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将至,家具总算备齐,行李也都收拾妥当,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欢迎回来♡」
在编辑部打完工回家后,月爱就跑到玄关迎接我。
「我回来了……!」
回答的同时,看到她穿着居家服的模样,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那是成套的连帽上衣和短裤,材质毛绒绒的,上面有粉彩系粉红色和白色的横条纹。
高中时代就看过她穿类似的居家服,不过大多是透过视讯通话,如今亲眼见到,刺激感更为强烈。
胸前的拉链依旧拉得很低,再加上短裤下露出白皙又肉感十足的长腿,让我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猜猜看今天晚餐吃什么?」
月爱微微倾身,抬眼如此问道,我漏了一拍心跳,开始于脑中思考。
「呃……有味噌汤的味道对不对?」
「知道是什么味噌汤吗?」
「这……?」
「猜中就给你奖励♡」
「咦,奖励!是什么?」
「你可以自己决定喔!只要你喜欢,什么事人家都愿意做♡」
她再次由下朝上看着我这么说,挑动我的欲望,几乎让人想当场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等等,那我认真想一下……!」
我专注地嗅闻味道。
如果是螃蟹或贝类,感觉会有一股独特的香气。但如果不是,则会因为味噌的味道太过浓郁,根本闻不出来。
我打算依靠味道以外的线索,便回想月爱这几天的晚餐菜色。
搬家的忙乱时期告一段落后,月爱从前天开始认真做饭。当时煮的味噌汤加了豆腐和海带芽,昨天则是马铃薯和洋葱。既然如此,今天会是……?
「唔……滑菇?」
尽管完全凭感觉乱猜,还是先回答主流的食材。
月爱面露讶异,随后有些惋惜地笑了。
「差一点!是菇类没错,不过其实是舞菇啦!」
「原来啊。」
这个我绝对猜不到。
「那么给你第二次机会!主菜是什么呢?」
「咦?唔……」
我再次将鼻子朝向厨房嗅闻,除了味噌汤的香气外,还隐约闻到一点酱油焦掉的味道。
「……照烧鸡?」
我说出第一个浮现在脑中的答案后,月爱就「啊~」一声露出苦笑。
「真可惜!是姜汁烧肉喔!」
「啊!」
这个感觉加把劲就能猜中。应该再仔细思考一下才对。
「很遗憾!奖励暂时保留起来喽!」
「那来猜主食吧!我有把握猜中主食!」
「不行啦!主食一定是米饭嘛,真是的~!」
就这样说说笑笑后,我们开始吃晚餐。
「「我要开动了!」」
餐桌是在IKEA买的节省空间双人桌。虽然小到可以当作单人桌使用,但正好适合两个人围着餐桌,面对面温馨地用餐。
「咦,怎么办!这个姜汁烧肉调味太重了!完蛋!」
月爱喝了一口味噌汤,接着吃下姜汁烧肉后,着急地喊出声。
「明明有照着食谱做,难道是分量弄错了吗?」
她边说边拿起桌上的手机确认。
「啊,这是四人分的食谱啦!人家当成两人分的了~!」
原来如此,相对于肉的分量,加了两倍的调味料,调味才会变得很重吧。
尝了一口之后,便发现月爱说的确实没错。
「怎么样?龙斗觉得还可以吗?吃不下去放着也没关系喔?」
「没问题啊。只是味道还满像下酒菜的,饭可能不太够。」
我苦笑着说完,月爱就睁大双眼说:
「这样啊!所以配酒吃就好了嘛!那就小酌一杯吧?」
月爱说完便往厨房的冰箱走去。
「龙斗也要喝吗?」
月爱拿着一罐柠檬沙瓦回头问道。因为感觉像是新婚一样,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嗯,那我也喝吧。」
于是,我们举起柠檬沙瓦的罐子轻碰。
「干杯!」
「干杯。」
月爱开朗大方,我则有点腼腆。
多亏柠檬沙瓦的助攻,姜汁烧肉被我和月爱吃得干干净净。
「……有点醉了耶。」
饭后刷牙时,月爱轻轻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龙斗……♡」
那带着鼻音的诱惑语调如此呼唤,让我胸中燃起欲火。
「你想要什么奖励?」
月爱在耳边低语,我「咦?」了一声看向她。
「不是说没猜中晚餐的菜色就拿不到奖励吗?」
月爱脸庞泛着微醺的淡淡红晕,朝我投来朦胧的眼神。
「没关系喔,特别给你一次机会♡」
在心脏已经狂跳不止的情况下,唯独脑袋冷静地运转起来。
「我想想,那就……」
我对着月爱的耳朵悄声说出自己的愿望。
「……龙斗你很色耶♡」
移开脸后,便看见月爱两颊红润地凝视着我。
「……不行吗?」
这么一问,月爱就绽放出柔柔的笑靥,抱住了我。
「可以喔♡」
我搂住身体微微发烫的月爱,彼此紧紧相依着走向卧室。
◇
一睁开眼,就看见身旁沉睡的月爱。
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淡淡地照着她的侧脸,那恬静的脸庞正朝着天空。盖到胸前的棉被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
已经看得相当习惯的素颜,仍旧带着一丝稚气,很可爱。我喜欢这样真实自然的月爱,甚至觉得她根本不需要化妆。
我很享受在月爱设定的闹钟响起之前,这段能够静静欣赏她熟睡模样的短暂时光。也许是这个缘故,不小心就养成了比月爱的起床时间早一点醒来的习惯。
要是月爱醒着,就会立刻和我四目相交,每当那对大眼睛注视过来,我总会害羞得没办法随心所欲地盯着她。
对于我这种男人而言,她的沉睡之际,就是能够尽情将那副身影烙印在眼中的珍贵时刻。
忽然间,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双眼睁开一条细缝。
「龙斗……?」
对上那双如同沾着晨露的水润眼眸,我慌乱到让人觉得事到如今有些不可思议的程度。
「太好了,是龙斗。」
月爱轻轻一笑。当她将整个身子转向我时,那慵懒的衣物摩擦声透出几分性感。
「人家梦到龙斗去了很远的地方,变得很难见面……」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惊,因为我还有一些事没告诉月爱。
「嘻嘻,真奇怪。明明不会发生那种事。」
月爱感到滑稽似的笑了笑,抱住了我的身体。
「……就是说啊。」
有点庆幸月爱看不到我的表情,同时也带着复杂的心情抱紧她。
并且相信这个幸福的早晨会一直持续到永远。
◇
虽然同居生活很顺利,但当然不是只有甜蜜恩爱,免不了会遇到一些算不上大麻烦的日常状况。
「龙斗,人家不是说过不要把反面的袜子丢进洗衣篮吗!」
星期天,吃完早餐正悠闲地休息时,洗衣机所在的洗手间就传来月爱的声音。
「啊,抱歉。」
我起身将吃完的餐具拿去厨房,顺便探头看了一下洗手间说道。
「穿的时候我会翻回正面,所以直接洗就可以了喔?」
正在往洗衣机里放衣物的月爱,「咦~」了一声回头看向我。
「就这样把翻成反面的袜子收起来,不觉得很不舒服吗?」
「唔……」
我是觉得无所谓,但这部分一定是个人审美的差异吧。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抱歉。」
「真是的,那就拜托你喽?」
月爱可爱地抬眼望着我,露出一抹微笑。
「嗯。」
因为住在老家时没有人严格纠正,所以不曾改过这个习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给别人添麻烦。仔细想想,袜子从来没有一次是在反面的状态下收起来的。
「……嘻嘻。」
这时,月爱忽地感到有趣似的笑了出来。
「怎么了?」
我这么一问,月爱的神情有些开心又带着羞涩,开口说道:
「这样子好有同居的感觉喔。」
「……确实。」
同居的确给人这样的印象。一想到正经历这世间的同居生活大小事,突然感到很害羞。
「本来以为龙斗做事比人家更严谨细心,感觉看到了新的一面,心里好高兴!」
月爱带着微笑说完,我也不由得高兴起来。
然后内心牢牢记住,脱袜子的时候一定要翻回正面。
◇
当然,我也会看到月爱新的一面。
那是在月爱休假的星期日,我们准备一起去购物中心时发生的事。
平日去学校或上班的时候也是如此,月爱出门前的准备时间非常长。
她会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上妆,仔细到令人疑惑「什么事情要那么久?」。化完妆后,随即又会因为挑选衣服而窝在卧室一阵子,最后打理发型也要耗费不少时间。
「唉,龙斗?」
顺利地完成妆容,来到挑选衣服的阶段之际,月爱从卧室喊了我一声。
她看着两件上衣,神色显得很伤脑筋。
「你觉得哪件比较好?」
出现了!
这就是坊间常听闻的「必须猜中女友喜欢的那一个」的考验,于是我严阵以待。
「因为今天会下雨,人家本来想穿长靴配迷你裙,但又觉得这个季节穿长靴好像太厚重了,如果是透肤短靴感觉还可以,但透肤的话会湿掉不是吗?脚湿了就会冷嘛,人家在考虑上衣是不是选厚一点的运动衫比较好,你觉得呢?」
说完这些,她将其中一件上衣放回衣柜。
「…………」
呃?「哪件比较好?」这个问题的意义是?我还以为必须从两个选项里挑一个,但照这样看来,月爱心里早就已经有答案了吧?
「……对、对啊,那件比较好吧?」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后,月爱脸上便焕发光采。
「果然是这样!太好了,谢谢你!」
这么说完,她开心地笑了笑。
「幸好有找龙斗讨论!」
「啊哈哈。」
刚才那样究竟算不算讨论呢?
不过,如果把想法说给我听能够让她理清思绪──从这方面来说有派上用场的话,我就当作自己有帮上忙好了。
接着,十五分钟过去。
「……还要很久吗?」
我去看了一下洗手间,发现月爱正在用电棒卷整理头发。
「再五分钟!」
月爱语气慌张地答道。
「今天怎么弄都没有特别亮眼的感觉,所以要多花一点时间!」
「这、这样啊。」
本来就够可爱了,为什么还要那样追求「亮眼」呢……尽管内心不解,但既然月爱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乖乖等待。
于是,在终于可以出门之际,外面早就下起了雨。
我们撑伞走到车站搭电车,月爱看到车窗上倒映的自身模样,便叹了一口气。
「唉,糟透了。花了那么多心思卷好的头发,已经被雨水弄得这么扁塌……」
「卷发碰到水会塌掉啊?」
面对在这方面一窍不通的我,月爱意志消沉地开口解释:
「洗澡时洗完头发不是就不卷了吗?道理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
不过,日常生活中常会遇到头发被水弄湿的情况,更何况夏天的时候弄得汗流浃背也不稀奇。如果像月爱那样精心打扮,为了保持造型,行动上应该会受到很多限制。
抵达购物中心之后,月爱似乎还是很在意头发,提不太起兴致。
「好不容易才卷得那么漂亮的……」
「……不用担心,很可爱喔?」
我一边犹豫着该说什么,一边这么安慰她。
「……谢谢你……」
然而月爱依旧一脸闷闷不乐。
这种情况下,究竟该说些什么才恰当……
等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结果还要听她抱怨,我此时的感受……想到这里,猛然惊觉过来。
我懂了,是感受的问题。
月爱宁可让我等也想卷好头发,如今这番辛苦都化为泡影,可见她心里会有什么感觉。
「……你现在也很可爱啊。」
看着月爱那张依旧郁闷的表情,我如此说道。
「好不容易卷好的头发塌掉了,真的很可惜。头发卷卷的月爱……明明也很可爱。」
听到这番话,月爱立刻神色一亮看向我。
「咦?好开心。」
她这么说道,脸颊染上绯色,扬起微笑。
「算了,反正有让龙斗看到一下,光是这样就该满足了!」
月爱的嗓音中带着几丝雀跃,双手交握于背后,仰望天花板。
「嘻嘻,感觉心情都振奋起来了。」
自言自语似的说完,她垂下头。
噙着笑意的嘴角轻轻动了动。
「这样啊,原来人家其实是希望龙斗明白自己的感受。」
接着她凝视着我,再次露出微笑。
「谢谢你,龙斗!」
月爱说完后笑了笑,脸上漾起我最喜欢的,一如既往的笑靥。
从那之后,月爱依照今天的目的,开始享受购物的乐趣。
「啊,是GELATO PIQUE!」
月爱本来在购物中心里闲逛,但到了某间店前便停下脚步。
那间商店贩售材质毛绒绒,看起来很柔软的粉彩色居家服。我这才知道,她平常那套眼熟的居家服是在这里买的。
「可以进去看一下吗?」
「好啊。」
我如此回答后,牵着的手就被拉了过去,两人一起走进店内。
这里看起来主打年轻女性的居家服,不过也陈列着婴儿和儿童的尺寸,令人惊叹。即使是小时候,我也不记得自己穿过这么可爱的衣服。
正当我恍惚地想着这种事之际,月爱就这样牵着我的手主动说道:
「龙斗的居家服都不怎么像居家服呢。」
「是吗?」
那些皱巴巴的衣服可没办法穿出门啊──我如此心想,这么回道。
的确,我可能不像月爱一样会特地买在家穿的衣服。大概都是现有的衣服渐渐褪色或布料失去弹性,不好意思穿出门之后降级成居家服。
「你不穿这种衣服吗?」
「咦,这个有男生穿的吗?」
「嗯,也有卖男款喔,跟女友穿同款衣服感觉很棒啊。你看!」
顺着月爱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两具并排的假人模特儿穿着同款不同色的睡衣。比较矮的假人模特儿身上是月爱平常穿的那种粉彩色横条纹睡衣,比较高的则穿着沉稳色系的横条纹睡衣。想必是情侣装的示范吧。
「……有点羞耻耶。」
想像着自己一身毛绒绒的模样,就觉得跟自己个性不合,令人难为情。
「怎么不穿穿看呢?」
月爱带着有点小失望的表情离开了这间店。
「也可以顺便看这间店吗?」
我看向月爱下一间驻足的商店,顿时僵住。
「咦……?」
那是一间专卖女性内衣的店。
「那、那我去那边等你……」
「咦~为什么?你不想陪人家挑选吗?」
「咦,挑选……!」
一起挑选女友的内衣?这是什么现充才会做的事啊……!
「可、可是,这种店应该只有女性才能进去吧?」
「没那回事!也有人会独自来买要送给女友的礼物。情侣一起进店是很正常的事喔?」
「正常……」
才怪……至少以我过往的人生经验来说……不算正常。
「其实人家从以前就很想跟龙斗一起来了!好嘛,没关系吧?」
她这么央求,凑近我的脸庞往上一看,我就招架不住。
「好吧……」
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进了女性内衣店。
「啊,这件好可爱唷~♡」
与我不知道视线该往哪里摆的窘态截然相反,月爱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自顾自地在店里逛起来。
「唉,龙斗快看,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咦?」
我战战兢兢地朝她叫我看的方向望去,那里陈列着挂在衣架上的胸罩内裤组。
「好像是超级显大的胸罩喔!怎么样?」
「问我怎么样……」
不管说什么都觉得羞耻,几公尺外的顾客和收银台店员的视线也让我很在意,让我相当不知所措。
「月爱应该不需要那样追求显大的效果吧……?」
「咦,不喜欢这种可以显大的类型吗?」
「没、没有,也不是不喜欢啦……」
月爱喜欢穿低胸的衣服,我担心其他男人会盯着看。
「咦~那龙斗喜欢哪一种呢?像是颜色或款式之类的。」
「咦……!」
我没料到她会问这种问题。
「难得有机会,你就告诉人家嘛!让男友帮忙挑选内衣可是人家的梦想唷♡」
「…………」
羞耻到整张脸都要红透了。
然而既然是她的梦想,我就必须为她实现……毕竟月爱的男友只有我啊……这么一想,我眼中燃起斗志,正面直视商品。
「……这种款式,我还满喜欢的……」
粗略地浏览过去,我指向其中最中意的黑色蕾丝胸罩内裤组。月爱要是穿上去,黑色布料与白皙肌肤形成的对比应该会非常性感。
「嗯~黑色啊。人家已经有了耶……」
月爱低吟似的说道。
「人家还以为你喜欢白色或粉红色那种清纯的款式!」
「我觉得那种也很好看啦……」
坦白说,如果穿的人够有魅力,内衣颜色根本无所谓──这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但月爱正在认真挑选,我还是闭嘴好了。
「……嗯,那选这件吧!」
「咦,那件就可以了吗?」
「嗯!趁这个机会买你喜欢的款式嘛。」
这么说完,月爱拿起黑色蕾丝组合,抬头望着我并勾起嘴角。
「人家要穿这套把你迷倒♡」
「……呃!」
我无时无刻不被迷得神魂颠倒……!
月爱那情色又可爱的一面让我心慌意乱,忸忸怩怩了起来。
「请问需要试穿吗?」
月爱将商品交给店员后,店员就如此询问。
「不用,人家买过很多次了!」
「非常感谢您的购买!那么我带您前往收银台。」
原来她都买这里的内衣啊……
如此一想,就感到坐立难安。
实在没办法一个人乱晃,我便走到店外等待月爱。
「久等喽♡」
月爱笑着从店里走出来。
「嘻嘻,这件什么时候穿好呢?」
神采飞扬地说完,她与我并肩而行。
「龙斗,你想要什么时候看?」
「咦……」
听到这种问题,我害羞得支支吾吾起来。
「随、随时都可以……等你想穿的时候……」
「知道了♡」
月爱带着笑容答完,紧紧挽住我的手臂。
「好久没外食了,吃完再回家吧♡」
「好啊。」
手臂感受到的温暖与柔软,至今仍让我心旌摇曳,喜不自胜。即使如此,我还是怀着满足的心情,与月爱一起朝餐厅的楼层走去。
◇
就彼此都是第一次而言,我们同居生活的起步还算顺利。
家事没有明确的分工,基本上是「谁注意到就谁做」,但我们双方本来就没多少时间处理家事,常常积了一堆衣服没洗,也很容易积灰尘。
有时候上课或打工外出比较久,就会各自在外面解决晚餐,回家只是为了睡觉。
学业、工作两头烧的月爱,一个月里完全放假的日子顶多两天。这个月因为搬家请了假,连那两天休假也没了。虽然马上就要放连假,但对服饰业来说,连假和他们无关。
迈入黄金周前的星期天,我们家首次迎来访客。那就是月爱的姐姐──绮丽小姐,以及黑濑同学。我们邀请她们来家里吃晚餐。
当天下午三点左右,月爱早班打工结束后回到家。
「人家回来了!」
「欢迎回家。」
我跪在客厅,手拿着俗称「滚滚棒」的附黏纸清洁用具,清理小地毯上的头发。
「咦,龙斗难道在帮忙打扫吗?」
「嗯,虽然做法上可能有很多错误就是了……」
因为才刚开始学做家事,手脚也很笨拙……我这么想着并露出苦笑。
「谢谢你!真抱歉,其实人家希望你可以好好休息,不过真是帮大忙了!」
月爱洗完手后,匆匆忙忙地把回家后该做的日常习惯做完。
「人家去买晚餐的食材!」
「嗯……」
好不容易才见到面,马上又要出门了吗?正当我感到失落之际,在玄关穿鞋子的月爱就将目光转向我。
「……还是龙斗也要一起去?」
她一脸开玩笑地邀请我,而我则心中一喜,抬腰准备起身。
「嗯,我要去。」
于是我们来到附近的超市买东西。
「要煮什么好呢?」
月爱一边推着购物车前进,一边看着商品架陷入苦恼。
「龙斗,你想吃什么?」
「这个嘛……如果要按我现在的心情来决定,那就是炸猪排吧。」
「炸的啊,感觉有点麻烦耶?明天也要早起呢。」
「说得也是……要处理炸油对吧?」
「没错没错!」
母亲以前都会使用凝固炸油的药剂,但一想到还得准备那种东西,就觉得很麻烦。
住在老家的时候,因为不是自己做饭,根本没有考虑到有多费工夫就随便提要求。回顾以往种种,我深刻反省。
「既然这样,在专卖店买的更好吃喔!要去买吗?记得车站前面有家炸猪排店吧?」
「不了,干脆就煮其他菜吧。」
「没关系吗?」
「嗯。」
毕竟可能会比自己做还要贵,现在并不是可以奢侈享受的时候。
「你对姐姐和黑濑同学说过要准备一桌好菜招待她们吧?如果买现成的,会不会有敷衍的感觉呢?」
「确实是这样!」
仿佛忘了有这回事一般,月爱笑了笑。
「那龙斗,你有其他想吃的东西吗?」
「唔……炸鸡的话,也是炸的……糖醋猪肉呢?」
「糖醋猪肉?」
月爱睁大双眼。
「人家没做过耶……不过本来就想多学几道菜,可以来做做看呢。里面的凤梨真的很好吃呢。」
「……会、会放凤梨吗?」
我惊讶地看向月爱,她一脸理所当然地看过回来。
「嗯?倒不如说,糖醋猪肉本来就是为了凤梨存在的料理吧?」
「…………」
「龙斗难道讨厌凤梨吗?」
她语带调侃地一问,我不禁吞吞吐吐起来。
「没啦,呃……并不是讨厌,只是放在糖醋猪肉里面……就有点不喜欢……」
「原来是这样呀。」
月爱露出遗憾的神情。
「这么说起来,人家的爸爸就是不吃凤梨那一派呢~每次都会让给人家。」
「如果端上桌,我还是会吃啦。」
只不过自己做的话,不会想特地加凤梨罢了。
「那糖醋猪肉就算了吧……唔,没想到还满难决定的。」
「毕竟口味这种东西,每个人都不太一样嘛。」
「人家本来以为自己很了解龙斗的口味,但其实还差得远啊。」
月爱泛起苦笑。
不同于在餐厅点菜,一旦要自己动手做,就得考虑到耗费的工夫,还要尽可能做成自己喜欢的风味,有很多需要考量的地方。
「那煮咖喱怎么样?」
心想这样总该能拍板定案,我如此提议。咖喱是在烹饪实习和露营常见的自制料理,也是大多数人都爱吃的经典菜色。
「我记得你姐姐说过喜欢吃咖喱吧?」
「啊,对耶!那就决定煮咖喱吧!」
月爱的神色一亮。
「不过,做那么简单的料理没问题吗?海爱会不会觉得很失望?」
「黑濑同学讨厌咖喱吗?」
「没有,我们全家都超爱咖喱!」
「那应该没问题吧?」
我这么一说,月爱便笑了。
「说得也是!啊,那甜点买海爱喜欢的蒙布朗吧!要记得顺路去一趟车站前面的蛋糕店才行。」
「我会记住的……啊,购物车我来推吧,抱歉没注意到。」
这时我从月爱手中接过购物车,转向蔬菜区。
「没关系,很抱歉还让你陪人家来,本来想让你在假日好好休息的。」
「不用道歉……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啊。」
带着羞赧吐露真心话后,月爱扬起欣喜的笑容。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人家才会邀你呀。」
她说完这番话便伸出手,轻轻放在我那握着购物车握把的手上。
「……还好有邀你来。」
我们在极近距离下四目相对,对着彼此微微一笑。
于是,我们买好咖喱的食材和蒙布朗便回家了。
之后,我们并肩站在厨房。
我还不是很习惯下厨。月爱掌厨时,总会端出有模有样的手作料理。但我自己准备时,不是把调理包热一热淋在饭上,就是煎个冷冻饺子。
尽管如此,能够和月爱一起做些什么还是很快乐,便决定今天一起准备晚餐了。
款待客人的餐点敲定为咖喱饭和Bagna Càuda。听说这道料理是一种温沙拉,月爱在超市买了温沙拉用的鳀鱼酱汁。
「……让人不禁想起在纱代婆婆家做马铃薯炖肉的时候呢。」
月爱停下切马铃薯的手,蓦地喃喃说道。
其他食材已经在瓦斯炉上的锅子里咕嘟咕嘟地炖煮。根据月爱的作法,马铃薯煮过头很容易碎掉,所以最后才会丢进去。
「我的做菜功力从那时候到现在几乎没变喔。」
因为这没什么好骄傲的,我苦笑着说道。
当时只是想帮月爱一点忙,现在则希望自己能更加派上用场。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果然是开始同居的缘故吧。
「这也没办法呀,你要准备考试,上大学之后又很忙。」
「念书也没有占到那么多时间就是了。」
「可是,你还要学习怎么当老师吧?修的课比一般人还要多。」
「啊啊,嗯,教育学程吗?这么说也没错啦。」
毕竟身边有久慈林同学这种随时随地都在念书的人,所以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是个只顾着玩乐的学生。
「……早知道的话,就应该趁有空闲的时候多多下厨才对。」
「咦,为什么?」
「因为我待在家的时间比你还要多啊……如果我厨艺再好一点,就能好好煮一顿饭给你吃了。」
在早上手忙脚乱之际,看着月爱努力准备早餐的模样,就会懊恼自己怎么不会下厨。
「……我希望可以慢慢学会下厨。所以会试着查看食谱网站,先从简单的料理开始学。」
「龙斗……」
月爱凝视着我,脸上先是浮现喜悦,随后又出现歉疚的神情。
「……真抱歉。都怪人家太忙了,没办法三餐都煮给你吃……」
「咦?不,你用不着道歉啦。」
我并没有挖苦的意思,不由得着急起来。
「以后一起煮饭吧。」
也许还是无法表达得很清楚,但我仍这么说道,并朝月爱笑了笑。
月爱也注视着我回以微笑──
「嗯!」
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那么,把这些马铃薯也丢进去吧。」
月爱拿起砧板,将上面切好的马铃薯倒进锅子里。
「接着将咖喱块也丢进去……就行了。」
接着,月爱准备把盒子里取出的咖喱块放进去。
「月爱、月爱,放咖喱块的时候不是要关火吗?我刚才看盒子上是这样写的。」
「咦,真假?……真的耶!咦,人家每次都是在沸腾的状态下丢进去耶!可是那样也很好吃喔?」
纵使嘴上这么说,月爱还是关掉火。
「咦,龙斗,你小黄瓜那样切不对吧?我们要做的是Bagna Càuda喔?」
「咦?」
看到砧板空出来,为了展现贴心而立刻切起小黄瓜的我,惊讶地停下手。
既然是沙拉,应该要切成圆片吧──我是抱着这个想法切小黄瓜的。
话说回来,Bagna Càuda是什么东西?虽然听过名字,但从来没有自己买过或点过这道料理,一点头绪都没有。
「要用蔬菜棒沾酱来吃啦!你那样子切哪叫棒状?」
「啊……确实。」
「真是的!」
即使这么说,月爱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没办法啦,那就做成碎丁沙拉,再淋上鳀鱼酱来吃吧!」
「碎丁沙拉……?」
「就是把所有的蔬菜都切成一颗一颗小骰子的形状。」
「好,知道了。」
如果是这样,刚才切成厚片状倒是正适合。
于是,尽管有些小改动,餐点的准备大致上顺利完成了。
晚上六点过后,姐姐和黑濑同学结伴来到我家。
「打扰喽!」
「打扰了。」
「姐姐、海爱,欢迎你们来!」
「哇,好棒!超级宽敞的耶!」
一踏进房子,姐姐就发出欢呼。
「是姐姐家太小了吧?那种房子不是给一个人住的吗?不考虑搬家吗?」
听到黑濑同学这么问,姐姐泛起苦笑。
「搬家有很多麻烦的事情要处理不是吗?还要花钱。而且那里也方便小赖通勤,等将来有了孩子再来考虑吧。」
听说姐姐他们目前还住在那个套房。知道我和月爱初体验的地点还在,不禁有点开心。
「话说回来,咖喱的味道超香的!今晚吃咖喱吗?好耶!」
原本不太确定咖喱适不适合拿来招待客人,但看到姐姐发自内心高兴的模样,我和月爱相视一笑。
四人围绕的餐桌,比平时还要热闹。
这款双人餐桌,只要将收在桌下的桌板拉出来,就能延伸成最多四人使用的大小。在IKEA买下的时候,本来还怀疑这功能是否有派得上用场的一天,幸好比想像中更快就拿出来亮相了。
「是我们家咖喱的味道耶!有加苹果泥吗?」
「有加有加!」
「真好吃!最近都吃调理包,很久没自己煮了,能吃到这个好开心喔~!」
姐姐吃着咖喱,心情很愉快。
「这道沙拉也满特别的,味道很棒。」
黑濑同学边吃碎丁沙拉边这么说,我和月爱便笑了笑。
「真的吗?太好了!」
「因为我的疏忽,导致菜色有些小改动……」
「是这样吗?很好吃喔,沙拉酱的味道有点像鳀鱼酱。」
「啊哈哈……」
这也是是当然的。但既然她喜欢的话,这样的结果倒也不错。
「其实猪肉咖喱的调理包意外地少呢。是我们家的味道真是太感谢了~」
姐姐依然在享用咖喱饭。
「难道在咖喱里面放猪肉是少数派吗?」
「咦,有这回事?龙斗家的咖喱都放什么肉呢?」
「我家是牛肉。那种用来炖煮的厚切肉。」
「不会很贵吗?」
「那种肉只有圣诞节之类的日子才能在红酒炖牛肉里吃到喔!」
听到我的回答,姐姐和月爱看起来很激动,两人都往前探出身子。
「没、没有啦……我们家不会煮红酒炖牛肉,也许是这样才会放在咖喱里吧?」
「不不不,吃咖喱的频率超级无敌高的耶!」
「龙斗家真有钱!」
「没那回事啦……我家一个月顶多吃一次咖喱而已。」
「是这样吗?我们家大概一周吃一次对吧?」
「对!而且不知为何是每个星期五!」
「黑濑家现在也是这样喔,真是个谜呢。」
黑濑同学也笑道。
「一周吃一次的话,我家可能也不会放牛肉吧。」
「牛肉真的很贵呀,尤其是国产的。」
姐姐叹息似的说道。
「下次发薪水时来做做看牛肉咖喱好了!」
月爱说得兴高采烈,我不由得一笑。
「可以吗?牛肉不是很贵吗?」
「嗯,所以只有每个月刚发薪水的时候吃一次牛肉咖喱。怎么样?」
「好主意。」
我笑着大吃一口咖喱。
「到时候用龙斗家的作法来做吧!毕竟今天百分之百是我家风味的咖喱。」
「好,那我再去问我爸妈咖喱的作法。」
仔细一想,即使穿同样的制服、念同一间学校,彼此还是生长在截然不同的家庭里。
或许有必要先了解双方家庭的文化,才能建立新的家庭文化。
「……猪肉咖喱也很好吃呢。」
我吃着咖喱,感慨万千地说道。
「是不是?我们家的咖喱一直都是这样!」
月爱露出欣喜的微笑。
「果然还是这个味道最让人安心!」
「吃这么久都不会腻,真是不可思议呢。」
姐姐和黑濑同学也津津有味地将汤匙送入口中。
我就这样跟以前的白河家成员围坐在餐桌旁。
「嗯,真好吃。」
第一次吃月爱家的咖喱,竟然有种奇妙的怀念感。
我很高兴能够品尝到养育月爱长大的家庭的家常味。
将来我们的孩子出生后,可能会在成长过程中将这种咖喱视为一般的咖喱。
而每月出现一次的特别版牛肉咖喱,就会让孩子觉得「赚到了」。
脑海里描绘着家庭文化逐渐成形的过程──那或许将会实现的未来景象,让我一个人默默地感到胸口发烫。
「同居怎么样?习惯了吗?……啊,这个蒙布朗好好吃。」
饭后喝茶时,月爱听到黑濑同学这么说,脸上便绽放笑意。
「嗯!只是比想像中还要忙乱,要腾出属于两个人的时间很不容易。」
「毕竟同居不是约会,而是生活嘛。」
姐姐拿着马克杯喝咖啡,颇有感触地说道。感觉在那语气中,夹带着切身的体会。
「所以不只有开心的部分,也会有麻烦跟辛苦的事。但我们现在最痛苦的就是没钱!」
「人家也一样!但还是觉得时间不够用最痛苦!」
月爱也附和。
「可是有钱的话,那种问题不都能解决吗?上班的时候请人来打理家事,回家就能在亮晶晶的房子里吃到热腾腾的饭菜!说得极端一点,根本也不需要工作了吧?有钱万事足!」
「确实!去买乐透好了!」
看着姐姐和月爱大聊那种异想天开的美梦,黑濑同学吃完蒙布朗后,脸色平静地开口:
「……就算有钱,我还是想工作。」
「但前提是自己要喜欢那份工作吧?」
听月爱这么一说,黑濑同学就看着两个姐姐回话:
「是没错……但月爱和姐姐都是把兴趣变成工作,为了从事这样的工作而不断努力吧?既然如此,即使再怎么有钱,不也还是会想工作吗?」
「……说得也是。」
「这么一听很有道理呢!」
两个姐姐立刻表示赞同。
「那看来还是努力工作存钱,然后想办法腾出时间才是捷径啊。」
月爱仰头看着天花板,神情似乎在叹息。
「加油吧。人家要存很多钱,将来老了就跟龙斗一起去旅行,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听到这些,我不禁想像起老年生活,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我也是!希望将来老了可以跟小赖一起搬到镰仓之类的地方。」
仿佛是被月爱带动,姐姐也发表晚年的抱负。
「那里是观光胜地耶,应该很贵吧?」
「果然吗?那得存钱才行了!」
「人家也是!」
看到两个姐姐这样,黑濑同学感到有趣似的笑了。
「你们两个竟然已经想到老年生活了啊。」
说完这句话,黑濑同学的表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偷偷瞥了我一眼后,再次看向姐姐们。
「……说到这个,你们从妈妈那里听说外公的事了吗?」
「啊啊,嗯……」
「听说了,一直在住院吧?」
姐姐这么一问,黑濑同学便点头。
「嗯,这次不是原本入住的医院,而是安宁疗护医院……所以你们都要做好随时有可能接到通知的准备。」
「……嗯……」
「……知道了。」
月爱和姐姐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
之前从月爱那里听说过一点,和黑濑同学同住的外公除了失智症之外,也患有癌症,不时要住院做检查或治疗。然而这次的病情,终究是到了必须做好心理准备的状态吧。
「……难得来作客,很抱歉提起这么沉重的事情,加岛同学。」
这时黑濑同学想要缓解气氛似的对我笑了笑,我连忙摇摇头。
「不会,没关系啦。你们三姐妹能相聚的机会应该也不多,尽情聊个够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真的好久没见面了。」
月爱语调欢快地说完,餐桌的气氛又回暖了。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问海爱!」
接着,姐姐将话锋转向黑濑同学。
「毕竟海爱从以前就这样,除非开口询问,不然都不主动谈自己的事!」
「人家也想听海爱的恋爱故事!你跟Kujirin怎么样啦?」
「Kujirin?」
「就是龙斗的大学朋友呀!之前在家里聊天的时候不是提过吗!」
「啊~我想起来了!你们有在传LINE吧?进展如何?」
姐姐兴奋地看着黑濑同学,但对方脸上依旧毫无波澜。
「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一直在传LINE而已。」
「你们没见面吗?」
「嗯,我在准备求职,对方也很忙,可能没那个心思吧。」
黑濑同学一脸满不在乎地答道,并啜饮马克杯里的红茶。
「咦,Kujirin不是不准备求职,要去读研究所吗?」
「对啊。」
月爱一问,我便点了点头。
「但是,秋天有研究所考试吧?不是必须念书吗?」
黑濑同学如此说道。
「嗯,是这样没错……但久慈林同学一向把念书当成兴趣,所以好像也没有加紧冲刺的感觉。」
我在上大学以前从来没见过和他一样平常就自动自发读书的学生。那样的人天生就注定要成为学者吧。
「那就表示他能抽出时间跟海爱约会吧?」
月爱这么问,我再次点头。
「照理说是这样……」
「那怎么不约海爱呢?他不喜欢海爱吗?」
「我觉得应该没有那回事……」
久慈林同学本来就是秉持着自己那套「如果没有好感就不会保持联络」的价值观行事,他大概抱持着「既然有在联络,那我的心意理应有传达给对方」的理论吧。
──但照他这套理论来看,黑濑同学每次都会回讯息,不就表示她也有那个意思吗?差不多可以约出来吃饭了吧?
要是我这么说……
──女人心海底针。
久慈林同学就会如此坚持,现在连我都摸不透他的想法了。不过多少还是可以理解。
恐怕是阴沉处男常有的(其实我以前也是)自卑感作祟,导致他迟迟跨不出下一步。我比较幸运,月爱都会积极发动攻势,但黑濑同学不是那种性格,而且她又不明白久慈林同学的心思,自然更加棘手。
然而,我觉得不该在这里擅自揭露久慈林同学对黑濑同学有好感,更何况我自己也没听过他的确切想法,所以无法替他解释什么,心里实在着急。
「无所谓,反正我的目的是『交男生朋友』。」
如同黑濑同学所说,她原本不小心喜欢上了已婚的漫画家佐藤尚纪,后来则因我和月爱劝她「先交男生朋友提高对男生的免疫力」,才开始和久慈林同学来往。
「本来是那样没错啦,但海爱也觉得约个会没问题吧?」
「没有啊,既然对方不打算更进一步,我认为现在的状态就足够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黑濑同学的表情却带着一丝不服。至于那是什么样的不满,我这种不谙女人心的人看不出来,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她对久慈林同学抱有朋友以上的好感吧。
身为局外人,就会觉得久慈林同学应该试着主动出击。只是我也明白,这对于个性被动的男生来说太难了。
「……男女之间的事还真是困难啊。」
姐姐感慨地说道,仿佛在做总结一般。
「说到困难──」
这时,月爱脸色凝重地说道。
「感觉同居比想像中更困难耶。」
「什么什么,难道你已经跟龙斗吵架了吗?」
姐姐调侃似的来回看着我和月爱。
「也不是啦。」
月爱一脸为难地摇头。
我也紧张起来,不知道她打算说些什么。
「同居前,人家本来想要尽可能包办所有家事。可是开始同居后才发现,就算有分工,负担还是很大。虽然很高兴龙斗帮忙做很多事,但也会有罪恶感,觉得『明明是人家该做的,真对不起』。」
月爱这么一说,姐姐就认同地点头。
「哦,我懂耶。因为我也是这样。我想包办所有家事!必须由我来做!过去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咦,真假!」
月爱露出讶异的表情。
得知月爱不为人知的心境,我也暗暗感到吃惊。
不过,内心倒是有些头绪。
──谢谢你!真抱歉,其实人家希望你可以好好休息,不过真是帮大忙了!
──真抱歉。都怪人家太忙了,没办法三餐都煮给你吃……
不光是今天,月爱有时看到我在做家事,就会露出歉疚的神情。原本以为是才刚开始同居,她还有些拘谨。
姐姐对月爱说道:
「但我现在转念了──认为只要有做好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就可以感到满足。请小赖帮忙也不会有罪恶感。」
「这样啊?」
月爱看起来很想知道姐姐转念的原因,一副在等待建议的模样,但姐姐只是瞥了她一眼,并忽然看向我。
「话说龙斗,在你家爸爸有在做家事吗?」
「咦?」
面对意料之外的问题,我立刻追溯自己的记忆。
「……没有,我家几乎都是妈妈在做,因为她是家庭主妇。爸爸只会倒垃圾,偶尔洗个碗盘而已。」
听到我的回答,姐姐笑了笑。
「跟我们家一样呢。」
「真的耶!」
「以前跟月爱还有海爱五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候,妈妈并没有在工作,所以根本没看过爸爸做家事的样子。」
「离婚后也一样喔?来到现在的家以后,家事都是奶奶在做,爸爸照样什么都不做。阳菜她们出生后,他才开始在带小孩方面帮一点点忙。」
「原来啊。没想到爸爸他那个人居然会帮忙带小孩,光是这样就有点惊人了。」
「真的只有『一点点』就是了。」
听到月爱这么说,姐姐笑了起来,然后微微正色并垂下头。
「我察觉到了一件事。之所以会觉得自己非得做家事不可,是因为内心一直有着那时候……大家住在一起的时候,对『妈妈』的既定印象。」
她这么说着,看向月爱。
「月爱没办法如愿完成家事就会产生罪恶感,恐怕也是出于这个缘故吧?」
「……啊,也许是这样。」
月爱垂着头回答。
姐姐对她说道:
「小赖小时候不是都跟妈妈两个人过日子吗?『既然是两个人一起生活的家,家事就要一人一半』,他说他跟妈妈立下了这样的约定。他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决定结婚的时候,他就说『小绮做太多事会让我很过意不去,希望能留一些家事给我做』。」
「……你们两个对妈妈当家庭主妇的时期有很深的印象啊。」
本来和我一样一直静静听着的黑濑同学,在这时开口了。
「我和离婚后的妈妈一起生活的日子,已经超过那段时期了。」
「这样啊。现在的黑濑家是妈妈、外婆还有海爱分工做家事吧?」
「对,不然在外面工作一天的人,不可能回到家之后又要一肩扛起所有家事啊。在旁边看着自然会这么想。」
听到这些,月爱带着一丝感伤垂下头。
「原来啊……以前总想着『要成为妈妈那样的家庭主妇』,打算把所有家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但妈妈现在也早就跟住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了。」
「没错,所以月爱也得更新自己的观念才行。」
姐姐听到黑濑同学这句话,大力点点头。
「没错没错。不用担心,龙斗应该很能体谅月爱的辛苦啦!」
「是、是的,当然。」
总觉得好像被施压了,不过说也奇怪,我并不反感。因为我知道无论是黑濑同学还是姐姐,都是真心为月爱着想才会这么说。
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渴望成为月爱的依靠吧。
「今天的咖喱和沙拉也是我们一起去买食材,一起做的!」
「真棒,很有同居情侣的感觉。」
「两个人一起做真的很好玩!能随机应变地配合就会很方便。我们家是小赖厨艺比较好,但我有空也会自己做。为喜欢的人下厨果然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人家懂!」
听到姐姐这番话,月爱用力点点头。
「人家也可以在有空的时候为龙斗做饭吗?」
「嗯,当然好,那样我会很开心。」
「谢谢你,龙斗♡」
她当着两人的面对我展露甜蜜的微笑,让我有点害羞,所以在回以微笑的同时,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住在一起之后,才看见许多以前看不到的一面。月爱比我想像的还要更积极努力,也更重视家人。
相互牵挂,彼此体谅。
设身处地替对方着想。
人或许就是经由这样的过程,慢慢地变成家人的吧。
加上姐姐及黑濑同学,四人围坐的餐桌教会了我这个道理。
◇
这段期间,藤并先生传了「好久没见了,见个面吧」的讯息给我。
「近来能聊的事情多了不少,所以想趁现在跟你直接见面,把情况说明清楚。」
在碰面地点的东京都内饭店的酒廊,一见到面,藤并先生劈头就这么说道。
虽然是第一次来到这间饭店,但这里比商务饭店更有格调,又不像高级饭店那样铺张华丽,从被带到座位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这里的气氛实在很适合成年人谈正事。
酒廊的天花板采挑高设计,让空间显得更加宽敞。人造花的绿意点缀各处,明亮的光线透过整面玻璃墙洒落进来。正值黄金周的平日,座位大约有一半被似乎在洽谈商务的一组组成年人所占据,另一半则是正在大聊私人话题的贵妇们。
在这样的氛围中,两杯咖啡上桌后,藤并先生一脸认真地对我说道:
「先说地点吧,选在印尼了。日本人常去的是峇里岛,但这次是选在爪哇岛的雅加达,也就是首都。」
「……这样啊。」
我对印尼这个国家和地方完全没概念,只能茫然地附和。不禁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
「其实地点很早就敲定了,而这次因为各种申请终于都顺利通过,事业正式获得核准,所以才能透露给你知道。」
藤并先生以在饭田桥书店谈工作时相同的语调,淡然地继续说下去。
「等主要成员都出国后,随时都会展开业务。我七月就会出发。其实本来想更早去的,但有很多事情想趁在日本的时候先协调好……好比说,确保有潜力的新鲜人之类的?」
满怀玩笑含意地这么说完,藤并先生的神情正经起来。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日本的这段期间能谈好你的聘雇契约,你觉得如何?」
「呃……」
当我支支吾吾时,藤并先生投来试探的目光。
「你该不会在犹豫吧?已经拿到哪里的录取资格了吗?」
「啊……不是的,其实我还没有告诉女朋友。」
我一说出实情,藤并先生就瞪大双眼。
「咦,还没说吗?你们开始同居了吧?难道不是有结婚的打算吗?」
「我是有那个打算,但还没告诉她可能会去国外工作。」
「如果你愿意来我们公司,明年四月就要飞去国外了,不快点告诉对方可不行。毕竟彼此应该都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啊。」
「确实……如您所说。」
「不过,反正还有一点时间,麻烦你下个月内给我答复喔。」
「……好的。」
现在是五月上旬,下个月是六月。七月前要谈妥聘雇契约。感觉没剩多少时间能拖延。
「到目前为止有问题吗?」
满脑子都是月爱的事情,我心不在焉地思考了一下。
「……藤并先生是社长吗?」
抛出忽然浮现的单纯疑问后,藤并先生就感到滑稽似的笑了。
「不是不是。我传给你的资料里有提到这方面的事喔,看来你没读过吧?」
「咦?对,非常抱歉……因为有点复杂。」
藤并先生的确传过几次公司的相关资料,但我没什么兴致浏览那一堆事务性的文字,就一直放着没看。
「有一位饭田桥书店创办家族出身的编辑前辈,那个人才是最主要的出资者。他向私下或公事上有交情的年轻编辑发出邀请,最终决定开创新事业。不过那位前辈主要负责经营,至于业务内容方面,新编辑部可能就是由我主导。最起码你的直属上司应该会是我。」
「原来是这样。」
「其他呢?还有想问的问题吗?」
于是,我决定问一个自己有点疑惑的问题。
「……请问,您为什么会认为我适合当编辑呢?」
从刚开始打工的时候,藤并先生就一直说我「很适合当编辑」,到后来我也有点被说动了。但我连实际的编辑工作都没碰过,到底哪里适合当编辑依旧是个谜。
藤并先生听完我的问题后淡淡一笑,啜饮一口咖啡。
「……因为你在我眼中,是个懂得替别人着想的人。」
将杯子放在盘子上的同时,藤并先生如此答道。
「听说你有个可爱的女友时,我就觉得果然如此。在我看来,女人在男人身上寻求的事物,归根究底就是这个。」
他这么说完,忽然将视线移向窗外。
也许是因为正对着迎宾车道,景观不太理想,玻璃被加工成类似毛玻璃的条纹样式,看不到什么特别的景色。
「……不过我很不适合啊。无论是编辑,还是男友。」
「…………」
不管给予肯定还是否定都显得既不负责任又失礼,我便默不作声,而藤并先生则看向我,脸上扬起微笑。
「所以,今后与其说是要实际从事编辑业务,不如说我更想专注于培养优秀的编辑,能够和作家并肩合作,持续产出优质的作品……或许可以说是新时代的『昭和式』编辑部吧,我希望能打造出那样的工作环境。」
「……但是,藤并先生实际上明明就是很优秀的编辑。还这么年轻,就已经推出了好几部畅销作品了。」
我试着替他说好话,藤并先生便再次露出微笑。
「是有畅销作品没错,不过被腰斩的作品可是多出好几倍。我这个人呢,比较敢多方尝试。虽然自认处理能力也不差,但单纯是花在工作的时间比其他人更多。『王冠』的总编辑还揶揄我是『一人血汗公司』。所以在老牌公司里安逸地当个正职员工,已经渐渐没办法满足我了。」
藤并先生如此说完,感到可笑似的自嘲发笑。
「还有啊,即使作品不断遭到腰斩,还能心态稳健地继续提出新企画,也是因为我并没有对每一个作家投入太多热情。要是过度投入,作品卖不好时难免会心情低落。自己提出构想让作家去画,结果卖不好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有一份责任。」
「原来是这样啊。」
他看着应声附和的我,嘴角又微微勾起。
「你可能是那种类型吧。不过我其实比较希望加岛同学这样的人,能成为杰出的编辑。」
我不解其故地注视着他,藤并先生便再次开口说下去。
「无论是让作家自由发挥,还是提供自己的构想请作家画成作品,该红的时候就会红,不该红的时候就不会红。这没什么太大的意义,所以别太自责。」
我沉默地点点头,听着藤并先生满腔热忱的一席话。
「作品卖不好就一起沮丧,但只要仍能携手振作起来,向下一部作品迈进就行了。」
「……是。」
「就算卖不好,可以把漫画或小说完成到能够让别人阅读的水准,本身就是一种才华。别因为一、两次的失败就放弃……如果再多要求一点,只要作者还有心想创作大众作品,那我希望你能陪伴对方到最后。」
想像着自己未来成为编辑的模样,我认为我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这时,藤并先生的神色忽然柔和下来。
「我从小就一直很喜欢看书,也曾经想过要自己动笔写写看。但即使灵感涌现,我也无法将其化为具体的作品。因此我对创作者由衷感到敬佩。」
我想起藤并先生从久慈林同学的「哈利胖特」谈到《哈利波特》时,神情就像个少年。
「我想要好好珍惜每个人。无论是在作品里,还是作品诞生的过程中。鸭嘴兽老师的漫画不是连反派都充满人情味吗?所以我很喜欢那个人的漫画。他本人在很多地方都提过,所以你可能也知道他年轻时有一大堆情人,私生活乱七八糟,但毕竟是能画出那种漫画的人,从来没有招来谁的怨恨。」
说到这里,他浮现一抹像是回想起什么的笑容,旋即又收敛神情,言归正传。
「如果依照时下流行的做法,去找有在网路上连载作品的作家,只挑点阅率高的作品出版,结束后丢下一句『请继续在网路上加油喔』就放生对方,这样作家和编辑一辈子都无法建立信赖关系。我想要双方扎实地联手合作,反复尝试并修正,直到推出畅销作品。」
我点点头,专心倾听。
「我希望能在自己底下培养出那种有人情味的编辑,而加岛同学看起来有潜力成为我理想中的编辑。所以才会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公司,一直在游说你。」
「……谢谢您的赏识……」
心里有种既似难为情又似害羞的感觉,脸上泛起腼腆的笑意。就在此时,脑中忽然冒出第二个单纯的疑问。
「……您没有问过黑濑同学吗?在我看来,黑濑同学从一开始就远比我更有斗志要成为编辑……」
我这么说,藤并先生便露出模棱两可的淡淡苦笑。
「不是啦……女孩子的话,不太方便吧?」
「……嗯?」
「说到底,突然对一个职场新鲜人的女孩子提出『要不要来东南亚?』的要求,人家也不可能会答应吧。」
「是这样吗?」
「而且她那么漂亮优秀,一定有很多日本的大企业抢着要。」
「但是,黑濑同学说过想成为编辑。」
「只要好好努力,在日本也当得上编辑吧?不过就算当不了编辑,也有其他康庄大道可以走啊。」
我觉得这种事不是外人说了算,理应由黑濑同学自己决定。
正当我这么想着,藤并先生突然泛起一抹带点苦涩的微笑。
「从现实面来看,邀请女孩子真的很难。就像我现在对加岛同学你做的,如果主动积极地私下找她接触,或许会让人觉得我有别的企图──要是引来误会可就麻烦了。」
「的确如此……」
我心想,这才是真心话吗?因为他之前不小心听信我的建议去约黑濑同学吃饭,可能因此觉得有点尴尬吧。
「另外,关于新公司的事,不仅是黑濑同学,也不要对饭田桥书店的人透露太多喔。我们社长并非创办家族的直系亲属,多少会看起来有点像公司的权力斗争。我从老东家挖工读生的行为,在别人眼中可能也不太妥当。」
「……我明白了。」
幸好还没告诉黑濑同学。因为如果让月爱透过第三者得知我对未来出路的打算,以恋人而言就不够坦诚。目前除了父母之外,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
藤并先生说要在酒廊再处理一下工作,我便留下他独自离开饭店。打开手机后,发现专题研究的LINE群组有同学传的讯息。
我拿到第一志愿的录取资格了,连假结束就会回去参加专题研究!
对于这个掩饰不住喜悦的报告,大家纷纷按下恭喜贴图和闪亮表情贴回应。
我也按下表情贴,然后无意间抬头望向天空。
大家都是抱着何种心情,对这条讯息按下贴图和表情的呢?
辛苦了!恭喜!
唯一回传讯息的四年级生,是打算攻读研究所的学生。
「…………」
头顶上是一片清澈无比的初夏蓝天。
天空的彼端浮现月爱那张宛如向日葵的笑靥,我垂下头来。
藤并先生告诉我的那席话,在内心点燃炽热的火花。
──加岛同学看起来有潜力成为我理想中的编辑。
像藤并先生这样干练的成熟男性,对我出社会后的表现寄予厚望。
我想要在藤并先生底下好好打拼,想要达到他的期待。
然而,若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前往异国他乡。
「…………」
就在此时,手机又收到通知。
今天感觉可以提早下班,晚餐人家来煮吧♡
吃烧肉好不好?
看完月爱传的讯息,嘴角不禁上扬。
「…………」
总之,今天就先不说了吧。
今晚要和月爱一起享用烧肉。
想到这里,我将手机收进裤子口袋,脚步轻快地朝车站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