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几十个正处在敏感年纪的中学生塞进“班级”这个小框架里,人际关系自然会分出高低。
“不会吧!真真岛的哥哥,不是超级帅吗?”
擅长运动的孩子,长得好看的孩子,擅长和人打交道的孩子,会站在上面。
“他叫蓝二啊。——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哦,是我们的学长啊。”
反过来,不擅长运动、对长相没有自信、不擅长和人相处的孩子,就会被放到下面。
“真真岛啊,再让我看看蓝二学长的照片嘛。你还有其他的吧?”
这个系统最残酷的地方在于,站在“上面”的人,可以决定把谁踢到“下面”。这件事不需要明确理由。哪怕只是一时兴起,也会变成现实。
只因为一句“总觉得”,某个人的人生就会被扭歪。
“没有?不是,那你去拍不就好了?”
在真真岛曾经的班级里,站在最“上面”的,是一个在偶像培训所上课、打扮时髦又可爱的少女。那家培训所由知名演艺事务所运营,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把她的价值抬高一截。
“喂,等一下!你有没有在听啊?”
她对自己喜欢的人非常友好。
“总觉得,真真岛你很扫兴唉。”
可是,反过来。
“说白了你真的很烦。算了,碍事。”
对不喜欢的人,她则冷酷得毫不留情。
摆在桌上的花瓶,直到现在仍烙印在真真岛的视网膜上。
*
“……糟透了。”
熟悉的天花板。一如往常的枕头触感。
她慢慢擦了擦眼角,指尖湿了。她用惺忪的睡眼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无力地把手臂落回床垫上。
她轻轻吸气,然后长长吐出。
(明明最近都没有梦到了。是因为新生活太累了吗。)
真真岛把身体交给床铺,用还朦胧的脑袋凝视天花板。
因为那件心理创伤而醒来,这件事本身她早就习惯了。可醒来之后那股沉下去的感觉,无论过多久都习惯不了。像是有人把当时的情绪原封不动地压回她身上,黏腻得令人不快。
她把手机从充电器线缆上拔下来,确认现在的时间。比设好的闹钟早了大约三十分钟。再睡回笼觉的话,时机有些微妙。
结果她还是慢吞吞地起身,直接朝楼下的浴室走去。
刚开始流出的淋浴水很冷。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才会变成热水。刺在肌肤上的冰冷水流,让仍在发懵的意识清醒起来。
初中时代发生的那些阴暗事情。那些光是想起来,手上力气就会松掉的记忆。要是能忘掉,不知会轻松多少;可人的大脑并没有那么方便。
既然如此,至少得从那份痛楚中得到教训。
(现在的我没问题。)
不要和人深入来往。
只要守住这一点,就不会受伤。为了再也不经历那样痛苦的回忆,只要安静地、和大家保持距离地度过学校生活就好。
如果深入来往的尽头还是那种心情,那一直停在表面就够了。虚假的联系也没关系。
(——可是,栗凛凛她……)
水温一点点升了上来。
脑海里浮现出的笑容,动摇了她本以为已经固定好的心轴。
以SNS账号“真真岛”的身份和她来往,和以万次川学园学生“真真岛”的身份与她相处,完全不是一回事。网络曾经是保护“冴岛真纪”这个软弱自我的屏障。正因为隔着那层屏障,她才能邀请对方一起做生贺视频,才能答应一起去演唱会,也才能稍微主动一点。
可是,栗田凛和冴岛真纪在万次川学园相遇了。虽然并非出于本意,但“能和她上同一所学校真好”这份温暖的真实心声,正试图融化她冰封的心。
不只是栗凛凛。班上的大家、老师,以及来到高中之后遇见的人,都没有给她留下坏印象。虽然入学还不到一个月,她已经觉得大家都是亲切又温柔的人。
(可是,正因为期待,才会被背叛啊。)
可是,那种可能性绝对不会消失。别人的心情,她不可能真正明白。毕竟就连自己的心情,她也无法完全看清。
可是。可是。可是——
自己的念头否定着自己的念头。否定,否定,再否定。
她渐渐连自己的判断都不敢相信。
“……朋友游戏,我已经不需要了。”
从口中掉出来的这句话,究竟是决心,还是逞强呢。
她转动把手,淋浴停了下来,只有从头发滴落的水声空虚地回荡在浴室里。
真真岛低着头,暂时只听着那道声音。
万次川学园的日子开始后,过了三周。
“对不起,冴岛同学!可以麻烦你替我把讲义拿到办公室去吗?这是小须美老师拜托我的,可社团的学姐也突然叫我过去——”
“可以。我帮你送过去。”
“真的!?谢谢,帮大忙了!明天请你喝果汁!”
与第一天的不安相反,真真岛大体上过着自己期望中的高中生活。
“那、那个,冴岛同学。我们接下来正说要去吃可丽饼,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也一起?”
“……抱歉。放学后我有安排。”
“啊,这样啊。那下次时间合适的时候再一起去吧。”
她会在不破坏班级和气的程度上交流,却绝不深入。就算休息日在街上被看见,对方也不会特意上前打招呼——她想要的就是这种距离。最低限度、最小限度的人际关系,正在顺利搭起来。
真真岛自己也对现状感到意外,不过,
(大概也只是现在而已吧。)
其实理由很明确。也正因为这份和平有期限,她才尽量不去多想。
她双手抱着一摞讲义,从教学楼毫不迷路地走向管理楼。
校舍宽敞又漂亮,不过内部大概和普通高中差不多。除了演艺科学生们出入的另一栋楼以外。真真岛也没有进去过,但据说那边似乎完备了练习用的课程教室和设施。
她在办公室入口说明来意后,须佐乃老师便啪嗒啪嗒地出来迎接她。
“啊,是冴岛啊。特地跑一趟,谢谢你。一个人搬很辛苦吧。”
“不会。这点东西还好。”
“是吗?不管怎样,帮大忙了。分我一半。”
最近被学生们叫作“小须美老师”的这位小个子教师,接过大约一半讲义,带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真真岛一边追着那小小的背影,一边偷偷环视室内。
大概是放学后的缘故,办公室里聚了许多老师,显得很热闹。光是他们谈笑的样子,就像电影里截出来的一幕。
(老师们也都是很有气场的人。传闻说这里有很多原本在艺能界待过的人,应该是真的吧。好厉害。……不过。)
真真岛把视线收了回来。
不过最特别的,果然还是走在眼前的班主任。这样看过去,她的背影简直像在帮父母跑腿的小孩。兜帽上的兔耳随着步伐一晃一晃。仔细一看,脚上的白色拖鞋也做成了毛茸茸的兔子。
(这种打扮,不会被骂吗。虽然很可爱。)
这身衣服放在教师身上,怎么看都相当出格,可周围的老师们完全没有在意。“MajiKawa学园果然和普通高中的常识不同”,真真岛最近终于开始切实体会到这一点。也许这里根本没有所谓普通的教师。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须佐乃老师把讲义放到了深处的一张办公桌上。看来这里就是目的地。
须佐乃老师转过身。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这个小矮子,真的是老师吗?’”
“完全没有。一点都没有。”
真真岛若无其事地回答。唯独这个时候,她很感谢自己僵硬的表情肌。
“真的吗?嘛,不过我矮也是事实。”
须佐乃老师“哈哈哈”地笑着坐下。看来那是她自认为的玩笑。
真真岛松了口气,把剩下的讲义递过去,可老师又接着说了句“不过啊”,于是她再次绷紧身体。
“最近的孩子们身材真的很好呢。每个人都修长得像模特一样。虽然真的当模特的孩子也零零星星有几个就是了。”
话题似乎转移了,真真岛又一次卸下力气。感觉自己像是在做肌肉训练。
“是的。我觉得真不愧是万次川学园。”
她安心地附和了一句,
“哎呀呀。你来说这个啊。”
须佐乃老师耸了耸纤细的肩膀。
“你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不过冴岛你也是啊。我前阵子还在和栗田聊,说真羡慕呢。”
“栗凛……栗田同学?”
“嗯。那家伙也小小只嘛。她说冴岛真好啊——这样。”
须佐乃老师一边闲聊,一边熟练地确认讲义。
“冴岛是志愿演艺科吧。是想当偶像来着?”
“不,不是那样。”
真真岛进入万次川学园,是为了成为影像创作者这个目标。
即使是内向的自己,只要通过创作,也能表达自己的“喜欢”。而那个媒介之所以是影像,是因为真真岛最“喜欢”的对象就是偶像。总有一天,她想支持最喜欢的她推的偶像们的活动。前阵子的视频爆火,也让她稍微获得了一点自信。
“我想学习影像剪辑之类的东西。”
须佐乃老师“嗯?是这样吗?”地发出意外的声音,但很快又恢复过来,接着说:“不过,那很好啊。脚踏实地,印象不错。”
“我们学校毕竟是这种学校。学生在学园生活中,会越来越多人想当偶像。入学前面试时还说希望进普通科的孩子,到了秋天左右也会说果然还是想去演艺科。”
她“咚”地把讲义摞齐放到桌上,须佐乃老师让椅子发出轻微声响,转向真真岛。
“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会想,还是算了吧。偶像这种事。”
那口吻中带着淡淡的真实感。或许是因为她作为万次川学园的教师,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侧面吧。
把“偶像”这个梦变成现实究竟有多么艰难,真真岛自认也多少明白。只是那终究是一名粉丝的视角,和须佐乃老师的心境应该相差很远。这个事实,真真岛也明白。
活跃在电视和网络上的偶像,并并不是想当就能当上的。
对很多人来说,梦想只能仰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实现。
(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会憧憬啊。)
胸口微微刺痛。虽然痛,但少女假装没有察觉。
她像是为了掩饰一样换了话题。
“如果将来想成为影像创作者,还是以演艺科为目标比较好吧?”
“是啊。我觉得那样比较好。如果想从事影像相关工作,我们学校的演艺科是可以考虑的。能上实践性的课程,也能建立人脉。进入社会之后,人脉很重要哦——”
“人脉,是吗?”
须佐乃老师的眼睛迟钝地亮了一下。
“就是人脉。人脉可是比不上不下的才能强得多的武器。反过来说,明明只有人脉却能在社会上成功的家伙也多得很。偏偏就是那种人,还容易闹出给别人添麻烦的丑闻……艺能界这东西真的……”
须佐乃老师用比刚才真实得多的口吻碎碎念起来。平时她的言行本来就很粗放,可现在还多了几分荒凉。她的眼睛看的不是真真岛,而是远方的某个东西。
(社会真辛苦啊……)
真真岛一边遥想成人世界的严酷,一边也思考起了人脉。
如果所谓人脉只是由利害得失构成的关系,那它其实很接近自己现在的理想。不是友情或信赖那种不确定的东西,而是极其利己的关系。
(可是,可那似乎也——)
她甩开反射性掠过脑海的感情。觉得那样也讨厌,是不行的。那样会重蹈初中时的覆辙。
须佐乃老师还在继续说。
“不过,会去演艺科的孩子,基本都是人脉、才能、热情都具备的。我们班的宇田川她们也是——哎呀。这个是不是说太多了。”
不知为何,须佐乃老师含糊了过去。真真岛微微歪头。
“不,没什么。嘛,总之就是要和各种各样的孩子搞好关系啦。”
老师强行结束话题,一边说着“谢谢你帮忙搬过来”,一边拍拍真真岛的背。意思大概是她可以回去了。
(最先被提到的不是箱Lily那两个人,而是宇田川同学她们?)
真真岛多少被勾起了兴趣,离开了办公室。
她走到墙边,免得妨碍走廊上的人,然后拿出手机滑动手指。
想知道的信息很快就找到了。
一边与学生们擦肩而过,真真岛一边朝教学楼走去。
明明已经放学,教室和走廊里却仍然有不少学生。也许很多孩子还没决定加入哪个社团,正在四处参观。
真真岛并没有加入社团。或者说,志愿演艺科的人大多不会加入社团。
宽松一点的文化部姑且不论,如果加入运动部,要和艺能活动兼顾基本不可能。大概一年左右就会退部。出于这些情况,万次川学园并不强制学生加入社团,所以可以光明正大地当归宅部。
其实,她说放学后有安排也是谎话。
邀请自己去吃可丽饼的那些孩子已经回去了吗?要是又碰上,多少有些尴尬。真真岛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爬上楼梯,
“拜托啦,求——你——了——!合作!再合作一次嘛~!”
转角另一边,响起了破坏平稳的声音。
她不由得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
(又来了。)
手机和钱包之类的贵重物品她都带在身上,可书包还放在自己的桌子上。要回家,就无论如何都必须撞上教室前方正在发生的骚动。面对无法避开的未来,真真岛做好觉悟,转过了拐角。
“啊啊真是的,好烦!不要贴上来!兔,想想办法!”
“嗯——就算你让我想办法。要是把她从穗身上剥下来,她八成会跑到我这边来。”
“合作~!然后一起组队活动吧——!”
“还趁乱提高要求了。”
果不其然,眼前展开的是她预料中的景象。
真真岛的学校生活之所以平稳,理由就在于——
最大的不安因素兼麻烦制造者栗凛凛,正沉迷于劝诱宇田川姐妹。
原本Cocoro Pair就位于栗凛凛制作的“希望加入团队的人名单”最上方。
那支生贺视频之所以引发巨大反响,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宇田川姐妹两人创作的歌曲。“如果今后也能得到Cocoro Pair的协助,就能进一步拓宽活动范围”,这是栗凛凛和真真岛的共同认知。
从春假期间开始,她们就拼命想再联系一次那个账号,却一直被无视。而账号的主人居然就在同一个班里。栗凛凛当然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于是连日追着宇田川姐妹两人跑。
“不说可以我就不放开——!”
结果,今天她正抱着穗希的手臂不放。
真真岛会根据当天的心情,跟栗凛凛一起行动,或者不一起行动,或者不一起行动,果然还是不一起行动。
她确实希望Cocoro Pair协助,但那也意味着栗凛凛会被放任自由。想到如今平静的日子,她实在提不起太多干劲。甚至会觉得,“等四个人都进入演艺科之后再请她们帮忙,才是最佳时机吧?”
(简直像考拉一样。)
就在她这样又无奈又发呆的时候,
“啊,是真真岛。”
被兔希发现了。
正和栗凛凛乱成一团的穗希立刻反应过来。
“真真岛,你来得正好!快想办法处理一下栗凛凛!”
“不,我也有点……”
“哼哼哼……真遗憾啊穗希!真真岛是我们这边队伍的嘛!”
“不,那也有点……”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想混进一群在走廊上大吵大闹的人里。会显眼的。真真岛一边看着她们,一边一点点拉开距离。这时,视野边缘有蓝色头发晃动。
“栗凛凛的热情真厉害呢。”
从喧闹的圈子里脱离出来,兔希轻快地来到她身旁搭话。
真真岛放弃逃进教室,停下脚步。
“抱歉哦。她一直缠着宇田川同学你们。”
“没有没有,完全不会。初中之类的时候,我身边没什么这样的朋友,所以特别新鲜。别看穗那样,其实她也乐在其中。”兔希又补充道,“还有,不要叫宇田川同学,叫我兔希就好。和穗区分起来很难吧?”
“是、是吗?”
真真岛觉得直接叫名字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叫“宇田川同学”的话,也确实很难分清是在叫姐妹中的哪一个。反正都因为栗凛凛的缘故,自己和这两人的亲密度门槛已经被拉低了。
(嘛,只是这样的话……)
她一边给自己找借口,一边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兔希?”
“呵呵。” 兔希轻柔地笑了。“什么事?真真岛。”
那个动作让真真岛稍微心跳了一下。她明明自认已经被推的偶像们锻炼得很习惯美形了,竟然还能让她如此心动,宇田川兔希真可怕。
趁着这个机会,真真岛问出了自己一直在疑惑的事。
“兔希你们是志愿当偶像的吧?”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时,两人曾燃起对箱庭Lily的对抗意识。兔希回答:“大概有一半是这样吧。”
“一半?”
“我们喜欢作曲。你知道DTM吗?”
真真岛点了点头。
DTM是Desktop Music的简称,指使用电脑制作、编辑音乐。虽然真真岛并没有相关心得,但这是她在做视频剪辑时也曾考虑要不要学习的领域。
“我们提供给真真岛你们视频的,也是原创曲吧?我和穗会一起做那种感觉的曲子。我们想以专业身份出道。”
“哦……!那个组合名就是——”
“没错,Cocoro Pair。将来要站上MajiKawa学园顶点的二人组!开玩笑的。”
兔希在眼睛旁比出剪刀手,马上又“呵呵呵”地害羞笑了。真真岛在脑内反复念着:宇田川兔希真可怕。
“那你说一半的意思是?”
“一半是作曲,一半是偶像活动。用自己做的曲子,推销自己。两边相互作用来获得人气,你不觉得这是天才又完美的作战吗?”
回答她问题的,是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附近的穗希。
栗凛凛现在仍然抱在她腰上。看来她是就这么把人拖过来的。
“兔,时间到了。看看手机。”
“……?……啊,真的。可惜。”
兔希拿出手机,立刻垂下眉尾。
“对不起哦,两位。司机先生发消息来催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栗凛凛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那就明天见。”
看来她说乐在其中是真的。穗希轻而易举地甩开栗凛凛的手臂,干脆地转身离开。兔希一边朝真真岛她们挥手,一边追上那个背影。
“……司机?”
等两人身影消失之后,真真岛嘀咕了一句。栗凛凛“啊——”地回应,声音听起来像是知道些什么。
“真真岛你还不知道来着?那这边这边。”
栗凛凛朝她招了招手,把她带进教室,指示她从窗户看向正门方向。栗凛凛想让她看的东西立刻就找到了。
“那是什么。进口轿车?”
正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不算特别大,却完全藏不住名流气息。已经开始演艺活动的学生,可以使用后门的接送停车场,所以那并不是接送艺人的车。
“难道,是兔希她们的?”
“对。穗希和兔希专用的私人接送车。那两个人一直都是坐那辆车上下学的。”栗凛凛遗憾地接着说,“要是走路或坐电车,我就能劝诱得更久了。”
“要么家里超级有钱,要么父母超级保护过度,大概是其中之一吧。”
“……谁知道呢。”
虽然她不知道两人是被车接送的,但也有信息“咔哒”一声连上了。
真真岛在意刚才须佐乃老师的态度,所以离开办公室后就用手机查了宇田川姐妹。用两人的全名搜索之后,像是答案的信息马上就找到了。
(Landolt股份有限公司。那家公司的社长,就是那两人的父亲吧。)
在年轻人之间很受欢迎的隐形眼镜制造商,Landolt股份有限公司。
真真岛虽然没有买过,却知道它的存在。这是大到几乎没有一天不会在使用人气偶像的电视广告或网络广告中见到的企业。如果她记忆正确,对方还赞助着音乐节目之类。
也就是说,宇田川姐妹是社长千金。这样想来,那样的待遇也就说得通了。
(小须美老师大概是不想随便透露学生的家庭情况吧。不过她们都被那样接送了,早晚也会暴露。)
也正因为如此,老师才会不小心说漏嘴吧。说到底,考虑到穗希她们自己都说出了司机这类词,也让人觉得她们本来就没有刻意隐瞒的打算。
(嘛,就算我知道了又怎样呢。)
真真岛这样得出结论。虽然是有趣的信息,但也仅此而已。
既然不是从本人那里听来的,她就没有打算作为外人把话传出去。也许会有为了钱接近她们的人……这么想是不是想太多了呢。
旁边,栗凛凛把身体靠在窗框上嘀咕。
“如果她们家很有钱的话,会不会愿意当偶像活动的赞助商啊?你觉得会有这种事吗?”
真真岛决定,暂时不要告诉栗凛凛。
几天后的午休。
一年A班的教室里,学生们正其乐融融地吃着午饭。
校内虽然也有食堂,但带便当派和小卖部派,大多会使用自己所属的教室。真真岛是便当派,栗凛凛是小卖部派,在“没什么事”的日子里会一起吃。这里的“没什么事”,意思是“栗凛凛今天没有追着宇田川姐妹跑的心情”。穗希和兔希两人则是食堂派。
“真真岛——!”
今天似乎是久违的“没什么事”的日子。栗凛凛从小卖部回来了。
不知为何,她像叼着球的狗一样兴奋。
“跑来跑去很危险哦。”
“就是要跑啊!有事必须马上告诉真真岛!”
到了这个时间点,真真岛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栗凛凛情绪高的时候,大多数都会把我卷进麻烦事里。)
她想起制作生贺视频的过程,以及一起去演唱会时的事,身体僵住了。她会突然开始画别的插画,也会差点被搭讪的人骗走。一旦放松警惕,就会擅自开始暴走,这就是栗凛凛。
栗凛凛完全不顾真真岛的不安,满脸笑容地开口。
“我终于让那两个人点头啦!”
“咦。”
玉子烧从筷子之间“啪嗒”滑落,掉回她左手拿着的便当盒里。
(太、太快了。明明我以为至少能撑到黄金周。)
宇田川城的陷落成为导火索,真真岛仿佛也听见自己的和平“哗啦哗啦”崩塌的声音。真是一场短暂的春天。
她再次用筷子夹起玉子烧送入口中,表情严肃地问。
“…………你抓到她们什么把柄了?”
“哇,你对我没有信任。”
栗凛凛举起双手,摆出像是威吓的姿势,真真岛连忙道歉:“对、对不起。”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我是好好把她们说服的哦——!靠我的超级话术!”
“话术。”
“没错!话术!”
话术。那是一个和栗凛凛的印象相距甚远的词。要是把这话说出来,她恐怕真的要闹别扭了,于是真真岛把小番茄放进嘴里,克制住自己。
(不管栗凛凛用了什么手段,能得到那两人的帮助都很大。视频的BGM比我想象中还要重要。)
春假期间,真真岛反复思考过音乐在视频中的重要性。
她和栗凛凛两人发布的视频也配了免费音源BGM,光是那样播放量就已经涨得相当充分。可是,后发的Cocoro Pair加入歌曲后发布的合作视频,却在一瞬间超过了她们。不能一概而论说只是歌曲差异改变了评价,但结果就是结果。不能不考虑。
(下一次该做什么样的视频呢。让栗凛凛画插画,然后做成那两人创作歌曲的MV,应该比较稳妥吧。)
真真岛陷入思考时,隔着桌子的正对面,栗凛凛正在大口吃炒面面包。她背后能看见的桌面上,还放着大概同样从小卖部买来的柠檬茶,以及另外两个甜面包。
(我一直在想,这么小的身体到底都装到哪里去了。)
也许是察觉到视线,栗凛凛疑惑地看向真真岛。她看了看真真岛视线前方的甜面包,又重新看向真真岛。
“就算给你,也只有一口哦?”
“不要。不过那些,你全都要吃吗?”
“当然!你看,不是也有谚语说吗。睡觉的孩子会长大!吃饭的孩子也会长大!”
“我觉得没有后半句。”
“那就是我的原创啦!能申请专利吗?”
“我觉得很难。”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栗凛凛很能睡,也很能吃。可她却丝毫没有发胖的迹象,真真岛实在羡慕得不行。只不过,从“长大”的角度来看,似乎并没有发挥多少效果。
“真真岛你才该多吃点。穗希和兔希也加入了,我们的活动接下来才是正戏哦!得拼命增强体力才行!”
“我这样就够了。作业也只是盯着电脑而已。”
真真岛给已经空掉的小便当盒盖上盖子,双手合十说了句“多谢款待”。
“咦——我这边甚至还有可能要增加呢。毕竟要做的事也会变多。”
“……?除了插画,你还要开始做什么?”
仿佛就在等这个问题一样,栗凛凛笑着比出剪刀手。
“偶像!”
“偶像。你要做?”
“要做!”
“哦。”真真岛轻轻抬了抬眉。
实际上,她并没有特别惊讶。
须佐乃老师也说过,在MajiKawa学园,入学后志愿成为偶像的学生并不稀奇。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以演艺科为强项的高中,理所当然也确实理所当然。话虽如此,光靠憧憬是进不了演艺科的,升年级时必须向学校展示实绩或资质。
在这一点上,栗凛凛的资质是一等一的。
真真岛是相当重度的偶像粉,眼光早就被养刁了;即便如此,在她看来,栗凛凛依旧是相当可爱的少女。而且,她的好奇心也比普通人强上一倍。像这样的少女来到MajiKawa学园,会产生这种想法也很自然。真纪没有特别阻止的理由。
“这样啊。加油哦。”
栗凛凛“咦?”地微微歪头。
“我当然会加油,不过真真岛你也要加油哦?”
“……?”
这次轮到真真岛歪头了。这段对话似乎没对上频道。
“你是说视频剪辑?”
“不是那个。虽然也希望你剪辑啦,但不是那个。是偶像。”
“偶像。”
“对。偶像。真真岛也要一起做。”
……大约十秒,两人都陷入沉默。
真真岛只是极其微弱地皱起眉,困惑地摇了摇头。
“不不……”
栗凛凛也笑眯眯地摇头。
“不不不。”
真真岛全力摇头,连双手也一起挥动。
“不不不不……或者说不要,因为,不可能啊……”
“不是不可能哦——我们不是一个团队嘛。”
“是做视频的团队吧。”
“这就是所谓同生共死?的那个啦。”
“这不是很适合用在队友身上的词哦。”
“……叭卟?”
(她、她想糊弄过去……!)
这个孩子到底在说什么。真真岛仰天长叹,就在这个空隙里,这次“咚”的一声,又有什么东西被放到了桌上。
“我就想你可能会有这种反应,所以准备了这个!”
(居然准备好了啊。)
老实说,她并不想看。可是,粗暴对待别人准备好的东西,并不是好人真真岛能够选择的选项。
“……《通往偶像的路线图》?”
栗凛凛递过来的,是一份看上去手工感十足的资料。
既然标题叫路线图,那应该是把成为偶像的道路可视化了吧。封面上写着“~目标武道馆&全国巡演~”这句话,她选择无视。
那大概是用电脑制作后复印出来的纸张,在左上角用订书机订成了一摞。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珍惜每一步!不要忘记享受!”的口号,还画着一个像是把栗凛凛Q版化的角色。
“……设计很用心,也很好读呢。”
擅长画插画的人,原来也擅长做这种资料吗。真真岛由衷地感到佩服。
“对吧对吧?好啦,继续往下读!”
栗凛凛大概不用看也记住了内容,配合真真岛翻到下一页的动作,开始背诵。
“嗯——首先是要走红,然后开专场演唱会。接下来是全国巡演。”
光芒在路线图上疾驰而过。
真真岛沉默地把那些话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
她很想相信这是哪里搞错了,可手边的资料上也清清楚楚写着同样的内容。她也很想相信这份资料本身就是哪里搞错了。
“然后最后是在武道馆,或者歌舞伎宫殿的最顶层开专场演唱会!三百六十度环顾四周,放眼望去全都是我们的粉丝!啊啊好快乐,啊啊好舒服!大家的声援会化为我们的能量……!”
栗凛凛把柠檬茶的塑料瓶当作麦克风一样拿着,在原地转来转去。闭上的眼皮后面,似乎已经看见了武道馆的景色。
也许是对她这副样子产生了兴趣,同班同学们也开口搭话。
“什么什么。栗凛凛,你目标是偶像出道吗?”
“明年要去演艺科?”
“Yes,Yes!大家也请多多支持!”
“哦哦,真的假的。既然是朋友的高光舞台,那当然要支持多少都行。开演唱会的时候我会做团扇带过去,粉丝福利就拜托你多给一点啦。”
“Thank you!那当然包在我身上!”
真真岛用余光看着情绪奇妙的栗凛凛和大家热热闹闹地玩成一团,姑且继续读起资料。
“专场演唱会、全国巡演、武道馆和歌舞伎宫殿……计划也太宏大了。”
这种梦想罗列,打死也不能称作路线图。这简直是梦中之梦,或者说,是在梦上面再盖一层梦。就像朝着彩虹的根部奔跑一样,不可能抵达。而且,最初几页之后全都是白纸。凑页数。
真真岛正无奈时,
“难道冴岛同学也要一起当偶像吗?”
有人客气地向她搭话。
“咦?”
站在那里的是前些天邀请她去可丽饼店的同班同学。对方扭扭捏捏,显得有些害羞,但眼中寄宿着“期待”两个字。
“因为冴岛同学很帅气啊,如果站在舞台上,一定会特别上镜……!”
“啊,不。我是幕后。”
她立刻否定,对方便“啊,是这样啊……”地失落下来。真真岛还在犹豫该说些什么,对方已经回到其他同班同学那里去了。
真真岛慢慢收回了伸到一半的手。
(嘴笨真的好讨厌啊……)
如果自己说还在考虑,对方会不会很高兴呢。……不,本来就没有必要让她高兴。如果她能和自己保持距离,那反而正合适。
(我这个人真是半吊子啊。)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千次对自己失望了。那份失望从口中漏了出来。
“真真岛,你怎么叹气啦?”
“又是栗凛凛做了什么吗?”
时机究竟算好还是坏呢,宇田川姐妹就是在这个时候从食堂回来了。
“呃——”“事情是这样的——”
真真岛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就被从热闹圈子里回来的栗凛凛插了进来。
“我被真真岛甩了。偶像那件事。”
兔希瞪圆了眼睛。
“唉?怎么回事?栗凛凛,你不是说已经说服真真岛了吗?”
(这也太随心所欲了吧……)
面对栗凛凛的暴行,真真岛想摆出毅然的态度……虽然没能摆出来,但她还是带着否定的意思摇了摇手。
“不能被骗。完全没有说服力。”
“……栗——凛——凛——。这是怎么回事?”
“嗯——这个问题问得不错呢,穗希。嘛,要说怎么回事的话,就是这么回事——好痛好痛,在开玩笑。开玩笑啦。”
真真岛看着栗凛凛被人扯住两边脸颊,再一次思考起那个邀请。
如果被问到“对偶像有没有兴趣”,老实说,她没法回答没有。
但那不是每个女孩子都会梦想的事吗?就算去问班里的同学们,她们一定也会给出类似的回答。
谁都会想成为闪闪发光的人,然后又逐渐意识到愿望终究只是愿望。大多数人应该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而真真岛也是其中之一。毕竟所谓偶像,就是极其特别的存在。
“不过真遗憾呢。我都已经干劲满满,准备和真真岛一起做了。”
“真的呢。你的意志很坚定吗?”
那些怎么看都足以归入“特别”的少女们,却因为真真岛不参加而露出失望的样子。那样的态度对真真岛来说非常开心,同时又无可救药地可怕。
(我不是像大家那样,能够以偶像为目标的人啊。)
真真岛正要说出拒绝的话,
“我——” “好,不听——!”
又一次被栗凛凛打断了。
“接下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嘛,总之答案先保留!好不好!而且我们的偶像活动本身,你还是会帮忙的吧?”
“……嘛,做视频是已经约好的。其他幕后工作,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也可以。”
“现在这样就好!穗希你们也觉得这样可以吧?”
穗希虽然稍微有些不满,还是点了点头。
“暂时这样就好。栗凛凛,你答应过的事也要遵守哦。”
“我很期待哦,两位。”
栗凛凛“耶——”地举起双手,穗希和兔希与她击掌。
真真岛一边因为已经开始吹起的暴风预兆而不安加剧,
(栗凛凛到底答应了什么呢?)
一边在脑海里留下了一个微小的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