地界之外。
穗乃花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朝古都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追着脚印跑去。
出了地界,道路向左右延伸。脚印朝着右边延伸而去。和穗乃花停车的方向正好相反。
她们用手电筒照着脚印,一路追了下去。
眼前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亮也有限。顶多只能照亮脚下。
所以。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座鸟居。
诶,两人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过去。
那是一座石造的鸟居。
而且,是倒在地上的。
似乎是有一边的柱子折断了,整座鸟居都崩塌了。扭曲的鸟居,就像从土里长出来似的。
巨大的鸟居宛如阻挡道路一般,镇座在古都她们面前。
「为什么,鸟居会在这……」
古都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手电筒照向前方。
光线在雨水中反射着向前延伸。前方有一栋建筑。
鸟居的另一边,是一座寺庙。
不过,是废寺。
大概是正殿的建筑,几乎快要倒塌了。屋顶已经坍塌,墙壁也随之大幅倾斜。骨架都露了出来,仿佛随时都会从边缘崩塌下来。铺满枯叶的地面上,废弃的建筑材料层层叠叠地腐烂着。
如果这里是东京市内,肯定早就拉上禁止入内的绳子了。
在古都看来,这就是个如此危险的地方。
刚才的神社也很诡异,但要说不安的程度,这里更胜一筹。
可是,透花的脚印却朝着那里延伸过去。
「小透花,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穗乃花用手电筒照着前方,呆呆地说道。
就算透花是【废墟巡游】的一员,也不可能在非拍摄的时候特意跑进废墟里。而且这地方眼看就要塌了,光是靠近都让人犹豫。
即便如此,她会走进这里的理由是。
「因为被『呼唤』了……吗?」
就像那个神主说的,难道是因为被呼唤了吗。
真冬的幻影和神隐结合在一起,把透花引诱到了这种地方。
如果她就这样下落不明,神隐就完成了。
「……走吧。」
穗乃花咽了口唾沫,然后钻过已经变得很低的鸟居。
只能前进了。不管是危险还是神隐,都不能成为放弃透花的理由。
可是,抱着觉悟踏入废寺的穗乃花,脚步却立刻停住了。
她用手捂住嘴,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穗乃花小姐」
晚一步追上来的古都赶到穗乃花身边,可她连看都不看古都一眼。
就那样僵着,盯着地面。
古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同样僵住了。
那里是一片墓地。
墓碑,整齐地排列着。
不过,寺庙的地界里有墓地是很常见的事。虽然晚上看到墓地会吓一跳,但也不至于让人停下脚步说不出话来。
只是——这里的墓地,很奇怪。
所有的墓碑,都横躺着。像是埋进了地面似的倒下了,而且还排列得异常整齐。数量超过了几百座。一直延伸下去,形成了一条墓碑之路。面对这铺满墓碑的地面,穗乃花吓得腿都软了。
墓碑旁边立着木牌,也同样排列得整整齐齐。可是,每一块都被烧焦了。就像刚刚才烧过似的,还冒着烟。
墓碑之路,一直延伸到快要崩塌的正殿。
面对这超现实的光景,古都感到一阵眩晕。现在自己是在做梦吗。如果是,那也是个相当可怕的噩梦。可怕到醒来时会庆幸「还好是梦」的程度。
穗乃花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吧。她虽然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但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她踩上墓碑,向前走去。
居然踩墓碑。
古都尽量不往下看地走着,可腿还是抖个不停。明明刚才已经哭过了,现在眼泪又止不住了。
穿过墓碑之路,就来到了正殿前。入口因为倒塌而破了一个大洞。里面是黑暗,被涂成了一片漆黑。
天花板眼看就要塌下来,到处都落着木片。
怎么看都是个危险的废墟。物理上的不安感也让人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可是,仿佛在嘲笑这份犹豫似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了里面。
「………………」
古都偷偷看了一眼穗乃花。她淋着雨,却直直地望着前方。
「……小古都。这里很危险,你就在这等着吧。」
出乎意料的话,让古都愣住了。
穗乃花说着,就朝着快要崩塌的废寺深处走去。
……真想顺着她的话。那我就不客气地在这里等着了。
脑海里浮现出母亲和妹妹的脸,强烈地希望能平安回去。
可是,又怎么可能把穗乃花一个人送进去。
在这种地方单独行动,那才真的是疯了。
古都用力摇了摇头,甩掉那份留恋,然后跟了上去。
跨过快要崩塌的入口,侵入了里面。
「……这到底是什么啊……」
古都一追上穗乃花,就呆住了。
因为穗乃花停下了脚步,所以古都也在同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古都明白穗乃花为什么会停下。
里面和想象的一样,破破烂烂的。古色古香的木制走廊,地板已经变成了黑色。到处都能看到破洞。是腐烂了吧,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会踩穿。
刚才的神社虽然气氛诡异,但建筑本身还是好好的。果然,变成废墟之后,阴森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就算结构相似,感觉也完全不同。
而且。
虽然宽度够三个人同时走,但墙壁上布满了巨大的伤痕。
像是被野兽的爪子、或是被刀刃狠狠抓挠过的伤痕,到处都是。
这一点也很诡异,但穗乃花停下脚步的理由却不是这个。
走廊——一直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
就算用手电筒照,光也照不到尽头。光芒,仿佛迷失了落点。
从外面看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么大。顶多也就半个体育馆那么大而已。可走廊却无限延伸着。
「到底要延伸到哪啊……?为什么会这么大啊……」
古都一边忍受着头痛,一边瞪着眼前的景象。
面对古老走廊无限延伸的光景,她吓得腿都软了。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到底会走到哪里去啊。
神隐,这个词又在脑海里复苏了。
即便如此,脚印还在继续。
只能前进了。
走在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走廊上,古都开始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视线。周围都是墙壁。可是,地板和墙壁上都开着无数个洞。总觉得有人正从那些洞里偷看自己。
仿佛有一大群什么东西包围了这座建筑,一动不动地窥视着这边。
古都被这种妄想缠住了。
话虽如此,在这种诡异的地方也没心情闲聊,古都和穗乃花都紧紧地闭着嘴。也许是因为刚才淋了雨,寒气支配了身体。
古都只是,紧紧地盯着前方。
终于,走廊迎来了转角。古都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走到这里已经走了一百多米了……她警惕地转过弯。
前方的走廊两侧,排列着无数扇拉门。似乎是房间,但数量多得根本数不清。这个空间越来越让人觉得不对劲,但事到如今也没空在意了。
然后终于,她们追到了脚印的尽头。
「……!小透花!」
穗乃花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把手电筒照向前方。
走廊正中央,有一个人影在摇摇晃晃地飘动着。
那里,是透花的背影。
她正蹒跚地走着,左手不自然地伸着,但那毫无疑问是透花。
因为找到了透花而打心底松了口气,穗乃花立刻就要朝她跑过去。
那一瞬间古都抓住了穗乃花的手,这只能说是第六感。
「……!小古都……?」
也许是因为找到了透花,穗乃花正逐渐恢复冷静。她虽然困惑,但还是注视着古都的表情。
可是古都,根本没有余力去看穗乃花。
她恨不得立刻把视线从透花身上移开,眼睛却离不开。
「透花的旁边,有什么东西在……」
穗乃花没有立刻去看透花,是出于理性还是恐惧呢。
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之后,穗乃花才慢慢地、慢慢地看向透花那边。
透花的旁边,漂浮着一团黑雾。
看到那团雾的瞬间,古都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视线都快固定不住了,大脑在拒绝接受那幅光景。可即便如此,眼睛还是离不开。
那团黑雾,正缠绕在透花的左手上。
就好像,两人牵着手一样。
就在这时,透花把脸转向了那团黑雾。
古都对她的侧脸有印象——对古都来说是印象深刻的表情,对穗乃花来说肯定是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透花正露出一张温柔得惊人的侧脸。
那是透花面对真冬时才会有的表情。
可是,真冬已经不在了——除了她视线所及的地方之外。
和本不该存在的真冬牵着手,透花到底打算去哪里啊。
「小透花!」
穗乃花焦急地喊着,笔直地朝透花跑了过去。
听到声音,透花缓缓地回过头。
她用那双不知道在看什么的眼睛望过来,低声说了句「姐姐……?」。
穗乃花强行拉过恍恍惚惚的透花的手,抱住了她的肩膀。
「小透花,我们回去吧?回去……好吗……?快点,离开这种地方……」
问题,就在这时发生了。
穗乃花抓着的,是透花的左手。紧紧地抓着。
也许是因为这个——缠绕在透花手上的黑雾,渐渐消散了。
消散了,不见了。
看到这一幕,透花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甩开穗乃花的手,环顾四周。
「真冬?真冬!真冬,你在哪!?在哪、在哪,真冬……!」
比起刚才的穗乃花,透花要慌乱得多。
她拼命地甩着头,发疯似的寻找着真冬。
那样子,仿佛连穗乃花的存在都没看在眼里。
穗乃花呆呆地看着她的样子,但很快就像是要攀住她似的抓住了透花的手臂。
「透、小透花,振作一点!小真冬,她不在!这里没有真冬!」
「真冬……、真冬……!在哪……!?真冬——」
「小透花!」
不管穗乃花怎么喊,透花都不肯停止寻找真冬。
她的眼眸,显然已经被黑暗迷住了。
她精神错乱地呼喊着真冬的名字,根本不听穗乃花的制止。
非但如此,看着失常的透花,穗乃花也快要哭出来了。
这样下去,不妙。
真冬不在这里。哪里都不在。
可是没有真冬的话,透花肯定会一直错乱下去。
古都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
既然这样就只能用蛮力了——就在古都下定决心的时候。
她听到了,野兽的咆哮。
只能这么形容的声音。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不似人类的惨叫,让古都浑身汗毛倒竖。
发出那声叫喊的,是透花。
她到底是从哪发出那种声音的——为什么要发出那种声音。各种疑问化作恐惧,让古都迈不开腿。
穗乃花似乎被透花撞开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正呆呆地抬头看着透花。
透花掐着自己的脖子,弯着腰,只有眼珠子在骨碌骨碌地乱转。
那表情,根本不是古都认识的那个透花。
那个曾经是透花的,东西。
已经不正常了。
透花——透花,已经。
透花猛地转过身,就那样朝着走廊深处跑了出去。
明明曾经是田径部的,她的跑姿却乱七八糟,那背影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只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不久也渐渐听不见了。
前方,是不知延伸到何处的黑暗之中。
古都有种预感,如果在这里走散了,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
哈、哈、哈,古都喘着粗气,凝视着黑暗。
神隐。
脑海里被这个词填满,她看向穗乃花。
穗乃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僵在那里。
看到亲妹妹变成那副样子,她——。
古都走到穗乃花身边。就在这时,穗乃花猛地抬起了头。
「声音……、有声音……」
「穗乃花小姐?」
无视古都的询问,她慢悠悠地抱着腿坐了下来。
空洞的眼眸渐渐失去光彩,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她慢慢地歪过了头。
脸上浮现出一如既往的开朗温和的笑容,穗乃花开始说话了。
「小透花从小就很擅长背诵呢,什么都能记住。姐姐我啊,一直都很羡慕哦。那可是小透花了不起的特技!妈妈也总是夸她好厉害好厉害呢,对吧?对了,下次和妈妈一起去买东西吧?你看,爸爸的生日快到了不是吗?没关系,姐姐会好好跟他说的——」
「等、等一下,穗乃花小姐!别丢下我,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看着她幸福地对着虚空说话,古都发出了悲喜交加的声音。
她抓住穗乃花的肩膀摇晃,可穗乃花的胡言乱语根本停不下来。
她就那样笑着,讲述着仿佛回忆般的话语。
眼眸深处已经没有了理智,不管怎么喊都回不来了。
是心碎了,还是恐惧达到了极限——穗乃花悄悄地选择了退场。
啊啊,眼泪掉了下来。
附近传来咔嗒一声,古都朝那边望去。一片漆黑。破破烂烂的墙壁连月光都挡住了,四周沉入黑暗。用手电筒照过去,也只有古老的走廊而已。
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孤身一人。
恐惧从身体深处一口气涌了上来。
身体抖得太厉害,根本不听使唤。要被吞噬了。
透花追着死者去了,姬奈和美樱都失去了意识,穗乃花也变得不正常了。
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古都都被独自留在了这里。
她快要被这个事实压垮,大脑一片空白。
「要、要疯了……!要疯了……妈妈、妈妈……。救救我,妈妈……!」
古都抱着头,蹲在了原地。
快要失去意识了。快要放弃理智了。
那样的话,该有多轻松啊。如果能从这份恐惧中逃出去的话。
可即便眼泪哗哗地掉,古都还是用力地咬住了嘴唇。用力到几乎要出血。
呜呜呜呜,她一边呜咽,咬着嘴唇的力量却没有放松。
「我、我要是也垮了,就全完了,全完了……!就全军覆没了……!啊啊啊啊,保持理智,保持住,保持住……,振作一点啊……!」
她一边蹲着,一边拼命地给自己打气。
如果连古都也在这里失去理智,那就真的是全军覆没了。
既然成了最后一个人,就绝不能在这里退场。
不管多么害怕,不管多么痛苦。
好不容易才勉强把恐惧压下去,古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朝前方望去,无尽的黑暗还在继续。
「必须去找……透花……」
不能,放弃透花。
古都抱着还在胡言乱语的穗乃花,继续往古寺深处走去。
只要能把透花带回来,穗乃花肯定也会恢复正常。那样就能重整旗鼓了。把姬奈和美樱也带上,大家一起从这里逃出去就好。
车子动不了这件事,暂时先放一边。
只是,看透花那副样子,肯定不会自己回来。
就算硬要把她带回去,她也会挣脱,继续徘徊。
直到抵达真冬身边为止。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真冬……」
古都呼唤着那个不在这里的、温柔的少女的名字。
如果真冬在这里,会怎么做呢。
『小透花真的是个让人没办法的人呢。小古都,我们一起加油吧』
她也许会一边让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一边逞强地这么说。
想象着那个身影,古都稍微涌出了一些勇气。
「我得想点办法才行……不然都没脸去见真冬……」
所以,思考吧。
透花肯定,不会愿意离开真冬身边的。
她把那团黑雾当成了真冬,逃进了有真冬存在的世界里。
就像神主说的那样,那也许就是所谓的「被呼唤」。
神主当时还提到了『深山真冬小姐』。
「………………」
古都咬着嘴唇。
脑子里还没整理出个所以然,脚步已经走在了昏暗的走廊上。
如果就这样找不到透花该怎么办。
现在因为有脚印还能勉强追踪,可等鞋子干了之后呢。
古都说不定也要在这座仿佛无限延伸的废寺里,彷徨一辈子了。
至少,要是有个能商量的人就好了……古都偷偷看了一眼穗乃花。
结果她却把空洞的视线投向前方。
「请问是哪位?」
这句话让古都停下了脚步。
她把手电筒照向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穗乃花却紧紧盯着某一点。
微张的嘴里,漏出了话语。
「不,不是我。您认错人了吧。是的。我不是。因为因为因为。因为。因为。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啊。」
古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腿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抖得更厉害了。
古都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
「穗乃花小姐……能不能,至少安静一点啊……」
虽然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精神被一点点地削磨着,好几次都快要达到极限。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待得下去啊……冷汗顺着下巴啪嗒一声落下。
但幸运的是,终于看到尽头了。
脚印,中断了。
走廊来到了尽头,向左右延伸开去。左手边,又有房间。
拉门是开着的,脚印被吸进了里面。
那里像是一个大厅。
铺着的榻榻米已经发霉,边缘都翘了起来。光是看着都让人犹豫要不要光脚踩上去,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剥落了。露出了黑色的破洞。天花板上也开着洞,木片堆积在下面。这里的墙壁上也到处都是奇怪的伤痕,简直就像怪物的巢穴。
在那深处,透花在那里。
她靠着墙,瘫坐在地上。
虽然因为找到了她而安心,但紧张感并没有消失。透花已经不正常了。如果接触方式不对,她会像刚才一样再次错乱。
那样的话,这次可能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脚印也越来越淡了。不管从哪个意义上来说,继续搜索这个空间都已经到了极限。
现在能在眼前找到透花,只能说是运气好。
古都会用手电筒照亮整个大厅。
光线也照到了透花,但她毫无反应。表情依旧空洞。她瘫坐在地板上,就那样盯着某个不存在的方向发呆。
她的眼眸失去了光彩,嘴巴半张着。
可是,发现她的瞬间,古都却浑身一凛。
「……!」
透花的周围,那团黑雾正轻飘飘地飞来飞去。透花的视线也跟着它移动。偶尔,嘴巴还会一张一合。
简直就像,在和那东西做着快乐的梦一样。
那东西恐怕就是——呼唤透花的元凶。神隐的真面目。神主他们警告的对象。
实际上现在,透花已经落入了它的毒牙之中。
透花就像被勾走了魂似的,追随着那团黑雾。
「在你眼里……那看起来是真冬吗……?」
古都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没有回应。
即便没有回应,答案也显而易见。因为透花虽然一脸生气全无的样子,眼神却无比安详。
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她也许就能慢慢地去到真冬身边了。
那——难道不是透花的幸福吗。
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真冬了。心爱的人不在了。留在这样的世界里继续和诅咒战斗,未免太残酷了。
与其那样,不如就算是虚假的,也被真冬牵着手,抵达有真冬的世界更好。
穗乃花也是一样。活在一个既没有透花也没有真冬的世界里,又有什么意义。
不如就把她们放在这里,让这对姐妹和真冬一起被带走吧。
就这么办吧。
正因为这么想,古都才让穗乃花坐在了原地。
穗乃花还在念叨着什么,但她肯定也因为能和透花在一起而开心。接下来古都只要离开就好。
古都把穗乃花放下,就那样转身——。
咔当,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板上。
朝那边一看,是柚日咲芽来的钥匙扣。
凝视着那个钥匙扣,古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刚才……居然想丢下透花和穗乃花小姐不管吗……?」
对这个事实感到困惑,古都一步两步地往后退。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古都烦恼着,可这里不正常的人实在太多了。
不知不觉间,自己也被那份疯狂感染了。
得快点,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又不能就这样放着透花不管。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就在古都迷茫的时候,有人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古都吓得差点跳起来,猛地回过头去。
看清那人的样子后,狂跳的心脏才稍微平静了一些。
「姬奈……。你居然追到这来了。没事吧……?」
站在那里的,是本该睡着的姬奈。
她脸色苍白,一副随时都会吐出来的样子,手却搭在古都的肩上。也许是用手擦过鼻血,一道血痕从鼻子一直延伸到脸颊。因为冷汗的缘故妆都快花了,却不知为何看起来异常美丽。
她虽然脚步踉跄,却像是说梦话似的开口了。
「看你一个人好像搞不定的样子……而且,我也……」
「还能说这种逞强的话,我就放心了……」
而且老实说,她能来真是帮了大忙。
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哪怕多一个认识的人,也能让人心里踏实不少。
姬奈的身体状况看起来很糟,但和透花、穗乃花不同,她并没有迷失自我。
只是,有一个疑问。
正因如此,古都甚至怀疑眼前的姬奈是不是真的。
「姬奈,你居然能找到这里来……?里面都已经变得乱七八糟了啊」
就是刚才古都和穗乃花走过的,那条无限延伸的走廊。
就算姬奈再怎么天不怕地不怕,拖着这副病体居然还能找来,真是厉害。
于是姬奈冒着冷汗,露出了一抹讽刺的笑容。
「在你眼里是那样吗?在我看来,这不过就是座普通的废寺而已。」
「……?」
「身体状况的话,已经好多了。毕竟吐了那么多。真冬那套呕吐疗法,偶尔还是有点用的嘛。」
她尽说些古都无法理解的话,让古都忍不住怀疑「你真的正常吗?」,但看来她确实是清醒的。
她的眼睛里确实还保留着光彩,凝视着前方。
姬奈把手绕到古都肩上,一边靠着她一边开口。
「透花她,深信真冬就在这里。反正就算想把她带回去,她也会像个耍脾气的小孩一样赖着不走吧。只要她还看到真冬的幻觉。」
姬奈说得就像亲眼见过似的。
「啊……。刚才穗乃花小姐想带她回去的时候,也失败了。」
「对吧。不解决这个问题,透花就没救。穗乃花肯定也会一直这样下去。干脆一起成佛算了。」
「那,姬奈。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身为亲人的穗乃花已经失去了理智。青梅竹马的真冬已经去世了。
认识还不到几个月的古都和姬奈,又能做什么?
站在透花面前的,是真冬。
面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真冬,要怎么才能把透花带回来?
古都向姬奈寻求救赎,可她却离开古都的身体,夸张地耸了耸肩。
「别什么都来问我啊。多少自己动脑子想想?你不是很聪明吗。」
姬奈露出了像是在嘲笑人的笑容,但马上又「噗」地一声捂住了嘴。
她背过身去,当场就剧烈地呕吐起来。
虽然说已经好多了,但身体状况并没有完全恢复。
她抱着肚子蹲在原地,一边发抖一边不停地干呕着。
古都慌忙想去帮她擦背,姬奈却伸手制止了,呻吟着继续说道。
「……透花觉得真冬在这里。透花不肯离开真冬身边。那,把真冬带过来不就行了。」
「哈?能做到的话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就是因为真冬不在,才会变成这样吧」
古都用烦躁的声音反驳道。
因为真冬不在了,所有的齿轮才都乱了套。
这番话似乎没有传到姬奈耳朵里,她还在痛苦地吐着。
……姬奈不可能特意来说些毫无意义的话。
古都思考着。
真冬已经不在了。所以,透花才会追着她,跑到这种地方来。
原因就是,被「呼唤」了。
「要把透花带回来,首先得想办法对付那团黑雾……。只要透花还在被『呼唤』,就无计可施……」
古都用手捂着嘴,瞪着那团黑雾。
就是因为那个在透花眼里看起来像真冬的东西,透花才不肯离开这里。
虽然不可能把真冬带来,但如果能想办法对付那东西,是不是就能有转机了。
古都正这么想着,姬奈却「哈」地一声再次发出了嘲笑般的声音。
她用被呕吐物、汗水和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逞强似的笑着。
「什么啊,那团黑雾?」
「哈……?你好好看看透花啊。透花的周围,飘着一团黑雾。就是那东西在『呼唤』透花。就像那个神主说的一样。那就是神隐的真面目吧。」
「什么啊。那种东西,哪看得见啊。」
姬奈用妖艳的笑容这么回答,古都一时语塞。
她眨了眨眼,然后指向透花那边。
「还问哪……。你看啊。就在透花旁边。那东西在透花眼里,就是真冬的样子啊。因为被『呼唤』了……」
古都拼命地解释,可姬奈眼中的嘲讽之色却没有消失。
她一直笑嘻嘻地,看着古都。
姬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啊、透花啊、穗乃花啊,都太把那个该死的神主的话当回事了。什么都没发生好不好。只是你们自己吓自己,看到了不存在的幻觉,把自己逼到绝境而已。有人在呼唤?谁啊?你刚才还说这座寺庙也很奇怪对吧。可在我看来,这不过就是座普通的废墟而已。」
「………………」
被她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古都嘴巴一张一合。
不存在的幻觉?
怎么可能,古都说着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
这座废寺里,有着让人觉得甚至无限延伸的广阔空间。
那条走廊,也有着漫长得离谱的距离。
她慌忙回头——可身后,只有一条腐朽的走廊延伸着。
古都困惑地用力握紧了手电筒。
啊,对了。刚才,还有一条奇怪的墓碑之路来着。
古都咽了口唾沫,问姬奈。
「……姬奈。你看到的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一片露出泥土的普通道路而已。」
「那墓碑之路呢……?」
「哈?想象力也太贫乏了吧?自己吓自己产生的幻觉是墓碑?真无聊。」
连幻觉的内容都被挑了毛病。
看来,她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一直以来,什么都没发生过吗?怎么可能……。
可是,古都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出了她自己身上的异变。
「可是姬奈。你之前明明也变得很奇怪啊。现在身体也还是很差劲……。难道那也是幻觉吗?」
「那是真的。那个该死的神主,在茶里下了药。真的气死我了,去死吧。」
姬奈露出一副像是咬碎了苦虫的表情,恨恨地抱怨着。
看来她身体变差的原因,果然是那杯茶。
这么一来,疑问再次浮现。
「下药……是毒药吗?你没事吧?可是如果是毒药,为什么我们没事。难道只有姬奈和美樱小姐的杯子里被加了东西吗……?」
「能不能一次只问一个问题?大家喝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不过对你们基本无害,放心吧。我和美樱只是因为身上有东西,才会反应过度而已。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活该,就是这种感觉。」
「因为身上有东西……?是说运气好的话,就不会中招吗……?」
姬奈只是一个劲地窃笑,不肯再多做解释。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像是重新振作起来似的继续说道。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你们却完完全全上了那个该死神主的当。不管是古都、透花还是穗乃花。你们自己把恐惧放大,被不存在的幻觉束缚住了。你也没资格笑话透花。神隐什么的全都是骗人的吧。他只是想煽动你们而已。」
「为什么……,有必要做那种事吗……?」
「谁知道呢。你去问问那个该死的神主不就好了。」
看来姬奈对这个没兴趣,无聊地转过了脸。
神主说的话,全都是胡言乱语?什么都没发生?
虽然一时间无法相信,但姬奈确实说她什么都没看见。
古都她们之前已经在别的废墟亲眼目睹过奇怪的现象了。所以才会连神隐也一并接受了……。
如果被人嘲笑说「你真的相信神隐这种东西啊」,古都也无言以对。
虽然被恐惧煽动、看到幻觉这种说法更现实一些……。
古都咽了口唾沫,眯起眼睛。
就算被人宣告那是幻觉,瞪着透花看去,她周围的黑雾还是没有消失。
理由,古都自己也很清楚。
说到底——是自己没有接受。
不是指看到幻觉这件事。
而是指透花的状况。
这是古都自己内心的问题。
那份心理,把黑雾变成了别的形状。
「……呜」
看着那变化后的姿态,古都屏住了呼吸。
是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黑雾里长出了手指,手掌贴上了透花的肩膀。
那是一双皮肤苍白的小手。很快变成了两只手,贴在了透花的脸上。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透花却一脸幸福地接受着。
那是一幅令人作呕的光景。
而创造出这幅光景的,不是别人,正是古都自己。
如果那真的是幻觉,那就是古都的心创造出了那幅景象。
「………………」
透花,没有接受真冬的死。她无法忍受没有真冬的世界。
只能一味地逃向有真冬存在的世界。
古都不觉得那样的透花是正确的。这份想法没有改变。
就算青梅竹马的死再怎么痛苦,也不该逃避现实。
透花今后也必须活下去。
可是,以现在这种状态,根本不可能正常生活。
所以古都反对现在的状况。
姬奈也好穗乃花也好,都想要守护真冬的幻觉,但那样根本救不了透花。
她迟早会,伤得更深。
可是,古都继续说道。
「但,不是那样的啊。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如果让透花直视现实,她会变成什么样,穗乃花小姐又会变成什么样……。就算是错的也没关系。我终于明白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比起接受真冬的死然后崩溃,现在的状况要好得多……」
说到这里,古都轻轻吐了口气。
她觉得现在的透花她们很异常。
但正因为异常,她们才能在现在的状况下勉强撑住。
如果,透花接受了真冬的死。
对现实没什么留恋的她,说不定会像这次一样,飘忽忽地消失在某个地方。
失去了唯一的家人和青梅竹马的穗乃花,说不定也会撑不下去。
那样的话,根本轮不到去解开诅咒。
【废墟巡游】就会彻底毁灭。
和那个比起来,现在这样要好得多。
真冬也——肯定会说,这样比较好。
「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对于古都的话,姬奈没有回应。只是懒洋洋地走着。
古都正轻轻笑着,姬奈注意到了。
「啊……天亮了……」
光芒照射进来,身体的僵硬也缓解了。
夜晚终于结束了。那份安心感,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阳光,居然如此让人感激。
即便如此,她们还是带着两个还没醒过来的人,四人朝着神社的方向往回走。
多亏了天亮,回程很顺利。
可是。
古都又一次,忍不住说出了类似的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古都她们确实,回到了那座神社所在的地方。
应该是回来了。
古老的拜殿和集会所,还有那些来历不明的神主们。
大厅里榻榻米的触感,还有朦胧发光的灯笼。
五个人被端上了茶,除了透花之外其他人都喝了。
美樱和姬奈,也因此病倒了。
古都也能轻易地回想起,那杯茶淡淡的味道和温度。
可是。
那栋建筑——哪里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荒芜的空地扩展开来,哪里都找不到神社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绝对没有走错地方。
肯定就是这里。
证据就是,美樱还在那里睡着。
不是在被褥上,而是在一片普通的草丛上。
那座神社,就这样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越是被朝阳照耀,就越是强调这里不过是一片普通的空地。
古都正呆呆地望着这一切,姬奈却不耐烦地说了句「又不是狐狸,真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