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下课后,在校舍角落转让小源时,芙兰听到了那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哈?升阶考试延期?」
「是啊。刚才担任考试官的导师和我说的。说暂时会延后。」
「为、为什么啊!」
这会让我很困扰啊。这边可是一天都等不了了,想尽早进行决斗啊。
库尔艾尔继续握住芙兰的手,忧郁地叹了口气。
「似乎有人往导师的研究室里投了一封信,说希望能取消我的升阶考试。」
「又来?」
「是啊。应该还是有点效果的吧。毕竟学院长没有和导师们传达过关于我的事。」
「真是让人火大啊。到底是谁做的……」
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
「反正肯定是阿梅莉吧。那家伙,到底看你有多不顺眼啊。」
「谁知道呢。大概是觉得世上所有事都能顺自己心意吧。」
库尔艾尔再一次深深叹了口气。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但她似乎相当失落。
最近渐渐明白了一点,库尔艾尔的感情起伏意外的大。虽然不会显露在表情上,所以很难看出来。
看得出来,她确实感到相当挫败。
「——差不多可以了。」
「那,我们就适当错开时间回去吧。」
芙兰松开了库尔艾尔的手,走下那个没什么人的楼梯。
「啊,找到小芙兰了~」
返回教室的途中,在走廊正巧遇到了希亚。
「真是的,你去哪里了?希亚我一直在找你啊。」
「是我不好啦。那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是魔法药的作业我是不会给你看的哦。」
「小气。啊,说起来你听说了吗?小库尔艾尔的升阶考试要延期了。」
「好像是呢。」
「很可惜?」
「诶?」
犬系少女微笑着继续说道。
「因为最近你和小库尔艾尔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嘛。偶尔会听到你们两个人待在一起的传闻。」
「不——是、是这样没错……但是。」
差点条件反射想否认了,但其实这样就好。我们就是为了一起行动不会让人觉得奇怪,才假装是朋友的啊。
「算是吧。怎么说呢,聊了一下就发现她人不坏……」
「这样啊?」
「兴趣完全不合,还喜欢挖苦人、又莫名其妙喜欢虫子、说话也高高在上的,但本性不坏。好好聊一下就会发现她意外的坦率,还挺可——」
芙兰突然回过神来,止住了话头。
就算说是要装作朋友,但也没有需要夸奖库尔艾尔的义务。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吧。我和她这该说是朋友还是恶友好呢,到头看来应该还是类似劲敌一般的关系?」
就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说什么了,但希亚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般点了点头。
「这样啊。」
她小声嘀咕着「果然是这样啊」。
「希亚?」
「嗯——没什么。上课要迟到了,快走吧?」
她露出一脸亲昵的灿烂笑容,随后跑了起来。
芙兰慌忙跟上那胭脂色的长袍。
在那之后库尔艾尔的考试行程也迟迟没有发表,芙兰完全陷入了焦虑之中。
毕竟打从出生以来,她就是那种非常不擅长「等待」和「放置」的性格。
新魔杖的调整也完成了,本来现在就可以和结束了升阶考试的库尔艾尔在实践魔法课上分出胜负了。
既然如此,干脆威胁阿梅莉,让她撤回那封信。
不,最后多半也只会被装傻糊弄过去吧。一旦对方干脆耍赖不认,也就拿她没办法了。
正在烦恼的时候,钟楼的钟声响起。是放学的信号。
「——那么每个人,三天后截止,在那之前要抓住野生的魔法种。会根据捕获的难易度给出评分。」
负责魔法生物学课程的密苏里导师用这句话作为了这堂课的结尾。
所谓的魔法种,就是以魔力为食粮的生物总称。虽然被归类为魔物的一种,其中也有能够与人类共存的物种。它们拥有会亲近并服从给予自己魔力之人的习性,因此也常被当作使魔来使役。
——使魔!
下课后,学级内都骚动了起来。
驯服魔法种后定下使魔契约,对见习魔法使来说,这是一件令人憧憬的事。
大家说着什么黑猫、史莱姆、一角兔(Almirage)啊,都讨论得很热闹。
余光瞥着四周的骚动 ,芙兰在脑海中搜寻着过去的回忆。说到使魔,师傅好像养着一只像是火蜥蜴(Salamander)首领一样的使魔。
火蜥蜴(Salamander),也不是说要致敬师傅,作为火属性魔法使的使魔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对——等等哦。
说不定这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芙兰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身,然后走到宿敌的身边坐下。
「这不是个好机会吗?」
「突然说什么呢?」
「你只要在这次捕获一个重量级的魔法种,延后升阶考试这事说不定就会取消了。」
库尔艾尔的眉毛动了动。
「……你有什么头绪吗?要说王都附近的话,能选的地方很有限。」
「我当然有想法。」
芙兰压低声音。
「以前,我的师傅曾经跟我说过。从王都徒步走半天,有一个一年中都在下雪的岩石山,那里已经成为了雪兔(Snow Rabbit)的栖息地。」
雪兔,正如它的名字,是一种由雪构成身体的魔法种。
不仅稀有度很高,捕捉方法也有点特殊,要捕获它需要精确的冰属性魔力操控。
不过,靠库尔艾尔的技术应该没有问题。
「就由我特别为你带路吧。」
「你怎么办?我听说雪兔感受到冰属性以外的魔力就会融化。」
「那座山本身似乎是个休眠火山,我就随便在那附近抓一只火蜥蜴(Salamander)咯。」
听到芙兰说的,库尔艾尔露出了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在生气,又似乎在为什么感到焦躁。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干嘛,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虽然不甘心,但对我来说算是雪中送炭了。我接受你的提议。」
「看来你有时候还是能做出明智的判断的。」
听到芙兰说的话,库尔艾尔不由地移开了视线。
因为这个课题,第二天没有上课。
关于这次的课题,没有什么特殊的约束和限制。像芙兰她们这样,组成搭档或者小队的学生也不少。
倒不如说,有好几个学生邀请了芙兰。
其中也包含了希亚。虽然其他学生都随便用一些理由打发了,但芙兰只对希亚说明了现状。
宿舍的谈话室中。听完说明的希亚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张了张嘴只是嘀咕了一句「是吗」。
像是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嘟起了嘴。
「对小芙兰来说『特别』的存在,果然是小库尔艾尔啊。」
「——哈啊!?」
芙兰的脸上立刻变得滚烫。特别?谁?库尔艾尔吗?
「才不是那么回事呢!」
「是吗?」
鲜艳的海蓝色瞳孔微微颤动,如水面一般,反射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
「当然啦……」
「哼——」
希亚无精打采地嘟起了嘴。不知为何,那神情总让人觉得有些介怀。
「诶,算了。要注意安全哦,小芙兰。山上很危险的,小心别把扫帚折断了哦。」
「……那个。你还特地来邀请我,真的抱歉。如果不介意的话,希亚也要一起来吗?」
「不用了。雪山上应该也没有水属性的魔法种,我会去找找其他的。」
摇了摇头,希亚就转过身去。应该是准备去邀请其他「人」了吧。
别看她那样,其实优秀又像只讨人喜的狗狗一样非常可爱的她身边围绕着许多朋友。其中一定也有擅长水属性的人。
她还是和那样的人组队比较好。
芙兰在脑袋里这么对自己说道,无视了胸口的那点点刺痛感。
第二天的午后,只带上入学时分配的学生包和魔杖,芙兰准备前往与库尔艾尔约定好的地方。
等到北边的城门前,身着大衣外套的库尔艾尔已经在那待机了。
捕获雪兔需要整整一天,而且目的地是雪山。但双方最多只是带了手套,连轻便的双肩包都没有带。
因为这些就够了。
卢克雷齐亚租借给学生的的异次元包虽然限定为非生物,但能够收纳各种东西。而且收纳物的重量也是零。即使把睡袋、露营用品以及应急食品全部塞进去,也能轻松搬运。
除此之外,大衣外套也很特殊,有着能把着装者的体温控制在一定值的效果。虽然不能耐住极端的炎热和寒冷,只是普通的雪山程度是没有问题的。
出于安全保卫考量,王都上空原则上禁止随意飞行的。
走出北边的大门,在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以后,芙兰她们打开了学生包的搭扣。
两人都从异次元包中顺畅地取出了长柄扫帚。
扫帚是和魔杖齐名的最具代表性的魔法具。无论使用者的属性如何,它都能将吸收的大源转换为推进力,翱翔于空中。不过,飞行速度取决于使用的人。
「你要是不擅长飞行魔法我就丢下你不管了哦。」
「请随意。」
两个人在扫帚的柄上坐下,随即身体便轻飘飘地浮起来了。
正如库尔艾尔所说的,她对扫帚的操控极为熟练。
不管芙兰如何加速,库尔艾尔都会一脸平静地和她并排飞行。
飞了一会儿,前方渐渐能看见一座银装素裹的雪山。
在绿意吐新芽的连绵山脊中,唯独那一块突兀地泛着白。
『原来如此。』
在猛烈的迎面风中,经由风属性魔法加工过的声音传到芙兰的耳边。
『只有那一带的地脉大源是紊乱的呢。』
『正是如此。』
大源不仅存在于大气中,也存在于大地里和水中。
一般来说存在于自然环境中的大源是没有属性的,但会因为各种原因携带上属性,甚至对环境产生影响。这座雪山也是其中之一吧。
『芙兰。你看那,冒着烟。』
库尔艾尔指向山脊的一角。顺着看去,那儿果然袅袅升起着缕缕白烟。
绕了一圈靠近过去后,发现有一口被陡峭岩石环绕着的泉水。 烟是从水面上冒出来的。所以那并不是烟,而是雾气。
也就是说……
「什么啊,只是温泉而已。」
「什么叫而已!」
不知为何库尔艾尔突然生气了。
「那可不是用魔法具再现的,是天然的温泉哦!?这不是大发现嘛!」
「不啊,本地人应该都知道吧。旁边好像还放着木桶之类的。」
「那也没什么,这说明安全性是有保障的。看上去透明度很高,一定是碳酸温泉吧。不仅对皮肤好、能改善手脚冰冷,而且还非常适合饮用。 」
说起来,位于火山地带的海德莱茵领有各种各样的温泉。说不定在库尔艾尔所住的森林中也有温泉。
不过那种事先放一边。
「不过,怎样都行吧。反正没有女仆也不能入浴。」
「哈?」
库尔艾尔露出了像是在白天看到幽灵的眼神。
「芙兰。你难道连一个人洗澡都做不到吗?」
「为什么要一个人洗澡?这样的话头发和后背要谁来洗啊?」
「不敢置信。就像个小孩子呢。……等等。你难道连在宿舍里也是……」
「当然是让凯伊帮我洗的。不过因为太麻烦了,大部分时候我都是用去污的魔法解决的。」
听到这回答后,那双银灰色的眼眸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太邋遢了,不干净。」
「你说谁呢。我一直保持着清洁好吗。再说了,这种事作为贵族来说很普通——呃,说起来,你不知道这些……」
库尔艾尔在小时候就受到了几乎算是幽禁的对待。在思春期以后,应该就没有经历过由侍女帮忙清洗身体的事。
「总之,温泉根本不重要。又不是我们来这的目的,只是想去掉身上的污渍,用生活魔法也足够了。」
「等等。」
库尔艾尔重重抓住了芙兰的肩膀。好痛。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呢。听我的肯定没错,我们一起进温泉泡泡吧。」
「都说不要了。好麻烦。」
「好啦,一起去吧,这样你就能理解一切了。」
那滚烫的热水究竟是有什么魔力,能把这女人驱使到这种地步啊。
结果,芙兰最终还是没能敌过她的势头,一起泡进了温泉。
「完全不理解。浪费时间。再说了,在外面裸露身体简直不敢置信。」
原本还吧啦吧啦说着怨言的芙兰,在肩膀浸入温泉后,立马撤回了前言。
「呼哇哇哇啊……」
温泉,真的好舒服啊。
「怎么样?很棒吧?」
「……哼。如果没有你那得意的表情,就更棒了。」
从冰凉的指尖与脚尖开始,热度一点点地渗透进身体。新生活积累起来的疲劳,仿佛都被融化在了热水之中。
只是,这天然泉池中容纳两个人还是有点狭窄了,所以时不时会碰到对方的肩膀或是小腿这点是个问题。
毕竟这么近的话,就算不愿意,芙兰也不得不意识到旁边有对方的存在。
总是向下垂的长长睫毛、白皙的脸颊、仿佛像是孤狼一般的银灰色瞳孔、纤细的手脚。
从初次相遇已经过了五年,她给人的印象依旧没有改变。
虽然很不甘心,库尔艾尔确实很漂亮。芙兰不认识比她更漂亮的人了。
「——芙兰。」
「哇啊。什、什么事?」
库尔艾尔像是要划开隔着两人的温泉水一般,伸出了左手。
「拜托你了。一路飞到这里用了很多魔力。」
「……真、真拿你没办法。」
芙兰顺着她的要求,把手重叠了上去。
体内的小源顺着接触的肌肤流向库尔艾尔。
「虽然现在才说。」
看着相握的手,库尔艾尔嘀咕道。
「你的手好暖和啊。」
「哈?那不是当然的。都在泡温泉了。」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说你平常就很暖和。」
「哼~说不定和属性有关呢。」
虽然芙兰是火和风的双重属性,但硬要说还是火属性的特性更强一点。从以前开始魔法使之间就一直流传着一个都市传说——魔法属性会影响一个人的体质和性格。
「我觉得很温暖是个优点。」
「那还真是谢谢夸奖了。」
一时间,两人只是无言地将手重合在一起。
但没过多久,身体就受不了这热度了。
大概是因为本身体温就高,芙兰从以前开始就不擅长泡很久澡。
「……我说,还不够吗?」
「对不起,稍微再等一会儿。」
「感觉我都要泡晕过去了……」
冷静想想,离开温泉后再次让渡小源就好了。
但被泡得迷迷糊糊的芙兰,大脑瞬间思考出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
「嘿!」
芙兰放开库尔艾尔的手,改成了从旁边抱住她。
库尔艾尔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芙、芙兰朵尔!?」
「干什么。比起握手,还是拥抱的效率更高吧?还是说——」
芙兰用手束起被水打湿的红发,露出了自己脖颈。
「从这边直接吸更好?」
「…………你这个人,真的是……」
库尔艾尔的手有些急躁地攀上芙兰的肩膀。银灰色的瞳孔仿佛饥饿的狼一般闪着光芒。
犬齿轻轻陷入了芙兰的脖颈。
「嗯、」
通过黏膜的接触,小源的吸收加速了。感受到贴上潮红肌肤的舌头传来的热度,芙兰不由得浑身一颤。
「——呼啊、呀、」
「……不要在我耳边发出奇怪的声音啊。」
「吵、死了。都怪你舌头舔的方式太下流了……」
「不要把错推给别人啊。讨厌的话那你就拒绝我,从我身边逃开不就好了。」
「不要。我是绝对,不会从你身边逃走的。」
抓住肩膀的手臂加重了力度。
「库尔艾尔?」
「笨蛋。」
库尔艾尔像是把话狠狠吐出来一般,继续说道……
「真是个笨蛋。不管什么事情你都太没防备了。就这幅样子抱上来。要是我把你的小源全部夺走了,你要怎么办?」
「你才不会做这种事吧。」
「说不定呢。」
「没关系,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把你打飞的。」
「明明比我还要弱?」
「你就尽管说吧。我可是有必杀技的。要是见识过了,保证会让你大吃一惊。」
没错。只为了让这个人败给自己,芙兰一直努力到现在。日更不辍地练习咏唱魔法、拜魔女为师、不断重复研究和修炼,终于到达了蓝色位阶。
柔软的睡床和甜蜜的点心全部丢掉,不断奔跑至此。
希亚的话语再次浮现在脑海中。特别。
如果说任何人都无可替代的存在会被称为「特别」,那库尔艾尔毫无疑问是特别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一直如此。不管是现在,还是分离的那段时光。
「……这五年间,我都一直只在思考着你的事。」
说出口后,总觉得想传达的意思完全变了,为了糊弄过去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我也是。」
「诶?」
「这五年间,我也一直都只在思考着你的事。」
库尔艾尔放开了芙兰的身体,站起身。如同玉石般晶莹剔透的裸体显露了出来……
「谢谢,已经够了。」
「……啊是吗,不用谢。」
从那被白雾相隔的雪白后背上移开视线,芙兰用手托住脸颊。
不知为何脸颊好烫。果然还是因为泡太久了吧。
†
「——找到了,在这里。」
说着,芙兰指向了山腰上一个敞开着的洞穴。
如果按师傅说的,那这附近应该已经成为了雪兔(Snow Rabbit)的巢穴。
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芙兰从扫帚上跳了下来,稳稳地降落在积雪中。
随后,在她身旁落地的库尔艾尔抬头看了眼山顶方向。
「上面的积雪更多呢。」
「之后还要做过夜的准备,快点把陷阱搭好吧。要准备的你都带了吧?」
「当然。」
雪兔的外表虽然和兔子很像,但是以冰属性大源为主食的魔法种,特征是极其怕热。如果不和魔法使结下契约就无法在寒冷地带以外生存。因为是夜行性,它们白天会一直在雪下睡觉。
不过它们钻出地表的时候又非常敏捷,而且稍不留神用魔法攻击它的话就会直接融化。因此,非常难以捕获。
所以,捕捉雪兔需要设置陷阱。
这个陷阱需要用到糖蔓。制作点心也会用到加热糖蔓渗出的汁液,这种汁液非常甜,而且粘度很高。用冰属性的魔法把汁液冷却下来固定住,再将这些汁液如蜘蛛网般张设在洞窟入口。
静待一晚,等到早上就能发现被冰之网缠住不能动弹的雪兔,这就是雪兔的抓捕方法。冰冻住的糖蔓汁会缠在它们身上,但用特定的药品就可以完美地只把糖蔓汁化开。
诀窍在于,冰丝需要做成不容易被发现的粗细,但又不会被轻易挣脱的强韧度。
虽然是个需要天赋和技巧的工作,但库尔艾尔却丝毫没有觉得困难地完成了。
设置完陷阱后,在离洞窟稍远一点的位置,两人开始做露营的准备。
「该准备食物了。」
「是啊。」
芙兰把手伸向包中,拿出来的是需要两只手才能抱住的大量坚果棒和水筒。
而另一边的库尔艾尔拿出来的则是一个有点小的铁锅。
「「你那是什么!?」」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你问什么,那当然是轻便食物啊。看了就知道吧。补充营养只需要这些和蔬菜昔就够了吧。」
「不敢置信。你就一点都没考虑过享受吃饭的时间吗?」
没想到,她会说和凯伊差不多的话。食物只要能摄取营养就够了吧?
「太浪费时间了吧?再说了,我又不会做料理……」
「呵(笑)。」
「你要是想吵架的话我随时奉陪!?」
「禁止私斗。」
「我知道啊!」
多么可恨的规则。要是没有这个规则,我们明明应该早就决出胜负了。
正当芙兰嘴里碎碎念抱怨个不停的时候,库尔艾尔已经熟练地用枯木搭好了架子,然后把铁锅吊在上面。
「芙兰朵尔,火。」
「哈——?」
「你愿意帮忙的话,我就分你一点。」
「……菜品是什么?」
「鸡肉和芋头的炖菜,热乎乎的哦。」
「………………【火焰啊,燃烧吧】」
赤红的火焰逐渐加热铁锅的外壁。
库尔艾尔亲手做的炖菜确实味道不错。
美味到芙兰甚至愿意把自己喜欢的坚果棒分给她一半。
夜晚的帷幕落下,寂静的黑暗在银色的世界中蔓延开来。
把手伸向用魔法点燃的篝火,库尔艾尔抖了抖身体。
「……就算有这个大衣外套,晚上还是很冷啊。」
「哼~是吗?」
芙兰从容不迫地回应后,库尔艾尔投来了狐疑的目光。那道探寻的视线落在芙兰的大衣外套的胸口。
「芙兰。你拿着什么吧。」
「当然啦。你看,这个。」
芙兰从大衣外套的内侧口袋中取出一个透明的小石头。
是魔晶石。里面蕴含着芙兰施加的发热魔法。相当于一个速成的暖宝宝。
「如果你说无论如何都想要,那我也不是不能分你一个。」
「无论如何都想要。好了,我说完了。」
「不是这样说的吧!」
实在没办法,就分了她一个。毕竟她要是感冒了也麻烦。
库尔艾尔和芙兰一样,把魔晶石放入了大衣外套的内侧口袋中。
有了石头放出的热量,她几乎没了血色的脸颊终于恢复了一些。
芙兰撇了一眼确认过后,拿出了魔杖。
「怎么了?」
无视诧异的库尔艾尔,芙兰咏唱起咒语。
红莲之火在杖尖轻轻燃起。
「没什么,只是我每天的习惯。不做的话反而冷静不下来。」
芙兰挥了挥魔杖,火焰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再一次。芙兰尝试与体内流转的小源对话。嗯,感觉不错。啊,刚才稍微偏了点。
通过这样的检验和修正,芙兰调整着小源与大源的流向。
【火焰啊,燃烧吧。】
咻噗。
「……总觉得像这样练习,让我回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
那天和今天一样,是个万里无云、明月高照的夜晚。就算是现在,芙兰也依然能够如昨日之事一般清晰回忆起来。那时,看到草丛中出现的少女,她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妖精。
但其实,对方才不是这么美妙的生物。
时不时高高在上的态度、嘴上不饶人、在奇怪的地方很认真又完全不懂变通——还会突然,吻上来。
「是啊。」
「你这个别扭的家伙,难得这么坦率呢。」
「你也一样。」
「……可能是吧。」
芙兰姑且也是明白的,自己一点都不坦率。
虽然不想承认,但两人十分相似。
没有母亲这点。本性扭曲这点。以及,同样紧抓着名为魔法的奇迹这点。
【火焰啊,燃烧吧。】
咻。
「那个时候你也在咏唱这个魔法呢。」
「你看见了?偷看?」
「偶然,只是碰巧看见了而已。」
「说起来,那时候都这么晚了,你是打算去哪里?」
「谁知道呢。」
什么叫谁知道。算了。
「就是突然看见了。然后实在是太在意了,所以就打算靠近去看。因为,真的很漂亮啊。」
「…………哈?」
「你的魔法,真的很漂亮。」
「是、是哦。魔法。是在说魔法呢。」
什么啊,是指那个啊。不对。
「这算什么,新式挖苦?」
「我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库尔艾尔抬头看着星空,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道。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毫无杂质的魔法。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输给了别人。」
点火魔法的术式一下子乱了,火花在杖尖“嘭!”的一声散开。
「我觉得你的魔法十分美丽。从以前开始,我就是这么想的,当然,现在也一样。」
「……啊、啊啊、是吗……那是当然的啊……」
奇怪。绝对很奇怪。
如此高高在上的台词,应该回复「你摆什么架子呢」,然后完全不当一回事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感到如此高兴呢。
被最讨厌的劲敌夸奖了自己的魔法。仅仅如此,就开心得想要叫喊出来。
虽然绝不想承认,不过真正能理解自己一直以来刻苦努力的人偏偏是这家伙,真是让人火大。
但稍不留神嘴角就要翘起来了。
芙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又再次咏唱起了火属性的魔法。
【火焰啊,燃烧吧。】
咻。
——啊,刚才的。
芙兰忍不住看向了库尔艾尔。库尔艾尔也一样看向了芙兰。
「你看到了吗?刚才的!」
「当然。真是完美的魔法。」
为什么这家伙能明白呢。
能明白吧,肯定能明白啊。因为她是库尔艾尔啊。
因为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芙兰认可的宿敌啊。
啊啊,不行了。嘴角的笑意已经要藏不住了。
芙兰气势十足地站起身来,强硬地宣布道。
「差、差不多要睡了!」
「这么早?」
「吵死了!早睡早起可是最基础的健康管理!」
芙兰像是逃跑一般冲进帐篷里,用睡袋把自己包裹起来。
然后,她就这样一边用力闭上双眼一边许下愿望——快点到早上吧。
同时在心中祈祷,千万别让在身后熟睡的她,听到这快得离奇的心跳声。
翌日清早,两人前往洞窟入口确认了一下,有一只雪兔(Snow Rabbit)完美地正中了陷阱。
成功了。库尔艾尔从学生包中取出鸟笼形状的笼子,罩住雪兔。然后再拔出药液瓶的木塞。
「对不起,很痛苦吧。」
通过笼格的间隙,将充分凉透的药液均匀地浇洒在那只雪兔上。
糖蔓的冰丝完全融化后,雪兔抖了抖自己那浅水色的兔毛。
「稍微忍耐一下哦。等课程结束后,我马上就把你放回来。」
她用魔力做出冰块,递到雪兔的鼻子前方。
雪兔凑过去闻了闻味道后,然后开始咔哧咔哧地啃起递到面前的冰块。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这个可爱的生物是怎么回事。
「……芙兰,你觉得我摸摸它可以吗?」
「我记得教科书上写着一点点接触应该没问题。哇,你看到了吗?它的耳朵抖了下,轻轻抖了一下。」
「真的没问题吗?不会惹它讨厌吗?」
「别管啦,你先继续制造点冰块出来。我也想喂喂它。」
在对话期间,雪兔也心情很好地舔着自己的毛皮。
这个笼子是由一种特殊金属做出来的,听说对魔法种来说似乎是十分舒适的环境,看现在这个情况应该是事实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
库尔艾尔举起笼子,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说道。
「为什么只有这一片附近变成了这样呢,真是不可思议。」
「事到如今在意这个?听好了,会造成这样的特殊环境的原因,基本都是因为地脉的大源偏向了某个属性。」
「地脉……」
库尔艾尔低头看了眼脚下。
「好奇怪。」
「那肯定很奇怪啊。地脉很少会像这样紊乱。」
「不对。我想说的是,我根本没有感受到地脉的紊乱。」
「诶?」
芙兰环视了一圈周围。这附近一带满眼都是雪景,仿佛季节停止在了冬天一般。
都这样了地脉还是正常的?怎么可能。
芙兰蹲下身子,将手插进雪里。把探知的魔力如丝线般向地下深处延伸。
「………………真的啊。地脉的平衡没有被破坏。」
「其他还有可能是什么原因?」
「不清楚。要么地下埋着禁忌级的魔道具,要么是过去的大魔法的遗留痕迹……还有……」
感受着背脊上隐隐泛起一阵寒意,芙兰继续说出了剩下的可能性。
「有很危险的魔物在控制周围的环境。」
就在说完这句话后。
库尔艾尔抱着的笼子中,雪兔发出了「吱——!」的尖锐叫声。
那仿佛是一个引子,附近的雪地里噗噗噗地冒出许多雪兔的头。
「吱——!」「吱——!」「吱——!」
「这、这是怎么回事!?」
此起彼伏的叫声宛如一场合唱。
听起来仿佛是求助一般的悲鸣。
「芙兰。」
库尔艾尔把笼子丢在地上。笼子的锁扣因为冲击松开,雪兔就这样逃走了。
她拔出魔杖,瞪着洞窟入口。
「准备好战斗,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我都说过几次了,你的语气怎么总是高高在上的。」
根本用不着提醒,那股不祥的预感同样也一阵阵刺激着她的神经。
——要来了。
下一个瞬间,从洞窟的深处,巨量的大源喷涌而出。
一阵仿佛能将眼皮冻结的狂风呼啸而过,随之现身的,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芙兰的脊背一阵发颤,但原因并不是这急剧下降的气温。
天然的精灵。而且还是最上级的!
作为大源集合体的精灵有各种各样的形态,而人型精灵是属于「远超常理」的存在。
最高位的精灵可以说是自然灾害的化身。
根本不需要犹豫该如何抉择。
留在面前的,只有逃跑一个选项。
扫帚在——啊。
「糟了……」
芙兰立刻伸手去寻找背包,然后发现背包放在露营地了没有拿过来。真是疏忽大意也要有个限度。
幸亏库尔艾尔带着背包,已经从里面取出扫帚了。
虽然不是不能两个人挤一把扫帚,但速度会降低很多,说不定会被追上。
不管是回去取包,还是横下心赌一把,都需要制造破绽。
得想办法——
精灵的嘴角翘起,裂开一个月牙的形状。
下一个瞬间,一个冰柱贴着芙兰的脸侧飞了过去。
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看,那块冰深深扎进了大树的躯干。伴随着一阵仿佛惨叫般的刺耳声,看起来树龄过百的那棵大树被生生劈成了两半。
「……作为玩笑来说也太恶劣了啊。」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明明周围都已经冷得不行了。
【火与风啊——】
芙兰把魔杖朝向斜下方。
【如燎原之势,将其悉数焚尽!】
火柱以精灵的脚边为中心喷涌而出。剩下的雪兔立刻四处逃窜开来。
「芙兰!」
「我知道!」
芙兰当然知道这根本没有什么效果。
魔力的差距太大了。冰与火是相反的属性。从相性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可眼前精灵的魔力洪流却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在熊熊燃烧的烈火间隙中,有什么东西突然闪过一道寒光。根本没多想,芙兰马上扑向旁边的地面。
就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此刻已经插入了无数根像短剑一般的冰柱。
因为危机感与恐惧感,血液一齐涌上大脑。
「别小看我了啊。和那边的魔法笨蛋不一样,我可是文武双全的优等生!」
「什、」
虽然库尔艾尔发出了像是要抗议的声音,可这又关芙兰什么事。
【风啊,予我双足以翅膀。】
这是提升速度的增益。
绿色的风缠绕在双脚上,芙兰在雪地上以比在平地上更快的速度奔跑着。
芙兰本来就跑得很快,还很擅长跳舞。虽然身高比较矮,但运动神经拔群。
察觉到她意图的库尔艾尔伸出了手。抓住库尔艾尔的手后,跳跃。
瞬间,库尔艾尔的扫帚动了起来。熟悉亲切的浮空感。
二人的身体轻轻浮起。加速。
但是只飞了几步路, 突然像是刹车一般停了下来。
两人失去了平衡,芙兰和库尔艾尔一起被甩进了雪原中。
「噗哈!」
芙兰生气地瞪着扫帚的主人。
「等等,你干什么呢!?技术太烂了!」
「断了。」
库尔艾尔的手上沾满了雪,而在她手边的是完美地断成两截的扫帚。
芙兰只能张大嘴呆愣住。
「不是吧,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你的魔杖在关键的时候不也断过。」
「现在不是把这个旧账翻出来的时候吧!」
虽说扫帚确实是消耗品,但也太不巧了。难道说是谁动过手脚了?和树人那时一样,是针对库尔艾尔的恶意——不对,现在根本没有余力考虑这个。
芙兰再次举起魔杖。
既然变成了这样,就只能下定决心了。
【火焰啊,化为箭矢飞去吧】
八支火焰箭矢同时射出。全弹命中。但是那个精灵依旧毫无反应。
「芙兰,我——」
「你最应付不来这种属性吧!别管了快点逃走吧!」
「你是让我丢下你自己逃吗?」
「我是说你很碍事!」
「碍、」
【火焰啊,化为长枪刺穿我的敌人】
芙兰绕到精灵的背后,举起一柄火焰长枪狠狠砸了过去。然而这一次,对方仅仅是抬手一挥,便将攻势彻底抹消。
精灵发出咯咯的笑声,完全把她们当成是孩童了。
「我之前就一直这么觉得了,你有的时候说话方式也太没教养了!」
「那还真是对不起了!毕竟我是个到六岁为止都生活在妓院里的私生女!」
【火与风啊,化为豪炎爆炸吧】
芙兰将一个巨大的火球扔过去。爆炸。地面都在震颤,但依然没收获什么成效。
应该是造成伤害了。但是威力上却完全不足以致命。
「可恶,好受打击啊……!」
芙兰比谁都更努力地去打磨与生俱来的才能。曾经那份引以为傲的自负与尊严,此刻正发出即将彻底粉碎的悲鸣。
但这种恶作剧程度的骚扰似乎起了点作用,精霊有些不悦地挥动起双手。
这一次,冰枪直接从脚底的地表突刺而出。芙兰急忙向前跃起,想要躲开。
但是冰枪还是擦过了脚。喷出的鲜血染红了雪地。糟了。
库尔艾尔冲到芙兰身边。这个笨蛋。
【火与风啊,包围四方!】
芙兰挥动魔杖,将火焰大范围地散落在周围。
这是扰乱视线的魔法。虽然没有威力,但足以遮蔽敌人的视线。
芙兰和库尔艾尔趁着这一瞬间,勉强躲入了岩石的阴影后。
用杖尖轻触伤口。库尔艾尔的光属性魔法将脚上的伤渐渐愈合。
「笨蛋。都说了让你逃走了。」
「你才是,别说蠢话了。」
她的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认真三倍。芙兰原本的气势一下子没了。
库尔艾尔没有逃走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想怎么做都行,但是……
「就算你留下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哦。」
芙兰憋出一句话。
「你也看见了吧。我的魔法无法打破它的防御。」
「之前说的那个必杀技呢?」
「……其实,那个必杀技还不完美。可能会失败,还可能没有什么效果。」
虽然很不甘心,但这就是事实。这个藏身之处也马上会被发现。
可库尔艾尔却很冷静。她紧紧盯着芙兰的脸,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
「看看现状就能明白吧。」
「我完全不明白。」
银灰色的眼眸仿佛要贯穿芙兰一般看着她。
「从刚才开始,我只觉得你一直没有拿出全部实力。」
「哈啊!?」
「明明能做到那么漂亮的魔力操控,一到使用大招的时候就全靠蛮力。完全不漂亮。那种肌肉脑魔法不算放水那什么算?」
「什么肌肉脑啊。」
虽然芙兰对魔力操控很有自信。但实战用的上级魔法和初级魔法的操控难易度有天壤之别。不可能做到同等精细的操作,而且也没有尝试过这么做。
一次都没有,尝试过。
精灵将扰乱视线的火焰都吹散,逐渐靠近岩石的阴影处。大概是根据体内的小源探知到了她们。
没时间了。必须得想想下一步怎么做。
就算还不完美,有必杀技也不是谎话。说不定确实有赌一把的价值。
不过,至少,她需要些时间来集中精神。
「库尔艾尔。二十秒就够了,帮我停住那家伙的行动。」
「我知道了。」
库尔艾尔重新握紧了魔杖。
拥有特异体质的她只要使用一次大型魔法就会耗尽燃料。况且她擅长的冰属性魔法根本对精灵无效。
即便如此,只要是库尔艾尔的话总能有办法的吧。
机会只有一次。要把那个必杀技用完美的控制精度释放出来。
握着魔杖的手在不断颤抖。能做到吗?真的可以吗?
「我说。」
心中的怯意流露在了脸上,芙兰忍不住问出了口。
「……你真的觉得,我能做到吗?」
「你做不到吗?」
火气立马窜了上来。
这种时候正常都会说「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或是「我相信你」之类的,给点温柔的鼓励吧?
这家伙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是应该的吗?」,那芙兰也只能这么回复了。
「那当然能做到啊。」
不再理会内心的不安,芙兰毫不示弱地顶撞回去。
「你才是,如果争取时间失败了,我会嘲笑你一辈子的。」
「随你便。」
库尔艾尔的脸快速地靠近过来,夺走了芙兰的嘴唇。
正确的说,是以嘴唇为桥梁夺走了芙兰体内的小源。
彼此吐出的白气交织在了一起。
「……笨蛋!做这种事之前说一声啊!够了,真的是笨蛋!笨蛋!」
「吵死了,要来了。」
在精灵举起右手的同时,库尔艾尔从岩石的阴影处冲了出来。
从库尔艾尔那纤细得仿佛一碰就会折断的身体中爆发出如奔流般的庞大魔力。
【冰与风与光啊】
精灵没有表情。即便如此,也能明显感受到那无法隐藏的动摇。
库尔艾尔只是一脸平静地创造着奇迹。
【——化成龙形】
与五年前一样,是龙种的假象召唤。曾经仅凭气势就将芙兰压倒在地的冰之龙再次显现。
巨龙张开翅膀,露出凶暴的利爪,朝精灵扑过去。
芙兰吐出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紧紧盯着库尔艾尔的后背。
她看上去,就像是月亮一样。
库尔艾尔与月亮十分相似。
仿佛一轮高悬在芙兰头顶、清冷孤傲的银色明月。
无论如何拼命伸出手都无法触及,可即便转身逃开也一直紧随自己身后无法摆脱。
也许,穷尽一生,她都无法碰触到那轮明月。
但是。
芙兰举起自己的魔杖,集中精神在魔力的流向上。
以自身的小源为引子将大源引入体内。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滞涩。
她就像一个熟练的裁缝在亲手编织着珍藏的织物一般,如同曾经在那无人知晓的夜色角落中千遍、万遍、亿遍重复过的那样。
【火焰啊】
仅限此刻,承认一下也不是不行。
其实芙兰一直心怀憧憬。憧憬着那个魔法。憧憬着库尔艾尔。
憧憬和不甘就像一个硬币的正反面。正因为那一天与库尔艾尔的相遇,才有了现在的芙兰。
如果没有相遇,芙兰应该仍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井底之蛙吧。
正因为她的眼底深深烙印着那轮银月(憧憬),这些年来,她才能在种种困难中坚持下来,不曾厌倦、从未懈怠。若是孤身一人,想必早就在什么时候就放弃了吧。
那轮明月,现在就在她的眼前。
那双银灰色的双眸也同样看着芙兰,仿佛在说着「这点程度你肯定做得到吧」。
【飓风啊】
当然啊,这再简单不过了。
无论多么困难的课题,我都会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哼着歌完成给你看的。
就算那是……
【——化成龙形!】
就算那是曾经只能仰望的、最高难度的龙种假想召唤。
火焰冲天而起,连坚硬的陈年积雪都在不断溶解。
身体中心像是被灼烧着一般炽热。不管是魔力量还是转换速度都已到达未知的领域。
这份紧张感就像是,以最高速度在充满障碍物的空间中飞行。
只要稍有松懈,后果都不堪设想。暴走的魔力会轻而易举地将芙兰燃烧殆尽。
正因如此,她才感受到一种令人神经发紧的兴奋。每一滴自肌肤吸纳而来的大源,在体内流经何处,她都能感觉得一清二楚。
引导、揉合、塑形、激发。
好开心。现在的自己,好像无所不能。
芙兰的魔力逐渐收束为龙的形状。
火焰之龙。
与库尔艾尔召唤出的拥有双翼的龙不同。打个比方的话,更像是蛇。
既狡猾又善妒,还满脑子坏主意——
但果然还是有所不同。这可是龙。是生着威风的双角与优雅的鬃鬣、前肢长有利爪的巨龙。
是同时具备睿智和力量的、高傲的生物。
库尔艾尔的银龙咬碎了精灵生成的冰墙。
但也到此为止了。库尔艾尔的龙大半是由冰属性的大源生成的。无法对冰属性的上级精灵造成伤害。
所以,要由我来结束它。
「虽然很抱歉对你的宠物出手了。」
芙兰举起魔杖,将所有魔力注入其中。
「但我可不能就这么被你冻成冰雕。我还有必须要赌上全部人生去做的事。」
芙兰的火龙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龙之吐息(Dragon Breath)。
灼热的气息席卷而来。
炫目的火焰将银龙和其他的所有东西都尽数吞没。
†
火龙将全身都化为吐息的闪光,如同幻影般消失了。
「………………啊——啊……」
光芒散尽,在确认过面前的景象后,芙兰直接向后倒在地上。
仿佛要灼烧神经一般的兴奋感已经从身体中退去。
芙兰朝着碧蓝的天空大喊道:
「结果还是我输了!」
库尔艾尔的银龙虽然失去了一只翅膀和半边身体,却依旧撑过了烈焰的灼烧,发出了一声「咕噜噜」的鸣叫。
一阵山谷之风掠过此处。
之前满眼的雪景全部融化开来,裸露的土地上,白色花朵随风轻轻摇曳。
任由疲惫支配自己,芙兰闭上了双眼。
「好痛!」
“啪”的一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打在了脸颊上。两下、三下,还在不断继续。
睁开眼坐起身,原来是那个变成非常可爱迷你尺寸的精灵,正在向芙兰丢小拇指大小的冰块。
它已经无法维持人型,现在变成了手掌大小的兔子形状。
芙兰用手指捏着它举起来,它也只能摇晃着手脚进行抗议。
「我说库尔艾尔,这个。」
「还真是变成了相当可爱的样子了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把它放进笼子里吧?就算是上级精灵,都这个尺寸了,放着不管说不定也会消失。」
而且还能顺带解决课题。虽然这个精灵失去了积累的大部分大源,但也是优秀的高位魔法种。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完成当初的目标。
库尔艾尔一脸疲惫地把手放在腰上。
「毕竟是你打败的,由你抓起来比较好吧?」
「不行吧。感觉它超级讨厌我。」
证据就是从刚才开始它就一直在用冰粒砸我。
「……那我就不客气了。」
库尔艾尔捡起掉在地上的笼子,将精灵抓了进去。
精灵很顺从。它们会顺从与自己相性好、并且比自己强的人。
这样课题就完成了,接下来只要回去就好。
芙兰高高翘起双腿,像是弹跳一般从地上起身。
「我说,刚才那下你把小源都用尽了吧。我来稍微帮你恢复一点、」
就在马上要说完这句话的瞬间。
地面发出了「轰隆隆」的响声。
「——地震……?」
地面不停地小幅度震动着。
面前的库尔艾尔呆呆地看着山上。
「库尔艾尔?」
顺着她的目光,芙兰也朝斜上方看去。
纯白的浪潮发出低沉的轰鸣。
——雪崩!
芙兰感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住了。
我是笨蛋吗!一点都没有思考过,就在这种地方连发火属性魔法,会变成这样明明是可以事先预想到的。
最多十秒,这如同浊流般的雪潮就会淹没周围一带。扫帚不在手边,要释放大魔法肯定赶不上。靠双腿逃跑?逃去哪?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芙兰!」
库尔艾尔把装着精灵的笼子丢了过来。虽然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但芙兰还是接住了。
银龙展开单边的翅膀。它那半毁的身体划过天空,用折断了獠牙的下颚叼住芙兰的大衣外套。
被龙带到空中的同时,芙兰大声地喊了出来。
「——库尔艾尔!」
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在这种生死关头,不是救自己反而是要救我?
芙兰与逐渐远去的库尔艾尔对上视线。
视线之中,她的嘴角似乎正轻轻上扬。
下一个瞬间。
雪崩撞在山坡上,发出“轰”的一声,所有的一切都被纯白色所吞没了。
几分钟后。
银龙的四肢布满裂痕,随即四散开来。
与冰块一同被抛落到雪上的芙兰环顾四周,一脸迷茫。
「……哈哈……」
倾泻而下的雪崩,再次将周围的一切化作了一片纯白。
芙兰明白,现在必须马上去救库尔艾尔。
就算她用魔力包裹着身体,那也无法在积雪中坚持太久。
况且库尔艾尔的小源已经消耗到所剩无几了。
但是。
芙兰再次扫了一遍满眼的白。
在这个状况下,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无论是卢克雷齐亚的异次元背包还是里面的东西都被雪崩所掩埋了。
没有扫帚的话,连去找人帮忙也做不到。除此以外,也没有能用得上的道具。
派得上用场的只有这具身体,和一根魔杖。
「那你这是要让我怎么办啊……!」
焦躁的心情影响着思考。必须得快点行动起来。但是,要怎么做?
把能看到的雪全部用魔法融化?
不行,再怎么说也没有这么多魔力可以用。
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四处寻找?
雪是吸音的。不能保证被埋住的库尔艾尔能听到。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做。用什么方法,才能找到那个笨蛋?
还是说——你要放弃了吗,芙兰朵尔?
「开什么玩笑。」
立刻将自己内心冒出的软弱念头驱散,芙兰再次握紧魔杖。
真是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这样的话,不就成了库尔艾尔赢了就跑?
我可不能接受这一辈子,都只是追逐水中的月影。
如果要伸出手,我希望伸向的是那轮即使高悬天际、却真实存在的月亮。
因为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抓住它,所以,它只要一直在那里就够了。
†
宛如篝火一般。
就像一团耀眼的赤红烈焰,能够照亮那无依无靠的无尽黑夜。
从第一次见面的那一晚开始,库尔艾尔就一直是这么想的。
她总是很要强、有着自己的骄傲、不服输、堂堂正正的,有着所有库尔艾尔想要的东西。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
其实自己一直都很憧憬她。
从定下约定的那一天以来,一直……
在海德莱茵那昏暗的森林深处,支撑着库尔艾尔度过如同被冻结在湖底般的漫长寒冬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与芙兰的约定。
从懂事起就一直在练习魔法,母亲死后库尔艾尔也总是孤身一人。不知道与别人说话要用什么样的表情,又要选什么样的话题,所以才总是采取冷漠的态度。
她讨厌自己,觉得自己这样的人还是消失比较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想法占据了库尔艾尔的心头。像被长久踩实的积雪一样冻结的内心,始终不愿承认那件事,但是……
其实,库尔艾尔想和她成为朋友。
想成为她特别的、最好的朋友。
即使知道了真相,她依然无所畏惧愿意接近自己,真的很开心。
每次在隐秘的地方牵手时,库尔艾尔都会祈祷这不是梦。
事到如今,库尔艾尔已经没办法坦白自己的真心了。虽然嘴上一直与芙兰针锋相对,但其实内心的悸动却早已无法停歇。
无论是被牵着手在街上到处走的时候,还是一起渡过夜晚的时候,都是如此。
开心得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那些像两只小猫用柔软的爪子互相轻轻抓挠一样、无聊又孩子气的争吵都让库尔艾尔心中雀跃不已。
所以,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操控起了冰龙。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救下芙兰。
还好赶上了。
比任何人都要绚丽地燃烧着的,属于我的篝火(憧憬)。
拜托你,不要在这种地方熄灭。
在冰封刺骨的雪层之下,库尔艾尔将全身包裹在随时都会消散的微弱魔力壳中,只是不停地祈祷着。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只是短短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似乎,耳边传来了什么声音。
侧耳倾听,那声音已经消失了,大概是幻听吧。
大衣外套的隔热效果早已丧失,刺骨的寒意正一丝丝渗入肌肤。仅有一个怀揣在胸口的魔晶石,是无法维持体温的。魔力构成的外壳也到了极限。想必不过多久就要无法呼吸了吧。
已经坚持不了太久了。
虽然没有后悔,但要说没有遗憾那肯定是谎话。
哪怕一次也好,自己要是能坦率一点就好了。
沉重的困意席卷了库尔艾尔。
就在意识即将堕入黑暗的前一刻,耳边又一次听到了声音。
「……艾尔。」
又是幻听?
「……要是听到了,就回个话啊!你这个,笨蛋!笨蛋——!」
……不是幻听?
「——我可还没有放弃啊!」
这次能够清楚地听见了。
以为那是自己听错了,以为那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但并非如此,那话语确确实实地传入了耳中。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芙兰就在自己的不远处。
几乎要停滞的心脏再次剧烈地搏动起来。
搞不懂。每一次每一次,她到底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但是,如果她真的就在这里……
库尔艾尔将几乎要破碎的魔力之壳转变为光芒,化为极其微弱的一丝闪烁。
宛如濒死的萤火虫一般,释放出最后一点微光。
然后,库尔艾尔的意识就彻底潜入了黑暗之中。
†
是光芒。
刚才,确实发光了。
芙兰拔出自己的魔杖,按捺着心中的焦躁与不安,将魔力编织成型。
【火焰啊,熔化这无边坚冰吧】
为了不伤害到雪下的库尔艾尔,芙兰使用了压制火力的热魔法。
她心急如焚,死死凝视着正一点点融化的积雪。
虽然光芒已经消失,但没有看错。
应该没看错。
心中划过一抹不安。如果是看错了……
你一定要在这里。求求你了,让我救出你吧。
芙兰带着近乎祈求的心情,持续融化着眼前的积雪。
「——……找到了!」
看到了灰色披肩的一角。丢开魔杖,芙兰空手挖掘着因为热度逐渐融化的雪。
被冻红的指尖诉说着疼痛,但她可管不了这么多。
「库尔艾尔!」
终于把库尔艾尔挖出来后,抓紧她的肩膀不停摇晃。可是完全没有反应。
「等等,骗人的吧……」
芙兰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虽然勉强能听到心跳声,但非常微弱。
而最严重的是,不管身体的哪里都几乎感受不到魔力。
刚才的光芒,是最后一丝魔力了。
小源是生命之源。全部耗尽的话,人是无法活下去的。
那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芙兰弯下身子,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库尔艾尔的嘴唇。
强行撬开那冰块般的唇瓣,她将舌头粗暴地挤入对方牙关的缝隙。哪怕唾液沾污了嘴唇周围也顾不上,只管毫无章法地乱动着舌头。
「——噗哈。」
因为呼吸逐渐变得痛苦,芙兰抬起了头。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俯身。
舌头纠缠的同时,能明确感受到体内的小源被抽走了。
仿佛正在被夺取生命的感觉,无论体验几次都无法习惯,身体一阵阵发颤。
但是她不会停下。绝不能就只是单方面被库尔艾尔所拯救。就算死,也不能允许自己一路输到底!
绝对不要就这样结束!绝对不要再也见不到你!
「笨蛋库尔艾尔。我的生命(小源)全部都给你,快点给我醒过来……!」
像是死死纠缠一般紧贴着双唇,尽全力将小源从舌尖传输过去。
三次深沉至极的缠绵。当唇瓣分离开来,两人的嘴唇之间牵系起一道银色的长桥。
就在芙兰完全不准备休息,打算继续第四次的时候。
库尔艾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芙兰……?」
「库尔艾尔。」
芙兰轻轻吸了吸鼻子。
肯定是因为太冷了。自己的视线之所以逐渐模糊也是因为寒冷。才没有哭。
我才不会为了这家伙流泪呢。
「笨蛋。你这个、笨蛋。笨蛋……」
「你的词汇量,到底怎么了。」
「烦死了,笨蛋。」
视线不经意间落在那只白皙的手上。那只手被冰雪夺走了血色,已经冻伤了。
芙兰抓起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旁。好冷。但是,只要碰触着,就能感受到那深处潜藏着的炽热。
库尔艾尔睁大了眼睛,而芙兰选择无视她的反应。
「太好了。」
她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库尔艾尔的手心。
太好了。是温暖的。还活着,还好好活着。
「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死了……」
「……那种事……」
库尔艾尔刚要张嘴,但是再次闭上了,然后又一次张开。
「芙兰。」
「怎么了?」
「……谢谢你。」
「诶?」
库尔艾尔伸出手腕,缠在芙兰的脖子上。
芙兰根本来不及拒绝,库尔艾尔贴在她的耳边轻喃。
「最喜欢你了。」
「哈?」
「谢谢你,找到了我。」
「——哈啊!?!!?」
突然说什么呢你是笨蛋吗完全不懂你什么意思而且也太突然了吧笨蛋笨蛋笨蛋——芙兰的悲鸣就这样回荡在春天的雪山之中。
「所以呢,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完全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能表现得这么平静。」
「如果是刚才的发言,不用在意也没事。」
「我很在意啊!」
芙兰发出“唰——”一声像蛇一样仿佛在威慑库尔艾尔的怪叫,而库尔艾尔完全不为所动。
她只是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向篝火取暖。
「刚才那只是我一时迷了心智。」
「什么叫迷了心智啊。」
「所以你把那个忘了吧。」
「……啊是吗,我倒是无所谓。」
真的、反正、我是无所谓。
「所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昨天的魔晶石。」
「诶?」
「你放在口袋里了吧?」
芙兰指了指库尔艾尔的大衣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装着昨晚芙兰交给她的魔晶石。
魔法使可以追踪自己使用的魔法的痕迹。在卢克雷齐亚再会的那天,芙兰用给库尔艾尔的信找到她也是一样的手法。
「你可要好好感激我的温柔和绝妙的随机应变。」
「是啊。」
「所以说,这种时候你就坦率点——诶?」
「我很感谢你。又被你救了呢。」
「等等……不是,你突然变得这么坦率,这反而也让人感觉怪怪的……」
总觉得耳朵好烫。大概是因为冻疮的错吧。
用篝火把锅中的雪融化,烧成开水喝下。充分温暖身体后,两人开始一起寻找芙兰的异次元包。
顺着魔法具释放的微弱魔力,终于在雪地中挖出了那个学生包。这时芙兰的小源也已经恢复了。
从包中取出扫帚横跨上去。背后的库尔艾尔贴了上来。
「就算你掉下去了我也不会去捞你的哦。」
「没事的,我不会放手的。」
说着,库尔艾尔把手绕在芙兰的腹部。感受着隐约传来的体温,芙兰向扫帚中注入魔力。
迎着天空,笔直地朝前飞去。
在前行的方向上,湛蓝的天空无限蔓延,一轮白月静静地悬挂其间。
†
夜晚。在魔法生物的教室中,弥漫着浓密的大源气息。
教室里放着大小各异的笼子,各种各样的魔法种沉睡于其中。
依照学院的规定,除了使魔以外的生物是不能带进宿舍中的。而她们还没有被允许与魔法种缔结使魔契约。最终,根据课题抓住的魔法种都集中在这里。
而一位少女,避开了他人的视线悄悄地溜进教室。
门限时间早就过了,学生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校舍中。况且,非法侵入夜晚的魔法学校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
即便如此,少女的脚步却没有丝毫迷茫。
最终她停在了鸟笼状的笼子前,像兔子一样的冰之精灵沉眠于其中。
然后,她伸手向笼子的锁扣——
「到此为止。」
少女浑身一震,立刻转过头。
本应紧闭着的门敞开着。从窗户射进来的月光照亮了闯入者的红色头发。
「现在的话,还有酌情考虑的余地哦,希亚。」
「……小芙兰。」
用沙哑的声音呼唤着友人名字的少女——希亚·多莱亚多·普拉格垂下了头。
芙兰解除了消除脚步声的魔法,站在希亚面前。
「你刚才是打算做什么——我就不问这么蠢的问题了。」
她直直盯着希亚。
希亚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后瞬间绽放出一抹讨喜的笑容。
「真是的。希亚就是有点在意被抓住的小家伙们怎么样了,所以来看看而已。」
「在森林中攻击了树人的也是你吧。」
芙兰肯定的话语,让希亚的表情冻结住了。
「应该一直在睡觉的树人会突然醒过来,肯定是因为从哪里感受到了威胁。我一直在想,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瞒过我和库尔艾尔,用了什么魔法攻击树人的——我现在终于知道了。」
无视了希亚的辩解,芙兰继续说道。
「是通过地面,强制夺取了树人体内的水分吧?」
希亚的脸色有了变化。
「那个时候,地面异常泥泞。就算是魔物,树人也和植物没有区别。如果被抽走水分的话,当然也会慌忙醒过来吧。」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希亚做的吗?」
「根本不需要证据吧?除了又是水属性又是胭脂色的你以外还有谁能做到啊。」
同是胭脂色的阿梅莉和导师哈斯拉尔属性不同。况且这也不是黑色位阶能做到的魔法。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你还真是越来越擅长这种纤细的魔法了呢。」
「那是因为、」
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希亚的话语堵在了喉咙中。
她仿佛是在看什么耀眼的东西一般眯起了眼睛,就这么注视着芙兰。
芙兰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幅表情。然而,她却觉得这幅样子有些似曾相识。
「……因为,我努力练习了啊。每天,一直,自从五年前,我见过小芙兰的魔法之后。」
「我的?」
希亚点了点头。
「因为真的很漂亮。」
说起来,库尔艾尔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虽然被这么说我也不讨厌,但是两码事。
「希亚,你到底想做什么?」
「……果然还是不说不行?」
「我可是差点就要死了哦?」
「唔……关于这点,真的很对不起。」
垂下眼眸的希亚,一点一点地把原因说出了口。
「……我想确认一下。小库尔艾尔是不是真的用不了魔法了。如果这是真的,说不定希亚也还有机会。我真的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机会?」
没有回答这个疑问,希亚继续不断往后说。
「希亚的老家——普拉格领是个很乡下的地方。而且还是个岛屿,其他地方的传闻也完全传不过来。住在那的人也很少。」
「……是么」
「所以呢。希亚之前一直认为,自己就是天才。因为我不仅是岛上首屈一指的魔法使,而且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们都夸奖我个不停。」
她踢了踢脚边。
「但是我听说过小芙兰的名字。因为你真的有名到连那种乡下都能知道。但是,我想反正因为你是有名的贵族所以才传成这样吧,对传闻半信半疑的。直到那一天看到你在舞台上的演技。」
希亚像是做着梦一般继续说道。
「那天小芙兰施展的魔法,真是太厉害了」
「……我输给库尔艾尔了哦」
「嗯。但是,希亚憧憬的,就是小芙兰啊」
芙兰几乎要被那坦率的视线中所蕴含的强烈情感所压倒。
「我之所以会努力升上胭脂色,也是想着下次见面的时候,小芙兰的眼里会不会有我的一席之地呢,但是……」
希亚垂着眉梢,露出了有点困扰的笑容。
「不过小芙兰的眼里。一直,没有我的存在呢」
「……那是因为……」
「明明,希亚一直都只看着小芙兰。」
希亚失落下垂的眼角,浮现出闪烁着光芒的颗粒。
「对不起。但是,我好羡慕。我好嫉妒。只要没有她在,希亚就能成为小芙兰的劲敌,就能成为你的『特别』了。」
「希亚……」
「小芙兰。拜托你,看看希亚吧。把希亚当做特别的存在啊。说希亚是你唯一的劲敌、最要好的朋友啊。」
她的声音哽咽了。海水般湛蓝的眼睛里,缓缓溢出了泪水。
芙兰回想起来了。那种因直视耀眼事物而微微眯起眼睛的表情,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是在镜子之中啊。
她当然会觉得似曾相识了。因为希亚有着和芙兰一样的眼神。
那是看见了如星星般遥远,无法简单触及的存在时露出的眼神。
我们都被追求的那道光芒本身所灼伤,但即使如此,也无法将视线从那道光芒上移开。
「……希亚,蹲下来」
「哈?」
「别管了,快蹲下来啊」
「好,好的。这样吗?」
在老实弯下腰的希亚头上,芙兰落下了一记手刀。
就算芙兰身材娇小,但还是万能的优等生。就连手刀的凌厉程度也非同寻常。
「好痛!?」
“啪”的一声,落在额头上的一击让希亚倒吸了一口气。
「大笨蛋。」
「诶、诶诶……」
「给萝泽莉娜大人和导师寄的信,是你的手笔吧」
「……嗯。是希亚做的」
「那再告诉我一件事,对库尔艾尔的扫帚动了手脚的也是你吗?」
「扫帚?」
只有最后这个问题,希亚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起来似乎也不是在装傻。
就和芙兰想的一样。之后她也回收了库尔艾尔的扫帚,据她观察,上面应该是没有被动过手脚的。
也就是说,那是真真正正的故障。完全是因为木头老化和维护不足。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芙兰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在这种地方,那家伙倒是意外的粗心大意啊……」
「小芙兰?」
哎呀。
芙兰抿起忍不住放缓的嘴角,轻轻咳了一声。
「希亚。」
「我、我在。」
「我要对你说的话只有一句。」
「……嗯,没事的。不管是自主退学还是什么,我会按你说的做的。」
「哈?不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诶?」
面对呆滞在那里的希亚,芙兰用食指笔直地指向她。
「如果想要我眼中有你,就从正面挑战我吧。」
「……就只是这样?」
「其他还能有什么啊?」
「可是希亚还让小芙兰受伤了。还写了讨人厌的投诉信。现在也是,甚至还想放跑小库尔艾尔好不容易抓住的精灵。」
「受的伤已经用魔法治好了,投诉信结果也没什么实际意义。我才不管那些呢。而且——」
芙兰双手叉腰继续说道。
「如果我想把库尔艾尔打飞,就需要练习对手吧?」
希亚眨了眨眼。
「比起现在退学,难道不是这样做才更能为我派上用场吗。听好?我啊,是会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事物的那种类型的人哦。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
「……你要、原谅我吗?」
「决定这件事的不是我。不如问问本人?」
说完,芙兰转身看向了走廊。
不知何时月光下又出现了一位白银色头发的少女。
库尔艾尔快步地径直走向希亚,微微抬头迎上了那双略高于自己视线的眼睛。
她冰冷的视线,让希亚的肩膀猛地一颤。
「不管是离开还是留下,你想怎么做都行。但是——」
她悄然凑近希亚的耳边,压下声音低语道。
「我不会把芙兰让给你的。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任何人。」
「诶。」
库尔艾尔再次拉开了距离。
芙兰并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
希亚泛着日晒痕迹的脸庞上,迅速染上了红色。
「我、我、我是不会输的!」
希亚大声喊道。
说真的,那家伙到底是说了什么啊。
不知她到底有没有注意到芙兰疑惑的视线,库尔艾尔只是露出一副详装不知的表情,看着街上的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