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比想像中还要辛苦。
我是在念幼稚园的时候搬到现在的老家,所以这是人生第二次搬家。但不同于第一次几乎如同其他家当一样被动地被搬过来,这次要自己亲手打包行李,到了新家再拆开,即使东西不算多,这段过程还是费了很大的力气。现在很后悔为了尽量节省搬家费用,没有选择搬家公司从打包到拆箱全部包办的方案。
搬家后第二天,眼看新学期将至的四月某日,我终于清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纸箱。
「结束了……!」
「咦?龙斗好厉害!」
正忙着把东西放进厨房的嵌入式收纳柜的月爱停下动作,一脸讶异地看向我。
「已经全部整理完了吗?」
「姑且算是吧。累死了……」
幸好父母说「只要拿走现在需要的东西就好」,行李数量相对较少,不过纸箱的数量还是超过了十箱,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在生活上需要用到这么多东西。
月爱的行李比我多,而且似乎对收纳的地方有一套坚持,所以她还剩五箱左右。
「我来帮你。」
「谢谢。但可能没办法继续了,因为没地方可以放东西。」
「那明天要不要去买收纳用品?毕竟假期剩最后一天了。而且还得买床才行。」
「说得也是,就这么办吧。」
月爱为了搬家,特意请了三天假没去打工。学校方面则和我一样放春假放到明天。
看房子时没仔细测量房门等地方的尺寸,导致无法在搬家前买好家具,这点很令人扼腕。当时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决定好房子后,便忙着安排搬家公司和打包行李等大大小小的杂事,而且虽然大学正在放假,但我也因此排了很多打工的班,一个多月就这样匆匆过去。
「那要睡觉了吗?」
「嗯,睡觉吧!」
为了能在筋疲力尽时倒头就睡,我们吃完晚餐后就先洗澡并做好睡觉前的准备,然后才动手做事。
「啊,今晚要睡哪?衣服都已经收起来了耶。」
「是啊……」
别说床了,连一个寝具都没有,昨天是随便躺在地板堆积如山的衣服上睡觉。今天的整理进度比预期中快,那堆衣服也都收拾好了。也许当初应该先买张沙发才对。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在房子的角落就地躺下。尽管有坐垫充当枕头,硬邦邦的木地板还是让背部的骨头很痛。
「咦,真假?你要那样睡?那人家该怎么办才好呢?」
月爱一边笑着,一边有些认真地带着伤脑筋的神情走来走去,于是我对她说道:
「……要不要躺我身上?」
听到这句话,月爱「咦」了一声并笑了出来,朝我走近。
「那人家就不客气喽。」
月爱调皮地跨坐在仰躺着的我身上。仅仅如此就让我精神大振,并同时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慌乱不已。
「龙斗♡」
月爱压在我身上,双臂环住我的脖子,在耳边呢喃细语:
「……今天可以做吗?」
心跳因期待与兴奋加速,我轻轻点了点头。
「嗯,刚才找到了。」
昨晚未拆封的纸箱太多,找不到保险套,再加上疲惫不堪,只好含泪放弃做那档事。
「龙斗……♡」
后颈感受到月爱炽热的吐息。在令人颤抖的兴奋感驱使下,我用力抱紧了月爱的身体。
◇
一番缠绵过后,我躺在坚硬的地板上,伸出手臂让月爱枕着。
客厅里还有尚未整理的行李和月爱的纸箱,凌乱不堪,所以我们躺在预计要当卧室的房间地板上,透过敞开的门扉看着那片景象。
「明天要去哪里买家具?」
我这么一问,月爱就转过头来。
「啊!人家想去IKEA看看!北欧的家具感觉都满时尚的,人家很向往!」
「你没去过吗?」
「嗯,毕竟最后一次搬家是小五的时候喔?平常也不需要自己买家具吧?顶多拜托过家人买网路上看到的梳妆台而已。」
是在说她老家的那个梳妆台吗?既然特地搬来这个家,想必是钟爱的东西吧。
「龙斗去过吗?」
「嗯,高二暑假和关家同学去过……我没有告诉过你吗?」
「咦?有吗?我是有听说你们见了面啦……」
「啊!」
说到关家同学……我不禁叫了一声。
「怎么了?」
「……没有,只是突然想到关家同学年初有联络我说『春假有时间见面的话说一声』……但搬家之类的事情太忙了,我就忘了……」
春假早已迈入尾声。
「抱歉,我LINE一下关家同学。」
一想起来就感到坐立难安,我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传讯息向他道歉。
讯息立刻变成已读,接着就收到了回复。
关家柊吾
没关系,反正我最后还是没在春天回去。
暑假再见啦~
「……太好了。」
可以这么说吗……?
「原来他没回来呀。医学院那么忙吗?感觉真辛苦!」
我倾斜手机让旁边的月爱也看得到画面,她露出「呜哇」的表情说道。
「就是说啊……」
我认为一部分原因当然是课业忙碌。
但说到底,老家对关家同学而言并非会想回去的地方,如果没有见朋友之类的要事,恐怕不会有意愿特地回来一趟。
可能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事先联络我吧。
「…………」
放暑假的时候,我一定要记得联络关家同学。
「……不过,幸好是关家同学!」
听到月爱的声音,我看向她。由于手臂借给她当枕头,距离近得让目光失了焦。
「咦?」
「要是你跟女孩子去过IKEA的话,我会觉得不开心。」
「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月爱这种小小的吃醋,现在依然会让我感到心花怒放。
「人家哪会知道?例如跟大学专题小组的成员?之类的?」
「会一起去看家具是哪门子的专题小组啦!」
「人家就不知道嘛!那对人家来说是未知的世界啊。」
月爱噘起嘴唇,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所以能够像这样每天在同一个地方共度同一段时间……人家真的超级高兴的。」
月爱像是要将脸埋进我腋窝似的依偎过来。她的吐息让我的腋窝发热,那种感觉既幸福又令人害羞。
「月爱……」
正如同当时的我看到月爱先一步出社会,在我不熟悉的世界里大展身手时,内心曾泛起自卑与不安一样。
月爱也会因为我身处在她不熟悉的世界而惴惴不安──得知这一点,胸腔顿时一热。
「……我的心情也和你一样喔。」
我轻轻弯起手臂,像是要将月爱包覆一般,双手抱住她的头。
「龙斗……」
月爱也伸手环抱我的身体。
「好开心……不管是寂寞的时光……还是我的内心,全部都被你填满了……」
月爱紧紧抱着我说完这番话后,身体忽然退开,抬眼看着我。
「现在身上还残留着龙斗的触感,害人家不由自主地小鹿乱撞♡」
她羞怯地微微一笑,并像是为了遮羞,再次抱紧我。
「真是的~」
发出投降的声音后,我也牢牢抱住月爱。
「别说那种话啦,不然我又想做了。」
高兴之余又会忍不住心痒难耐。年轻真是麻烦啊。
「咦,可以呀♡要做吗?」
勾起一抹淘气笑意的月爱太可爱了,因为感觉真的能无止境地做下去,令我为难不已。
「要是明天起不来就不能去IKEA了喔?」
「这样可不行!人家要睡了!」
月爱连忙翻身仰躺,将头放回我的手臂上。
◇
多亏有克制住,隔天我们顺利地按照计划出门购物了。
「啊~身体好痛……」
在一楼的卖场看杂货时,月爱如此说道。
「哪里痛?还好吗?」
我如此一问,月爱就面露些许难为情的神色。
「肩胛骨和尾椎骨一带吧?……就是被压在地上的部位。」
我听完才意识到疼痛可能是昨晚在木地板上的亲密行为所致。
「啊啊,抱歉……如果我在下面……的话,是不是会比较好……?」
我羞耻不已,支支吾吾地这么说道。
「啊,也对,或许喔。」
月爱小声回答,然后左顾右盼,似乎很在意周遭的人。
我们在厨房用品卖场,四周是一排排陈列着砧板等厨具,还有餐盘和餐具等各种物品的货架。也许是正值春假的缘故,人非常多。
「……总觉得还不习惯这种对话,有点害臊。」
月爱抬起头,对我微笑,我也害羞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接着月爱贴近我耳边,悄声说道:
「真期待床送达的那天呢♡」
「…………」
我想自己应该害羞到面红耳赤了。
刚才在二楼的寝具卖场时,我们已经看中了一张想买的床。
「啊,这个好可爱唷~!」
月爱拿在手上的是马克杯。杯口周围有细细的纵向凹凸纹路,整体呈现暗粉色。
「烟熏粉好可爱♡买这个吧!」
这么说起来……
月爱的姐姐──绮丽小姐家里就有大量的成对马克杯。我想起当时虽然觉得满老套的,但因为很有同居的感觉,非常羡慕。
正当我如此回想之际,月爱就用另一只手拿起同款马克杯,朝我扬起微笑。
「要再买一个吗?像姐姐家那样。」
想法一拍即合,我也不由得开心地笑了。
「我刚才也想起了同样的事。」
「真假?那就买喽♡」
月爱将第二个马克杯也放进购物车里。
「还要买什么呢?碗是一定要买的吧!然后也要买盘子……」
月爱朝后方的餐具区走去,我则推着稍大的购物车,跟上她的脚步。
「这个和这个……!糟糕!每种都想买两个一样的!」
仿佛进入了爆买模式,月爱接二连三地把餐具放进购物车。
「反正是真的需要啊,对吧?」
「咦,不过各种盘子都买一个的话,就可以依照盛装的东西分开来使用,不觉得这样比较方便吗?」
「是吗?」
「有汤汁或分量十足的料理用深盘,其他用平盘之类的。」
「嗯~?那就各种不同的盘子先买两个?」
「那样会不会花太多钱?我们不是只有餐具要买而已。」
「确实是这样没错……」
即使如此,该买的东西还是要买啊。内心这么想的时候,月爱的视线从商品转向我,表情有些凝重地开口:
「对了……钱基本上都是各付一半,可以吗?」
「咦?嗯……」
我心头一惊,点点头后,月爱便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太好了!真是帮了大忙呢!」
「咦?」
这句话该由我来说才对吧?月爱从下往上看着我,脸上浮现苦笑。
「你可能会觉得人家出社会比较久,手头比较宽裕……但转成打工之后,还要付学费,存款疯狂缩水,其实户头里已经剩没多少钱了……」
听到这番话,我反而感到歉疚。
「不,我完全没有要你多付一点的想法。」
明明应该是我要多付一点,展现身为男人的担当,而力不从心的状态让我很不甘心。
「……真的吗?那人家就放心了……真是抱歉。」
月爱泛起淡淡的苦笑,又道了一次歉。
「……谈这种事有点尴尬呢。」
「不过,要一起生活的话,现实层面的考量也很重要吧。」
「唔,人家不太在行耶,想全部都交给你管,包含钱在内。」
「确定吗?我搞不好会花光你的钱喔?」
我打趣地这么一说,月爱就慌张地紧紧抓着我。
「啊──不行!人家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把钱存起来啦!」
「等等……!别在餐具卖场打闹啦!」
「还不是龙斗害的!」
「我开玩笑的啦!」
我按住月爱的双肩制止她的动作,却想起昨晚赤裸肌肤传来的暖意,心跳不断加速。
至今为止从未谈过的话题。
至今为止从未如此贴近的距离。
今后会像这样一起生活下去──想到这里,胸口再次涌起热流。
◇
结束大采购,我们在天色渐暗之际回到家,疲惫感骤然袭来。
购买的双人床当然是安排配送,床垫则透过共享汽车租厢型车自己载回家。开着不熟悉的车,走着不熟悉的路,还一直照着导航指示开车,也是造成疲劳的原因之一吧。
不过,这样总算能在床垫上睡觉了。
「嘻嘻。」
睡前,月爱在厨房整理买回来的小东西时,一个人笑了起来。
「真的好像姐姐家喔。」
我从客厅看向月爱打开的吊柜,只见马克杯和餐具等东西似乎带着几丝腼腆地成双成对排列着。
一想到绮丽小姐他们同居套房的景象重现于自己的新居,便觉得有点害羞。
「啊,说到姐姐!」
这时,月爱提高嗓音。
「快看这个!这是她在你刚才洗澡时传过来的!」
这么说完,她就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向站在客厅刷牙的我。
「听说是婚纱照喔!是不是超赞的?」
她秀给我看的画面上,映着姐姐和赖音先生的身影。
两人穿着婚纱和燕尾服,手牵手凝视着彼此。姐姐婚纱的裙摆延展于地上,完全就是典型的婚纱照。
「真好看。他们办完婚礼了吗?」
既然如此,月爱没受邀参加就太奇怪了吧?──开口询问后,月爱就摇头否认。
「没有,姐姐说拍完这张照片后,只有大约十个朋友聚在一起,在小赖的舅舅的餐馆里吃了一顿中华料理而已。还说小赖当时在大家面前自弹自唱他写给姐姐的那首歌当作余兴节目,气氛嗨得不得了。」
月爱对赖音先生的称呼方式,不知何时从「花田先生」改成「小赖」了。想必是以家人身份接纳了对方吧。
「听姐姐说因为舅舅认为他们两个『已经像儿子和媳妇一样了』,所以招待大家吃饭时没有向他们收钱,再加上有朋友送礼祝贺,最后是有赚钱的。姐姐他们穷到连结婚戒指都是在3COINS买的,所以有这笔收入真是帮了大忙呢。」
「那这张婚纱照呢?光是拍这个铁定就花了不少钱吧。」
「摄影师好像是姐姐念专门学校时认识的朋友,所以免费帮他们拍了婚纱照当贺礼。」
「咦,原来是这样啊?」
「婚纱和燕尾服都是在SHEIN买的超级便宜货,而且妆发姐姐可以自己弄,虽然听说有请摄影师朋友吃午餐,但总共花不到三万圆就搞定了!」
「哦……很厉害耶。」
由此可见,这世间流传的「没钱就结不了婚」之说,未必是真理。
姐姐他们即使经济拮据,但能够遇到辛苦打拼也愿意携手走下去的对象,就依然是一对幸福的夫妻。
「这也是因为他们平时为人很好吧。」
「真的!一般人哪有摄影师朋友啊,还有开中式大众餐馆的舅舅!」
聊着聊着,嘴巴里变得满是泡沫,我便走到洗手台漱口。
回来时,月爱仍盯着姐姐的婚纱照画面。
「姐姐看起来超幸福的,真羡慕……」
月爱眯起双眼凝视着画面,喃喃说道。
「画面上的这个人已经变成『花田绮丽』了呀……」
她带着无限感慨说完后,突然看向我。
「不过,你觉不觉得花田绮丽这个名字超级闪亮的?简直闪到刺眼了吧?」
「白河绮丽也不逊色啊。」
「确实!人家都习惯成自然了!」
月爱笑着笑着,目光忽然飘向远方。
「……虽然大家现在都在讨论什么夫妻不同姓?之类的,但人家还是怀抱着那种向往耶,把自己的姓氏改成爱人的……」
「……所以,你是想改姓氏的那一派?」
「嗯!」
月爱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点点头。
「这样啊……谢谢你,月爱。」
喜悦与羞涩交织,脸上不自觉地绽放出微笑。
尽管我并没有积极想改变自己的姓氏,不过在夫妻可选择不同姓等议题盛行的现今,能够知道月爱的意愿让我安心许多。
「我有一瞬间觉得变成『白河龙斗』也不错,听起来很帅。」
「感觉很会下将棋!」
「像是白河八段这样?」
「没错没错!」
月爱那种只靠右脑聊天的节奏,我也逐渐跟得上了。
「加岛月爱……吗?」
她的脸颊染上红晕,小声嘟囔道。随即又猛地抬头看向我。
「咦,等一下,人家写得出来吗?像是填文件,或是医院之类的地方都需要签名吧?」
「拜托,你一定会写啦。」
我笑着吐槽。印象中姓名里除了「龙」这个字以外,其他字在小学低年级就会学到了。
然而,月爱神色急切地环顾着四周。
「奇怪?笔之类的东西还在纸箱里面吗?」
「啊,我这边有笔。」
我从自己那张摆在客厅角落的书桌上拿起笔,递给月爱。
「给你。」
「谢谢!」
她这么说完后凝视着我,然后「嘻嘻」地笑了。
「……好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呢。」
并带着羞涩的表情说出这句话。
「……就、就是说啊。」
想起那一刻的情景,眼前的月爱就仿佛瞬间变回了「白河同学」,让我讲话结巴起来。
十六岁的加岛龙斗,你在五年后和白河同学同居了喔。
我悄悄对年少的自己如此说道。倘若当年的我听见了,恐怕会震惊到口吐白沫昏过去。
「啊,可是也没有纸可以写!」
月爱握着自动铅笔,又开始四处张望并高声说道。
「算了,就写在这个纸箱上吧。」
她这么说完,走向自己那些堆积在房子角落的纸箱,在最上面的纸箱盖子上动笔写字。正好和银行的填单台差不多高,看起来很好写。
「写好了♡」
月爱一脸满意地抬头看我。
「幸好人家会写!总觉得好开心喔!你快过来看♡」
听到月爱的催促,我便走到她旁边,看向纸箱的盖子。
加岛月爱
在避开胶带的地方,月爱以她独有的圆润笔迹写下了这四个字。
「用自动铅笔好难在纸箱写字喔!有个地方还被笔芯戳破了。」
尽管月爱「啊哈哈」笑着如此说道,却心满意足地凝视着这几个字。
那个看起来很不习惯的名字也勾起我的想像,脑中浮现那或许会是不久之后的月爱,胸口感到一股暖流。
「把这个剪下来收藏好了。」
面对月爱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笑容,我不知所措地「咦?」了一声。
「也不需要这么做吧?」
「咦!为什么?」
「……因为,从今以后……这个名字应该会一写再写,写的次数会多到数不清吧。」
听到我的回答,原本看似很不满的月爱表情一变。
「龙斗……」
月爱脸颊泛起红潮,轻声说道:
「……原来是这样。说得没错。」
接着,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纸箱上,并感到有趣似的笑了笑。
「不过丢这个箱子的时候很尴尬耶!名字大剌剌地写在上面!而且还是虚构的名字!」
那干脆改成本名吧?──开玩笑的。
如果是情圣的话,大概随口就说出来了。
我内心仍记挂着还没告诉她自己可能会出国就业的事情,但总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到了五月,我会因为教育学程而去参加实习。也许到那时,我会转念觉得自己果然比较想当老师。
不能用不确定的未来扰乱月爱的心情。
「……龙斗?」
这时月爱喊了我一声,让我回过神来。
「怎么了?」
「哦……只是思考了一下未来的出路。」
「啊,也对。难免会担心发展得顺不顺利吧。」
月爱立刻露出关切的神情。
「现在的出版社不太行吗?没办法像我一样从打工转正职?」
「嗯……对啊。公司规模很大,所以不太会接触到人事部,而且想进来的人也很多。」
如同藤并先生所说,即使有在想去的出版社里打工,似乎也不会因此在就业时占优势。
「这样啊。海爱好像也这么说过……」
月爱面有难色地闭口不语,随后转为欢快的表情,再次对我说道。
「不过别担心!只要人家成为教保员,万一有什么事的话会负责养你的!」
「月爱……」
怜爱之情涌上心头,我忍不住抱紧了月爱的身体。
然后,月爱那浴沐后散发着香气的后颈,以及包裹在柔软蓬松的亲肤居家服之下的肌肤弹性,顷刻间点燃了我体内的欲火。
「……要去卧室吗?」
怀中的月爱用闷住的含糊声音问道。
「好啊。」
我们牵着手走进卧室。那里只放着一张厚厚的床垫。
「有了这个,今天身体就不会痛了吧?」
月爱率先坐到床垫上,笑着说道。
「真希望床快点送来呢。」
「大后天会送到,所以再忍耐一下就好。」
「是啊!」
就这样相视而笑之后,我在床垫上屈起膝盖,将脸埋进月爱那飘荡着刚洗完头发的香气的后颈。
◇
「龙斗,你最近变得很主动呢。」
洗完今天的第二次澡,两人一起躺在床垫上时,月爱这么说道。
月爱将头枕在我的左手臂上,身体靠向我这边。
「有……有吗?你不喜欢?」
连忙一问,月爱便摇头说了声「不是」,在极近距离下抬眼看向我。
「……那样让人家心里小鹿乱撞♡」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月爱则柔柔一笑。
「知道不是只有人家想紧紧黏着彼此,就觉得安心多了。」
如此说完,那张已经有点看习惯的素颜,仿佛要摩擦我的腋窝似的开始蹭来蹭去。
「月爱……」
她再这样撒娇下去,我的欲火又会被点燃,真是伤脑筋。
此时,月爱的呼吸声转为入睡的平稳节奏。
「…………」
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涌了上来,既像是喜悦,也带着些许惋惜,然而心灵却很满足。
「……嘿咻。」
我在尽量不动到左臂的情况下挪动身体,将与床垫一同购入的棉被轻轻拉到她的胸口。
这时,放在月爱脸旁的手机画面亮起,映入我的眼帘。
妮可
露娜,现在能打给你吗?
萤幕上跳出了这条讯息。
「…………」
恢复成原本的姿势后,我有一瞬间犹豫是否要叫醒月爱。毕竟月爱时不时都在留意山名同学有没有联络自己。
「唔唔~……」
但是,看着在怀里酣睡的她,不愿意惊动这份安眠的想法油然而生。
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幸福时光,此刻不想让任何人打扰。
山名同学的话,一定能够理解吧。
如此一想,我决定一起入睡,当作没看到那条讯息。
「唔……」
月爱再次发出不成梦呓的娇媚呢喃。
一方面想逗弄她,一方面又想守护她的香甜睡梦。在两种心情同时来袭之下,我悄悄将落在她脸颊上的一缕发丝拨到耳边,然后温柔地抚摸那头秀发。
「…………」
在彼此亲密结合前,月爱一直很介意「男人是否会草率对待跟自己上过床的女人」。
我很有自信不会那样对月爱,但坦白说,内心还是有些不安。
因为在结合的瞬间,纵使并非我的本意,也难保不会受到男性贺尔蒙之类的作用,导致身心不由自主地变成那样。
不过,那种担心只是杞人忧天。
我是男人,单从雄性本能来说,这世上不乏让我觉得「跟她上床也没问题」的女性。
然而我也很清楚「想跟我上床」的女性几乎挂零,而且要是别人认为我有这种想法,大概会觉得恶心不已,因此我始终深藏着自己的欲望。
在月爱面前也是如此。
我之前极力不表露出性方面的欲望,坚持等到月爱想做的时候再做。现在想来,似乎正因为这样,让我和月爱之间产生了某种心理上的隔阂。
如今,那道隔阂不复存在。
因为月爱接纳了我。自己过去从未示人的欲望,现在能够对着月爱一人展现出来。
愿意接纳我这个人所有的一切,世上仅此一人的女性。
只要是为了保护她,任何事情我都愿意去做。
月爱在我眼中,比以往还要更加惹人怜爱。
自平安夜那天起,这份情意未曾消退。
在同一个夜晚与山名同学结合的阿仁,理应有相同的感受才对。
之所以会有这种念头,大概是因为刚才不小心看见了山名同学传的讯息吧。
正当此时──
这次我放在眼角视野所及之处的手机画面亮起。
我伸出右手拿起来一看,只见锁定画面上显示着「佑辅」。
打开手机后,发现我们两个和阿仁在LINE上的三人群组有新的对话。
佑辅
最近不管怎么大吃大喝都还是很容易饿。
做体力劳动真的超级累。
阿仁打工的地方能不能偷偷帮我做成超大份的啊?
仁志名莲
我们的餐点都是中央厨房做的,大多数的菜单绝对没办法偷偷加量喔。
不过义大利面或许可以。
佑辅
那就选义大利面啦!
仁志名莲
咦,你真的要来吗?
佑辅
当然是真的啊。
现在就想立刻冲过去。
此时此刻,对话就这样不断地延续下去。
已读不回也很奇怪,我便在这时候参与了聊天。
龙斗
阿伊要去的话,我能不能一起去?
仁志名莲
可以啊。
佑辅
阿加也要违法加大吗?
龙斗
我吃合法的分量就行了啦!
仁志名莲
那我告诉你们班表,你们自己决定日期喔。
于是,我和阿伊敲定要去的日期后,当天的对话便划下句点。
◇
阿仁打工的地方是一间义式家庭餐厅,地点靠近他就读的明成大学校区,在年轻人多,气氛热闹的商圈里。据我所知,他立志成为律师,所以还没有开始求职,而是去升学补习班准备法律研究所的入学考试,同时继续在这里打工。
我在约定时间走进位于地下室的店里,先被带到座位的阿伊一发现我的身影便举起手。
正好是晚餐时段,整间店充满一群群客人的喧闹声,看样子很快就会客满。
「嗨,阿加。」
我在沙发座坐下,对面的阿伊就打了声招呼,一脸筋疲力尽的模样。
「……谷北同学最近还好吗?」
点完餐后,我向阿伊问道。
会决定在今天见面,主要是因为挂心阿仁和山名同学的情况,不过我也很好奇总是风波不断的阿伊夫妻现况。
「现在已经不会孕吐了,身体还算过得去。可是过了三十周以后,她突然说什么『还是会怕,想要施打无痛分娩』,结果查了附近有做无痛分娩的医院,生产费用大概要翻一倍。根本没办法啦,毕竟明明这么拼命工作,钱却完全存不起来。」
「咦,那要怎么办?」
我这么一问,阿伊就带着憔悴的脸色继续说下去。
「小朱被岳母骂一顿之后就放弃了。岳母说『我也忍痛生了两胎,连钱都没有,少在那里耍任性』,毕竟由我去劝小朱也没什么说服力,真是帮大忙了。我甚至一度查过要怎么跟融资公司借钱呢。」
「这、这样啊……」
从阿伊口中说出来的事情一如既往地令人震撼。有种「这就是大人的现实」的感觉,很像连续剧里的台词。
「阿加呢?」
「嗯,其实,那个……我和月爱开始同居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怀着忐忑说完,阿伊则是「啊!」一声睁大双眼。
「这么说来,我有听小朱提过!之前工作累到快虚脱的时候回到家,小朱就说什么『我从小露娜那里听说了』,然后跟机关枪一样疯狂轰炸,但我当时根本没那个心情,几乎没听进去。你们住哪?什么时候开始的?」
「住K市……从四月初开始的。」
「这样啊。同居生活如何?很辛苦吧?」
阿伊忽然投来怜悯的目光,我心里一阵慌乱。
「咦?不会啊,目前过得很愉快。」
「一开始都是这样啊。女人到后来会慢慢露出本性,很恐怖喔?不知不觉中就会被当作仆人呼来唤去,所以你要好好努力,千万别落到那种下场。」
「咦?啊……啊哈哈,我会努力的。」
感觉不能继续深究,我便笑着含糊带过。
「要是怀孕了,真的会被当苦力压榨,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说什么腰很痛,要人帮忙按摩一整晚,还会狂骂『按错了,不是那里!』、『不准睡!你以为我的身体是怀了谁的孩子才会变成这样啊!』这种话。」
「啊哈哈……」
月爱应该不会那样……我在内心默默如此回道。
就在此时──
店员端着餐点走到我们的座位前面。
「让两位久等了,为您送上法式香煎鸡排饭和番茄培根义大利面。」
我点鸡排和白饭,阿伊点义大利面,各自在店员念到餐点名称时稍微举起手。
和月爱吃饭的时候,还会点生菜沙拉,以每道料理都能分给对方尝一些为前提来点餐。但今天则是双方都只点自己想吃的东西,标准男子汉的点法。
看着眼前铁板上的鸡排,让我在心里暗自舔了舔嘴唇。
「奇怪?」
女店员将盘子放在阿伊面前,这么说完便歪起脑袋。
「这道义大利面的量好像太多了?需要重做一份吗?」
「咦?不用……」
在阿伊感到慌张之际,那位店员就笑容满面地向我们眨了眨眼。
「开玩笑的,我从仁志名前辈那边听说喽!」
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浅子」。留着短发,眼睛大大的,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娇小女孩。
「我叫浅子若菜,是这里的工读生,一直以来都受到前辈的照顾!」
「咦……」
「喔……」
我和阿伊畏畏缩缩的反应,一下子就暴露出阴沉内向的一面。
「两位是仁志名前辈的高中朋友吧?高中时期的前辈是什么模样呢?」
她这么一问,我和阿伊便面面相觑。
「什么模样……」
「跟现在一样吧……」
虽然念高中时的穿着打扮更土气,但真的就只有这点不同而已。阿仁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我和阿伊大概有着相同的看法。
即使我们的回应一点也不热络,浅子小姐还是全力地答了声「这样啊!」。真是个活力十足又开朗的女孩子。
「仁志名前辈平时话不多,总是淡定地做事,超级帅气的!能在晚餐时段一个人搞定整个厨房的工读生,在我们店里就只有前辈而已喔。规划能力跟神一样,或者该说是太聪明了!而且他的目标是成为律师耶,不觉得很厉害吗?」
「……对啊。」
阿伊一句话都不回,所以我勉强如此应答。
这时店内某处传来呼叫店员的「叮咚」声,浅子小姐说完「那么请慢用!」就离开了。
「……刚才那个工读生,姓氏好罕见喔。」
阿伊把大份的义大利面吃掉将近七成时,忽然停下叉子说道。
「就是说啊,一瞬间还以为是名字。」
「那个女生是不是喜欢阿仁啊?」
「……可能吧。」
他说出了我在猜想的事,心情顿时畅快多了。连比较迟钝的阿伊都察觉得到,可见她的态度有多露骨。
「阿仁该不会已经说自己有女友了吧?要是没说的话,那就还有机会。」
「我觉得阿仁不会做那么过分的事。」
「很可惜耶,长得还满可爱的,当备胎就好了啊。」
这么说完,阿伊再次埋头品尝义大利面。
我心想阿伊自己八成也做不出那种事,不过他从还是处男的时候就老爱说这些不负责任的话,这就是他的作风。
即将成为人父还这副德性,看来人果然不会改变啊──我似乎领悟到了人生的真理。
「那我明天也要早起,先回去了。阿加要等阿仁吗?」
「嗯,是有这个打算。」
「这样啊。再见啦,帮我跟阿仁打声招呼。」
阿伊吃饱喝足,一如往常地将自己那份餐的费用放在餐桌上就回家了。
而直到晚上十点阿仁下班,我不断去自助饮料吧续杯,用手机看漫画打发时间。
由于打烊时间已到,我便离开餐厅到路边等待,没过多久阿仁就出来了。
「打工辛苦了。」
「嗯,谢谢你特地来一趟。」
「我一直想来看看,能来真是太好了。」
仔细一想,尽管老是说要来,今天却是第一次来阿仁打工的地方。
「我负责站厨房,谁来都见不到面就是了。」
「不过,我们的餐点都是你做的吧?」
「要说是我做的嘛,或许也算吧。我把照片拿给外场服务生看,交代『这两个人来的话告诉我桌号』,义大利面是大份的对吧?」
「嗯,超级大份的。话说,你怎么会有我们的照片?以前拍过吗?」
「毕业典礼那天顺势拍过啊。」
「哦,那么久之前的。」
我们聊着天,走在通往车站的道路上。
回想阿仁所说的话,我在心中「啊」了一声。
「所谓的外场服务生……难道是浅子小姐?」
「没错。」
「果然啊。」
幸好我因为姓氏很稀奇就记住了。
「浅子说了什么吗?」
「她说了『两位是仁志名前辈的高中朋友吧?』之类的。」
话一说完,阿仁就笑了出来。
「啊啊,那家伙很吵对吧?太阳光外向了。就算我不理她,还是自己一个人讲学校发生的事讲个不停。」
「她是大学生?」
「专门学校一年级。高三时来打工,明明工作做不好,却因为缺钱狂排班。」
「她在我们面前大力称赞了你一番喔。」
听我这么说,阿仁仿佛要掩饰害羞似的哼笑了几声。
「因为我有给她零用钱叫她这么做。」
让人一时之间难以判断真假,典型的阿仁式玩笑。我想他应该没有给零用钱。
「……她知道你有女友吗?」
我询问后,阿仁一瞬间投来锐利的眼神。
「知道啊,还说了『好羡慕你女友喔!』这种客套话。」
我觉得浅子小姐的那句话一定不是在客套。
被那样仰慕不可能浑然不觉,不过阿仁有点自虐倾向又比较消极,说不定真的以为那只是客套话。
还是说,和山名同学之间的事,让他没有多余的心思顾及其他……
「……你和山名同学最近怎么样?」
我一直惦记着平安夜的事情,但因为他当时在电话中说「忘了吧」,我也不好再提起。
「……嗯……」
阿仁模棱两可地带过。
「普普通通吧。」
「……这样啊。」
感觉进展得不太顺利。
「对了,听说阿加你们开始同居了?觉得如何?」
「哦,嗯。」
如同阿伊从谷北同学那边听说,阿仁应该是从山名同学那边听说的,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似乎没有变得那么恶劣,让我松了一口气。
「虽然和月爱交往很久了,住在一起还是能发现新的一面,每天都觉得很新鲜。」
「是吗?」
阿仁唇角微扬看着我,忽然收敛笑意,望向前方。
「……阿加你──」
阿仁就这样说道。
「会向白河同学询问她过往的男人吗?」
「咦?」
我思考了一瞬,随即摇摇头。
「不,我不会问……如果可以,我也不太想听到那种事。」
苦笑着回答后,阿仁看我一眼后回话:
「这样啊……但你不会在意吗?」
经他这么一问,我思索起来。
「……有段时期是满在意的。」
回忆起高中那段日子的心情,一股怀念席卷而来。
「但在月爱心目中,历任最好的男友……是我。只要这么想……好像自然而然就不再那么在意了。」
「……是喔。」
阿仁边走边看着自己脚边,如此说道。
「……总有一天,我也能那么想吗?」
「…………」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沉默,阿仁则将脑袋垂得更低,继续说道:
「我和你不一样……心底很明白,笑琉喜欢前男友喜欢得不行。毕竟不管是抱怨还是烦恼,我都是在第一时间听到的。」
穿梭于夜晚商圈的景色之中,我看见当年上升学补习班时,经常和关家同学一起去的连锁拉面店。
「那时,笑琉对『学长』露出的笑容……她应该不会在我面前展现出相同的表情。」
「…………」
在水族馆双重约会的事情掠过脑海。当时的山名同学在我眼中也相当可爱,是个恋爱中的少女。
「不过,我会加油的。」
阿仁这么说完便看向我,脸上浮现逞强般的微笑。
「因为我喜欢笑琉。」
他的嗓音细小而微弱,甚至还带有颤抖的感觉。
「嗯……你要加油。」
因为只能说出这句话,我对自己的笨拙感到无奈。
并且由衷希望,身旁这位一定同样笨拙的朋友能够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