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的边境,高耸于乡下小镇梅吉哈附近的群山。在年轻黄金龙君临的山脚下,那座洞口大敞、面向湖泊的洞窟,正被一时的和平所笼罩。
这座不断涌现出无数史莱姆的潮湿洞窟,直到不久前,除了蝙蝠频繁进出之外,也就只有见习冒险者会来光顾一下了。实际上,那里栖息着一只将其作为巢穴的魔物——一个人类族的魔法师,但作为洞窟之主的他,因为害怕冒险者而一直闭门不出地缩在洞窟最深处,所以他的存在根本无人知晓。
而那些冒险者,从不久前开始也停止了对洞窟的造访。这是因为梅吉哈镇取消了将其作为见习生考核目的的运作——这原本是作为村落自卫力量的「冒险者」进行锻炼、以及管理他们的公会办理手续的一环。至于这背后的隐情,镇上的人几乎都不知晓。基本上,冒险者这帮家伙对镇上的居民来说就是一类麻烦的存在,根本没有谁会想要去深入了解其中的细节。
总而言之,静静伫立在湖畔的洞窟恢复了和平。虽然要说是平稳的话,这份和平稍微显得有些过于吵闹了。
茂密的森林将洞窟及其前方广阔的湖泊团团包围。从那郁郁葱葱的深绿之中,探出了许多一晃一晃的小脑袋。
出现的,全都是长着孩童般面庞的家伙。她们咧嘴一笑,以一个留着银色长发的人为首,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跑了出来。一口气猛冲过去的她们背后,全都摇曳着小巧的羽翼。在她们的身后,洒落的鳞粉闪烁着光芒,留下了一条条轨迹。
「希,我们来玩啦——!」
『来啦——!』
她们的身影如雪崩一般消失在洞窟中。
过了一会儿,从洞窟深处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都给我回去!你们这群家伙!」
「啊,是软乎乎的家伙——」
「有个黑色的家伙在哎——」
「把它冻起来吧——」
「住手!快放过它啊——」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也不过是最近已经司空见惯的日常互动罢了。但在那一天,遭了这群喜欢恶作剧的小小蹂躏者毒手的,可不仅仅是它们。
「哎呀,有个奇怪的家伙。」
「啾!?」
「是蜥蜴!」
「有好多只!」
「把它们冻起来吧!」
「你们这帮家伙别一看到什么就想冻起来啊!迟早会引发战争的啊!?」
「啾、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以此为契机,一场大骚动开始了。
如果有人恰好路过洞窟附近,听到这动静绝对不仅是觉得可疑,搞不好会吓得脸色苍白跑回镇上报信。伴随着这般巨大的噪音,一个魔物摇摇晃晃地从入口处走了出来。
暴露在午后阳光下的,是一个高个子的蜥蜴人。
从那充满光泽的鳞片皮肤来看,这个体型的蜥蜴人应该还处于年轻的阶段。它瞥了一眼背后仍在持续喧闹的洞窟,随后轻轻耸了耸肩,迈步向外走去。它的走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明明应该在洞窟地下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对,但它对刺眼的阳光却连眼睛都没眯一下,而是以极其自然的动作,「沙沙」地钻进了附近的灌木丛中。
从穿在胸甲内的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将那块小巧的石头碎片举到耳边,年轻的蜥蜴人——或者说,看起来像年轻蜥蜴人的那个男人,开了口。
「听得见吗?」
从嘴唇间低语出的声音,极其清晰。那并非蜥蜴人发出的那种独特的沙哑促音。所用的语言也不是蜥蜴语。
过了一会儿,小石头传来了回应。
『——嗯,听得很清楚。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借用了年轻蜥蜴人身姿的某个存在,在警惕地瞥了一眼周围之后,开始向石头那头的对象进行汇报。他将在蜥蜴人村落里潜伏时所见所闻的一切,尽可能详细地传达了过去。
『是吗。』
冗长的汇报结束后,石头沉默了片刻,接着,传来了强忍着的吃吃笑声。
『地下产生了瘴气。然后,那里竟然有龙复苏了。这可真是变得相当有趣了呢。』
「看来水精灵温蒂妮的缺席,确实对周边环境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啊。真没想到竟然会有龙复苏。老实说,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您是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才把我派到这个地方来的吗?」
『怎么会呢。』
石头那头干脆利落地否定了男人的推测。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那种事。前几天我趁玛吉先生不在家去洞窟打探时,感觉到的只有奇妙的魔素扭曲而已。我也不确定那是因为精灵不在导致的「场」的紊乱,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造成的。正因如此,我才会去挑拨玛吉先生的呀。』
「此话怎讲?」
『被人告知「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任谁都会在意的吧?』
含笑的声音说道。
稍作思考,男人便理解了对方的意图。通过抛下意味深长的台词,促使在这座洞窟赴任的学院管理者主动采取行动,这样自己这边就不需要费尽心思去调查了。只要跟在后面就足够了。实际上,男人也只需要混在蜥蜴人中间就行了。
「……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龙的出现也确实出乎意料呢。真没想到那座洞窟的地下,竟然沉睡着那种东西。』
「或许是因为直到不久前还在管理这个洞窟的水精灵,一直压制着它吧。」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这么说?」
『龙那种超越性的存在,可不是区区精灵就能压制得住的哦。虽然我不会否定管理者的缺席在间接上成为了一种契机的可能性。但比起那个,前一天附近不是发生了龙族之间的战斗吗?作为契机而言,那场战斗带来的影响或许更大呢。能对龙产生影响的,只有龙。或者是,像龙一样的存在。』
「原来如此。」
虽然男人心里并非没有异议,但他并没有说出口。他联系对方是为了汇报情况,而不是为了争论。
接着,石头那头的声音——女性的声音继续说道。
『那么那头复苏的龙,也是被斯特罗芙莱大人打倒的吗?既然她同时对付两头同族都毫发无伤,区区一头,想必对她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吧。』
「不,其实……」
披着蜥蜴人皮囊的男人,略显迟疑地回答道。
「确实,战斗是单方面的碾压。复苏的黄金龙被狠狠地砸在地上,我本以为她马上就会被终结,但是……」
『并没有那样发展,对吧?』
「是的。有人妨碍了她。」
『妨碍?在龙与龙之间争斗的时候,居然有人敢插手?』
「是的。」
石头那头传来了一声仿佛无语的叹息。
『那还真是出了个不要命的家伙呢。……啊啊,我明白了。那个人,是不是长着一头淡蓝色的头发?』
「不,不是的。是个人类。就是学院派来负责管理这个洞窟的,好像叫玛吉还是什么来着。是那个男人。」
『——玛吉先生吗?』
一瞬间,石头那头的反应中断了。
正当男人感到疑惑准备开口时,声音再次响起。
『这样啊。……真让人意外呢。您确定没有看错吗?』
面对那带着怀疑的语气,男人感到一丝不悦,回答道。
「确定。来到地上的蜥蜴人全都跑到森林里避难去了。我偷偷溜出去观察简直轻而易举。为了以防万一我拉开了距离,所以他们具体交谈了些什么我无法确认,但是,」
『……在那附近,有那个淡蓝色头发的人物的身影吗?』
「有。她是后来才出现的。」
『后来?也就是说,那个淡蓝色头发的人物并没有介入龙族之间的战斗吗。真的吗?』
「嗯,看起来是这样。话虽如此,我看到的也只是龙出现在地上之后的事情,在地下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交锋我并不清楚。那个淡蓝色头发的家伙回到地上时是被人扛着的,按常理来想,在地下应该发生过战斗,或者是类似的情况吧。」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呢。……不过,这样啊。玛吉先生竟然。能请您把详细的情况告诉我吗?』
「没问题。那个叫玛吉的人类,对着黄金龙——就是那头毫发无伤的黄金龙,似乎在说些什么。被搭话的黄金龙好像也做出了回应,但具体内容我不清楚。然后,那头龙就飞到不知哪里去了。淡蓝色头发的人物,我记得就是在那之后马上出现的。」
『……请继续。斯特罗芙莱大人离开后,复苏的黄金龙,——黄金龙?复苏的那头龙,是黄金龙吗?』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请继续。那么,是那个淡蓝色的家伙给剩下的黄金龙补了致命一击吗?还是说,还没等她动手,那头龙就自己死掉了?』
「不,都不是。给予致命一击的——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致命一击,但给倒地的黄金龙送终的,是那个叫玛吉的人类。」
怎么可能,石头那头啐了一句。
『那个玛吉先生,给龙补了致命一击?别开玩笑了。玛吉先生应该完全没有任何战斗相关的技能才对。还是说,那头龙已经奄奄一息到了只要吹口气就会倒下的地步了?』
「也许吧。那个叫玛吉的人类,高高举起了一把椅子——」
『……椅子?』
「是椅子。我看着是那样的。四条腿的椅子。他把椅子狠狠砸下——我刚看到闪了一瞬间的光,那头黄金龙的身体就化作泥潭般崩塌了。然后,就结束了。后来我去了现场,连骨头都没留下。」
男人的汇报结束后,石头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不断堆积的沉默中,男人正准备开口。
「是我的汇报有什么问题吗?还是哪里有所遗漏?」
『啊啊,抱歉。我并非对您的汇报有何不满。只是其中有些地方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我需要花点时间消化一下。』
「哈啊。」
『既然不清楚实际的交谈内容,解释起来肯定也是有极限的呢——。但是,这真的非常令人感兴趣。这样啊。那个玛吉先生,竟然把龙给……』
仿佛按捺不住一般,石头里漏出了笑声。那深不见底、充满着愉悦情绪的笑声,听起来实在不怎么让人觉得舒服。
「……这是什么意思?老实说,连我自己也不觉得那个男人是『打倒了龙』。我认为他只不过是在那头龙奄奄一息的时候,给了它最后一击罢了。」
『啊啊。我说的不是那个。实际上,那头黄金龙肯定受了极重的伤吧?说不定只是因为被斯特罗芙莱大人造成了致命伤而已呢。我说的令人感兴趣的,是另一头哦。』
「另一头。」
『没错。斯特罗芙莱大人没有给予致命一击就回去了。那也是玛吉先生促使她这么做的吧?也就是说,玛吉先生改变了她的行动。』
「看起来是这样的……。但是,那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无与伦比的重要。』
压抑着静静的兴奋,石头那头的人物回答道。
『能够同时对付多头同族巨龙并轻而易举取得胜利的黄金龙。即使在龙族之中,也算得上是极其强大的个体,竟然有人敢对那样的对手提出意见?不仅如此,甚至还让对方改变了主意?究竟有谁能做到这种事。喜怒无常的暴君。绝对的破坏者。能够对「龙」的行为产生影响的存在,根本是不存在的。就在一百年前,这个世界为了做到这一点,可是付出了近乎将整个世界都搭进去的惨痛代价哦?』
「这……」
男人无言以对。
「确实——这么一想的话,」
他欲言又止。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人类男人的身影。
要让他去重视玛吉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类族魔法师,这实在是一项极其困难的任务。在充满魔物与阴谋的学院里也是个吊车尾。被委任管理一处只能用偏僻来形容的魔素汇聚地,一个谁也不曾对他抱有期望的男人。
即使在接到那片管理区栖息了巨龙的报告后,学院也没有采取任何应对措施。理由有两个。一是对于龙这种堪比天灾本身的存在,学院采取了不干涉的立场。另一个则是,他们根本没有把那个男人和他管理的地点当回事。
但是,基于刚才的这番话,那个前提将发生巨大的改变。
学院之所以对龙采取不干涉的姿态,是出于对遭受损失的恐惧。就算试图对龙施加什么影响,对方会听从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虽然偶尔会被它们一时兴起地赐予些什么,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要承担被它们一时兴起地碾碎的风险。
如果真的存在「能够让龙改变主意的存在」,那其价值将不可估量。如果对方还是龙族中极其强大的个体,那就更是如此了。
『是的。他,很有利用价值呢。虽说这次的行为,也有可能只是龙一如既往的心血来潮罢了——倒不如说,十有八九就是那样。但是,我们也可以认为,玛吉先生身上拥有着某种足以诱发那种心血来潮的因素。无论是他有意为之,还是无意识的。总之,有必要对他进行观察。』
「需要我继续潜伏在蜥蜴人群体中观察情况吗?」
『说的也是……。那就拜托您了。「这层皮」还能维持多久?』
「一个月左右的话。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到处都会开始腐烂破损,肯定就瞒不住了。毕竟洞窟里湿气很重。虽然周围要多少新的「皮」有多少,但要是换得太频繁,肯定会引起他们的警觉的。」
『那么,就以一个月为限吧。在那之后的事情,我会再联系您。您那边也请不要忘了定期进行汇报。』
「明白了。」
『啊,还有一件事——』
对正准备结束通话的男人,石头那头的话语仍在继续。
『关于玛吉先生身边,那个淡蓝色头发的人物。关于她,也请您按照之前的嘱托进行观察。另外,请保持十二分的警惕。根据情况,要把她当成和斯特罗芙莱大人同等级别的危险存在,千万要小心,绝不能掉以轻心。』
像警惕龙一样去警惕她。
面对这似乎有些夸大其词的忠告,男人在用于拟态的蜥蜴皮囊之下,默默地挑了挑眉。外表上应该没有任何变化才对,但石头那头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般低声警告道。
『听好了。请务必谨慎行事,绝对不能让对方察觉到您的存在。对方应该也预料到我们这边会有所行动。正因如此,我才特意拜托在潜入技术上学院无人能出其右的您前往那里。因为大意或自负而露出马脚,这种结果我们既不期望,也绝不容许。』
「我明白。我会确保万无一失的。」
『嗯,请务必做到。联络结束。』
等待石头那头的气息消失后,汇报者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出声抱怨,只是在心里暗自腹诽了对方几句,便准备转身离开。
「话,已经说完了吗?」
有声音传来。
披着蜥蜴人皮囊的男人,慌忙回过头去。
不知何时,一位留着淡蓝色长发的女性站在了那里。头发透着一种奇妙的质感。嘴角挂着柔和的微笑。整体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印象。
呵呵~,就在那个笑着的人物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之前,
「——!」
男人拔出暗藏的短剑,连半个呼吸的停顿都没有便将其掷出。脱手而出、笔直飞出的凶器,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直接命中了额头。对方的头部猛地向后一仰,
「突然就做出这么过分的事呢……」
晃动戛然而止。从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带着笑意的一瞥投向了他。
「!?」
作为魔物的警戒本能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告。
在意识认知到这一点的瞬间,男人已经开始了逃跑。
作为隶属于学院的一员,凭借种族天赋在潜入和潜伏方面拥有专业特长的男人,早已养成了与生俱来技能相匹配的心理素质。绝对不勉强行事。对失败的判断既快又准。只要有一丝不对劲,哪怕仅仅因为这个也会毫不犹豫地推迟行动。
说到底,对男人来说,自己被绕到背后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非同寻常的异常事态了。在众多魔物中,男人绝不擅长战斗。尽管如此,他能活到现在,正是他将与生俱来的才能加上不断努力钻研的结果。而这样的自己,却在最引以为傲的潜入·潜伏技术上被人占了上风。在那个时间点,除了逃跑之外别无选择。
而且,在判断需要撤退时那逃跑的速度,也是他拥有的罕见才能之一。他一头扎进附近的灌木丛中,以几乎贴着地面的低姿势全神贯注地狂奔。途中,他剥下身上穿着的皮囊,那张皮简直就像活物一般,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跑去。
失去内在的蜥蜴皮囊作为诱饵,发出沙沙的声响消失在远处后,男人才小心翼翼地探查周围的动静。漂浮在大气中的魔素。他时刻注意着魔素的状态,在慎之又慎地确认了除了自己之外,附近绝对没有其他存在,甚至连小动物都没有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呵呵——
仿佛在嘲笑他的那份安心一般,笑声响起了。
男人猛地抬起头。那里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他慌忙向左右张望,但也未能找到追踪者的踪迹。
呵呵,呵呵。呵呵~——
不知从何处,只传来阵阵微弱的笑声。
一种从脚底窜上来的毛骨悚然感让男人的表情变得僵硬,随后他做出了决断。他慢吞吞地从原地站了起来,举起双手。
「……我认栽了。我投降。」
戛然而止。笑声停止了。
男人眼前的地面隆起,慢慢地化作了类精灵的形态。有着淡蓝色头发的女性满脸不可思议地眨了眨大眼睛。
「不逃了吗?」
「看来是绝对逃不掉了。我这人放弃得比较快。」
「这样啊。」
她似乎很失望地耸了耸肩,
「那么,能请你告诉我吗?你的真实身份,还有在我们家门前干什么?」
那么,该怎么办呢。男人一边高举双手向对方表示没有敌意,一边在脑海中冷静地盘算着。
无法逃脱这种事态,在以前并非没有发生过。在与形形色色的魔物对峙时,连逃跑的余地都不给的情况也并不罕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光是语言相通这一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他有自信,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通过谈判从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对手手中脱身。
「……是学院。你知道的吧。」
「嗯,我知道。那,你是奉了学院的命令来的吗?」
「啊,没错。奉学院的命令,监视你们。」
「是谁的命令?果然是,艾姬多娜小姐吗?」
「——没错。」
他一边点头,一边在内心暗自窃喜。因为他发现对方并不习惯审问。
明明必须从对方口中套出情报,却自己把答案说出来,这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虽然也有可能是个圈套,但他绝不可能中这种程度的陷阱。
「就是那个讨人厌的拉弥亚(蛇人族)女人。这一带是她负责的嘛。」
「艾姬多娜小姐,为什么要让你来监视我们呢?」
「谁知道呢。你们不是好像跟那个女人起了冲突吗。难道不是因为那个吗?我只是奉命行事,不清楚详情。」
「这种事情很常见吗?」
「嘛,可能不算少吧。虽说顶着学院、监察的名头,但说到底不过是一群魔物的集合体。怎么可能会有协调性。没有麻烦才奇怪呢。」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对学院这个组织的内情也不了解。这样的话想怎么忽悠都行——男人并没有把内心的把握表现出来,而是点了点头。
「被人偷窥生活肯定不会觉得愉快,但这也是我的工作。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别介意,那样帮大忙了。」
「嗯——。话虽如此,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呀。」
女性似乎很为难地皱起了眉头。淡蓝色的长发仿佛代表着主人的迷茫一般,缓慢地左右摇曳着。
男人谨慎地观察着对方微妙的表情变化,
「那,不如这样吧。——就这一次,只要你放我一马就行。监视暴露了,我这份工作肯定也会被撤下来。估计会派其他什么人来接替,至于你们怎么对付接替的人,我管不着。」
「意思是你要出卖同伴吗?」
「我说过了吧,魔物说到底就是魔物。而我,就是那种魔物。」
「原来如此。可是,那样的话就没有放过你的理由了呀。」
「不——」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如果你肯放我走。作为交换,我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关于学院的事。还有,那个叫艾姬多娜的蛇女的事之类的。只要了解了对方是群什么家伙,是个什么样的对手,你们今后应对起来也应该会容易得多吧。」
「原来如此。就是说,还会告诉我光靠打倒你无法获得的情报。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觉得这笔交易不赖吧?」
「是呢……」
女性像是在思考一般用手托着下巴。眼前的对手拥有会感到迷茫的智力,这让男人在内心里大呼痛快。只要产生过一次迷茫,脑海中就会出现如同雾霭般的破绽。接下来只要将那个破绽扩大,或者添把火让其燃烧起来就行了。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手腕,他可是拥有得绰绰有余。
确信交涉对自己有利的男人,并没有立刻明白接下来听到的话语的含义。
「——主人他,非常地努力了哦。」
呵呵~,淡蓝色的女性天真无邪地微笑着,继续说道。
「这一次呢,主人非常努力了。而且,他还说,以后会更加努力。他甚至对我说了那样的话哦。我呢,觉得非常高兴。但是,正因如此,我也必须更加努力才行。更加,更加——努力到甚至不需要主人做任何事的地步才行。」
「……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啊,对不起。也就是说呢,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这样啊。」
虽然感到意外,但男人还是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
还没等男人把话说完,那个东西就出现在了女性的背后。
男人用于潜入的蜥蜴人皮囊。刚才作为诱饵逃向远方的那张本该空无一物的皮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女性的背后,
「——」
就像把水果的表皮剥得干干净净一样,以胸部为基点「啪」地向四面八方裂开,就那样仿佛要将其覆盖一般向对方袭去。
连发出声音的时间都没有,女性的全身在一瞬间就被皮囊包裹住了。
「既然如此,那交涉就破裂了。……可别怪我啊。就像我说过很多次的那样,我可是魔物。偷袭或者暗算之类的,只能怪中招的人太蠢了。」
被吞噬的女性在里面挣扎,蜥蜴人的「皮袋」不断地蠕动着,男人冷冷地俯视着它,冷酷地宣告。在男人的注视下,内部的动静眼看着变得安静下来,最终一动不动了。
尽管如此,男人还是等待了觉得绰绰有余的时间后,才慢慢地走向蜥蜴人的皮囊。他伸出手想要回收自己的吃饭家伙,
——呵呵
听到背后传来的笑声,男人毛骨悚然地回过头。
空无一人。
他慌忙将视线转回来。作为伪装道具、同时也是关键时刻底牌的蜥蜴生皮,依然原封不动。太平整了。刚才明明还把猎物装在里面,现在却瘪了下去。里面的内容物不见了。
难以名状的恶寒让男人背脊发凉,他立刻就想从原地逃走。留下作为证据的皮囊无疑是愚蠢之举,但他已经没有余裕去顾及这些了。甚至连去碰它一下都不妙。这种确信刺痛了他的胸膛,他只想争分夺秒,拼命地拉开与这个地方的距离,拔腿就跑,
「呃——」
刚迈出一步,脖子就从后面被抓住了。
伴随着毛骨悚然的恐惧,他不管不顾地向背后猛击手肘。却挥了个空。
强烈的违和感袭向男人。束缚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无论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就算用手肘击打,甚至感觉不到对方有躲闪的迹象。——既然如此,在自己背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形状,又是怎么束缚住自己的呢。
「你呀——」
连让男人回头的机会都不给,声音响起了。
「你以为我,是刚才才注意到你的吗?你以为那位斯特罗芙莱小姐,会没有注意到吗?怎么可能。那个人,可是一直都注意到了哦。只是觉得无所谓就放任不管了而已。如果是艾姬多娜小姐本人来的话,她可能毫不犹豫就杀了……。艾姬多娜小姐大概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派你来的吧。」
带着艳丽湿润感,无比平静的语气。
但这同时也是令人感到极度毛骨悚然的声音。深不见底的不安。绝对的忌避。诸如此类的感觉。
「对斯特罗芙莱小姐来说,可能无所谓吧。但对我来说可不行。企图对我的主人不利的人,我绝对不原谅。」
嘎吱,颈部受到非比寻常的力量压迫,男人发出了无声的惨叫。面对连声音都发不出的剧痛,他甚至连满地打滚都做不到。男人的身体微微悬空。
男人的身体被猛地翻转过来。淡蓝色的女性,保持着类精灵形态。但是,男人现在无法相信眼前的东西,就是他所看到的那个样子。
「什、什么……!你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脑海中,回响起了刚才的忠告。——将她当成和龙同等级别的危险存在来警惕。
仿佛无视了他的疑问,女性莞尔一笑。
「这次,多亏了对龙先生有了一点了解,感觉自己稍微变强了一点呢。……可是这样,还是不行啊。完全不够。这样的话,是够不到那个人的。所以,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行。」
所以,她继续说道。
「请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吧。企图与我的主人为敌的人们。那些人正在图谋的事情。除此之外的所有一切,全部。否则——我连你,也一起吃掉哦?」
『吃掉』
那句若无其事的台词中包含的无与伦比的恐怖,让男人打心底里感到了恐惧。全身被位于生物根源的情感所束缚,他不顾羞耻和面子,大声嚎叫起来。
「明白了!我说!我全都说,求求你!饶了我吧!」
「呵呵~。这次,请不要再逃跑了哦?」
卡在脖子上的力道消失了,他从束缚中解脱出来。瘫倒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调整呼吸,男人眼含泪水地抬头看向对方。带着柔和微笑的对手正俯视着他。
「那么,能请你告诉我吗?关于学院的事。」
「啊啊。我知道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剩下任何试图算计对方的力气了。
在对方的催促下,男人正打算开口交代自己所知的一切,
咔哒——
犹如齿轮咬合般细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男人的身体爆炸了。
面对一瞬间膨胀的压力,她反射性地在眼前张开了魔力障壁。轰鸣与冲击。燃烧着猩红火舌向八方蔓延,企图将一切埋葬在红莲火海之中。
局部的巨大破坏在一瞬间消失,随后留下了巨大的痕迹。
森林中出现了一大片空虚的开阔地。地面被深深剜去一块,周围的树木上还闪烁着飞溅过去的星星点点的红色火光。
确认眼前肆虐的破坏漩涡完全平息后,她从原地站了起来。
「灭口吗。某种条件触发。还是说,一直在远距离监视……?」
环顾四周,至少在能够确认的范围内,周围并不存在任何可疑的气息。
重新将视线投向爆炸的中心。
男人的肉体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突然,她发现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便走了过去。将其捡起。
那是男人用来作为联络手段的小石头。凑近耳边,却没有任何气息。她对着石头,
「——听得见吗?」
她说道。
没有回应。
「干得真绝呢。明明好不容易能让他告诉我许多事情的……。不过算了。虽然算不上是交换,但请你记住。」
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回答,但她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如果想对我的主人不利,那就请做好觉悟吧。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企图对主人做坏事的家伙,全部,都由我来做你们的对手。」
静静地宣告完毕后,她就那样一把捏碎了手中的小石头。
「不管是谁来,都一样。我绝不让任何人打扰主人。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绝对。……主人,必须由我来保护。」
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一般地低语后,她转过身。
那头丰盈的长发,闪过一抹黯黑的光辉——随后又恢复了原本的苍蓝色。
将坚定的思念深藏于心。不定形的她,踏上了归途,向着她所思念之人等待着的洞窟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