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完月爱外公的守灵之后,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和月爱的未来。
──外公应该很幸福。因为跟外婆结婚四十年以上,直到最后都一直在一起。
──月爱虽然开朗风趣,但其实比一般人更怕寂寞。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所以,我真的很庆幸她和你开始同居。这样一来,她就再也不会寂寞了。
我不想让月爱感到寂寞。
与此同时,离开月爱身边,会让我比谁都还要寂寞。
直到我们同居前,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如此渴望着她。
「欢迎回家~!」
当她说着这句话,身穿居家服并系上围裙来迎接我,内心总会涌起喜悦。若晚餐已经准备好,就能享受到热腾腾现煮饭菜的幸福。若还在烹调中,就能体会一起待在厨房的乐趣。
我比她早回来时,到家那一刻虽然有点寂寞,但不论是帮忙预热洗澡水,还是为了煮不擅长的料理而折腾半天,都能够想着月爱度过,所以不觉得这段时间很难熬。
「人家回来了!」
有一次正在专心做饭时,月爱从背后抱住了我。
「唔哇!」
以为家里只有我在,吓到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月爱……!欢迎回家……」
「啊哈哈,抱歉吓到你了!龙斗光顾着做饭,完全没注意到人家。」
这么说完,月爱探头看了看我的手边。
「……你难道是在煮马铃薯炖肉吗?」
我在锅子里放了马铃薯、红萝卜、洋葱和牛肉薄片,并用沾面酱炖煮,或许可以简单地猜出要做什么。
咕嘟咕嘟的炖煮声和抽油烟机的运转声掌控了听觉,以至于没注意到玄关门打开了。
「嗯,我在回想高二夏天在纱代婆婆家是怎么煮的……」
「咦?真不愧是龙斗,记性真好!人家已经不记得那时候用的是哪个食谱了!」
「我也只记得大概,不确定能不能完整重现。」
我如此苦笑道,而月爱则探头看向锅子里。
「咦,可是感觉很好吃喔?人家来试一下味道~♡」
这么说完,月爱从水槽的沥水架上拿起一支汤匙,舀起锅子里一块裹着牛肉和洋葱的马铃薯。
「呼~呼~」
仔细地吹了吹马铃薯后,月爱一口吃了下去。
我注视着月爱鼓着半边脸颊咀嚼的模样,等待那令人紧张的瞬间。
「……嗯!龙斗做的马铃薯炖肉好好吃~!」
看到月爱那甜甜柔柔的笑容,我也不禁扬起笑意。
「太好了。那差不多该关火了,听说放凉会更入味。」
「原来是这样呀。可是好想快点开动喔。」
「洗澡水也预热好了,你要先洗还是先吃?」
「哇,谢谢!」
月爱高兴地双手合十,然后就这样将双手放在下巴下面,抬头看着我。
「……那你要不要一起洗♡」
那抬眼的模样完全把我击倒,用溶化似的表情点点头。
「嗯。」
马铃薯炖肉要是整个冷掉,只要重新加热就可以了。
与月爱度过的日常很快乐。
即使大学的报告堆积如山,即使打工累得要命。
只要一天的尾声有月爱相伴,我就撑得过去。
不如说在同居之前,我到底是怎么撑过每一天的?
对我而言,与月爱共度的时光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疗愈片刻,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愈是体会到这一点,面对逐渐逼近的抉择时刻,我就愈是迷茫,不知该如何选择。
「唉,龙斗。人家今晚可以住纱代婆婆家吗?」
某个星期六早晨,月爱在上班前如此问道。
「咦?可以啊,不过还真突然。」
「嗯,刚刚才决定要去的。」
「纱代婆婆发生什么事了吗?」
想起纱代婆婆在丧礼上的脆弱模样,这么一问,月爱便缓缓摇了摇头。
「……听说外公的丧礼结束后,纱代婆婆一直没什么精神。这是真生今天早上联络我时说的。」
「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身体很健康的样子……问题是心情。好像是想起外曾祖父过世的事情,很同情外婆,自己也陷入了低潮。」
「原来是这样……」
这真是令人担忧。虽说纱代婆婆身体健朗,然而年事已高,些微的心境或环境上的转变,可能都会对身体造成影响。
「人家最近也完全没去千叶,上次没怎么说到话,如果过去陪她聊聊天,也许多少能让她打起精神来。」
「说得也是。」
既然如此,那一定要过去鼓励她。
「帮我向纱代婆婆和真生先生问好。」
「真生说他今天开始要去旅行。应该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联络人家吧。可能连留她一个人都觉得不放心。」
「啊啊,原来如此……」
「真是抱歉,明天是难得的假日,结果人家不在……」
「不会,没关系。」
其实很寂寞,但为了让月爱毫无牵挂地离开家,我还是露出微笑。
明天是月爱每月仅有两次的完全休假,并没有安排什么行程,只是还以为一整天都可以一起度过,所以感到更加遗憾。
「明天会几点回来?」
「嗯~还没有决定,不过想在天黑前回来。毕竟星期一要去学校。」
「我知道了。」
这样的话,晚餐应该能一起吃吧,但可能会根据纱代婆婆的情况晚一点回来,为了避免回家时间对她造成压力,这句话还是不说了。
「唉,龙斗?」
正要目送拿着行李前往玄关的月爱之际,她在玄关转过头来。
「……人家有在认真思考喔。」
月爱如此说着,淡淡一笑。
「虽然不想跟龙斗分开,但也想支持龙斗的梦想。因为龙斗也支持着人家的梦想。」
听到这番话,我才意识到她在说去印尼的事情。
「嗯,谢谢你。」
我也回以微笑,空气中却飘荡着一丝尴尬。
不想在这样的气氛下目送她出门,我便寻找其他轻松的话题。
「下个星期六是你的生日,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尽管主动问这个有点逊,但我的点子差不多快要用完了。
「啊,真的耶!下星期就是了?时间过得真快……」
这么说完,月爱脸上浮现感触良多的神情。
「这是交往后的第六次生日啊……我们已经在一起五年以上了呢。」
「是啊……」
已经是第六次了吗?难怪以我的能耐会灵感枯竭……内心不禁感慨起来。
「……龙斗之前说,要去印尼『几年』吧?」
月爱忽然问了这个问题,我回过神来。
「呃,对。」
本来想转移话题却又被绕回来了,正当我不知所措之际,月爱低垂着头说道:
「上网查了一下,『几年』是指两、三年的意思。」
「嗯……」
我好像也问过这件事。但不确定藤并先生的回答是不是那个意思。
「……两、三年的话,比我们交往到现在的时间短太多了……就算今后要分隔两地,至今为止的时光所培养起来的深厚感情,也会支撑着我们吧。」
「咦……」
这也就是说……
月爱打算留在日本吗?当我体会到月爱有多重要的时候,她下定决心了?
我哑然失语,而月爱抬起头来,展露开朗的笑靥。看起来像在强颜欢笑。
「龙斗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喔。人家会在日本好好地等你回来的。」
语毕的月爱就这样带着笑容转过身,穿上鞋子。
「…………」
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说想要去印尼的人,明明是我自己。
「……那人家走喽。」
月爱回头说道,脸上流露寂寞之色。我见状后,内心得到了些许安慰。
她凝望着我几秒,蓦地带着惆怅的神情眯起双眼。
「……你别露出那种表情。不用担心,我们一定没问题的。」
她如此说着,靠近一步,双手捧住我的脸颊。
「龙斗,最喜欢你了……」
以吐息般的嗓音轻声说完,月爱与我双唇交叠。穿着高跟鞋的她,脸庞与赤脚的我靠得很近,我紧紧搂住月爱的背。
习以为常的出门前的亲吻,今天却仿佛是告别之吻。
唇瓣分离之际,有种弹嫩与牵丝的感觉。月爱上班都会化精致的妆容,所以应该是唇蜜所导致的吧。
「…………」
我们在极近距离下注视着彼此。
月爱依然很漂亮,且比五年前更加光采照人。
她就这样与我对视,扬起一抹微笑。那笑容宛若女神,像是要抚慰我的不安。
「人家走喽。」
再说一次后,月爱依依不舍地转身背对我。
「嗯……路上小心。」
下次见面,最快也得等到三十个小时之后了吧。
会如此疯狂地盼望相见,是因为正过着甜蜜的同居生活吗?
抑或是意识到接下来恐怕会有长达数年的别离在等着我们呢?
我凝视着将月爱的身影隔绝在外的玄关门,许久未能移动半步。
「…………」
忽而察觉嘴巴有股异样感,我抿了抿嘴唇。
这种麻麻凉凉的感觉并不陌生。
就在此时,桌上的手机发出震动声。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月爱传来的讯息。
龙斗,抱歉!
今天边想事情边化妆,结果不小心擦上Maximizer唇蜜了。
嘴唇是不是刺刺麻麻的?
「啊啊……」
没错,就是那种异样感。
脑海浮现之前连跑好几处看房子的片段。在衣柜接吻后,嘴唇上同样有这股凉意。
我没事。出门注意安全。
送出这条讯息后,月爱立刻回复了。
立刻擦掉再涂上护唇膏应该会好一点!
即使回传「知道了,谢谢你」这句话,我暂时还是没有想把嘴唇擦干净的意思。
想感受月爱在身边的感觉。
就这样灼热发痛也无所谓。
最好让内心深处也产生阵阵钝痛。
因为,若是待在隔着大海的遥远异乡,连这股痛楚都尝不到。
◇
当晚,我比平时还要早爬上床铺。
一个人的话,吃饭和洗澡很快就结束,也没什么事好做。
放假的前一天,我和月爱经常会一起看电影。
并肩坐在沙发上,为了营造气氛,还会准备爆米花和可乐。
如果电影很长,有时会在中途睡着,有时会依偎着彼此,然后就开始卿卿我我,无暇顾及电影在演什么,导致后来同一部电影还要再看一次。
我过往的人生中,从来没这么频繁地看过电影,不过月爱会挑热门片和经典片,最近倒是觉得电影满有意思的。
尽管如此,却提不起劲一个人看。
订阅串流平台的人是月爱,但只要操作电视遥控器,我独自一个人时明明也可以看。
上床后用手机播放KEN的最新影片,看到不知不觉间冒出一大堆不认识的KEN粉,光是要记住他们的名字和角色就很疲惫。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没办法追完KEN所有的影片了。
双人床一个人睡的话,显得太过宽敞。
最近天气逐渐闷热起来,所以铺了凉感垫,可是一个人睡在床上反而觉得冷。
大概是因为这样睡得很浅,清晨时分罕见地起来小解一次。
外面似乎已经天亮,窗帘透进微光,室内并非完全黑暗。我懒得开灯,直接走去厕所。
而就在回到卧室的路上──
在脚下很暗,看不清路的情况下,我摇摇晃晃地前进,结果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
「好痛……!」
是月爱书桌的桌脚。我们都是学生,所以客厅的两个角落各放着一张书桌。靠近卧室的是月爱的,我的脚尖不慎绊到那张书桌的桌脚。
这一撞,把月爱书桌上的东西撞下来了。
「啊啊……抱歉……!」
明明月爱不在,我还是下意识道歉,捡起掉在地板上的东西。
拿起其中一样东西之际,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便凝神一看。
那看起来是纸箱的碎片。大小跟鱼板底下的木板差不多,似乎是特地剪下来的。
「……这是什么?」
我以为是垃圾,正准备丢进垃圾桶时,不经意地翻到背面。
映入眼帘的是「加岛月爱」这几个字。是手写的,像是用自动铅笔写出来的细体字。
看到这个,记忆便复苏了。
那时候刚开始同居,月爱在纸箱上写下了结婚后的姓名。
──把这个剪下来收藏好了。
我想起月爱开玩笑地说出这句话。
「……她真的剪下来了啊……」
特地拿剪刀,把这个剪下来。
「……月爱……」
我独自伫立在房子里,看着纸箱碎片上的文字。
这样一看,总觉得很像门牌。
──……虽然大家现在都在讨论什么夫妻不同姓?之类的,但人家还是怀抱着那种向往耶,把自己的姓氏改成所爱的人……
──加岛月爱……吗?
一想到脸颊泛红,高兴地喃喃自语的月爱,揪心的感觉就盈满了胸口。
居然会有好几年都看不到那张笑靥。
每晚躺在感受不到月爱体温的床上,独自望着天花板,阖上双眼。
像这样的夜晚要持续好几百天,实在是……
「…………」
握紧纸板门牌,内心再也按捺不住,我走向床头查看连着充电线的手机。
现在是六点,电车已经开始运行了。
去见面吧。
将此刻这股心情,传达给月爱。
如此想着,澈底清醒过来的我,匆忙地开始做晨间的准备。
◇
十点过后,我抵达千叶离纱代婆婆家最近的车站。
尽管在冲动之下跑来这里,现在去纱代婆婆家的话,就会打扰到外曾孙女和外曾祖母相处的时光。
不用说,我当然没告诉月爱要来这里。昨晚传过晚安讯息之后,月爱也没有再联络我。
虽然是车站前,却没有东京车站前那种热闹的商圈。不过我还是随便挑了一条看起来比较繁荣的街道,悠闲地散步起来。
走在这条行人稀稀落落的街道上,沿途瞥见个人经营的小餐馆,以及带着淡淡怀旧气息的肉铺和蔬果铺等等。
这时,目光无意间停留在一间气氛与其他店略有不同的店家。
店面是有着玻璃外墙的西洋风建筑,乍看之下以为是发廊或蛋糕店,但又有些不一样。店内陈列着像是饰品的配件类商品。
那个橱窗的氛围让我感到似曾相识,于是在店前停下脚步。
店门口挂着一块白色的木制招牌。
天然石与手工饰品专卖店 Artemis
「手工饰品……」
倏地想起以前去夏日祭典时看到的摊贩。
五彩缤纷的天然石饰品摆在色调柔和的布上,氛围和那个摊贩非常相似。当时只是瞬间映入眼中,但仍旧记得那些饰品看起来很时尚,令人产生好感。
纵使心想不可能,不过万一真是如此,那就只能说是命运了吧。我抱着这个心情,鼓起勇气踏进店内。
「欢迎光临。」
坐在收银台的店员起身向我打招呼。那是个散发时尚气息的年轻女子,我觉得她也有点眼熟。
「……那个,如果是我误会了,那很抱歉……」
我平常不太会和店员多聊,这次毅然决然地开口了。
「请问你们是不是在夏日祭典摆过摊?」
「啊,是的!」
店员满脸讶异地点点头。
「盂兰盆节的夏日祭典除了一般摊位以外,还有一区会提供给当地商家摆摊,我们每年都会参加。」
果然是如此,看来我的记性还满好的。
「五年前,我在你们的摊位买了戒指送给女友当礼物。」
喜悦涌上心头,我带着微笑说道。
「原来是这样呀!谢谢您的惠顾。」
店员双眼绽放光采向我道谢。
「……我这次想再挑个礼物送给那位女友……」
我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店内陈列的饰品。
「但已经送过诞生石的月长石了,不知道该挑什么……」
「既然是送月长石,表示您的女友是六月出生的吧?」
店员也来到我旁边,一起看着商品。
「您知道吗?诞生石并不是一个月只有一种喔。」
「咦,是这样吗?」
我感到吃惊,店员则从展示架上拿起一枚戒指给我看。
「您觉得这款怎么样?」
◇
六月的海边仍是一片冷清。
远方的冲浪者身影一整年都看得到,但目前海水浴场尚未开放,海上没有其他人影。
因为是假日,沙滩上多少还是有一些人,只是大家看起来都和我一样是来散步的,并没有人停留在这里做些什么。
虽然太阳被云遮住,并不是澄净通透的晴天,但至少没有下雨,以这个时节来说算是不错的天气。在稍微活动就会冒汗的空气中,我小心翼翼地走路,避免沙子跑进鞋子里。
接着,便看见了真生先生的海之家「LUNA MARINE」。
似乎还在布置中,不过已经挂上招牌,白色的木平台也完成了。
我朝木平台走过去,想到在冲绳的美国村造访的餐厅。
和月爱在露天座位区用餐时就觉得那里很像「LUNA MARINE」,现在一看,气氛果然很相似。
──能够跟你一起来到这里…………能够像这样陪伴在彼此身边……我就很高兴了。
──希望你别再挂心任何事。无论是从前的事情,还是太过遥远的未来……
──就算今天……死在这里……我也觉得很幸福……因为有月爱在身边。
──今后……好好珍惜我们能一起相处的「当下」吧。
回忆起当时对月爱说的那番话,再次肯定自己接下来要告诉她的事情没有错。
「咦?龙斗……?」
这时,背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是月爱的声音。
一回头,便发现月爱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我大概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咦,不会吧,你怎么来这里了?你没有联络人家吧……!」
月爱连忙拿出手机,我则尴尬地点头回应:
「呃,对……想见你,就来接你了。本来打算晚一点再联络你的……」
「这样呀……!」
月爱面带喜色,浮现几丝笑意。
「吃完早餐跟纱代婆婆聊天时,聊到『海水浴场快要开放了』……人家好奇海之家现在变成什么模样,就散步过来看看了。」
这么说完,她凝视着我,露出一抹微笑。
「没想到会见到龙斗……」
「我也没想到你会来这里,吓了一大跳。」
「……总觉得跟那时候好像喔,就是高二的暑假。」
「对啊。」
我们目光交会,轻轻地笑了笑。
「那时候也好开心喔,可以跟龙斗一起打工。」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打工喔。」
「人家也是!」
月爱兴高采烈地说完,忽然勾起嘴角,微微收起下巴。
「这么一想,我们早就经历过了呢……一起经历的第一次。」
看到月爱既开心又害羞的腼腆模样,我也回以微笑。
「今后也像这样一起走下去吧……待在离彼此身边最近的位置。」
听到最后一句话,月爱带着不解的目光看向我。
就在这一刻,我满怀决意地开口:
「我还是想要月爱待在我身边。」
「龙斗……人家也想呀……」
「所以,如果你毕业后就要在日本成为教保员……那我也会在日本就业。」
月爱睁大双眼,说不出话来。
「因此毕业后,希望你能和我结婚。」
这就是我从昨晚反复思考过后,得出的结论。
「咦……人家是想结婚,但先等一下!」
似乎是还没理解过来,月爱对我做出「等等」的手势。
「在日本就业是什么意思?要去别的公司上班,而不是藤并先生的公司吗?」
我沉默地点点头。
「你还没有录取任何一间日本的公司吧?」
「我接下来会开始找工作。」
「要当编辑吗?」
「这个也是接下来才要考虑……因为起步比较晚,感觉不是对行业挑三拣四的时候。」
看着以编辑为志向的黑濑努力找工作的样子,我也知道新鲜人想成为编辑极度困难。
「不过,总会找到工作的……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人生的全部。这么一想,好像也不用看得太过沉重。」
就连阿伊那个人,都因为不得不工作而开始做他不习惯的体力劳动。我想只要是为了生存,人类大概什么都办得到。
「我仔细思考过,人生里真正重要的是什么。然后才明白,我在这世上最在乎的……是无论今天还是明天,月爱都要在我身边展露笑容这件事。」
「龙斗……」
月爱欣喜地轻轻一笑。
「人家也是……人家也是这么想的。龙斗比什么都还要重要。」
说出这句话后,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可是……抱歉,人家现在有点混乱。」
「什么意思?」
我这么一问,月爱就不知所措地开口:
「人家……满脑子一直在思考自己能不能跟龙斗分开好几年……所以完全没想到会从龙斗口中听到这番话……因为人家以为你早就打定主意要去印尼了。」
「……我也思考过分开生活的事情。」
或许我一直都把月爱的体贴视为理所当然吧。心底始终认为,月爱不管怎样都一定会跟我一起去。
直到昨天从月爱口中听到她决定要留在日本等待,才具体地想像出「与月爱分开生活」的画面。
然后,深深地感到抗拒。
「……工作的话,坦白说……就算不是我,也有别人能顶替。我自己也必须尝试看看,才能弄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工作,以及是不是真的适合自己。」
月爱静静地倾听我诉说。
「尽管如此,我之所以想当编辑,全都要多亏藤并先生的热忱。」
想起前阵子在饭店酒廊里,藤并先生怀着满腔热情大谈工作的模样。
「藤并先生很赏识我……那位连高人气动画作品都经手过,工作能力超强的编辑藤并先生多次说我『很适合当编辑』……为了不辜负他的期待,无论如何都想尽全力去尝试,就这样生平第一次有了『想做的工作』。」
除此之外,在协助赖音先生作词,修改久慈林同学的LINE讯息时,我也开始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很适合」这种工作。
「所以我现在不只是单纯想当编辑,而是更渴望能在藤并先生底下工作,接受他的栽培……反过来说,这就代表我没有黑濑同学那样的斗志,会想在日本按部就班地求职,努力踏上编辑这条路。」
我在厘清自身心情的同时,将最真实的想法告诉月爱。
「如果有哪种职业值得我主动低头说『请让我加入』,我应该早就开始找工作了……可惜目前为止的人生中,还没有遇到那样的工作。」
因为月爱的神情变得很不安,我立刻继续说下去。
「不过只要认真开始求职,也许就能找到那样的企业,我打算从现在开始找找看。」
一直静静听我说话的月爱,这时轻声地笑了笑。
「……可是,感觉你不太适合那种活动耶。」
「咦?」
「因为你一点也不强势嘛。就算找到想进的公司,大概也会变成『如果我这种人也可以的话,请雇用我吧……』这样子。」
「……确、确实没错……」
她对我了如指掌。不愧是交往整整五年的女友。
「……人家喜欢龙斗的那种地方。」
带着微笑说完,她「啊」了一声继续说道。
「应该说『也』喜欢那种地方才对。」
月爱嘻嘻一笑后,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可是,龙斗的那种优点,能够在求职的过程中被看见吗?」
「咦?」
「懂得大声说出『请包在我身上!』和『我想从事这份工作!』的求职新鲜人,照理说更有优势吧?……跟恋爱一样。」
这么说完,月爱的表情变得有些消沉。
「高二以前的人家,就像没有眼光的人事,老是挑到那种人当男友。本来以为说得这么有诚意,感觉会很珍惜人家,结果大错特错。」
看到那夹杂自嘲意味的微笑,即使是现在仍有些心疼。
因此我再次觉得自己要好好珍惜她。
「公司一定也是这样吧……大企业的人事应该比以前的人家更有眼光啦。但是,有那么多的求职新鲜人,如果不懂得积极表现自己,可能就会被埋没了吧?」
「确实有可能……」
「所以,藤并先生是在充分了解龙斗的性格和能力之后才邀请你……身为女友,人家觉得很高兴。」
月爱浅浅笑着,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我相信她是真心这么想的。那份温暖让我的内心一阵激动。
「人家希望龙斗可以在理解你优点的人身边工作,得到应有的肯定。」
「…………」
我也渴望在那样的公司工作。然而目前只有藤并先生的公司符合这个条件,而这意味着我必须去印尼。
「所以,虽然很遗憾,但是……」
月爱垂眸如此说着,然后抬头看我。
「龙斗认为人家比工作更重要,果然很令人开心。真的……!」
看到她脸上绽放出笑靥,有一种内心缓缓融化的感觉。
「人家真的好开心。其实直到刚才都还觉得很寂寞。」
「你也是?」
「嗯……很久没有跟龙斗分开了,昨天一个人在纱代婆婆家二楼睡觉……心里就在想──唉,好想念龙斗喔。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跑来跟龙斗留有回忆的海之家。」
天空传来黑鸢「咻──噜噜──」的鸣叫声。海风不断吹拂而来,一切都让我回忆起五年前的事,感到很怀念。
「龙斗,谢谢你来接我。」
扬起我最喜欢的笑容,月爱这么说道。
「一起回去我们的家吧。」
「嗯。」
她逗弄似的拉起我的手,我们就这样手牵手走在沙滩上。
「回家前要不要去跟纱代婆婆打声招呼?她见到你应该会很开心!」
「方便打扰的话,当然好。」
「那你一定要来~!纱代婆婆还问『小龙怎么没一起来?』,她等等会超级开心的!」
于是,我去问候纱代婆婆,三个人聊聊家人和日常琐事,在承蒙午餐和点心的招待后就和月爱一起回东京了。
◇
当天晚上,在我们一起钻进被窝,入睡之前。
月爱在棉被里握住我的手,注视着我轻声说道: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喔。」
「嗯……」
由于今天早上很早起,一躺下就被睡意包围,我在迷迷糊糊中朝月爱点头。
「人家已经决定了,不会跟龙斗分开……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去哪里,只要有龙斗在,人家就没问题。」
听见这番话时,我早已在坠入睡眠的边缘,甚至分不清那是梦境还是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