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恋爱光谱极端的我们(经验丰富的你和经验为零的我交往的故事)

第九卷 第四章

作者: 长冈真纪子 更新时间: 2026-07-28 14:04:38

时序迈入六月后,连日都是潮湿闷热的天气,标准的梅雨季节。

在这段期间,接到了月爱外公的讣闻。

「龙斗抱歉,可以帮人家戴这个吗?」

守灵当日下午,正在整装的月爱将一条珍珠项链递给我。

月爱今天从服饰店的早班打工中抽身回来。她穿着简约的黑色洋装和外套,头发绑成丸子状,是与以往不同的素雅印象。或许这么说不合时宜,但非常漂亮。

看到平时难得一见的白皙细长后颈,我在心跳加速的同时,尝试为她戴上项链。

「奇怪?等一下喔……」

自从同居以来,我时不时会帮月爱戴项链,不过这种形状的扣环还是第一次看到。要将扁平的金属片插进长方形的银色金属扣里,和一般项链的佩戴方式截然不同。难怪月爱一个人戴不上去,要向我求助。

「……这样就可以了吗?」

「珍珠项链的金属扣好像都比较特别一点。」

「嗯……啊,好像扣起来了。」

「谢谢!」

月爱转头扬起微笑。那张脸庞与平常不同,看起来很素净。

回到家后,月爱洗过一次脸,重新化上适合丧服的妆容。以往总是点缀着亮片而闪闪发亮的眼皮,现在显露出原生肤色。嘴唇也不像往常那样呈现鲜艳,带有光泽的质感,而是与裸肌和谐相融的自然色。看似气色不太好的那种氛围,显得柔弱而性感。

「龙斗呢?已经都准备好了吗?」

「嗯。」

听说明天的告别式仅由亲属简单举办,但今天的守灵我也会参加。因为是星期六,也不需要打工,不会影响自己的预定。

「……不过,我真的可以去吗?」

我有些紧张地问道,月爱便微微勾起嘴角一笑。

「嗯,人家想让外公看看自己决定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这么说完,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淡淡的笑意中夹杂些许落寞。

「本来是想趁外公还健康的时候,带你去见他的……」

「…………」

住在黑濑家的月爱外公,我没有机会见到他的最后一面。若是还健在,应该迟早会去向他致意。想到这里,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寂寥。

「……这条领带会不会怪怪的?」

我在教育实习穿的黑色求职西装上另外系上紧急从百圆商店买来的黑色领带。不安地询问后,月爱露出仍带有一丝无力的微笑。

「没问题的,很帅气。看起来不像百圆商店买的。」

得到月爱的保证而安心下来,之后我们便一起出门了。

外头下着绵绵细雨。我们各撑一把塑胶伞,走在前往车站的路上,而我的思绪飘回到前几天与月爱的谈话之中。

也就是教育实习的最后一天,我向月爱坦白要出国的事情后,接下来的对话。

──在印尼成立的新公司当编辑……这就是龙斗「想做的工作」吗?

──嗯……

──……这样啊。所以,这件事已经确定下来了吧……

──不,可是……如果你不愿意,那个……

──就能跟你一起待在日本吗?

──不,我……可能没办法。

──……那么,问题就在于人家要怎么做了吧……

月爱说完这句话,便不再针对那件事说些什么。

之后虽然有几次似乎可以谈话的机会,但月爱并未给出明确的答复。

就在此时,月爱接到外公病危的消息,事情变成这样,去印尼的事也就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

「…………」

我隔着塑胶伞,看着走在身旁的月爱脸庞。她的神情看起来很阴郁,应该是因为此刻正想着外公的事吧。

守灵的会场离K车站最近,若是仍各自住在老家就很近且很方便前往。不过如果我没有和月爱住在一起,或许根本不会来参加。

随着电车的摇晃,脑中思索着这些事,往那座无比熟悉的城市前进。

我们从K车站搭乘计程车,来到外观纯白雅致的殡仪馆。由于尚未结婚,内心多少有点退怯,但还是和月爱一起走向亲属休息室。

休息室里摆着会议室那种长桌,身穿黑衣的亲属或坐或站,低声互相寒暄。

「月爱、龙斗。」

月爱的妈妈发现我们后便招了招手。旁边还有黑濑同学,我们不知为何有点尴尬,又有点难为情,于是各自默默地点头致意。

「啊,外婆。」

月爱看到坐在附近的高龄女性,便向她打了招呼。

「他是加岛龙斗,跟人家住在一起的男友。」

月爱这样郑重地介绍,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而她露出腼腆的模样,很惹人怜爱。

「初次见面,我是加岛龙斗。在此……深表哀悼之意……」

说出不习惯的话语后,我低头行礼。外婆原本略显疲惫的脸上浮现惊讶,特地站起身鞠躬回礼。

「哎呀……」

既然是月爱的外婆,那就是在千叶受过照顾的月爱外曾祖母──渡边纱代婆婆的女儿。她的个子娇小,是看起来很温婉的六十几岁妇人,长相及气质都很像纱代婆婆。

「哎呀呀……多谢你特地来这一趟。我从以前就常常从明惠和小海那里听说你的事情……你正在念法应大吧?真的是青年才俊啊……」

连说话方式都和纱代婆婆非常相似。俨然就是二、三十年前的纱代婆婆,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这种感觉还真是不可思议。

至于纱代婆婆,她本人也在休息室里。

她坐在休息室后方的椅子上,用白手帕按着眼睛,对站在眼前的真生先生说话。

「由纪子真的太可怜了……没想到昭二居然比我先走一步。」

她提到的是外婆和外公的名字吧。纱代婆婆九十几岁,女儿也到了可以说是高龄的年纪,客观来说,丈夫应该不算走得太早。但看来在父母心目中,孩子永远都是可爱的孩子。

我们走到她身边时,她还在哀叹中没有察觉,于是月爱便喊了声:「纱代婆婆。」

于是,真生先生也注意到我们了。

「哦,好久不见!过得好吗?」

不像守灵会出现的轻松寒暄,缓解了原本紧绷的气氛,我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托您的福……」

「要再来千叶喔!虽然不晓得到时我在不在,但纱代婆婆随时都会在的。」

「真生,你现在也在旅行吗?」

「毕竟那是工作啊。不过说来说去,一年还是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纱代婆婆家。夏天也会经营海之家啊。最近开始有点赚钱了,果然值得继续做下去啊!今年也一样,下个月海水浴场开放就会营业,一定要来喔!玩翻整个夏天!」

真生先生说着令人振奋的事,在这种场合突兀地爽朗大笑。他依然是一身晒得黝黑的肤色,看起来年轻有活力,即使穿着丧服也丝毫没有哀戚的感觉。

「哇,说得也是,真想去呢,龙斗。」

月爱也在顷刻间恢复神采,脸庞焕发光芒地看着我。

「嗯。」

这让我想起与月爱一起看过的盛夏大海有多灿烂。

然后是夏日祭典的淡淡哀愁,还有烟火及月爱穿着浴衣的美丽身影……

很难相信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段回忆至今仍旧宛如昨日之事,鲜明地闪耀着光辉。

「我想要当编辑,正在四处求职,你能不能介绍出版社的人给我?」

这时,跟在我们背后前来的黑濑同学朝真生先生问道。

「是可以啦,只是我认识的不是人事,而是编辑啊。作家的话,有可能经过介绍接到工作,但把想当编辑的人介绍给编辑,只会换来『那招聘考试加油喔』这种回应而已吧?」

「我想也是呢……」

照这样看来,黑濑同学的求职似乎不怎么顺利。编辑的工作已有着落的我,内心不免有些愧疚。

我有拜托月爱别将新公司的事告诉黑濑同学,因此黑濑同学应该还不知道我要去国外的事情。

「小月、小海、小龙……要再来玩喔……」

纱代婆婆嘴上如此说,却依然用手帕按压着眼睛。不知道是年龄的缘故,还是她本来就容易掉泪,感觉再多说什么也不太好意思,我们便从纱代婆婆和真生先生身边离开了。

临近守灵开始的时间,月爱的姐姐绮丽小姐也带着赖音先生一起到场。

「呜呜,外公……」

绮丽小姐从一开始就眼眶泛泪,赖音先生搂住她的肩加以安慰。如同月爱,绮丽小姐的头发也是亮色,就算盘起发丝,看起来还是与丧服不太搭调。即使如此,她因外公离世而悲痛的模样,仍让我为之动容。

外公享寿七十三岁,可能是因为这个年纪辞世还算早,前来吊唁的同辈人很多。包含亲属在内,守灵会场约莫有七、八十人到访。

守灵中,僧侣诵经之际,吊唁者要上前焚香,我和月爱偷偷模仿周围的人,才总算依样画葫芦地走完整个流程。

守灵结束,工作人员引导我们前往守灵餐宴的座席。

「我也可以去吗?」

再次询问月爱后,她点点头。

「嗯,人家也会参加,你一起来吧。」

月爱这么说完,抓住我外套的袖子。

「应该说,人家希望你在……」

她拿着手帕按住眼睛说道。守灵的尾声,与棺中的外公见面后,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

望着月爱那不安的神情,内心满是想要保护她的念头。

守灵餐宴的会场,是在榻榻米上摆放长桌的日式座席。

一开始亲属围坐在一起,吃着木盆里的寿司,谈论已故的外公。

「真的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纱代婆婆又用手帕按压眼睛说道。

「难得可以见到大家……如果下次是因为喜事而相聚就好了。但愿我能健健康康地活到那个时候……」

「说这什么话,纱代婆婆会活到一百岁的吧?」

真生先生开玩笑似的说道。

「就算是那样,也只剩五年左右了喔。」

「对耶,说得没错。」

真生先生一手按住额头,表情像是在说自己搞砸了。

「放心啦,月爱很快就会结婚的。」

黑濑同学看向月爱,用试图让气氛稍微愉快一点的语气说道。

「呜呜。」

这时,月爱的姐姐绮丽小姐边哭边开口:

「虽然是照片,但幸好来得及让外公看到我穿婚纱的样子……」

「真的很谢谢你。能够看到小绮成为新娘子,外公很开心喔。纵使很快就忘记,但每次拿给他看,他都会很开心。」

外婆和蔼地笑道。

「人家也好想让外公看看……穿婚纱的样子……可是没能来得及……」

月爱再度用手帕擦掉泪水。

我不禁反省,由于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还健在,从来没有深切地思考过那些事情。

「小月也快了吗?」

外婆往我一看,带着几分顾虑询问月爱。

月爱的视线也投向我,有点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应该……快了吧……」

心头微微一颤。

这代表她愿意在结婚后,和我一起去印尼吗……

又或者是只登记结婚,然后留在日本等我?

明知这里不适合谈这件事,还是忍不住感到在意。

随着餐宴进行,外婆等等的长辈们拿起啤酒瓶,开始向其他吊唁者逐一致意。我则和月爱及黑濑同学留在座位上。

「……我去一下洗手间。」

月爱用手帕掩住泪水决堤的眼睛,起身离开座位。

「…………」

我犹豫了一下,但总不能跟到女生厕所去,所以只好留在原地。

刚才月爱那番话,我一直挂念在心上。

倘若我去了印尼,月爱会怎么做?

──露娜不是天天都想跟男友腻在一起的类型吗?彼此不同班,放学后和假日也不能一起玩,她那段时间看起来很难受喔。

──偶尔会变得很忧郁呢,还说过「很想要求多见面,但怕打扰对方念书,所以说不出口」这种话。

脑海浮现优菜同学与海结同学告诉我的事情。

「……我问你喔,月爱高三时是什么模样?」

我突然心生一念,询问坐在对面的黑濑同学。

「咦?」

「就是我忙着准备考试,很少和月爱见面的时候,她是什么模样……我想知道在你眼中,她当时看起来怎么样。」

「怎么了?很突然耶。现在才提那种事?」

黑濑同学有点傻眼地笑了笑,开口答道:

「……看起来很寂寞喔。不过她好像不想变成加岛同学的负担,所以下定决心要带着笑容支持你。」

「……这样啊。」

「我们独处的时候,她甚至还哭过。而且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给小笑琉寻求安慰的样子。」

黑濑同学百般聊赖地摇晃着玻璃杯中剩下的啤酒,如此告诉我。

「月爱虽然开朗风趣,但其实比一般人更怕寂寞。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我不发一语地颔首。

「所以,我真的很庆幸她和你开始同居。这样一来,她就再也不会寂寞了。」

黑濑同学说的话和优菜同学、海结同学一样,我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

「唉,对了,你听我说一下。」

接着,这次是黑濑同学主动抛出话题。

「嗯?」

「久慈林同学已经连续两天已读不回我的LINE了。」

她的脸上显露出愤怒的神色。

「咦?真的吗?」

「真的啊。」

「……你传了什么给他?」

「也没什么啊,我们都会互传近况,所以我就写说外公过世了,可能有一阵子都要忙着准备丧礼之类的。」

「这样啊……」

那听起来的确不是可以置之不理的内容。

其实早在不久之前,我就停止修改久慈林同学的LINE了。

一来他已经逐渐习惯和黑濑同学往来,二来他自己知道哪些地方会被我改掉,懂得从中学习,现在不太会写出那种让女孩子觉得冷冰冰,或者欠缺同理心的句子。

我也觉得帮他修改讯息很尴尬,很像在偷看朋友和女生的暧昧对话,于是想说差不多该让他自己尝试看看,便放手静观其变。

「…………」

不过既然黑濑同学都表达出这种不满了,还是提醒他一下比较好吧。如此一想,我边注意黑濑同学的神情,边若无其事地滑着手机,联络久慈林同学。

黑濑同学好像很介意你一直已读不回。

还是回个讯息比较好。

应该很多男人都会这样吧,男人和男人之间,有时认为不需要回复的讯息,就会留个「已读」当作回应。我算是常回讯息的类型,但阿伊那种人就是已读不回的惯犯。尽管如此,在男生的圈子里,即使没回讯息也能够「理解」,彼此都不会放在心上。

然而,和月爱对话的时候,她每一条讯息都会回复,一来一往就能不断延续下去。比较晚回复的话,她还会说「对不起」。如果这就是女孩子的体贴,那我也必须多加留心才行。

我猜想久慈林同学这次或许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因而不慎采用了男人之间常见的「用已读来回复」这种做法吧。

「……啊,回了。」

月爱迟迟不回来,我和黑濑同学随便闲聊撑场,过了一会儿,黑濑同学看着自己的手机这么说道。

「回了……难道是指久慈林同学吗?」

「嗯,对。你看。」

黑濑同学让我看手机的LINE画面里对方传来的讯息。

久慈林晴空

非常抱歉回复来迟。

听闻你外公过世一事,谨致深切哀悼。

与长年同住的家人别离,你如今一定黯然神伤,令我十分挂心。

像我这种外人,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你感到安慰,深怕笨拙的慰问反而显得不识相……一直苦思该如何回复,结果两天就这样过去了。

我并没有无视你的意思。

倒不如说,在这种煎熬的时刻,我才是那个该被无视的人。

你正值如此悲痛之中仍与我联络,我本欲以相应的话语回报你的温情,无奈力有未逮,请恕鄙人以拙劣的文字玷污了你的双眼。

此时此刻,衷心祈愿你能够早日平复心情。

「真像久慈林同学的作风啊……」

这种仿佛成熟大人写在书信里的文章,能在LINE上这样信手拈来还真是厉害。我打从心底佩服。

回复的内容像是毫无修饰地吐露了心里话,我看完非常有好感。不过,黑濑同学又会是怎么想的呢?

看到她注视着手机画面的表情,似乎就能明白答案了。

黑濑同学嘴角勾起了微笑。

「……这个人,心地真是温柔呢。」

她说完便轻抚似的滑动手机画面,视线仍未从上面离开。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很温柔啊。」

话一出口,黑濑同学便看向我,露出有几分戏谑意味的微笑。

「比不上你就是了。」

眼看气氛不错,我决定问个稍微深入点的问题。

「……要是久慈林同学对你说『我们交往吧』,你会怎么做?」

听到我的问题,黑濑同学感到滑稽似的轻轻一笑。

「他会说那种话吗?根本无法想像耶。」

「是这样吗?」

「……因为难以想像,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感受。」

黑濑同学语毕,放下手机后目光再次落到手边的玻璃杯上。

「不过,应该……不会觉得讨厌吧。」

她的嘴角噙着和刚才一样的淡淡笑意。

盘起来的黑发搭配全黑的丧服。黑濑同学真的很适合黑色。真希望也能让久慈林同学看看,那张美丽侧脸所浮现的温婉微笑。

「……抱歉,久等了。」

这时,月爱总算回来了。

「不小心哭过头,粉底整个花掉了,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我也是。明天还有工作,今天就先跟小赖回去喽。」

姐姐也走过来和月爱互相拥抱,安慰着彼此。

「龙斗先生。」

接着,赖音先生喊了我一声。他今天一直在安慰姐姐,找不太到时机好好打招呼。

「下次来神奈川时,一定要来我们店喔。无论龙斗先生想吃什么,我都会招待的。」

「赖音先生亲自下厨吗?」

「是的,目前正在慢慢学习店里的菜色。虽然还没有舅舅那么厉害,但不介意的话,请让我做菜款待你吧。有获得小绮的好评,应该不至于难吃才对。」

「谢谢你,我很高兴。」

虽然很少有机会去神奈川,不过赖音先生的心意很令人高兴,还是向他表达了感谢。

于是,姐姐和赖音先生回去后,我和月爱也决定回家了。黑濑同学应该会和妈妈等长辈们一起留到最后吧。

回程的电车上,月爱也不停用手帕按着眼睛和鼻子。

抵达离家最近的车站后,雨早已停歇。虽然路面湿漉漉的,每踏出一步,鞋子都会溅起水花,但光是不需要撑伞走路就轻松了一些。

守灵是从傍晚开始,现在已经完全入夜。

走在大马路的人行道上,月爱就这样将手帕按在嘴边,吸了吸鼻涕。

「……不管是海爱、妈妈,还是外婆,都没有哭得这么厉害呢。」

「……对啊。」

经她一说,我才发现确实如此。毕竟是与外公最亲近的家人,心中的悲伤理应比谁都还要深,这样一想还真是令人费解。

「海爱她们一定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因为一直住在一起……一直在旁边看着身心愈来愈虚弱的外公。」

「……这样啊……」

「虽然对人家来说是突如其来的离别……但海爱她们应该在事情发生前,就在自己的内心慢慢做好跟外公告别的准备了。」

月爱强忍着泪水,如此说道。

「前阵子最后一次去医院探望的时候,爷爷已经不是人家熟悉的爷爷了。可是人家没办法接受,还期待着他好起来之后,也许大家又能像以前那样围着餐桌团聚……他就这样去世之后,人家意识到那个愿望永远都不可能实现,所以才会这么难过。」

月爱用红肿的眼睛凝视着发出踩水声的脚边,说出这番话。

「人家也好想跟海爱她们一样,陪伴在外公身旁。」

细细回味似的低喃后,月爱有一刹那将目光转向我。

「人家……当时听到要被爸爸接走的时候,其实受到非常大的打击。」

循着月爱的视线看向脚边,思考着她的内心想法,我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其实最好的情况是像以前一样五个人一起生活,但如果无法如愿的话……人家想跟妈妈去住黑濑家。」

仿佛再也忍不住,月爱流着泪吐露心声。

脚踏车从旁边呼啸而过。没什么店家的昏暗街道让人心生不安,不过这种时候反而因此感到庆幸。

「白河家的奶奶虽然开朗又有趣,但我们从小常常见面的是黑濑家那边的外婆啊。」

这么说起来,硬要比的话,我也是和外公外婆比较亲,这或许是孙子孙女的常见情况。

月爱的独白仍在继续。

「『即使分离,彼此依然相连』──这种听起来像哪里的宣传标语,其实只是漂亮话而已……有些事情还是必须待在身边才会明白。守灵时看到海爱没有哭,察觉到她跟自己不一样……的那一刻,人家非常悲伤。这就是人家现在哭成这样的原因吧。」

「……月爱也有一起生活至今的家人啊。还有重要的家人在身边。有爸爸和奶奶……」

看着哭泣的月爱,我实在不忍心却还是开口:

「有美铃小姐,还有阳菜和阳花。」

「……就是说呀。」

月爱淡淡一笑。

「而且,现在……还有龙斗。」

她这么说完,凝视着我,眼睛微微眯起。

「龙斗是人家最重要的家人。」

「月爱……」

「人家想跟龙斗永远在一起。对于重要的人,就是必须一直陪伴在身旁才行……今天一天下来,感觉爷爷把这样的道理传达给了人家。」

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水,月爱如此说道。

「可是,人家不希望龙斗放弃梦想,也不想放弃自己的梦想……那到底该怎么办?」

这似乎就是月爱此刻的心情。

「外公应该很幸福。因为跟外婆结婚四十年以上,直到最后都一直在一起。」

月爱凝视着脚下,如此说道。

「人家也想要跟龙斗一直在一起。」

接着,她注视着我片刻后,移开目光,陷入无助的喃喃低语。

「但是,该怎么做才好……」

对此,我内心还没有得出解答。

沉默地走在雨后的夜路上,月爱的声音不断萦绕于耳中。

两天后,久违地和久慈林同学吃了饭。在久慈林同学的邀请下,我打工结束后,便和他在饭田桥的家庭餐厅吃晚餐。

明明在大学也见得到面,但大概是挂心黑濑同学的事,才会特地约我出来吧。尽管如此,久慈林同学却迟迟没有提起黑濑同学。

饭后喝着自助饮料吧的咖啡时,我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开口了。

「……你不打算约黑濑同学出去吗?」

如果两人所期望的关系是「当朋友就好」,那保持现状确实没问题。不过我和他们分别聊过之后,切身感受到实际情况应该不是如此。

「黑濑同学说如果久慈林同学告白的话,她『应该不会觉得讨厌』喔?」

听到我这么说,久慈林同学的脸庞从耳朵到脖子唰一下涨红。家庭餐厅的灯光很亮,这点些微的变化一览无遗。

「…………」

「什么?」

久慈林同学嘴里咕哝着什么,我没听清楚便回问。

「……你别多说无谓之言……」

久慈林同学以勉强能让我听到的音量这么说道。

「不是啊,我想说你知道的话,你或许就会有自信展开下一步行动。都听到对方的这种想法了,我反而想问你怎么不告白?」

「……像你这种连未曾交谈过的女子都能约出来告白的人,凭小生这颗如同玻璃般脆弱的心,恐怕终其一生都无法理解。」

「不,那个是惩罚游戏啦……」

说得好像我是告白恐怖分子一样,我忍不住反驳。我以前跟久慈林同学说过和月爱的相恋过程。

「连我这种人都被接受了。再说你和黑濑同学的情况和我向月爱告白的时候不一样,你们已经是会互相传LINE的关系了。在我看来,几乎可以说是胜券在握啊。」

「小生并未如你那般乐观。」

「那具体来说,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半带无奈地询问,久慈林同学低垂着头答道:

「……小生不曾专注于运动,跑速亦是一般般……」

「又不是国中小学生,能吸引女孩子的可不是只有那些。」

如果他是认真的,那实在很抱歉,但我不禁笑了出来。

见状,久慈林同学一脸不悦地回道:

「爱,往往容易消逝。」

「……这是谁说的?」

「正是久慈林晴空。」

竟然是原创啊。他以伟人名言般的口吻说出来的样子很滑稽,我不由得轻笑。

「不过,我认为也有不会消逝的爱喔?」

「此乃见解上的差异。」

「这样啊……」

现在只能苦笑了。

「那依你所见,何为不失去爱的上策?」

「咦?嗯……」

正要思考,又觉得凭我这颗愚钝的脑袋,恐怕无法猜到久慈林同学的答案,更何况我和他之间本来就存在「见解上的差异」,便决定乖乖问他。

「是什么?」

久慈林同学有些装模作样地开口:

「……即是不以求爱为目标。」

听到他的回答,我思忖一会儿。

「不求爱,就不会失去爱吗?」

对于我的问题,久慈林同学神色坚决地回道:

「倘若未曾得之,便等同于自始从未存在过。」

原来是这样。

──这个人,心地真是温柔呢。

脑海浮现黑濑同学说这句话时,脸上那淡淡的笑意。

──你别多说无谓之言……

还有久慈林同学刚才涨红的脸庞。

他们之间,一定早已萌生了某种感情。至于那究竟是友情,还是该称为人情上的关怀,又或是不折不扣的爱情,我这个局外人无法随便下定论。

要让这份感情滋养茁壮,或者当作一开始就不存在,任其消逝,全看两人今后的选择。

无论是对恋爱生疏之处,还是天生外貌出众却不会过度打扮的朴实性格,愈想愈觉得他们很相配。因此身为朋友,我不负责任地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够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而我自己,也正处于无法笑看他人的状况。

──爱,往往容易消逝。

「…………」

挥别久慈林同学后,独自搭乘电车之际,我思考起月爱的事情。

我们的爱不会有消逝的那一天。

……我是如此认为的。

然而──

现在仍看不到两人的未来。

「……呼……」

不知不觉间发出一声长叹,我回过神来,在车厢内左右环顾了一下。

接着,我望向夜晚的阴暗车窗上映出的自身脸庞,不知为何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疲倦,只能怀着复杂的心情任由身体随着电车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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