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被夕阳染成红色。中庭树上,暮蝉开始鸣叫。阿瑟比趴在桌上,任由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拂过身体。
差不多想去洗澡了。可是桌面的冰凉太舒服,她怎么也动不起来。
“阿瑟比。”
被人叫到名字,心脏跳了一下。
她抬起脸,拨开贴在脸颊上的头发。皮艾莉丝正扶着教室门站在那里。
阿瑟比觉得,眼前这一幕本就该是这样。
教室里,穿着制服的女孩子。
不过,两个人都是假的。
“你为什么在笑?”
“嗯……就是觉得,我也想和皮艾莉丝一起上学看看啊。”
皮艾莉丝歪了歪头。
好像说了怪话。阿瑟比正想笑着带过去——
“现在要试试吗?”
“咦?”
皮艾莉丝拉开阿瑟比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她挺直背脊,笔直看向黑板。不知为何,阿瑟比也跟着端正姿势,面向前方。
“然后呢?”
“……起立,敬礼。”
啊,这个她知道。是向老师打招呼的那套。
“请多指教。”
“谢谢老师——”
两个方向截然相反的问候落下后,教室里静了一瞬。阿瑟比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校舍里回荡。
“那个,请不要擅自结束。”
“不是啦,我绝对以为下课了。”
“明明还没开始,为什么要结束?”
阿瑟比笑了一阵,整个人软趴趴地趴回桌上,说道:
“因为我想和皮艾莉丝玩嘛。”
皮艾莉丝发出一声“唔”,不说话了。她平时总摆出一副冷静的样子,偏偏很不擅长应付这种直球。
“再说,从这个时间开始学习也太奇怪了吧。”
阿瑟比指向已经沉下去大半的夕阳。皮艾莉丝却指向教室墙壁。草纸做的课程表上,确实写着从这个时间开始的课。阿瑟比的嘴横向咧开。
“咦——……!?我可能真的不适合上学。”
“那我一个人去上。”
“咦——!不要不要!我也要一起去!”
“如果阿瑟比在学校里,应该会很引人注目吧。”
“咦?为什么?”
“你个子高,身材也好,而且脸也很漂亮。”
“咦——?嘿嘿……啊哈哈!”
“怎、怎么了吗?”
看见阿瑟比突然笑起来,皮艾莉丝有些退缩。阿瑟比擦了擦笑得发软的眼角。
“什么啊?因为我从刚才开始第一句话全都是‘咦’。”
皮艾莉丝的视线短暂飘向空中,随后用手掩着嘴,轻轻笑了。
“真的呢。……顺便一提,说你会引人注目是骗你的。”
“咦!?”
“骗你的。”
“咦,到底哪边?”
“哪边是指什么?”
“咦……呃?你故意的吧!结束结束!‘咦’字限制结束!”
窗外已经染成靛蓝色。从教室望出去的海面,也沉成了暗淡的铁色。
她们没有开灯。
总觉得一开灯,就会从这个舒服的梦里醒来,太可惜了。
两人把椅子并排放在窗边。阿瑟比把脸颊压在膝盖上。
“皮艾莉丝啊,你以后也会继续住在这座岛上吗?”
这是她曾经问过的问题。
“会。”
“如果我离开了,你会寂寞吗?”
一瞬沉默。
“——会。”
那是几乎会错过,却又确实存在的肯定。阿瑟比把脸颊贴回膝头,嘴角不自觉地松开了。
“……我也是。”
教室逐渐被夜色染透。已经和闭上眼睛没有什么区别。
“皮艾莉丝。”
“嗯。”
“……不要去别的地方。”
“我会一直在这里。”
“……这里,是这座岛吗?”
黑暗中,那略低的体温握住了阿瑟比的手。
“不是。是在你的身边,阿瑟——”
就在这里,她醒了。
阿瑟比躺在冰冷的沙地上。
眼前,科尔维特红色的机体倾斜地陷在沙中。
她忍着疼痛翻身仰躺。整片天空都被赤红色的极光涂满。
如此规模的异常气象,意味着有巨量鸢尾晶石临界辐射……
阿瑟比猛地坐起。
她探头看向科尔维特的座椅。没有人。
手心里,那略低的体温正在远去。
阿瑟比拖着发软的腿踢开沙子。海岸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被极光染红的浪边,有一个少女坐在那里。
黑色辫发已经松开,只有右脚光着,身上穿着和阿瑟比一样的制服,像不知所措般仰望天空。
阿瑟比迈开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踩紧的沙子在脚底发出“咯吱”一声。
黑发少女回过头。美丽的黑发散开,一瞬间映入星光与极光。和鸢尾晶石同色的眼睛捕捉到阿瑟比,然后——
“紫苑!”
少女喊出的名字,让阿瑟比停下了脚步。
注视着阿瑟比的少女,鸢尾花紫的眼睛睁大。
“皮艾莉丝。”
阿瑟比叫出了少女的名字。她害怕喊出口,却又怎么也压不住那一声呼唤。
少女雪白的手攥紧了沙子。沙粒从漂亮的指缝间滑落。
也许。
说不定。
她还——
“你……是谁……?”
——啊啊。
她知道的。
明明应该知道的,可呼吸还是堵住了,喉咙颤抖起来。
世界晕开。胸口深处涌上来的回忆,在喉咙里被压碎,变成呜咽。
膝盖几乎要软下去。她咬紧牙关,擦掉眼泪,吸了一口气,笔直看向少女。
“我是阿瑟比。阿瑟比·风船葛。”
“风船葛……”
少女脸上浮现出困惑。
因为她所知道的风船葛,现在只有一个人。
可是——
“阿瑟比。”
听见她口中轻轻吐出的那一声,阿瑟比抬起脸。
那本该是她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念出身份牌时,从悬崖坠落后救下她时,在废墟基地里告白时。在机上对她说“再见”时。
那本该是无数次、无数次、又无数次,从那双唇间吐出的声音。
可是此刻眼前少女说出的“阿瑟比”,和此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少女的脸皱了起来。
“我……对你……”
少女像是在牵引一根纤细得随时会断的线,张开了口。可就像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她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鸢尾花紫的泪珠沿着少女脸颊滑落。
“为什么……怎么会……我、我明明,对你……”
阿瑟比抱住了少女。
“没事的。没事了,皮艾莉丝。”
“……阿瑟比。”
啊啊。
阿瑟比吐出一口气。
皮艾莉丝叫了她的名字。
仅仅这样,就让她这么开心。
只有这一点,什么也没有改变。
阿瑟比为自己的单纯笑了。怀里的皮艾莉丝动了动。
略低的体温、未曾晒过太阳的柔软肌肤,还有如蜜般光泽丰润的黑发,充满了她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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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着。
皮艾莉丝活着。
“我有好多事想讲给皮艾莉丝听。”
皮艾莉丝把阿瑟比握住她的手,抱到自己胸前。
“能不能把你的……把你和我的故事,讲给我听?”
胸口、喉咙、头都在痛。溢出的回忆沁进去,痛得厉害。
可是,她无法拒绝这份疼痛。
怎么可能拒绝。
这份疼痛,是失去之物的证明。
“当然。”
在极光舞动的夜空下,红发少女开始讲述。
“在与你相遇的那个夏日,我从天空中坠落了下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