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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粗野的跺地节拍震颤着烛台上的火苗。
夜晚的酒馆“熊之一击(BEAR PUNCH)”里人声鼎沸。弦乐器被粗暴地拨动,锵锵乱响,笛声在店内回荡。
大厅中央一带的桌子都被挪开,腾出了一片空地。身穿艳丽长裙的女人们在那里舞蹈,她们挺胸跃动,扭腰撩情。这群浓妆艳抹、领口大敞的女人们踩着节拍,咚、咚地跺响地板。
“喂,那算什么舞蹈?也太不成体统了吧。”
摆着烛台的圆桌前,一个蜷着背的女人满脸不悦地嘟囔道。她正把切得细碎的枯叶,均匀铺在一张长宽不过数厘米的薄纸上。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披一件旅人常穿的破旧长袍,然而从衣领和袖口处露出的脖颈与双手却保养得极好,白皙光滑得宛如常年生活在宫廷里的贵妇。
这个名叫阿比盖尔·库珀的女人一只眼睛被卷曲的黑色长发遮住。她一边用薄纸将碎叶卷起,一边用那双眼梢锋利、显得颇为刻薄的眼睛瞥向对面的男人。
“我们还得在这家无聊透顶的破店里待多久?”
圆桌旁坐着三个人。阿比盖尔早已烦得不行,同桌的另一个女人却正痴迷地观赏着舞蹈。被阿比盖尔问到的男人撕下一块黑麦面包,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你问我也没用,应该快了吧?”
男人身材与个头都很普通,留着短发,眉梢微微下垂,长着一张温和老实的脸。由于旅途漫长,他脸上冒出了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胡茬,可这副模样与其说粗犷,不如说是不修边幅,实在有些不伦不类。也许是因为头顶的头发略显稀薄,又或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过于沉稳——他经常被误认成三四十岁,这也是他诸多烦恼之一,其实他才二十岁过半。他的身上同样披着一件磨旧的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脚眼镜。他名叫扎米奥·佩恩。
“我说,你该不会连约好的地方都弄错了吧?”
阿比盖尔双肘撑着桌面,探出舌尖,舔了舔卷成筒状的纸边。
扎米奥把面包碎块按在木盘里,吸走剩余的酱汁,同时微微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阿比盖尔。他那副露出大片眼白的眼神,看起来简直像在威吓对方似的,不过相识已久的阿比盖尔知道,那只是他的陋习,并不是真的在瞪人。
“应该没错。这附近能称得上酒馆的,也就只有这里了。”
阿比盖尔靠上椅背,再次环顾四周。店里到处摆着圆桌,挤满了客人,其中大多数都是远道而来的旅人或行商,他们有的给大厅中央的舞女打着拍子,有的高举麦酒,有的对满桌菜肴大快朵颐,各自享受着旅途中的夜晚。
此外,还有一支带着自家乐器来演奏、靠小费谋生的乐队;一条不知从哪里溜进来的野狗,鼻尖贴着地面,一边嗅个不停,一边在大厅里四处游荡;以及一个似乎是本地人的卖花姑娘,她挎着篮子逐桌兜售,却不断遭到驱逐,被客人们嚷嚷着“滚到另一边去”。
店里的女侍快步走到位于大厅一角的阿比盖尔等人桌旁,“久等了!”两个木杯被摆到圆桌上,一个盛满麦酒,一个盛着葡萄酒。扎米奥递给女侍几枚小费,这两杯都是他点的。
大厅中央舞曲的声音吵得刺耳,让阿比盖尔的眼神愈发尖锐。再加上约好碰面的人迟迟不见踪影,她的心情也越来越坏。
“我们被小瞧了呢,等那家伙来了,要不直接咬死他吧?”
阿比盖尔把刚卷好的烟叼进嘴里,拿起烛台,用火苗点燃烟头,随后用力靠上椅背,翘起腿,呼出一大片紫烟。那副慵懒的姿态隐约透着几分妖艳。
“不行,怎么能杀人呢。对方可是爱梅莉亚女王御用的‘宫廷诗人’。”
扎米奥把红葡萄酒倒进盛着麦酒的木杯里。阿比盖尔最讨厌他这种擅自把酒混在一起的、所谓美食家的装腔喝法,于是一脸嫌弃地望向仰杯吞饮的扎米奥。
“那位高雅的‘宫廷诗人’大人,真的会出现在这种脏兮兮的平民酒馆里吗?”
“啊,可是可是——”
同桌的最后一人终于把视线从舞女身上移开,加入了谈话。
“艾米很开心呀,这种热热闹闹的店也很好玩,感觉都想跟她们一起跳了。”
说着说着,她攥起双拳,随着节奏摇晃起身体。与另外两人不同,艾米没有穿长袍,而是身着一袭朴素的黑色修道服。她那对纯净无邪、闪闪发亮的虹膜呈现出鲜艳的橙黄色。她的脑袋规规矩矩地被修女头巾包裹着,圆润丰腴的脸颊与稚嫩的五官让她常被误认成少女,实际上她已经超过二十岁了。
“我本来以为,建在这种偏僻驿站里的酒馆应该会更冷清一些,但结果证明这是我的偏见。没想到这么吵闹,菜也特别好吃!”
“因为再往前的村落就全都在森林里了。”
扎米奥把木杯放回桌上,舔了舔薄薄的嘴唇。
“旅人和行商在进森林前,都会来这座驿站歇脚,恢复体力,因此人自然就聚过来了。”
这家名为“熊之一击”的酒馆,建在通往〈项链森林〉的大道旁,主要以接待往来旅人为生。外面设有拴马的棚舍,二楼以上则是住宿区。
由于贩卖食物的行商也常常在此停留,这座孤零零建在边境荒野的驿站从不缺食材。放眼各桌,都能看见并非本地出产的面包和奶酪,还有撒着珍贵香料的肉菜。以一家平民酒馆而言,桌上的料理可谓相当豪华。
而人来人往的驿站,对本地人来说,同样是一处难得的赚钱场所。
“要买花吗?很好看的花。”
卖花少女来到桌边,扎米奥像赶野狗似地摆了摆手。
“不用了,去别处吧。”
然而阿比盖尔却把一枚小银币放到了桌上。
“给我一枝,要开得最好看的。”
“唉?啊……好的。”
少女挎着的篮子里装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白花,乍看之下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野草,根本不值一枚银币。面对如此大的一笔钱,少女显得不知所措,慌忙摸了摸围裙的口袋。
“啊……可是我现在没有零钱找……”
“是吗?那就不用找了。”
阿比盖尔懒懒地吐出紫烟,从少女的篮子里随手摘了一枝花。
“剩下的嘛……”
她垂下视线,看着少女裸露的双脚。
“随便买双鞋,再把花送给想要的人吧。”
“好……好的,谢谢您!”
少女连连鞠躬,离开了圆桌。
“咦,真意外,阿比盖尔老师喜欢花吗?”
艾米歪了歪头,阿比盖尔却冷淡地托住脸颊。
“不喜欢。”
“只是一时兴起吧,”扎米奥苦笑道,“打算碾碎了提炼精油?这种野草可不行。”
阿比盖尔无视扎米奥,对艾米说道:
“活了三十年,有些事总会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同样幸福而存在的’——世界的容量不允许那种事。也就是说,一个人的幸福,总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不幸之上,所以人们才会彼此争夺幸福。只是那副模样实在丑陋,我不想变成那样而已。”
“真理想啊,明明你自己也是掠夺的一方。”
扎米奥呵呵地笑着,举起木杯,身影映在阿比盖尔的眼中。
“对,是挺理想,也是一时兴起,叫伪善也无所谓。可弱者有时不就是靠强者的一时兴起得救的吗?”
“……居然自己说自己是强者。”艾米小声嘀咕。
“那孩子满足了我的伪善心。作为交换,我给她一枚银币,很合理吧?”
阿比盖尔重新靠上椅背,拉开长袍前襟,把一直在指间把玩的白花插进腰间束身的边缘。她咧起嘴角,露出挑衅似的笑容。
“你看,伪善之花不也挺可爱的吗?”
“已经蔫巴巴的了。”
“闭嘴。”
艾米把视线转向卖花少女的背影。少女赤裸的脚步轻快雀跃,看起来十分高兴。
“……希望她真的会去买鞋呀。”
“不可能,卖花的钱肯定会被她父母搜走,就这么结束。”
“你这人真是别扭得没救了。”
阿比盖尔对扎米奥说完,换了条腿交叠。
“不管怎样,要是连偷偷藏下一笔意外收入的狡猾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可活不下去。是偷偷买双鞋、离开这里去城里,还是留下来,变得和那些女人一样,做个向男人卖弄风情的娼妇——都得看那孩子自己。”
艾米顺着阿比盖尔的视线,再次望向大厅中央。
“——‘再多看看我吧,我已经长得如此香甜。’”
在那片被移走桌子的空地上,女人们只搬来了一圈椅子。她们围成一个大圆,背朝圆心坐下,彼此挽住左右邻座的手臂,齐声歌唱。
“——‘若是腹中已经饥饿——’‘来呀,把我摘下吃掉吧!’”
歌声停顿的间隙,一名男客从桌边跃入场中,绕着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们走动,那模样简直像是在逐一打量陈列在店头的商品。没过多久,他突然扑向其中一个女人,把脸埋进她的下腹附近,双臂紧紧搂住她的腰,试图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呀啊!”女人发出淫荡的欢叫,四周爆发出一阵喝彩,音乐也变得更加激烈。
面对这股诡异的狂热,艾米睁圆了眼睛。
“这是什么游戏吗……?”
抱住女人的男人使出蛮力,想把她从圆圈中拖出来。他完全没有留情,女人的衣服经过粗暴的拉扯,领口都被拉长,胸脯眼看就要从里面滑出来。
但那些发出尖叫的女人,没有一个真的在抗拒。她们互相挽着手臂,拼命挣扎着抵抗男人,同时放声大笑。被抓住的女人涨红了脸,长发甩得凌乱不堪,裙摆翻起也毫不在意,只顾不停踢蹬双腿。
周围的客人则全都站在男人一边。
“摘下来!摘下来!”整个大厅融成一体,扯着嗓子高声呐喊。
“……粗鄙过了头,反倒挺有意思,要不画下来装进画框?”
阿比盖尔朝沸腾的大厅伸出手臂,指尖竖着半截还在燃烧的烟。那姿势就像画家站在画布前,举起画笔测量描绘对象的比例。
“标题嘛……就叫‘民风低俗得让人想死’。”
“呵……这个恐怕不太行。”
声音从大厅中央的反方向传来。坐在桌边的三人同时回过头,只见一个陌生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桌旁。
“题材有趣,标题却太拙劣。用这个题目,可称不上看透了眼前景象的本质。还是算了吧,多半卖不出去。”
青年头戴饰有羽毛的帽子,纤细的身体上穿着宽松的天鹅绒上衣——一件剪裁考究的普尔波万(POURPOINT),斜挎在肩上的皮包则塞得鼓鼓的。(注:法语pourpoint或者英语doublet,是指15-17世纪欧洲男性的那种紧身短上衣。)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那张端正而自信的脸上仍残留着几分少年气。仿佛为了否定这种稚嫩印象,他特意把下巴上的黑胡子修成了尖尖的形状。
“……看来您很清楚呢,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听到阿比盖尔的反问,青年笑着回答“当然”,低沉的嗓音柔和而平静。
“那是这一带自古流传的民间游戏……‘来摘我呀’。围成圆圈的女人被当成果实,只要男人能成功将其中一个摘下来,就算男人获胜;如果女人坚持十秒不被拉走,便算女人获胜。当然,各村规定的秒数并不完全一样,总之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游戏。酒席上,这种简单的东西最容易炒热气氛。”
青年双手撑上桌面,稍稍压低声音补充道:
“毕竟男女可以公开卿卿我我。”
青年直起身体,缓缓绕着圆桌走动,同时抬手指向大厅中央。
“顺带一提,她们并不是娼妇,注意她们被太阳晒黑的皮肤,还有受损干枯的头发。虽然从这里看不清,但她们的指甲缝里还塞着泥土。也就是说,那些女人不是娼妇,而是农妇,白天都在田里干活。”
“哈哈。”
阿比盖尔忍不住嗤笑一声。
“所以呢——”
“所以,她们的目的并不是像娼妇那样取悦男人。住在附近村庄的农妇们,每到夜里便赶来这座驿站,跳起这种香艳的舞蹈。至于她们这么做的理由……你知道吗?”
青年在修女艾米的座椅背后停下,把手搭在椅背上。
艾米抬头望向他。
“理由……因为干完活太兴奋了?”
“不对。”
“是在找结婚对象……吧。”
“答对了。”
青年用手指向作答的扎米奥,随即再次绕着三人走动起来。
“她们想找一个阔绰的男人结婚,逃离贫穷的村庄。这家坐落在大路沿途的酒馆,聚集着许多从外界而来的行商,那是在偏僻寒村里生活时绝对遇不到的男人。对农妇们来说,这可是飞上枝头的千载良机。万一被富有的商人看中,她们便能从田地里的重体力劳动中脱身,同时摆脱那种看不见尽头的赤贫生活。”
青年再次停下时,已经站到了阿比盖尔身后。
阿比盖尔把手肘搭在椅背上,仰头望向戴羽毛帽的青年。谈话的主动权一直被对方掌握,实在令她不快,于是她抢先说出了对方接下来的台词。
“……可那些旅行中的行商,根本没打算娶这种土里土气的姑娘。”
“你不是很明白吗?关键就在这里。”
青年高兴地笑了起来。他一笑,脸上的少年气愈发明显。
“女人想结婚,但男人想要的却只是一夜欢愉的对象。也就是说,这表面上是一场民俗游戏,背后却正上演着一场吃与被吃的激烈较量——”
青年再次指向大厅中央,引导三人的视线望去。
一个年轻男人把自己心仪的果实从圆圈里摘了出来,兴奋地高举拳头。女人一边拉好被扯乱的领口,一边把身体贴向男人,向他投去湿润而甜腻的目光,仿佛在说:“人家都被你夺走了,可要负起责任,好好把我吃掉哦。”
越是年轻青涩的男人,越会被那种撒娇的眼神弄得不知所措,红着耳朵别开视线。女人们笑脸相迎,努力让谈话热络起来,手与手也不断触碰,却绝不收取钱币。她们想要的不是钱,而是男人的心。男人们同样心知肚明,只是在寻找抽身的时机。
“看吧?知道了这些背景,再简单的游戏也会多出几分滋味。你要把这场狂热画成风俗画,想必也该有个更合适的标题。”
“哼……好吧,那我就改一个,叫‘准娼妇们的卑贱挣扎’,怎么样?”
“——也可以叫‘农妇们坚韧的生存策略’。”
阿比盖尔咂了咂舌,恶狠狠瞪向青年。
“所以?你这个对我连一笔都还没画的作品指手画脚、处处找碴的家伙,就是女王陛下最宠爱的‘宫廷诗人’?”
“在下利奥·隆德。”
青年摘下帽子,在手中轻巧地转了一圈后按在胸前,露出了被发油梳得服帖的头发。接着他把另一只手背到腰后,深深鞠了一躬,动作虽然浮夸,却奇妙地透着一股优雅,然而等帽子一重新戴上,他就又恢复了那副傲慢无礼的态度。
“叫我的名字利奥就好。请多指教,各位‘异端审问官’。”
利奥·隆德微笑着,朝仍坐在椅子上的阿比盖尔伸出手。
然而阿比盖尔没有握住那只手。
“请多指教,隆德(· ·)。我是魔法师阿比盖尔·库珀,这家伙是同为魔法师的扎米奥·佩恩,这孩子是修女——”
“这里!”艾米举起手。
“请叫我艾米,我讨厌自己的姓氏。”
“唔……不过还真令人吃惊。”
利奥收回无人回应的手,指向扎米奥的脸。
“你戴着的那个,是‘眼镜’吧?”
那是一副将玻璃镜片嵌进细铜框、用于矫正视力的圆形眼镜。这种东西在世间尚未普及,是只有在大陆之外的某个岛国才能买到的昂贵物件。
“而你嘴里叼着的,是‘烟草’……”
利奥接着指向阿比盖尔的嘴边。
“那也是普通市民很难得到的嗜好品。我原以为,魔法师大人们既然都是虔诚的露西教徒,想必过着克制而清贫的生活……没想到意外地世俗,或者说,手头还挺宽裕。”
“所以呢?你特意从王都赶来,就是来打听我们的经济状况?”
利奥耸了耸肩,神色如常,似乎完全不把阿比盖尔的恼怒放在心上。
“失礼了,既然轻松愉快的闲谈已经活跃了气氛……考虑到各位应该都很疲惫,请允许我即刻宣读女王陛下托付的委任状。”
利奥翻找斜挎包,从中取出一张卷成筒状的羊皮纸。
“请确认这里王家的纹章没问题吧?”
他把纸张边缘用火漆封住的地方展示给三人。那里确实印着一条展开双翼的龙,正是王族库迪家的家徽。也就是说,这封文书确为王室通告。
咳咳,利奥双手展开羊皮纸,夸张地清了清嗓子。
“……‘兹因〈砂山脉〉麓下、〈项链森林〉近旁艾德霍恩村近日发生魔女灾害,事关重大,女王爱梅莉亚陛下对此深表关切。然陛下政务繁重,不克亲临查察,特命宫廷诗人利奥·隆德为陛下之耳目,代陛下随同本次魔女狩猎一行,详察始末,编纂纪事。特使派遣之对象为异端审问官卡尔留托夫·萨贝丽耶娃·伊尼亚利图……’——啧,这是什么烦人的名字……”
利奥恼火地咬住下唇。
“嗯,总而言之,就是女王命令身为宫廷诗人的我,一同参加异端审问官的魔女狩猎,并将这段冒险写成故事……不过,你们之中似乎没有这个名字像咒语一样的人,他在哪里?”
扎米奥小小地举起手。
“他已经在楼上休息了。”
“那可不行,在他面前宣读这份委任状才是我的首要任务。”
“……还不是因为你来得他妈太晚了。”
阿比盖尔像吐唾沫一样说道,利奥却完全不予理会。
“那么,请谁去把他叫来。见不到这里写明的人,就没法谈下去。”
“真是个狂妄的小鬼。”
面对他那副无所畏惧的态度,阿比盖尔终于站了起来。两人的身高几乎相同。她正面盯着利奥的脸,呼地吐出一口烟雾。
“宫廷里长大的小少爷,是不是觉得自己比谁都高贵?”
利奥虽然被扑面而来的烟熏得闭上了眼,身体却纹丝不动。
“我本来就高贵,至少比这家酒馆里的所有人都高贵。识字吗?看这里。”
利奥把羊皮纸举到脸旁,指向其中记载的一句——‘为陛下之耳目,代陛下随同本次魔女狩猎一行……’。
“也就是说,此刻的我并非我本人,而是作为女王代理被派来的特使。你们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报告给女王爱梅莉亚陛下。换言之,请把你们对我的态度,视作对女王本人的态度。”
“哈哈哈。”
阿比盖尔放声笑了起来,可她的眼中没有半点笑意。
“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小鬼。再这么得意忘形,小心死于一场不幸事故哦?”
“这句话,我可以理解为对女王的威胁吗?”
“……啊?”
空气瞬间绷紧。就在魔力从阿比盖尔全身缓缓渗出的下一刻,扎米奥叫了一声“阿比”,出言制止。与此同时,艾米举起手,猛地站了起来。
“那、那个!艾米来带路!我带您去卡留托、萨、萨……大人的房间!”
艾米狠狠咬了几次舌头,快步跑到利奥身边,拉住他的袖口。
“隆德先生也是,您看,这么吵的地方,必须要宣读的话,不如去房间里慢慢说,对吧?走,房间就在楼上,好吗?”
“……也罢。”
利奥迎着阿比盖尔的目光,迅速卷好羊皮纸。他被艾米拽着袖子转过身,在背后那道刺人的视线中穿过喧闹的酒馆大厅。
通往二楼的楼梯没有点灯,仿佛一路伸向漆黑的夜色深处。
才刚走上几级,艾米便“啊”地叫了一声,快步跑了上去。她在楼梯中段的平台上,发现一个女人软绵绵地倒在那里。
“哇,怎么了?您没事吧?”
艾米在女人身旁蹲下,抱起她的肩膀。看样子是个年轻农妇,脸颊烧得通红,眼睛紧闭,似乎陷入了昏迷。她的前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整个人软弱无力,对艾米的呼唤毫无反应。
“身体好烫……是喝多了吗?”
落后一步走上来的利奥,从艾米肩后探头观察。
“唔……与其说是醉倒……”
女人衣衫凌乱,胸前的纽扣被扯掉了,松开的领口几乎兜不住丰满的胸脯。裙子也被高高掀起,露出雪白的大腿。艾米不动声色地把裙子拉回原位,盖住她的双腿。
那副模样,相比于醉倒……倒更像是遭到了暴徒袭击。
“我待会儿给您拿水来。”
艾米贴近农妇耳边说完,重新把她平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来。两人继续走完剩下的楼梯。
为了填补尴尬的沉默,走在前面的艾米稍稍回过头。
“诗人……艾米还是第一次见到呢,没想到您比我想象得年轻多了。”
“别看我这样,我已经接近三十岁了,人们常说我显年轻。”
“咦!真的吗?艾米也经常被人当成比实际年龄小,不过隆德先生的皮肤也好漂亮。”
“我平时的工作是给贵妇朗诵诗歌,美容方面当然得多加注意。”
“原来如此,诗人先生也挺辛苦的。既要朗诵诗歌,又要参加冒险。”
“你现在心里想的是,‘来了个麻烦人物’吧?”
利奥耸了耸肩,艾米“咦,才没有——”地别开目光。
“你实在太不会说谎了,全写在脸上。”
“咦,真的吗?那请不要看我的脸。”
艾米赶紧转回前方。
“不过,我确实觉得您一点也不浪漫……”
“想听我谈浪漫,就支付报酬。爱情也好,青春也好,全看价钱。”
“这是最不想从诗人嘴里听到的台词第一名……果然来了个麻烦人物。”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楼梯嘎吱嘎吱的踏响声中,映亮了两人的脚边。楼下的笑声与喧闹逐渐远去。
“刚才也把艾米吓坏了!最好不要太惹阿比盖尔老师生气哦?她以前在魔法学校当老师时,就以发起火来特别可怕而出名。”
“原来那个女人当过教师。真同情她的学生,感觉作业哪怕晚交一秒,她都会死不肯收。”
“这个,确实。”
艾米抬手掩住嘴角,咯咯笑了起来。
两人从二楼转上通往三楼的楼梯。艾米与利奥并肩而行。
“顺便说一句,刚才老师不是没理会您的握手吗?那个不用介意,我们魔法使用者没有握手的习惯,因为彼此都会提防对方施展魔法。”
“我当然知道。”
“咦?”
艾米睁大眼睛,仰头看向利奥。
“您知道,还故意想跟她握手?”
“我想看看她的反应。她毫无疑问是魔法师,而我当然不是。我想先测一测,魔法师面对我这种普通人时,究竟会保持多大程度的戒心。”
“结果她没握我的手啊。”
利奥嘟囔着,斜眼瞥向艾米。
“难道她怀疑我是魔法使用者?”
“怎么可能。就算面对普通人,我们也不会握手。说白了,本来就没有这种习惯。”
“原来如此,明白了。”
利奥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个怪人……艾米在心里嘀咕。看起来倒不是无法沟通,可他毫无疑问是个异类,也许女王御用的一流诗人,只有在观察方式与思考方法上都与众不同,才能胜任吧。
登上四楼后,利奥忽然停住脚步。艾米也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咦……又来一个?”
刚从楼梯拐入走廊,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背靠墙壁坐在地上。她抬着下巴,后脑抵住墙面,仿佛只是在休息。艾米像刚才一样,快步跑到女人身旁。
没有灯光的走廊昏暗难辨,不过她看起来同样是个浓妆打扮的农妇,与刚才倒在楼下的女人十分相似。她也浑身汗湿,像是疲惫至极般沉睡着。胸口大敞,鲜艳的裙子卷到了大腿根部。
利奥俯视农妇烧红的脸,捏住下巴上的尖胡子。
“这究竟是……”
“喂——听得见吗?身体不舒服吗?哇,这个人身体也烫得厉害。”
艾米摇了摇农妇的肩膀,吃惊地说道。
“嗯……真的没事吗?要是艾米的魔法属于治疗系就好了……”
“这种话也可以随便说吗?我听说固有魔法的信息,对魔法使用者而言可是最高机密。”
“当然是最高机密,所以老师一直叮嘱我,不要说到涉及核心的部分——”
艾米抬头望向利奥,发现他正注视着走廊深处。她顺着那道视线回过头,看见前方又有一个人影靠墙坐着。
“……不是吧?”
艾米几乎踉跄着站起身,朝那道人影跑去。
果然又是个年轻农妇,与此前两人一样,她闭着眼睛,发着高烧,浑身无力,衣物也被弄得极为凌乱。她的呼吸比另外两人更加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发生什么了?是魔法吗?”
利奥站到蹲下的艾米背后。
“……她身体里有一股灼热的魔力。艾米刚才竟然没有察觉……这大概是那个人的。”
“就是那位异端审问官?房间在哪里?”
靠墙坐着的农妇身边正好有一扇门。
艾米抬起脸,狠狠瞪向那扇门。
“就是这里。”
那些农妇零零散散地倒在通往这间房的路径上,仿佛被野兽啃食后随意丢弃的猎物。
“太差劲了……!”
艾米满怀厌恶地吐出这句话,站起身来。她连门也没敲,直接把房门猛地推开。呼——房间里积聚的热气迎面扑来,包裹住她的全身。
“你到底在干什么,太差劲——呀啊!”
艾米刚踏进房间,看清眼前的景象,就立刻捂住了脸。
利奥越过艾米的后背望向室内。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正前方的浓重阴影中摆着一张大床,一个男人从床铺正中间坐起身来。他全身赤裸,腰间只搭着一条床单,膝上软绵绵地伏着一个袒胸露乳的女人。
“……修女艾米吗?来得正好。”
男人的脸被阴影涂得漆黑,无法看清,然而照进室内的月光,勾勒出了他如山一般庞大轮廓。手臂粗壮,胸膛厚实,覆盖脸颊的胡须蓬乱卷曲,长发却像被梳子仔细梳理过一般柔顺,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他的声音沉重低稳,仿佛从深不见底的洞穴深处传来的嘶吼。
“我现在手头没钱,能借我一些付给这些女人吗?”
床上的女人并不只有一个,男人左右还横七竖八叠着几人,月光将她们赤裸的身体照得惨白。再看墙边的椅子与沙发,也有许多一丝不挂的女人垂着头,无力地瘫坐在那里。她们融进浓重阴影里的轮廓随着紊乱的呼吸声上下起伏,乍看之下,简直像是整个房间都在脉动。
“……这些人大概不是娼妇哦。”
艾米为了不看男人的裸体,把视线转向一旁。
地板上散落着内衣与裙子,被咬过的面包和奶酪滚得到处都是。桌上丢着吃剩的排骨,洒在床上的葡萄酒在床单上染出了一大片黑色污渍。
与走廊相比,屋内热得异常,空气中充斥着香水与人体汗液的气味。
利奥越过艾米,走上前去。这个巨汉正是他本应该第一个会见的异端审问官,然而眼前这个沉溺肉欲的男人却与利奥心中的圣职者形象相去甚远。
利奥低头瞥了一眼,男人的法衣与农妇的内衣一起,被随手脱在床边。
“……你就是这次魔女狩猎的指挥者,异端审问官的领头人吧?”
“……这家伙是?”
巨汉没有回答利奥,而是转向艾米。黑暗中响起衣物摩擦的声音。
“那个,这位是……”
“我是诗人利奥·隆德,奉爱梅莉亚女王之命,同行参加此次魔女狩猎。”
利奥挺起胸膛回答。哪怕对方是怪物般的巨汉,他也丝毫没有退缩的打算。
“委任状在这里。”
利奥如先前一般,用双手展开羊皮纸,朗声宣读。
“——‘特使派遣之对象为异端审问官卡尔留托夫·萨贝丽耶娃·伊尼亚利图……’”
当他念到名字时,巨汉忽然插嘴。
“叫‘卡尔鲁’。”
“……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曾因为念这个名字咬到舌头,当场丢了性命。从那以后,我就让亲近的朋友都叫我‘卡尔鲁’,所以叫卡尔鲁,听起来也挺可爱吧?”
“……”
利奥一时分不清那是真话、假话,还是玩笑话,只好顺着说下去。
“……明白了,‘卡尔鲁’,我是——”
“管好你的嘴,混蛋!”
卡尔鲁突然大怒,吓得艾米双肩一颤,利奥也把话咽了回去。
“你是我的‘亲近朋友’吗?才见面几秒,就觉得已经和我成了朋友?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况且你一直藏在黑暗里,我连你的脸都看不见。”
“啊!对不起!”
慌忙低头道歉的却是艾米。
“都怪艾米没有带提灯,我现在马上去拿!”
艾米刚一转身,卡尔鲁便扬声叫住她。
“艾米!啊,修女艾米……别走,没关系。”
那语气与他对利奥说话时截然不同,温柔得像是在哄猫。
“吓到你了吧,抱歉。我不是在训斥你,没必要特意去拿提灯,好吗?真正的我很温柔,尤其对女人,我温柔得不得了,因为……”
啪,卡尔鲁打了个响指,指尖腾地冒出火焰,床上的女人们顿时发出“哇”的惊叹声。卡尔鲁翻转手掌,让火焰安稳落在掌心。这是魔法,女人们以恍惚的神情,仰望着照亮房间的温暖火光。
“——因为我是爱的化身。”
“……”
这一次,利奥依旧无法判断他究竟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半天说不出话来。
魔法火焰摇曳不定,照亮了卡尔鲁的模样。火光将他的皮肤染成橙色,在强壮的肉体上刻出深邃的阴影。长长的胡须几乎遮住脖颈,深陷的双眼下带着浓重黑眼圈。卡尔鲁漆黑的眼眸里闪着火焰,一动不动注视着利奥。
为了打破紧绷的气氛,利奥清了清嗓子。
“……刚才失礼了,我确实不是你的‘亲近朋友’,不过我要事先说明,我是代替女王同行参与此次行动的特使,肩负着把自己经历的一切全部汇报给女王的职责。请你牢记,要把我视作与女王本人同等的存在。”
利奥态度凛然地说完,卡尔鲁却在他面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是吗……可惜今天我已经休息了,明天再说。”
卡尔鲁态度傲慢地抓了抓头,露出牙齿,指向床铺。
“还是说,您也要睡到这张床上来吗?女王陛下(MY QUEEN)——”
2
翌日清晨,异端审问官一行人离开了驿站。
为了随同他们踏上狩猎魔女的旅程,宫廷诗人利奥·隆德也登上了那辆马车,那是一辆没有顶篷的双马马车。抬头望去,天气晴朗,澄澈的天空万里无云,一只燕子从头顶轻盈掠过。
卡尔鲁和扎米奥坐在马车后方,阿比盖尔与利奥则与他们面对面坐在另一侧。四人座里挤不下的艾米,只好坐在车夫身旁,与利奥背靠背。
马车沿着大道笔直前行。越往前走,路上迎面而来的车辆与行人就越发稀少。
“喂,别乱动。”
阿比盖尔把一条腿踩在座位上,侧身朝向身旁的利奥。她叼着一根尚未点燃的香烟,把画板搁在曲起的膝盖上,铺开木炭纸。她的目光在利奥的脸与画纸之间来回游移,正为那张戴着羽饰帽的脸绘制素描。(注:木炭纸是素描常用的画纸,表面相对粗糙,适合铅笔或者炭笔。)
“不,我偏要动,我也有工作要做。”
利奥从鼓鼓的挎包里取出两块叠在一起的木板。两块木板以铰链相连,像书一样展开。板面薄薄地封着一层凝固的蜡,只要用尖笔(STYLUS)刮开蜡层,就能写下文字或图形。这种东西叫作写字板(DIPTYQUE),简单来说就是随身携带的记事本。
用尖笔末端的小刮片将蜡面重新抹平,字迹便会消失,因此可以反复书写。人在外面时,利奥就用它记下证词与灵感,回到住处后再整理成书。对于撰写冒险故事而言,书写板和尖笔都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我们可是约好了,我给你当模特,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脸挺可爱的,可惜长了张嘴,幸好素描画不出你这副讨人嫌的德行。”
“能把模特的内在也表现出来,才称得上一流画家吧。”
“你就是这种地方让人火大。”
阿比盖尔一边活动被木炭染黑的手指,一边问道:
“所以呢?你想问什么?”
“当然是关于‘点心魔女’的事。”
异端审问官们之所以前往边境村落,自然是因为接到了那个小村庄发生魔女灾害的报告。利奥先说起自己已经打听到的灾害概况。
“几十天前,一对年幼的兄妹误入〈项链森林〉,在森林深处发现了一栋悄然伫立的古怪小屋。那是一座‘糖果屋’,屋顶铺的不是瓦片,而是一层层面包,柱子则由烤点心搭成。据回到村里的哥哥所言,他那可怜的妹妹被住在屋中的‘点心魔女’吃掉了。不过,这件事有一个不同寻常之处——”
说到这里,利奥不只看向阿比盖尔,也朝坐在对面的另外两人递去目光。
“时间倒退四年,你们这些异端审问官曾在同一片森林里,抓获过‘点心魔女’,没错吧?”
作为森林入口的〈灰村艾德霍恩〉,四年前也曾发生过魔女灾害。当时的异端审问官队伍也是由卡尔鲁率领,同样沿着他们如今走的这条大道赶往村庄,并在森林里抓住了逃入其中的“点心魔女”。换言之,这次事件是艾德霍恩附近时隔四年发生的第二起魔女灾害。
拨弄琴弦的声音啵、啵啷地响起。坐在利奥斜对面的卡尔鲁弓着宽大的背,怀抱着一件形似纵向剖开的梨子的弦乐器——鲁特琴,正在弹奏。
卡尔鲁说,那是他在酒馆从演奏的流浪乐师手中买来的,可一个连付给女人的钱都想向修女借的男人,哪来的钱购买别人的谋生工具呢?利奥甚至怀疑,那是被他抢来的。
况且卡尔鲁似乎根本不会演奏,只是一味哀怨地拨着琴弦,嘴里“呜嗷呜嗷呜”地低声哼鸣。啵,啵啷啷,那歌声凄凉得很,仿佛一条被主人遗弃的大狗,只能徘徊在门外,对着屋子呜咽哀叫。
“不愧是宫廷诗人阁下,调查得真仔细。”
坐在卡尔鲁身旁的扎米奥开口说道,阳光反射在他的眼镜片上。
扎米奥虽是魔法师,怀中却抱着一柄看上去异常沉重的双手剑。剑身厚重,外面没有剑鞘,只缠了一层又一层布条,仿佛包满绷带一般。利奥对这副奇特的造型颇感兴趣,方才曾提出想借来看看,却被扎米奥以“这是没有相关知识的人不能仅凭好奇心触碰的危险物品”为由拒绝了。据他说,将魔法与剑术结合使用的魔法师并不少见。
利奥继续问道:
“关于四年前那场魔女灾害,我想听听你们这些亲历者的说法。四年前在森林里被你们抓获的‘点心魔女’,原本就是艾德霍恩的村民,对吧?”
“是的,隆德阁下可知道四年前发生在这一带的饥荒?”
“当然,就是所谓的‘秸秆十三月’吧。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当时的惨状,但许多骇人听闻的传言都传到了王都爱梅莉亚。”
据说,遭遇饥荒的人们饿到极处,甚至会撕碎草席,把其中抽出的秸秆煮软,含在嘴里吮吸,以此苟延残喘。因此,从〈红砖城利卡·米兰达〉于四月正式宣布饥荒开始,直至暴涨的小麦批发价格恢复平稳为止,这段时期后来便被称作“秸秆十三月”。然而,粮食真正流通到城镇周边的各个村庄,已经是更晚之后的事。因此,村民们实际挨饿受苦的时间,想必远远不止十三个月。
“听说比起存粮较多的城镇,远离城镇的农村反而受灾更加严重。明明生产粮食的正是那些村庄,实在是讽刺。”
“是的,‘灰村艾德霍恩’正是那些受灾村庄之一。难以忍受的饥饿,把那个一直混迹于村民之中的魔女逼出了原形。”
啵、啵啰啰啷、啵啷——
马车行驶的声响里,混入了鲁特琴哀伤的音色。
沿大道前进的马车不久就驶入森林。扎米奥继续说道:
“那个魔女……村里人好像叫她‘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她是年迈磨坊主的独生女,脸上长着雀斑,乍看之下也不过是个符合年龄的普通女孩,可听村民们说,她经常做出古怪言行,在村里算是相当显眼的人物。”
四年前发生于饥荒当头的那场魔女灾害,被称为“魔女的晚餐”。
饥肠辘辘的弗兰齐斯卡掳走了村里的一个男孩,把他变成点心吃掉了。这场骇人的行径就发生在她当时所住村庄的一座牲口棚里。
最先察觉灾害发生的是那座牲口棚的主人夫妇。深夜时分,两人听见异响,便前往牲口棚查看,据说就在那里撞见了弗兰齐斯卡抱着男孩、正一口咬在他身上的情景。男孩涌出的鲜血,在魔法作用下变成了粉红色的糖浆。
“听说遇袭的不只有那个男孩,牲口棚里的山羊和母鸡也被变成了点心,大半身体都让她啃掉了,你看过现场吗?”
“看过,惨不忍睹。”
嘴上虽这么说,扎米奥却低声笑了起来。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真是个阴沉的男人。
“那种魔法啊……真是残忍至极。被吃剩的山羊前腿变成了硬面包,鲜血则化作了黏稠的粉红色糖浆。流到外面的内脏,有些变成拧成结的椒盐卷饼,有些则变成表面带着华夫饼格纹的点心……”
“华夫饼……”
利奥用尖笔在写字板表面沙沙划动,将扎米奥的证词一一记录下来。
“并不是全身都变成了点心,而是只有部分发生了变化?”
“正是如此。身体的一部分先被变成点心,再遭到撕咬吞食。山羊尸体上还留着没有变化的血肉。小山羊甚至只是脖子以上消失了。地上倒着几只母鸡,它们也只有头部或部分翅膀,变成了烤得焦黄酥脆的点心。”
“真是惨烈,都让人想亲眼看看了。”
“真正惨烈的其实是气味。牲畜与粪尿的腥臭里,又掺着蜂蜜、苹果派似的甜腻香气……那股令人反胃烧心的恶臭,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扎米奥皱起脸,在鼻子前挥了挥手。
“我有一个疑问,那个叫弗兰齐斯卡的女人,当时就住在村里吧?在村庄陷入饥荒、男孩和牲口棚遇袭之前,难道没有任何人发现她是魔女吗?”
“恐怕是因为她隐藏得很好。不过,村里也曾传过她可能是魔女的流言,正如刚才所说,毕竟那个‘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是磨坊主的女儿。”
“原来如此……所谓‘母鸡不在磨坊下蛋’吗。”
利奥低声念出的是一则有关磨坊主的笑话。
磨坊主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职业。他们以水车为动力转动石磨,将小麦磨成面粉。村民赖以为生的面包也好,各种烘焙点心也罢,都离不开磨坊磨出的面粉,可偏偏这一职业有着极易招人厌恶的性质。
首先,水车磨坊的管理和修缮耗资巨大,并非个人能够独力经营。它通常和流经村庄的小河一样,归领主所有。由领主任命的人负责运转水车,并以磨坊主自居。换言之,获得领主特权、掌管磨粉生意的他们,比普通村民多少要高上一等。
每当磨坊主为村民磨麦时,都会以水车使用费或上缴领主的税款为名,抽取一部分面粉。至于抽取多少,往往全凭磨坊主个人裁量,因此很容易成为众人怨恨的出口。尽管如此,他们背后站着领主这样的权势者,村民即使心有不满,也不敢公开抱怨。
于是人们就在暗地里编出满怀恶意的笑话,嘲讽磨坊主是不播种也能收获的人,贪婪卑鄙到了极点,就连母鸡也害怕鸡蛋被他偷走,因此绝不肯在磨坊里下蛋。
这种磨坊主笑话在各地的城镇与村庄都能听见,可见“磨坊主”这个职业究竟有多么惹人厌,艾德霍恩大概也不例外。
“既然是磨坊主的女儿,想必很容易遭人厌恶,会传出她可能是魔女的流言也不奇怪。”
利奥嘀咕着,用尖笔末端挠了挠下巴上的胡须。
“结果她还真是魔女……”
“她的家人也毫不知情吗?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听说弗兰齐斯卡只和那个磨坊老头两个人生活。”
回答的是仍在画板上不停划动炭笔的阿比盖尔。
“不过,‘魔女的晚餐’发生时,那老头已经死了,死于饥荒。我们向村民打听过,听说他面相严肃,沉默寡言,是个一看就很工匠的无趣男人。按理说,一旦成了魔女的父亲,他本人恐怕也难辞其咎,但弗兰齐斯卡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
利奥反问,这次是扎米奥抬起三白眼看向他。
“弗兰齐斯卡是磨坊主人续弦妻子带来的孩子。那个再婚对象并非村里人,而是城里的娼妇。弗兰齐斯卡年幼时,是由母亲牵着手,从城里搬到村中生活的。”
“原来她本非艾德霍恩人。”
“是的,是个外来者,但她母亲大概实在无法适应村里的生活,搬到艾德霍恩不久后便染病去世。最后留在磨坊主身边的,只有那个继承了外乡人血统的红发女孩——”
村里并无其他红头发的人,因此,弗兰齐斯卡身上的那抹“红”,本身就像是外来者的印记。
“不难想象,磨坊主人根本无法应付这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听说他经常把年幼的弗兰齐斯卡关进单人牢房里,隔得远远的。”
“嗯……那还真是不幸。”
“她父亲对周围人解释说,那只是管教的一部分。”
阿比盖尔补充道,视线仍落在木炭纸上。
“先说清楚,村里人怀疑弗兰齐斯卡是魔女,可不单单因为她是磨坊主的女儿。要不要我告诉你,那孩子在村里被人叫作什么?‘傻子’。按照村民的证词,她总会在毫无可笑之处咧着嘴傻笑,有时又会突然发出怪叫,甚至偷拿别人的东西。”
“也就是说,是个问题儿童?”
“没错,不听人话,讨厌洗澡。年纪渐长之后也依旧像个小孩子,成天光着脚四处乱跑。她既没受过教育,甚至很难同人正常交流,村民们似乎都拿她没办法。”
“所以即便弗兰齐斯卡被关了起来,也没有人想过要去救她……”
磨坊容易招来偷麦贼,因此磨坊旁附设关押罪犯的牢房并不罕见,艾德霍恩的磨坊也远远地设有一间单人牢房。据说弗兰齐斯卡每次惹出麻烦,都会被关进那间牢房,勒令反省。
利奥继续追问:
“给人的印象好年幼啊……‘魔女的晚餐’发生时,弗兰齐斯卡究竟多大?”
“十八岁,但在我看来,她比实际年龄幼小得多。”
“也就是说,她从小被带到村里,在磨坊主身边生活了十多年,然后在十八岁那年遭逢饥荒,饥饿难耐,最终吃掉了那个男孩。嗯……”
利奥将刚刚得到的信息一一记在写字板上,随后在脑海里整理起那个人见人厌的弗兰齐斯卡的情报。
唯一的血亲母亲早早去世,继父对她心生厌烦,村民也避她如蛇蝎。那个村庄里,真的曾有她的容身之处吗?在那座被称作“灰村”的褪色寒村里,她的一头红发想必格外刺眼。
“……被你们捕获的魔女弗兰齐斯卡,在四年前,也就是十八岁那年死去了。她应当是在〈红砖城利卡·米兰达〉的广场上被处以火刑。可如今,在她曾经逃入的同一片森林里,又出现了新的魔女。为什么?那片森林莫非具备某种容易诞生魔女的条件?”
“我们正是要去调查此事。”
扎米奥耸了耸肩,利奥接着说道:
“几十天前,那对兄妹在森林深处遇见的魔女住在‘糖果’做成的屋子里,还戴着一顶‘尖帽子’。这样的证词,无论如何都会让人联想到弗兰齐斯卡。照此看来,四年前骚扰村庄的‘点心魔女’已经复活,如此考虑反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阿比盖尔停下捏着炭笔的手。
“弗兰齐斯卡确实死了,我们亲眼在利卡·米兰达确认过。你见过火刑吗?”
阿比盖尔抬起头,与利奥四目相对,利奥摇了摇头。
“真幸运,那种场面可一点也不好看,也绝不会因为看得多了就习惯。”
阿比盖尔重新开始素描,同时继续说道:
“魔女会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被火焰烤熟。她们受不了那种灼热,于是拼命挣扎,想从火里逃出去,可身体被死死绑在木桩上,哪里逃得掉。若能被浓烟包围,早早窒息而死,反倒是钟幸运。更多时候,烟会被风吹散,她们只能被小火一点点炙烤,在痛苦中慢慢死去。魔女活活被烧时的叫声啊,难听得像猪在嚎。通常到了当晚临睡前,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来。”
许多魔女无法忍受那种痛苦,都会哭喊尖叫。
“我不是魔女!”“这是误会,神啊,求您救救我!”“饶了我吧,对不起!”“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遭受这种事——”
“可那个孩子……弗兰齐斯卡不一样。”
“不一样?”
“她被火焰吞没时,仍俯视着聚集在广场上的民众,一个接一个地看过他们的脸,然后朝他们吐了口唾沫。她说‘我记住你们的脸了,我记住你们的声音了’‘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珍爱的人变成点心吃掉’‘我要把他们咬碎、嚼烂,统统吞进肚子里’——”
聚集在广场上围观魔女受刑的民众,被她说得不寒而栗。利卡·米兰达的广场一片死寂,唯有魔女一边燃烧、一边放声大笑的声音高高回荡。
——“啊,好饿,好饿啊。”
——“我还远远没有吃够呢!”
“……真是的,那笑声难听透顶,偏偏又格外缠耳,我躺到床上时还是会想起它来。早知如此,如果她能像普通人一样哭叫,反倒还好些。不过,她确实已经死了,‘点心魔女’在那座广场上死去,被烧成了灰。”
“……原来如此,相当壮烈。”
“恐怕要让女王陛下失望了——”
扎米奥像是要驱散魔女遗留的阴霾一般,刻意放轻快了语气。
“这次的事情,最合理的解释,还是有人模仿四年前的灾害恶作剧。”
“恶作剧吗……”
“是的,又或者是误入森林的兄妹撒了谎,做了梦,见到了幻觉。不论是哪一种,所谓‘糖果屋’都不可能真的存在,因为那个戴尖帽子的魔女,早已不在人世了。”
“但事实上,妹妹不是已经被吃掉——”
铮——卡尔鲁突然拨响鲁特琴的琴弦。
众人的视线一齐落到他身上,卡尔鲁露出一副颇为得意的神情,把手按在胸前,环视众人。
“如何?我的小夜曲。”
“……原来是小夜曲吗。”
利奥不由得嘟囔道。所谓小夜曲,本该是夜晚在恋人窗下饱含爱意奏响的乐曲。无论如何,也不该伴随着“呜嗷呜嗷呜——”这种宛如野狗哀嚎的声音。
“我表现的是一条被心爱的主人抛弃的大狗,进不了家门,只能在窗外凄楚哀鸣的景象。”
“……哇哦,那你表现得还真准确。”
“实在是精彩绝伦的演奏。”
鼓掌的只有扎米奥一人。
“卡尔鲁大人竟连音乐也如此精通,真是毫无弱点。”
“……你在说什么鬼话。”
另一边,阿比盖尔已经重新低下头看向画板,仿佛神经质般把头发揉得一团乱。
“啊啊……真是的,真想来点火。”
然而她叼着的香烟末端始终没有被点燃。
“我从刚才就想说……”
利奥转向阿比盖尔,伸手示意卡尔鲁。
“需要火的话,开口请他帮忙不就好了?他不是能生火吗?”
昨晚,利奥亲眼看见卡尔鲁以掌中火焰代替提灯照亮房间,他显然是一名操纵火焰的魔法师。
谁知坐在对面的扎米奥慌忙凑近利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阿比和卡尔鲁大人一直在吵架……自从她妹妹被卡尔鲁大人玩弄之后,两人已经有三年左右没说过话了。”
“……被玩弄……啊,是这样。”
看来和所有相处多年的队伍一样,这支队伍内部也有着错综复杂的隐情。利奥耸了耸肩,觉得继续追问无异于捅马蜂窝,未免太不识相。
斜对面的卡尔鲁忽然握住鲁特琴的琴颈,将它递向利奥。
“下一个轮到你了,利奥·隆德,你能唱一首吗?”
“……我?”
“这主意不错。”
阿比盖尔咬着香烟,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女王豢养的宫廷诗人究竟会用什么嗓音唱歌,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咦,利奥先生要唱歌吗?”
坐在车夫座位上的艾米回过头,跪坐着探出身体,利奥咳嗽了几声。
“不,还是算了。我的歌价码相当昂贵,你们付不起。”
“别开玩笑了,利奥。”
卡尔鲁仍伸着乐器,直接以名字称呼利奥·隆德。
“你难道还打算向朋友收钱?”
“……朋友?”
“——难不成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的,只有我一个?原来这是一场单相思?你真残忍。”
卡尔鲁把手按在胸口,随后夸张地张开双臂。
“……”
昨晚还怒斥自己“才见面几秒,竟敢自称朋友”,如今却为了方便,突然又把自己叫作朋友。利奥甚至忍不住怀疑,他特意弄来这把鲁特琴,就是为了逼自己唱歌。事已至此,看来没有逃脱的余地了,利奥叹了口气,啪的一声合上写字板。
“只唱一首。”
他把书写工具收入挎包,从卡尔鲁手中接过鲁特琴。
“啊,不过它……断了一根弦。”
对面的扎米奥指向鲁特琴,大概是卡尔鲁方才用力拨弄时扯断的,其中一根琴弦确实软塌塌地垂了下来,但利奥却毫不在意,将那根断弦从固定处取下。
“不必担心,少上一根弦,照样能奏出音乐。若是让我那位同样曾以宫廷诗人身份侍奉王室的祖父来说——‘不要清点自己没有的,只管数清手中已有的。’”
利奥锵地拨动琴弦,旋转弦轴,简单调了调音。为了活动手指,利奥先反复弹奏一段单调旋律作为伴奏,随后看向坐在车厢里的三人。
“……想听什么曲子?比如说……你们还记得昨晚那支舞吧,给农妇和旅人在酒馆大厅里助兴的那个音乐,就是那个古老的民俗游戏。”
“记得!叫‘来摘我呀’,对吧?”
雀跃的声音并非来自车厢中的三人,而是从利奥正后方的车夫座上传来。
利奥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艾米。
“没错,女人们围坐成一圈,由一个男人去拉扯其中一人。若能成功将女人从圈中摘出,便是男人获胜;若女人们坚持十秒,则由她们获胜,大体规则就是如此。男人一共有两次机会,第一次没有成功摘下女人,那么第二次挑战时,他便要像这样把一只手背到腰后——”
利奥把手从鲁特琴上移开,反复奏响的旋律也戛然而止。
“第二次只能用剩下的一只手去拉女人。这样一来,男人当然处于劣势,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这样反倒会使男女贴得更紧,场面也更加热烈。”
利奥立刻把背后的手收回身前,重新开始演奏。
“而这条单手规则,源于‘来摘我呀’所依据的一则神话。接下来为各位献上的便是——”
利奥猛地拨响琴弦。
“‘堕落的农耕神莫兹托尔’的故事。”
曲调一变,利奥乘着旋律唱了起来。
“‘来吧,今天吃些什么?甜美果实正等着我。’
‘身躯庞大的莫兹托尔,无论何时都饥肠辘辘。’——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在奔驰的马车中响起的,是利奥清澈透亮的男高音。
艾米“哇”地发出惊叹。
阿比盖尔却嗤笑一声。
“什么,童谣吗?”
利奥一边弹奏旋律,一边讲述歌曲背后的故事。
“农耕神莫兹托尔的食欲旺盛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他尤其喜爱苹果、桃子和葡萄之类的甜美果实,可一旦把果子吃光,就只能等待下一次收获。莫兹托尔实在等不下去,触犯了禁忌,于是——”
利奥铮地拨响琴弦,伸手指向身旁的阿比盖尔。
“他把生活在森林里的野猪和野兔,接二连三地变成了果实。”
阿比盖尔皱起眉头,利奥重新放声歌唱。
“‘肉太坚硬,我不喜欢;鲜血黏喉,也难下咽。’
‘唯有柔软的果肉与甜美的汁液,才能填满我的食欲。’
‘不要摇着尾巴引诱我,我已头晕目眩,啦啦。’
‘既然你终究要被吃掉,变得美味一些,不是更好吗?’”
那的确是昨晚大众酒馆里演奏的同一支旋律,但与那种胡乱拨弦、粗野喧闹的奏法不同,利奥的自弹自唱以流畅节奏串联起每一个音阶,使整首曲子的气质与韵味焕然一新。
在舒缓静谧的叙事歌中,阿比盖尔不知不觉听入了神。
利奥将音调升高,唱起农妇们负责的女声部分。
“‘再多看看我吧,我已经长得如此香甜。’
‘柔软的果肉与丰盈汁液,都只为被你品尝。’
‘我摇着尾巴引诱你,叫你心醉神迷,啦啦。’
‘若是腹中已经饥饿——来呀,把我摘下吃掉吧!’”
莫兹托尔任由欲望驱使,扑向那些动物,将它们啃得七零八落。然而,当食欲得到满足、神智恢复清醒之后,他环顾四周,看见那些被啃咬残缺的动物散落满地,顿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
“……任凭欲望吞噬生命——我岂不是与怪物无异?莫兹托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感羞耻,发誓再也不会把动物变成果实。随后,他命令自己的独子:请替我斩下这只罪孽深重的左手。”
“唉,怎么这样……!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
车夫座上的艾米忍不住叫了出来,利奥继续讲述。
“失去左手之后,莫兹托尔把一柄斧头绑在断臂上,但即便做到这种地步,这位贪得无厌的神明仍无法止住旺盛的食欲。好饿,好饿,他勉强依靠少量果实忍耐了一阵,最终还是到了极限。终于,他挥出了仅存的右手,而那只手所指向的是担忧父亲受苦、正轻抚他后背的亲生儿子——”
“咦……”
“‘一口咬下的甜美果实,竟是本该深爱的儿子。’
‘恢复清醒的莫兹托尔,在绝望中失声痛哭。’
‘我被咬伤的孩儿啊,即使想要拥你入怀。’
‘可这双只知服从欲望的手,又怎配再触碰你?’”
悲恸的农耕神莫兹托尔高高举起绑在左臂上的斧头,将剩下的右手腕也一并斩断。
利奥弹奏的旋律,与小河潺潺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沿着笔直道路前行的马车穿过杂木林,来到一片铺满青翠绿色的平原。放眼四周不见人影,但河上架着的拱桥却透露出生活的人烟气。河边立着一间水车磨坊,水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凄凉声响,缓缓转动。
马车越过桥梁继续前行,平原另一端可以望见树木繁茂的群山轮廓。
辽阔平原上随处可见圆顶窑炉,那是将劈开的木柴堆成小山,再用灰泥封固而成的烧炭窑。一股股浓烟从窑顶滚滚升起,在湛蓝天空中摇曳飘散。
烧炭窑周围站着一些浑身沾满灰尘的男人。他们发现驶向村庄的马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望来。
继续向前,平原上逐渐出现了麦田,其上整整齐齐地栽种着青绿的麦苗。正在田间劳作的村民手握农具,发现马车后,也从弯腰的姿势直起身来,将视线投向一行人。没有人露出笑容,也没有人挥手。他们只是戒备着这辆从外界驶来的马车,一言不发地久久凝视。
大道前方,一个农妇头顶着竹篮行走。她察觉马车接近,回头看了一眼,随即退到路旁让开。利奥一边弹奏鲁特琴,一边望着那名擦肩而过的农妇。即使马车已经驶远,农妇仍在原地停留了许久,默默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
载着众人的马车伴随音乐的演奏声,驶入了〈灰村艾德霍恩〉。
3
横贯大陆的〈砂山脉〉脚下铺展着一片原始森林,其中号称栖息着许多智慧远超人类的怪物,是一处不可随意开垦、神威昭著的禁地。
传闻中,统御那片森林的怪鸟有个恶习:在吃掉迷路闯入森林的人之前,会先把他们吊到树枝上。树枝挂起人头,装饰在它的脖颈,形成“项链”,它所在的森林也由此被称作“项链森林”。
〈灰村艾德霍恩〉就坐落在那片森林的入口处。
马车停在教会门前,那是一座外墙漆料已经斑驳脱落的老旧教堂。
利奥跟在众人身后走下马车。教堂入口旁砌着一座红砖花坛,但整片花坛都挤满了枯草,一副久未打理的模样。
抬头望去,窗户蒙满尘土,一片灰暗。窗后隐约站着几个农妇的身影,她们刚一与利奥对上视线,就立刻退后,隐去了身影。在这里,利奥同样感受到了那种排斥外人的目光,让人浑身不自在。
将卡尔鲁等审问官领进办公室的是村中的神父约瑟夫,他是个上了年纪、总在咳嗽的老人。
“欢迎诸位远道而来。”
约瑟夫身形单薄,声音也很细弱,后背病态地佝偻着。听他说,他是从邻近城镇利卡·米兰达派驻而来的,并非本村人。由于年事已高,独自管理教会设施颇为吃力,村里的女人便会定期以“帮佣”的形式前来教会,替他打扫做饭,刚才从窗后窥看的正是那些农妇。
茶几上摆放的杯子也是帮佣们准备的,每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旁还各放了两块饼干。
“有诸位魔法师到来……我们总算可以安心睡觉了。”
茶几两旁面对面摆放着两张三人沙发,其中一张坐着神父约瑟夫、村庄领主伊萨克,以及那对误入森林的兄妹之父。异端审问官一到,约瑟夫神父就舒了一口气,但伊萨克却双臂抱胸,皱着脸坐在沙发正中央,倨傲地往后一靠。
“喂喂,什么叫安心?少开玩笑了。”
伊萨克是个体格健壮的男人,鬓角浓重,下巴中央有一道凹痕。或许是因为厚实的胸膛撑得衣领太紧,领口的纽扣是解开的状态。
他还不到三十岁,作为领主显得过分年轻。这是因为上一任领主突然去世,领地才提前完成了世代交替。与四年前接待卡尔鲁一行的父亲相比,伊萨克的态度显然傲慢无礼得多。
“森林里的魔女,四年前不是被你们抓住了吗?没错吧?”
“是,的确抓住了。”
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三名魔法师。体格庞大的卡尔鲁居中,嘴里叼着香烟的阿比盖尔和啜饮蜂蜜水的扎米奥分坐两侧。回答伊萨克的是卡尔鲁。
“‘点心魔女’已经被处以火刑。”
“那为什么现在又冒出来了!这不是很奇怪吗?难不成是你们办事出了纰漏?”
卡尔鲁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坐在正面的伊萨克。
伊萨克一瞬间有些退缩,但很快用一句“干什么?”稳住了声势。能承受住那般锐利目光,胆量的确不小。不过,也可能仅仅是因为他在乡下长大,根本不了解魔法师有多可怕。
沙发坐不下的利奥与艾米,站在办公室最里侧——那里有一层平台,地势略高,摆放着办公桌。靠墙处立着书架,上面整齐地排满了书籍。因为是教会的书架,其中多为宗教典籍与神话相关的珍贵文献。利奥本想随便翻翻,不料目光却被某本书吸引:《魔法师基础学术》——那是一本以金线装饰的精装书。
“咦,这里还有魔法师的书呢。”
艾米站到他身旁,也学着利奥的样子打量起书架。
“全是些难懂的书。”她眯起眼,皱着脸说道。
“确实,这位神父相当勤学呢。”
书架下层摆放着幼儿读物和绘本,看来也有孩子会来这座教会,只不过它们个个都覆满灰尘。这些书是那位弓着背的约瑟夫神父买来收集的吗——利奥倚在办公桌边,再次望向神父。
面对面的沙发上,从森林中生还的少年汉赛尔之父正在重新讲述儿子的经历。
“……儿子在森林里露宿。天亮时,他才发现本该睡在身旁的格蕾特不见了。”
男人戴着一顶圆帽,蓄着黄褐色的胡须,名叫格奥尔格。他以烧炭为业,身上的衬衫沾满汗渍和炭灰。
他所说的内容,几乎和利奥事先调查到的事件概要完全一致。
在森林中迷路的那一天,汉赛尔醒来后,一边呼喊妹妹的名字,一边在林中四处寻找。最后,他在森林中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发现了一栋小屋。抬头望去,烟囱里正升起一缕细烟。
“……那间屋子的屋顶,还有露台的扶手,都是用烤点心做成的……儿子说,真的可以掰下来吃。对了,门边还放着一口水罐……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树莓果酱。”
“……”
利奥双臂抱胸,观察着格奥尔格的侧脸。
汉赛尔活着回来了,可他的妹妹格蕾特却被魔女吃掉,已经死去。刚刚经历丧女之痛,格奥尔格脸上自然积满疲惫。他不断擦拭额头冒出的油汗,磕磕绊绊地说了下去。
“儿子从窗外往房间里看……看见了魔女。她正在做饭,正准备把格蕾特的手臂……放进架在炉灶上的大锅里。”
格奥尔格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上,双手则藏在桌下,死死攥紧,竭力压住颤抖。从那动作中流露出的是失去女儿的悲痛,然而比悲痛更鲜明的却是恐惧,毕竟他正在讲述女儿被魔女吃掉的情景,恐惧也是理所当然。
……虽说如此,利奥却疑惑地皱起眉。
——他为什么在害怕这些魔法师?
利奥感觉得到,格奥尔格对坐在正面的魔法师们怀有恐惧。
他一旦感受到魔法师们的视线,就立刻垂下眼,但过不了多久,又像只受惊的小狗般偷偷地望向他们,那副模样与领主伊萨克傲慢的态度形成鲜明对照。魔法是龙所赐予的奇迹,对使用魔法的魔法师心怀敬畏,倒也能够理解,但格奥尔格未免怕过头了。
尤其是他最在意的对象……利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好就在此时,那个人以低沉声音开口了。
“那真的是魔女吗?”
卡尔鲁的提问听起来更像审讯。
“会不会只是看错了,或者是小孩子撒谎?又或者,有人企图欺骗我们?”
“不……不,不是,不是看错……其实,我去过。我亲自去看过,为了确认。我看见了……那栋小屋,确实变成了点心,汉赛尔没有撒谎。”
格奥尔格畏缩得令人不忍直视,可那断断续续挤出来的话,却让几名魔法师的神情微微绷紧。既然有人亲眼见过,那座“糖果屋”恐怕不是谎言或者幻觉。
“……那栋小屋。”卡尔鲁揉着长长的胡须。
“你看见魔女了吗?”
“没有……我太害怕了,甚至连靠近小屋都做不到——”
“就算他没看见,他儿子也看见了!”
领主伊萨克提高嗓门,强行插话。
“尖帽子,红头发!这还需要确认吗?不就是弗兰齐斯卡吗!那个本该被你们抓住的女人,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不,魔女已经在断罪之火中被焚烧,不可能复生——”
然而卡尔鲁的话也被伊萨克打断。
“谁知道啊!对方可是魔女——”
“魔女又怎样……你这个混蛋!”
卡尔鲁吼出这句话的同时,突然伸出手,从下方一把抓住伊萨克的下巴。
“唔……!?”
“因为她是魔女,所以你认为神就没能烧死那个女人?危险……你的想法实在危险,阁下。若再继续亵渎神明,天罚必将降临。忏悔吧,快,快一点。”
“忏……忏、什么……”
卡尔鲁隔着桌子,双手钳住伊萨克的两颊,站起身来。伊萨克连同脑袋也像被吊起来一样,从沙发上抬离。紧接着,从卡尔鲁捏住的嘴角附近,开始冒出滋滋的烟。随着两颊开始溃烂,伊萨克不禁惨叫起来。
“呜……啊,住手……!啊啊啊!”
约瑟夫神父与格奥尔格吓得站起身,迅速远离沙发。
阿比盖尔一脸厌烦地靠在扶手上撑着脸,扎米奥则正在咬蜂蜜水旁的饼干。两人都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完全没有阻止卡尔鲁施暴的意思。
烧焦肉味钻入鼻腔,利奥转头向艾米求助。
“喂,不阻止他真的好吗?暴力可不行吧。”
“当然不行,可是……您拦得住吗?”
艾米神情苦涩,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
“……”
确实,谁也不可能拦得住那副巨躯。这支队伍里最强的魔法师大概就是卡尔鲁,没有人能阻止他的暴行。
“我、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会悔改!对不、对不起……!”
听见这句话,卡尔鲁终于将伊萨克扔回沙发。
“啊……啊……”
伊萨克靠在沙发背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处于失神状态。
卡尔鲁俯视着他,把刚才灼伤他面孔的手掌放在胸前。
“年轻的领主啊,你能够悔改,真是再好不过。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安心。不论森林里出现的究竟是什么,只要我们已经抵达,从今以后,这个村子就绝不会再有牺牲者。所以,你没有必要歇斯底里地叫嚷,现在听明白了吗?”
明明现在就有一名牺牲者,伊萨克却还是连连点头。
他的下半张脸上,清晰地留着卡尔鲁捏住他嘴角的指印,宛如烙铁印上去一般。伊萨克按着灼痛的脸,从沙发上滚落,几乎是爬着逃出了房间,甚至连走廊里都传来他“噫噫噫”的惨叫。
卡尔鲁重新坐回沙发,扎米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开口:
“那么,接下来谈谈今后的安排。太阳很快就要落山,进入森林的行动改在明日一早。四年前,我们曾借宿领主阁下的府邸(MANOR HOUSE)……这一次,也能替我们准备住处吗?”
扎米奥用手指推了推眼镜,向远远站在沙发外的约瑟夫神父询问。僵立在那里的约瑟夫神父战战兢兢地回答:
“啊,是,已经请人安排了。其实诸位也可以住在教会……只是从昨天开始,有旅人来访。”
“旅人……?”
“是,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问他们为何来村里,他们说是来观光。”
“哈,观光?”阿比盖尔冷笑一声。
“这种偏僻村子,也会有游客专程跑来?”
“的确罕见,他们似乎在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但这个村里又没有旅店。因此昨晚,我把二楼平时不用的休息室借给了他们……”
坐在沙发上的三名魔法师彼此交换眼神。一个连像样景点都没有的偏僻村庄,竟有两个人特意前来,不知是何居心。更何况这座村庄正处于旋涡中心,附近的森林刚发现“糖果屋”,魔女出没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
“……难道诸位更想住在教会,而不是领主府?”
约瑟夫神父小心观察着魔法师们的脸色,阿比盖尔反问道:
“神父,你知道发生在〈骑士之国罗威〉的魔女灾害——‘血色婚礼’吗?”
“婚礼……是的,指的是那个企图嫁给国王的魔女吗?我有印象,在利卡·米兰达的教会里听人议论过。”
“没错,婚礼进行途中,原本将成为王妃的女人暴露了魔女身份——尽管付出了众多牺牲,罗威的骑士还是捕获了那名‘镜之魔女’。这便是‘血之婚礼’的大致经过,不过此事还有后续,有人为了得到被捕的魔女,曾向〈骑士之国罗威〉提出交涉。”
“即〈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
扎米奥接过说明。
“为了向艾美利亚王国发动魔法战争,统治坎帕斯菲洛的格雷斯家领主企图从罗威手中夺走魔女。可这一计划最终失败,艾美利亚提前得到情报,发动奇袭,格雷斯家就此覆灭。如今坎帕斯费洛已成为艾美利亚的属国,除了一个问题。”
扎米奥在面前竖起食指。
“‘镜之魔女’仍被格雷斯家夺走,至今没有追回。”
“竟有此事……”
“有传言称,企图重建家族的格雷斯家余党依然在四处搜集魔女。‘镜之魔女’,以及据说将她夺走的‘坎帕斯菲洛的猎犬’……我们这些魔法师已经接到命令,一旦发现二人,必须立刻将他们捕获。”
“那名魔女最近不是在更南边的城镇出现过吗?叫什么来着……最南边那个。”
“萨乌罗。”
回答阿比盖尔的是利奥。
他从办公室那片较高的区域缓缓走下。
“据说,在〈港口城市萨乌罗〉的狂欢节游行中,与魔法师大打出手的年轻女人挥舞着一柄银色巨镰。如果众多的目击证词可信,那无疑是‘镜之魔女’的特征。”
“对对!艾米也知道。听说当时还有其他几个魔女在场,对吧?”
艾米在利奥身后高高举起手。
“要是‘坎帕斯菲洛的猎犬’带着‘镜之魔女’,还想继续搜集别的魔女……那么他们听见‘糖果屋’的消息,跑到这个村子里来也不奇怪吧?”
艾米用食指和拇指比成一个L形,托住自己圆圆的下巴。〈港口城市萨乌罗〉位于大陆最南端,虽然是座异国城镇,但若走水路,离这里也算不上多远。
“可是……这实在难以置信……”
约瑟夫神父垂下眉梢,紧紧攥住叠放在腹前的双手。
“从兜帽下露出的面容来看,两位都长得十分端正高雅……所以我还和那些帮佣说,会不会是什么有隐情的贵族,正微服出游。难道……那位竟是魔女?”
“关于这次魔女灾害,他们没有表现出调查什么的兴趣吗?”
利奥的问题让约瑟夫神父转过身来。
“如果他们的目的真是‘点心魔女’,那理应谈及相关话题。”
“没有,并没有提过。当然,我曾提醒他们,说森林里眼下可能有魔女,千万不可进入,但他们似乎完全不感兴趣,反倒说想去参观养蜂场。”
“……养蜂?”
“是,他们还问,能不能请人把刚采下来的蜂蜜,涂在他们随身带来的可露丽上……”
“可露丽……为什么是可露丽?”
“这……我也不明白。”
“……”
沉默之中,仍撑着脸靠在扶手上的阿比盖尔忍不住嗤笑。
“他们该不会真的是来观光的吧?”
下一个开口的是扎米奥。
“那么,那对男女现在还在村里吗?”
“应该……还在。”
约瑟夫神父话音一顿,视线缓缓移向天花板。
扎米奥指向头顶。
“也就是说,现在还在楼上的房间?”
约瑟夫神父小幅点了点头。
“今天一直没有看见他们……或许还在。”
顿时,卡尔鲁弹射似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沙发旁的约瑟夫神父与格奥尔格吓得肩膀一颤。卡尔鲁盯着天花板,转身就拉开办公室的门,冲进走廊。扎米奥与阿比盖尔也从沙发上起身,飘着长袍下摆追了出去。
利奥也立即跟着离开房间,在背后艾米“等等我”的呼喊中,沿着走廊追赶起那些魔法师。
4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卡尔鲁瞪大双眼,扫视整个房间。昨晚那两名旅人借宿的教会休息室里空无一人。
“……”
正对房门的位置嵌着一扇玻璃窗。左右两侧墙边,各放着一张木架床。床上铺满干草,外面罩着亚麻床单。
房间位于三角屋顶正下方,因此天花板向两侧倾斜。裸露横梁的角落里,蜘蛛正结着网。然而,就连那些最昏暗的角落里,也感觉不到有人藏匿的气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映得闪闪发亮。
卡尔鲁向房间里迈出一步,地板顿时嘎吱一声大响。
“人去楼空,是察觉我们来了,所以提前离开了吗?”
扎米奥与阿比盖尔也走进房间。
“总该留下些什么,能查出那两人身份吧?连行李也没有?”
房间里还摆着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椅子,地上则铺着一块褪色地毯。没有任何足以辨认住客身份的物品,只有桌面烛台上还残留着融化后凝固的蜡。
阿比盖尔一边触碰桌子和墙壁,一边探查魔力。
“……没有使用过魔法的痕迹。”
艾米停在敞开的门边。她站在走廊上回头,等待利奥赶到。
“隆德先生,您太慢了吧……该多锻炼锻炼身体了。”
“哈、哈啊……”
明明比艾米先冲出房间,却在半途被她超过。姗姗来迟的利奥一手按着侧腹,努力调整呼吸。
“我先忠告你一句,‘不要相信跑得快的诗人,那种人写不出好诗。’——诗这种东西,应当在暖洋洋的午后,坐进一张深椅里,慢慢酝酿。诗人从不运动,换言之,所有优秀诗人,理所当然都跑得很慢。”
“是是,我一定铭记于心。”
“比起这个,魔女呢?不在吗?真遗憾,我还以为能看到一场魔法大战。”
利奥把手肘撑在门框上,环视休息室。
“喂喂,太不吉利了,您居然盼着魔女出现。”
艾米从他身旁走过,抢先进入房间。她最先留意到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画中,一名长发少女正在静静微笑,那是露西教创始人“龙之子露西”的肖像。
“……要是那两位旅人真是魔女,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明明是魔女,却敢住进教会。”
艾米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阿比盖尔耸了耸肩。
“‘镜之魔女’从前就常常伪装成奴隶,混进商人宅邸,杀光全家,再抢走金银财宝。她本来就是个残忍至极的魔女,怎么可能不大胆。当然,前提是那两个旅人真的和她有关。”
“是魔女,不会有错。”
低沉声音在房间里轰然响起。卡尔鲁单膝跪在床边,众人还在疑惑他究竟在做什么,却见他把手中的枕头按到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艾米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卡尔鲁把脸从枕头上移开,站起身来。
“有魔女的气味。”
“……”
所有人都闭紧嘴巴,无力吐槽。
卡尔鲁在床单上发现了什么。他一只胳膊仍抱着枕头,另一只手则缓慢而小心地将那东西捏起,迎着窗户眯起眼睛。在射入室内的阳光下,那东西闪着银色光芒,是一根长长的头发。
“瞧,没错吧?”
至于他说的“瞧,没错吧?”是瞧什么,依旧无人吐槽。
“她或许还在村中某处,抓住她。”
卡尔鲁转身把枕头扔回床上,径直走向房门。
利奥被他的气势压住,赶紧让开道路。
“明白。”扎米奥推了推眼镜鼻梁,跟随卡尔鲁离开。阿比盖尔虽然一言不发,却也带着一副“真没办法”的表情,走在他们后面。
又一次,只剩利奥和艾米被留在原地。
“……他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会用凭借气味辨认魔女的魔法?”
“怎么可能,我想那只是他本人的野兽直觉。”
“野兽直觉……”
“好了,我们也出发吧!该搜查村子了。”
艾米举起拳头,兴高采烈地追向三人远去的脚步声。
5
异端审问官们为了寻找那两名旅人离开了教会,利奥却留在了教会的院子内。
他从礼拜堂出来,绕到教会后方。杂木林间被开辟出来的空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墓碑,不过利奥的目的并不是墓地,而是厨房。大型设施的厨房通常都会设有后门。果不其然,他如愿以偿地接触到了教会里的那几位“帮佣”。
“哦……原来这里面揉进了蜂蜜。”
站在敞开的后门前,利奥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指尖捏着刚才在办公间当作茶点端上来的饼干。
他刚刚没来得及吃,于是特意跑来厨房,说想尝一块。起初,三名农妇还对他保持着警惕,可面对利奥那副天生讨人喜欢的笑脸,态度渐渐软化了下来。毕竟,自己的拿手料理被人称赞,任谁都会开心。
“哎呀,你还真能吃出门道?”
站在利奥面前的农妇身材丰满而高大,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名叫格林。她嗓门很大。
“不愧是宫廷诗人,连舌头都养得刁。”
“那是自然,高雅而上乘的甜味,我一尝便知。这么出色的烘焙点心,即便在宫廷里也很难吃到。”
教会同时也是村民集会的场所,因此石砌厨房建得相当宽敞。中央摆着一张长桌,墙边则并排筑着几座炉灶。若是周日礼拜结束后的午后,大概能看见村里的女人们聚在这里一起准备午餐,一派热闹景象。
不过现在只是平日午后,厨房里并没有多少人。格林身后,另外两名帮佣坐在矮凳上,在木桶前清洗杯子。其中一人是个身材娇小的农妇,花白头发上系着三角头巾。她双手浸在水中,抬起脸说道:
“艾德霍恩的蜂蜜很甜吧?这就是森林丰饶的证明。”
“啊,确实不错。”
利奥坦率地点了点头。这并非奉承,而是真心话。
“四年前那场饥荒……也就是‘秸秆十三月’之后,竟能克服阻难,恢复到重新采出如此美味蜂蜜的程度。一想到其中艰辛,就不得不佩服这个村子的韧性,再加上,或许也是几位姐姐手艺高明?”
“哎呀,这可怎么办,居然被英俊的诗人先生调戏了。”
说着,格林拍了拍利奥的肩膀,厨房里顿时响起爽朗的笑声。
这些女人因为生活在偏远地区,对外来者戒心极强,但真正聊起来,也和任何村庄里的农妇没什么不同,爱聊天,爱八卦,同时也都是些心地善良的人。
就在这时,有人一路跑到了笑声不断的厨房后门。
“找到了!隆德先生,您在这里干什么呀!”
是修女艾米。她看见利奥指尖捏着饼干,立刻嘟起嘴。
“啊,好狡猾!居然在吃饼干!艾米都还没吃呢!”
“哎呀哎呀,那正好,修女大人也请吃一块吧。”
格林把挎在臂上的篮子递过去,艾米立刻欢快地答了一句“谢谢!”,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饼干,用门牙咔嚓一声咬碎。
“哇,好甜!为什么这么甜?放了很多砂糖吗?”
“真是毫无深度的感想,是里面揉了蜂蜜。”
“哦——”
也不知她究竟听没听懂,面对普通民众,艾米身为神职人员却丝毫没有半点威严,利奥不禁有些无奈。不过,她那份天真直率倒让农妇们笑得更开心了。
“话说回来,隆德先生您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呀!大家都出去找旅人了。”
“所以你特意回来叫我?不必管我,你自己去吧,我和你们实在合不来。”
“唉?隆德先生难道觉得,那两名旅人并不是魔女?”
“按我祖父的话来说,‘不要感情用事,因为愿望掺杂其中,多半会让判断出错。’那男人如野兽般的直觉,正与我的理性推断背道而驰。你也去他们那边吧,别在这里碍事,我自有工作要做。”
艾米“唔”了一声,不高兴地皱起眉。
“您的工作,不就是把艾米我们的冒险写成故事吗……?”
“不对,我的工作,是把‘发生在艾德霍恩的魔女灾害始末’整理成故事,献给女王。你们若要追查别的魔女,尽管去。在我要写的故事里,你们顶多只是配角。”
“啊,我知道了,您是怕卡尔鲁大人吧。”
“绝对不是,好好听人说话。”
利奥加重语气,纠正她。
“我最在意的,并不是那个存不存在都未可知的‘镜之魔女’,而是极有可能成为这篇故事主人公的‘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我刚刚的意思是这个。”
“哦……那么隆德先生也认为,那座‘糖果屋’并非恶作剧,而是魔女弗兰齐斯卡复活了吗?”
“谁知道呢,你们异端审问官似乎认为有可能只是恶作剧,但领主和格奥尔格先生显然不这么想,这种态度上的温差很值得在意。四年前被捕的‘点心魔女’,与这次在森林中被目击到的‘魔女X’——二者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我想请教各位一件事,”说到这里,利奥重新转向几名农妇,“你们认识‘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吗?”
问题一出口,原本和缓的厨房气氛骤变。格林垂下视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身后的两名农妇也沉默不语,重新低头洗起杯子。
“……当然认识,这个村里,没有人不知道那孩子。”
格林原本洪亮的声音低了下来,利奥继续追问:
“听说弗兰齐斯卡小时候来到村里,是个相当难管教的孩子,在村中也很引人注目?”
“确实,红头发在这个村里很少见,而且她小时候有些怪。明明一点好笑的事都没有,却总是笑眯眯的……可转眼又会大发脾气,立刻闹起来。和她待在一起很累,所以她也没有朋友。别人说什么,她根本听不进去。总是光着脚,给她穿多少次鞋,她都要脱掉,也因此经常惹米勒先生生气。”
“喂,格林,那孩子的事已经……”
一直在洗杯子的娇小农妇抬起头,像是在责怪她。
然而格林却回过身道:
“说出来又怎么了?就算我们一直避而不谈,装作她从来没存在过,也改变不了这个村子出了魔女的事实。她是在这个村里长大的,这一点不可能当作不存在。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让外人听听,我已经受够了,正好让修女小姐也听一听……我想得到宽恕。”
“……”
利奥与艾米对视了一眼。
倘若这个嘴角还沾着饼干屑的修女,真能让农妇吐出压在心里的话,那也算意外收获。利奥顺势继续:
“失礼了,刚才提到的‘米勒先生’……是指谁?”
“弗兰齐斯卡的父亲,不过并没有血缘关系。那孩子是米勒先生再婚妻子带来的女儿……”
利奥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已经在马车上听审问官们说过。
“就是那个磨坊主吧,弗兰齐斯卡的养父。我本来也想听听他的说法,不过听说已经去世了。”
“是啊,他晚年身体一直不好,拖着病体磨了很多年面粉,可到了饥荒时,还是一下就……哎,所以他到死都不知道弗兰齐斯卡其实是魔女。”
“原来如此……那么现在负责转水车的人是谁?”
“磨坊已经交给领主从别处找来的人了。米勒先生除了弗兰齐斯卡,没有其他继承人。我们本来还期待换了人以后税能少一点,结果完全相反,现在反倒更糟。”
“嗯……”
利奥把饼干叼进嘴里,又从挎包中拿出第二块写字板,用尖笔记录刚刚得到的信息。
“我想知道米勒先生与弗兰齐斯卡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名义上虽是父女,但看起来并不亲近?”
“……米勒先生偶尔会揍那个怎么说都不听的孩子,她有一颗牙就是因此被打掉的。后来她一笑,我总会忍不住看那个缺口。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把她的笑脸记得特别清楚。”
“听说她喜欢戴一顶宽檐尖帽。”
“是啊,她讨厌别人碰她的头发,可那头红发又很扎眼,所以一直留得很长,因此才会用大帽子遮起来吧,虽然我觉得反而更显眼了。但是说起来,那顶帽子并不是米勒先生给的……好像是安东先生送的?”
“‘安东先生’?又出现了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是从利卡·米兰达来的年轻神父。”
“神父?”
艾米在利奥身旁歪了歪头。
“这座教会的神父,不是约瑟夫先生吗?”
“我说的是上一任神父。我们村里没有本地出身的神父,所以会定期从利卡·米兰达派人来。安东先生有一头杏仁色的头发,又高又英俊,脸长得也很可爱。”
“既然还会送帽子,安东神父与弗兰齐斯卡应该很亲近?”
“那当然,他刚来到村里的时候就是这样,对吧?”
格林回头望去,娇小的农妇停下了洗杯子的手。
“……我有印象,那时候弗兰齐斯卡又被关在水车磨坊旁的单人牢房里,为什么被关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关了很久。刚来村里的安东先生发现之后……”
“对对,他当时气得脸红得像熟苹果一样,还大喊‘你们又不是神,凭什么惩罚别人!’”
格林故意扭曲表情,模仿得像个笑话,厨房里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与谈起弗兰齐斯卡时不同,提到安东时,她们的神情明显柔和许多。光看这一点,就能知道安东神父当年在村里颇受爱戴。
“安东神父来到村里时,弗兰齐斯卡多大?”
利奥问道,格林“唔——”地歪了歪头。
“是我儿子出生的那一年……正好十年前。这么说的话,弗兰齐斯卡当时几岁来着?”
“……十二岁吧。”
利奥简单算了算。
四年前“魔女的晚餐”上弗兰齐斯卡啃食少年时,她十八岁。如果她活到现在,就是二十二岁,往前推整整十年,正是十二岁。利奥在第二块写字板上补了一笔。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对弗兰齐斯卡的处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安东先生救了她。我后来再也没见他发过那么大的火。米勒先生也被吓了一跳。自那以后,那孩子就再也没被关进过单人牢房。”
“原来如此,真是位正义感很强的神父。”
艾米佩服地点头。
“是啊,而且手还很巧,他脖子上总挂着一个自己雕的龙形吊坠。听说小时候他非常憧憬魔法师,可后来发现自己没有天赋,只好放弃成为魔法师……于是才去当了神父。哪怕自己不会魔法,至少也想替来教会的人减轻痛苦。”
“这也太棒了吧!艾米都快喜欢上这位神父了。”
“嗯……不过,他恐怕并没有真正放弃魔法师这条路。”
格林和艾米一齐看向利奥。
“隆德先生,您怎么知道?您认识安东神父吗?”
“当然不认识,不过你也看见办公室里的书架了吧。”
“书架……?”
办公桌附近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
“书能映出主人的为人。安东神父曾经使用的办公室里,宗教与神话书籍中混着不少魔法相关的书,像是《魔法师基础学术》、《玛娜转魔力之原理》……之类,如果那些书真是安东神父的,那说明他或许始终都没有放弃成为魔法师的梦想。”
“那可不一定啊,也可能是其他神父收集的吧?”
“我只是说‘如果’,提出一种可能性而已。”
“哇,怎么感觉好狡猾。”
“不过……诗人先生说得或许没错。”
格林抚着脸颊点了点头。
“安东先生很爱看书。每次去利卡·米兰达,都会买书回来。办公室里的书,大部分都是他收集的。约瑟夫先生的眼睛已经不好了,说自己看不了书,对那些书也很头疼……”
所谓魔法师,不仅要展现出资质,还要进入魔法学校,在那里接受训练,掌握所需技巧、学识与道德修养,之后才有资格被视为魔法师。多数毕业生会以修士或修女身份进入修道院生活,只有得到认可者才会接受洗礼,正式成为魔法师。
将从自然界吸收的玛娜转化为魔力、并作为魔法使用的才能,通常会在幼年时期显现,因此进入魔法学校的学生,大多都是孩子。不过极少数情况下,也有人在年长后才觉醒天赋;另外还有一种名为“割礼”的方法,可以通过被龙爪划伤来获得玛娜。书架上那一册册书籍,仿佛映照着一线微小的希望,讲述着安东神父不愿放手的努力。
“魔法指南类书籍一般是禁止编纂的,想弄到手也非常困难,本应属于稀有物。”
“唉,是这样吗?”
艾米发出一声怪叫,利奥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当然,为什么你不知道?理所当然,魔法师们不愿让‘龙之奇迹’这种技术流传出去,编写指南更是禁忌。但越是想隐瞒,信息便越有价值,市面上偶尔也能见到魔法书一类的东西。”
“那种是真的吗?不会都是假货吧……?”
“你说的没错,市面上的大多来路可疑。如果教会里的是真正的指南,那它们不仅价值极高,而且对教会人员而言,也属于不宜堂而皇之陈列的敏感书籍。可那些书既没有被郑重收藏,反而积着灰随意搁置,这一点很奇怪。现在的约瑟夫神父,大概对魔法与书籍都没什么兴趣,不过还有一件事让我在意……”
集中摆放魔法书的那一格书架,排列得并不完整,中间零零落落空出了几个位置。也就是说,有几本书被拿走了,到底是谁拿走的——
“在意什么?”
艾米歪头催促。
“……没什么。”
利奥摇了摇头。比起这个,眼下还是弗兰齐斯卡更重要。
“总之,弗兰齐斯卡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孤独。至少从十二岁以后,她身边有安东神父这样一个可靠的支持者,对吧?”
“嗯,是啊……”
格林点头,但神情却很复杂。
安东从单人牢房里救出来的少女,最后成了魔女。从结果看,或许当初根本就不该救她。
“那时村里早就在传,说那孩子可能是魔女,可安东先生一直否认,说她不是魔女,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把被关在牢房里的弗兰齐斯卡带去利卡·米兰达的医院,在她恢复健康之前一直陪着她,之后还邀请她参加教会聚餐,教她读书写字……安东先生一直牵挂着在村里孤零零的弗兰齐斯卡,所以那孩子也很亲近安东先生。”
在整个艾德霍恩,只有安东神父一人把弗兰齐斯卡当成普通人,平等地看待。一个长期受欺负的少女,会对这样的神父敞开心扉,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对少女而言,这座教逐渐成为了她在村中唯一的容身之所。
“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吧,米勒先生的身体开始越来越差,经常卧床不起。弗兰齐斯卡一边照顾他,一边主动帮着干磨粉的活。等活做完,每天都会来教会。这里就像她的学校一样,她会在这间厨房里和安东先生一起做饭,通常吃过晚餐之后才回磨坊。”
露西教规定,未婚男性神父若独居于教会,不得让女性留宿。过去曾有多座教会发生过男女私通之事,这是为此才制定的一条相对较新的戒律。
这种戒律同时也带有平息民众批评的意味,故而执行得相当严格。哪怕留宿对象只是儿童——不,正因为儿童属于社会弱者,更不能招致将他们带入住所之类的怀疑。
当时十二岁的弗兰齐斯卡正值敏感的年纪,在没有家长陪同的情况下频繁前往未婚神父所在之处,本身也足以成为流言源头。这样的灰色行为之所以还能被默许,大概也只有这种偏远到其他教会难以及时监督的村庄才办得到。
“教堂前面的花坛以前会开很红的花,安东先生把照料花坛的事交给了她。每次我从教会前经过,都能看见弗兰齐斯卡一边跟花说话,一边开心地浇水。”
格林仿佛回想起昔日的教堂景象,利奥将证词记录在写字板上。弗兰齐斯卡,十二岁,虽然确乎是个十分显眼的问题儿童,但截至目前,还没有过吃小孩那样的魔女事迹。她不过是个可怜少女,年幼时被带到村庄,又不幸失去唯一血亲母亲,因此度过了一段孤独童年。
而且她后来遇到了安东神父这样的理解者,不再孤身一人。她的人生,原本不应该从此开始变好吗?
“……大概又过了三年吧。”格林摸着脸颊回忆。
“杰克来到教会。”
“‘杰克’?那又是谁——”
“够了!你们到底还要说到什么时候!”
利奥的问题被突然响彻厨房的尖叫打断。之前一直洗杯子的两名农妇中,有一名高瘦女人站了起来。她连湿漉漉的手都顾不上擦,就捂住双耳。
“别再谈魔女了!为什么又变成了这样?明明好不容易快忘掉了,好不容易快恢复普通生活了,为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冷静一点……艾达。”
娇小的农妇慌忙起身,来到她身旁——来到名叫艾达的农妇身旁,轻抚她的背。然而艾达的歇斯底里丝毫没有停止,她神色惊恐,目光四处游移,声音越来越大。
“受不了了!要是被听见怎么办?怎么办啊!”
“……被谁听见?”
利奥问道,艾达抬手指向厨房墙壁,另一边就是那片森林。
“还能有谁!魔女啊!她说不定已经复活,现在就在森林里!我们在这里谈这些,她就会过来,把我们变成点心,再把我们吃掉。不要,我们已经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了!出去,求你了,别再把我们卷进去,你们都出去!”
为了安抚苦苦哀求的艾达,艾米努力把表情放柔,露出傻乎乎的笑。
“呃……请放心?我们就是为了保护村子不受那个魔女——”
“不要,我受够了,出去啊。”
利奥按住艾米的肩膀,示意转身离开。面对一个被魔女吓破胆的人,现在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森林中被目击到的“魔女X”,让村民重新想起了四年前的恐惧。利奥能够理解农妇艾达的焦躁,他朝格林递去一个眼神。
“可以到外面聊聊后续吗?”
“……可以。”
格林点头,跟着二人离开了厨房。
6
“别怪艾达,她就是当年弗兰齐斯卡所袭击那间牲口棚的主人。”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她亲眼目睹了‘魔女的晚餐’?”
“是啊,夫妻两人就是第一目击者。”
教会后方是一片杂木林。高大树木郁郁葱葱,其中有一大片土地被约齐膝高的白色栅栏圈起,平整过的土面上立着许多墓碑。此处就是村里的公共墓地。
格林一边说,一边穿过排列整齐的墓碑,向深处走去。她逐个确认墓碑上的名字,沿着死亡年份一步步往前找。利奥与艾米跟在她身后。
格林再次聊起弗兰齐斯卡。
“安东先生来到村里……把弗兰齐斯卡从单人牢房里放出来。大约三年之后,利卡·米兰达的孤儿院失火了。”
“啊,这个我知道。”
艾米插嘴。
“孤儿院整个都烧光了,对吧?死了很多孩子……而且纵火的居然就是当时的院长,听说他精神已经不正常了。事情太惨,在魔法学校里都成为了话题。”
“是啊,后来城里一下子没地方安置那么多孤儿,于是周边教会就各自接收了一些孩子。我们这里本来就不富裕,所以只接了一个……是个男孩,由安东先生带回来。”
“那就是‘杰克’?”
“对,他刚来村里的时候才三岁。个子很小,身体也很瘦弱,黑头发,脸色苍白。”
“三岁……还是很难照料的年纪,安东神父一个人把他带大?”
“是啊,弗兰齐斯卡也会主动帮忙。”
走着走着,跟在格林后面的利奥突然合上了手中的写字板,收进挎包,不过随即他又拿出了一块新的,在胸前展开。艾米从旁边看着这一连串动作。
“你带的好多啊。”
“因为要记的多。”
利奥举起尖笔,在写字板上依次写下——“杰克”、“三岁”、“黑发,体型瘦小”。
“嗯,那么,天天往教会跑的弗兰齐斯卡与杰克,在温柔的安东神父面前,就成了互相争夺关注的关系。这样说来,他们俩关系不好?”
“……不,意外的是,他们看起来反而非常亲近。别说吵架,杰克来了以后,那个从前的问题儿童弗兰齐斯卡竟开始像个姐姐一样照顾他。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年纪渐长,终于开始成熟了。”
弗兰齐斯卡十分勤快地照料杰克之后,就很少再胡闹,也不再做那些奇怪的事。她会给需要照顾的杰克喂饭,也会替他洗澡。虽然像是在玩过家家,但这或许也是个契机,让弗兰齐斯卡长大成人。
“看他们手牵着手走路,还挺让人觉得温馨的……”
走在前面的格林露出柔和笑容,可不知为何,那句话里却混着哀伤。
“对了,书架上确实有儿童读物,封面还画着兔子。”
听到艾米的话,格林连连点头。
“肯定是安东先生买的。对了,杰克从小就很喜欢兔子。安东先生削木柴给他做过一只兔子木雕,他拿来当玩具,整天抱在怀里,宝贝得不得了。”
“可怜啊。”
格林这么说着,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脚步。
“明明才六岁。”
“……唉?”
艾米从格林身后探出脑袋,发出一声惊讶的怪叫。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是“杰克·艾德霍恩”——享年六岁。作为孤儿,少年的墓碑以村名作为姓氏刻了上去。
“魔女的晚餐”中,除了牲口棚里的山羊与母鸡,还有一名男孩被变成点心,遭到啃食而死。那名可怜的男孩,正是孤儿杰克。
“怎么会……为什么?你不是说他们关系很好吗?”
“应该是很好的,至少在我们看来是这样,可弗兰齐斯卡是魔女……是魔女啊。”
无论多么不讲理的暴力,多么不人道的残酷,只要一句“因为她是魔女”,似乎都足以解释。
所谓魔女,就是向人间播撒不幸的灾厄。身为魔女本身,便是不可救赎的大罪。
刚才谈话中提到杰克这个名字时,农妇艾达明显动摇失控,利奥从她的反应中早已猜到这里的杰克就是那个被吃掉的男孩。
“听说牲口棚里遭袭的山羊与母鸡,都是身体的一部分被变成点心,再活生生遭人啃咬。那么少年杰克……恐怕也不例外吧?弗兰齐斯卡竟已经饿到这种程度了吗?”
“……不只是弗兰齐斯卡,那时候所有人都在挨饿。如果我们也会魔法……如果我们也有把别人变成食物的力量,说不定也会做出和她一样的事……”
对于将魔女视为大罪的露西教徒来说,格林这番话极其危险。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能看出四年前那场饥荒究竟可怕到什么程度。格林回头看向二人。
“你们相信吗?那时候我们饿得太厉害,甚至会把桌布剪开来吃。”
“桌布……?那东西能吃吗?”
艾米瞪大眼睛。
“不是能不能吃的问题,是只能吃。平时用过的桌布上,都会洒到汤汁或酱汁,味道会渗进布里。拿去煮的话,仿佛还能煮出一点味道……至少当时我们就是那么觉得的。现在回想起来,简直疯了,过于强烈的饥饿真的会把人逼疯。”
“把人……逼疯……”
后来被称作“秸秆十三月”的饥荒发生时,杰克六岁,弗兰齐斯卡十八岁。连续干旱造成前一年歉收,粮食迅速减少,村中储存的小麦和稻米等谷物开始见底。
饥荒是一点一点折磨人,像用棉絮慢慢勒紧脖颈,将人一步步逼向死亡。艾德霍恩的村民吃尽所有储粮之后,也和其他村庄一样彻底走投无路。
“没有配给,也看不见饥荒什么时候结束。后来有人传言,说领主偷偷囤着粮食,年轻人便闹了起来……甚至冲进过领主宅邸。原本不是用来吃的马,还有耕田用的牛,也全都吃光了……然后大家就开始嚼稻草,啃麻绳,甚至拿铺床用的干草来压住饥饿,最后终于……”
格林垂下眼,像是在遮掩脸上痛苦扭曲的神情。
“……有些人实在找不到任何食物,就把老弱病残丢在森林深处。”
与其留在村里等待注定到来的死亡,不如赌上最后一缕希望,将弱者托付给森林。他们只能单方面祈祷,希望那些人能奇迹般找到食物,在某处活下去,但说到底,这只是装作看不见死亡罢了。
“……饥饿会把人的脑子逼坏,甚至能让人牺牲原本珍视的人,只不过那孩子会使用魔法,而不幸的也是,她会使用魔法,所以才发生了那场悲剧……”
“嗯,弗兰齐斯卡究竟是天生的魔女,还是在人生某个阶段才化为魔女……这一点暂且不得而知。不过至少,她一直隐藏着自己是魔女的事实,如果没有那场饥荒,她说不定能把这件事隐瞒一生。”
利奥用握着尖笔的指尖挠了挠下巴。
“这座杰克的墓里,埋的是弗兰齐斯卡吃剩下的遗体吗?”
“喂,隆德先生,您这说法……!”
虽然问题毫无体贴可言,但格林还是回答了。
“是啊,遗体实在太惨,有人劝我们最好别看,可总得有人埋吧?最后主动去做这件事的,是最痛苦的安东先生……”
“安东先生也太温柔了吧……”
艾米的眼眶湿润了,她已经彻底成了温柔神父安东的崇拜者。
“听说就在杰克被杀的当夜,安东先生便把他埋在这里,还把杰克一直抱着的那只兔子木雕也一起放进去了。”
“木雕……原来如此。”
利奥用尖笔刮过蜡面,沙沙地记完笔记,随后啪地合上了写字板。
“真想直接问问安东神父本人。既然神父已经换人,他应该是任期结束,回到利卡·米兰达去了?”
格林抬起头,皱着眉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清楚,因为安东先生带着弗兰齐斯卡进了森林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什么?和弗兰齐斯卡一起?”
据说,杰克遗体下葬的第二天清晨,安东就带着被村民抓住的弗兰齐斯卡进入了森林,之后就是利奥也知道的故事了。魔女灾害发生六天后,收到消息的卡尔鲁等异端审问官赶到村庄。抵达翌日,他们便进入森林追捕魔女,并顺利将其抓获,押送至〈红砖城利卡·米兰达〉。
可这一连串记录里,从未出现过村中神父安东的身影,利奥不禁转头看向艾米。大概是看懂了他眼神中的问题,艾米甚至没等他开口便摇了摇头。
“艾米也不知道,审判记录里好像也没有这个名字……”
“那么,安东神父……他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
直到四年后的今天,安东依旧下落不明。
那位温柔的神父就这样在森林中,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