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逝去的夏天

第二卷 第一章 不想看见那家伙的脸

作者: 额贺澪 更新时间: 2026-07-25 11:33:59

到了傍晚,青蛙开始鸣叫。还能听见钟蟋的叫声。

田中带着关有仓鼠的笼子走在山路上,潮湿的土壤气味十分刺鼻。四周逐渐转暗,黑暗慢慢从脚边笼罩上来。

田中的身后跟着首立的地主武田,他一手拿着手电筒。就算不回头看,田中也很清楚他一定眉头深锁。

「有我盯着你,你可别想乱搞。」

武田的嗓音十分狐疑。丹砂神社的神主三笠、位居首立林业中心的松岛制材所的松岛,还有首立的地主武田。田中在他们三人面前说要把作乱的东西逼出来,但他们现在依旧搞不懂那句话的意思。

「好,我不会啦。」

「你不是会做出结界之类的东西吗?不能把那个设在全村吗?」

「啊──你说的是三笠神社的那个吧。为了做出那个,我可是被拿走了一个内脏,所以没办法做出那么多个啦。」

唰──传出武田的脚陷入地面的声音。「内、内脏?」这道惊愕的声音晚了一点才传来。

「毕竟我完全没有什么灵能力,才会用这种方法。」

没错,完──全没有。这句自嘲令胸膛发出颤动,田中忍俊不禁。

「而且比起公司推荐的做法,这种方式压倒性地强啊。」

他拉开衬衫的领口,露出有一大片红黑色印记的脖子。那片印记从肩头往脖子蔓延,仿佛企图掐断田中的呼吸。

即使光线昏暗,武田似乎还是能清楚辨识出那片印记,屏住气息。

「……那片印记也是这样造成的吗?」

「是工作时『被夺走』了。偶尔还会侵蚀我,不过不成问题喔。」

没错,不成问题。为了达成我方目的,这算不上多大的代价。

首立和希望山丘附近持续发生吊诡的事件和意外事故。从有人跌倒受伤这种小事,到车祸、工地意外、离奇死亡都有。这些乍看之下没有共通点的诡异事件,都是以这座首立的山为起点,一点一点向外如侵蚀般扩散。

他们必须阻止,也必须查明原因。因为最后或许会找到自己寻求的事物。

田中在细长的山路前方发现目标物,不禁露出笑容。

「啊,找到了。」

山路边有一座被林木吞没的小小祠堂。连身为地主的武田也不知道这里祭祀着什么东西。他站在田中身旁瞪大了双眼,似乎不知道这里有这种祠堂存在。

下一秒,田中不由分说地踹上祠堂。

才踢了两下,堆砌在古老石块上的祠堂一下子就倒了。完全崩落的石块之下,露出黑得发亮的土壤。

「你这个臭家伙,在干什么啊!」

武田急忙架住他的双肩阻止。明明不清楚这里祭祀着什么还出手阻止,似乎是认为破坏祠堂会遭天谴。

仓鼠在笼中发出尖锐的叫声,但田中没有理会,睥睨着祠堂。

「好像还在这下面啊。」

如他所料。他拿出小刀,在自己的左手掌割出一条直线。掌心出现一条红线,血液晚了一拍才涌现。

他不管困惑不已的武田,摸索着自己的口袋。他随着铃铃声响掏出的东西,是一个老旧的附绳铃铛。

他以满是鲜血的手掌紧握铃铛,直接扔进祠堂下方。

铃铛沾了田中的血,在黑土上隐约发出光芒。

「你、你在干嘛……」

「这东西是猎犬。我请在这里的东西去追那个……这里是叫『取脑大人』吧?反正就是去追他。这种『污秽』应该都会被他吸引才对。」

田中感觉到武田的视线刺上背部。想必一脸不解地盯着他看吧。虽然无可奈何地仰赖他,却不认为他对村子是有益的存在──就是这种表情。

不知不觉间,四周再也听不到青蛙和钟蟋的叫声。

「光」难得认真出席社团活动。辻中佳纪在球场角落举起相机,对准身穿号码衣追逐足球的「光」。

明明不会认真练习,却能单靠天生优异的运动神经,出人意表地活跃于球场──这就是忌堂光。

佳纪隔着相机的观景窗眺望踏着硬土奔跑的「光」,没由来想起前几天的事。

开端是现代社会课所发的讲义。

某个男人出门健行。结果突然有一道雷夺走男人的性命。但是落雷的瞬间,雷电与一旁的沼泽泥巴起了化学变化,产生一个外表、记忆,甚至是分子等级都和男人完全相同的存在──「沼男」。

那东西连自己是沼男都不知情,就这么回家继续生活。

在这种情况下,沼男与死去的男人算是同一人吗?

───讲义上描述了这个假想实验的内容。

「那个老师还真喜欢这种故事。」

同班的卷雄太有些无奈地说道。一旁的山岸朝子似乎出乎意料地不讨厌这类故事,笑着说:「我倒觉得很好玩,很喜欢啊。」

「你们对沼男有什么想法?」

佳纪不知哪根筋不对,如此询问他们。

「我觉得他是什么都无所谓啦~但应该算另一个人吧。」

卷的反应明明一如预期,佳纪却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就是感觉。」

果然是一如预期的答案。

不过,将手放在下巴发出低吟的朝子与卷的回答稍有不同。

「我没办法断言他是另一个人耶~因为人类会新陈代谢,身上不会有和几年前一样的细胞啊。这个实际上是同样的道理吧?」

的确是这样。

「可是,故事说真正的男人已经死在沼泽中了啊。」

「那就是另一个人了吧?」

卷不耐烦地坐上附近的椅子,不理会佳纪的低喃。看来他一下子就厌倦思考了。

「因为就算只有一瞬间,他们两个人也同时存在啊。」

「啊,的确是耶。」

朝子仰望天花板。卷听她说了一句:「区区一个卷,难得讲话这么犀利。」露出得意的表情,仿佛说着「对吧?」,似乎没听见「区区一个卷」的部分。

「既然是两个不同的人,就能走出不同的人生啊……不过,在旁人看来,都是同一个人嘛。到头来,他人也只能透过外表来评断一个人。」

朝子面有难色地皱眉说着。卷则是喊着:「哎哟,搞不懂啦!是不是同一个人不重要吧。」便撒手不管。朝子也接着说:「就是啊~好难喔。」然后结束话题。

这是一场假想实验,所以这道问题必定不是为了有一个明确的解答才被抛出。像他们这样互相提出各种意见讨论本身就具有意义,因此没有所谓的正确解答。

佳纪明知如此,却忍不住思考。记忆、细胞、经验……什么才是一个人的本质呢?

如果套用朝子的观点,「光」算是光吗?毕竟在卷和朝子的心中,忌堂光还活着。一个人怎么样才算真正死亡呢?

「啊,对了,我跟光借了运动服来穿,要还给他才行!」

朝子突然提及「光」的名字,害佳纪下意识地绷紧双肩,还以为朝子看穿了他的心思。

「咦?你跟男生借运动服来穿吗?」

「你很烦耶,女生的运动服对我来说太小了啦!」

朝子的身高有一百七十公分。大多数女生的运动服肯定都不合身。她靠这样的身高使出杀球的威力不知道有多强。

朝子抱着装有运动服的袋子,迅速来到趴在自己的课桌上睡觉的「光」身旁。她归还运动服时说了一句:「我洗干净了。」但「光」不知道为什么凑到袋子前嗅了嗅。

「呜哇,正常人会马上闻人家还回去的东西吗?」

「有一股非常香的味道。有女孩子的感觉。」

看到「光」认真地看着装有运动服的袋子,佳纪很想叹气。他说「女孩子的感觉」想必是出自光的记忆。但佳纪以外的人都把这样的「光」当成忌堂光看待。

就像在嘲笑认真思考沼男问题的佳纪。

「因为我妈是对柔软精很讲究的人。」

「是花香啊。」

双方一来一往,卷就像个傻瓜一样,表情极为认真地看着他们。佳纪不禁想:唉,这家伙心里一定想着更蠢的事。

「女生都有一股很香的味道,难道是因为柔软精?」

「不知道。」

「为什么男生就很臭?」

「不知道……」

──听到这些比想像中更蠢的提问,佳纪终于忍不住叹气。

放学后的操场传出哨子的声响。佳纪拍下踢着球的足球社社员,并直盯着时不时出现在照片中的「光」。

究竟什么东西才是一个人的本质呢……什么东西让光得以成为光?让「光」得以成为「光」呢?到头来,佳纪甚至遍寻不着做出结论的蛛丝马迹。

「哎呀,辻中同学?」

佳纪听见有人从背后呼唤他的名字,迅速放下相机。

「你今天不是在自习室啊。难得看到你参加社团活动。」

教社会、同时身为排球社顾问的手冢老师抱着装有排球的箱子,低头看着佳纪。佳纪坐在通往操场的阶梯边缘,点头回应老师。

「毕竟摄影社几乎只有幽灵社员……我今天是刚好受托来拍照。」

佳纪自己也是其中一个幽灵社员。其实他比较想要当回家社,可惜希望山丘高中并没有这样的社团。所以他无可奈何地加入摄影社,偶尔会像这样被叫来拍介绍社团活动的照片。

「这样啊。老师倒是觉得你去年在文化祭展出的照片拍得很棒啊。就是那边那座教堂的照片。」

手冢老师指着操场的前方。他们高中的校舍位在有点高的山上,从校舍能清楚看见希望山丘町。城镇里有购物中心、有超市,比佳纪居住的首立还要热闹繁华,但依旧是十足的乡下地方。

其中,在这座有高中坐落的山上,山麓地带有一座古老的教堂。屋顶上的十字架在午后的阳光下发出模糊的光晕。

「谢……谢谢老师。」

去年文化祭为了摄影社的展览,佳纪提供了那座教堂的照片。他选择拍那座教堂没有什么特殊理由,是因为离学校近,拍起来轻松……这才是真心话。

其实话题可就此结束,但佳纪想起自己拍的那张教堂照片,不禁对手冢老师提问:

「对了,这座城镇有好几间教堂……以这种乡下地方来说,很罕见吧?」

「啊──那个啊,其实江户时代信仰受到打压的信徒就是逃到这块土地。所以这里才会有年代久远的教堂,现在也有很多信徒喔。」

不愧是教社会的老师,似乎对当地的历史也很熟。佳纪「哦」了一声点点头,想起夏季祭典时看到龟山叔叔脖子上挂着十字架首饰。

「咦?可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就不会被打压?」

信徒是会遭到打压的存在,那为什么在这块土地就能平安无事?

「为什么呢?好像是地方领主难以干涉这块土地……所以才没事吧?不过这里在历史上确实是有宗教渊源的场所喔。」

「地方领主难以干涉的土地……」

哨声响彻操场。「光」在扬起土尘奔跑的足球社社员当中,笑着不知道喊了什么。

说想放烟火的人不知道是卷还是朝子,又或者是「光」,现在已经想不起来是谁先起头的了。

佳纪不理会在榻榻米上的烟火套组前吵闹的「光」和卷(是一款命名很蠢的烟火,叫「超大分量!超级★闪光大魔王」),手撑在矮桌上托腮,没来由地想着到底是谁先起头的。

「光,你家好大喔~」

田所结希坐在佳纪对面,从敞开的纸门望向房间深处。坐在她旁边的朝子也点头说了声:「就是啊。」

佳纪没去过从国中就一直同校的结希和朝子家,不过「光」的家确实很大。即使每个家族成员都有自己的房间,还是会多出好几间和室。

「大家特地跑来这里过夜,一定很辛苦吧?」

毕竟「光」的家在首立村中,也算是位在深处。朝子和结希住在希望山丘町,而卷住在更远的足取,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段很远的距离。

「反正现在是周末,而且我请爸妈开车接送,所以没问题啦。」

卷指着烟火套组与「光」讨论要玩哪个,并回答佳纪的问题。大家一起放烟火吧。台面上就说是为了期末考,要开读书会吧──他们以此为由,决定一起来「光」家过夜,这是上周发生的事。

「佳纪,你去我的房间随便拿什么游戏出来吧。」

「光」抬头这么拜托佳纪,佳纪以防万一,问他:「『梨铁』可以吗?」能这么多人一起玩的游戏很少,「光」马上点头「噢」了一声。

不过,他的视线依旧被烟火吸引。这是当然的。因为他没实际玩过烟火。如果有,那也是光的记忆。

佳纪自行穿过熟悉的走廊,打开「光」房间的拉门。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房里还真乱。被褥铺在地上没收,上学用的书包就扔在书桌上,榻榻米上也散落着没看完的漫画。所有东西都「要收不收」地放着。

有淡淡的蚊香味。墙壁上贴着足球选手的海报。他明明没有很认真参加足球社的练习,却滴水不漏地贴了海报。

「什么都没变啊。」

看起来就像忌堂光上一秒还在这里慵懒地看着漫画。

佳纪不禁将额头靠上挂在墙壁上的T恤。一切都没变。与光生前的房间一模一样。

佳纪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经意想起前几天讨论的沼男。明明得不到答案,却被一步一步拖入思考的漩涡中。

但这时,有某样东西碰到头顶,于是佳纪抬起头来。是和T恤一起挂在墙上的帽子帽檐碰到头了。

那是一顶绣着松岛制材所字样的蓝色作业帽,佳纪对它有印象。

对,没错,是光的爸爸。我看过那个人戴着这顶帽子。

那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佳纪上国小之前的事。他和家人一起去参加丹砂神社的夏季祭典,不知为何迷路了。

当他在人群中徘徊寻找母亲时,拿着烤玉米的父亲找到了他。

他和父亲在神社外围的阶梯并肩坐下,咬着烤玉米。当时寡言的父亲突然开口说的话,他还记得很清楚。

「这场祭典啊,原本是为了那座山的神明举办的祭典喔。」

是喔──佳纪点头后,父亲陷入沉默。

但是──

「所以佳纪,你要记住,不能进那座山。不然会被带走喔。」

当父亲接着这么说,一旁出现「喂──!」的呼喊与往这里跑来的黑影,打断父亲的话语。

是光,还有光的父亲。

光的父亲头上就戴着松岛制材所的蓝色作业帽。他是兼职农夫,栽培香菇的同时也在制材所工作。

「阿俊,原来你在这里啊!佳纪,玉米好吃吗?」

光的父亲一手拿着啤酒,笑着对佳纪的父亲和佳纪攀谈。他的脸上挂着一抹与光一模一样,仿佛能听见嘻嘻笑声的笑容。他是个随和好相处的人,甚至让人搞不懂怎么会和自己的父亲那么要好。

「大家都在那边喝,你也过去吧。啊,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喔。」

寡言的父亲带着一抹浅笑,起身说:「我这就过去啦。」

佳纪平时不常和父亲说话,但神奇的是,他清楚记得当天的事。是因为父亲鲜少表露的笑容就在眼前吗?

他总是和母亲吵架,又沉默寡言,但一生气就会拿东西出气。比如用力甩门,把自己的书撕烂,然后扔进垃圾桶。他就是这样的父亲。每当佳纪年龄增长,他都会心想:我不想变成那种大人。

佳纪左右甩了甩头,抹去父亲在脑中的侧脸。夏季祭典的……摊贩烤酱汁的香味逐渐远去,「光」房里的蚊香味回来了。

「噢,对了,梨铁……」

他将手伸向摆着游戏软体的架子。这里也是老样子,根本没有整理。同系列的游戏都没排在一起。

佳纪拉出他要找的游戏盒子,有一张脏兮兮的纸片一起掉出来。

「这是什么?好像沾到什么液体后,变干变硬了……」

可以丢掉吗?他带着这个想法,但还是为了保险起见,打开对折过的纸片。那是一张从笔记本撕下来的内页。

当他发出声音撕开被染黄的纸片,里面出现光的字迹。

──的方法。

──从──脑大人那里得────

把七从────────

──和──────

──是──忌堂的职责。

────老爸──

几乎无法判读,只看清了「七」、「忌堂的职责」还有「老爸」这几个字。

一滴汗滑过脸颊。毫无疑问是冷汗。佳纪甚至无法擦掉那滴汗,直接将被弄脏的纸片塞进裤子的口袋。

明明只是手持式烟火,所有人却在点火的瞬间发出欢呼。

卷甩着喷出绚丽橘色火花的烟火。当他看到黑暗中清楚浮现的∞残影,兴奋地叫着:「Infinity!」他的英语成绩明明烂得一塌糊涂,只有发音很标准。

朝子和结希互相笑着说很有情调,「光」则在一旁激动地红着脸,享受初次的烟火体验。

「烟火好猛……」

烟火炸出金色的火花,照进「光」睁大的眼眸中,不停闪耀。

朝子拿出智慧型手机拍下这样的「光」。「大家,看这边~」她喊出声音后,陆续拍下结希、卷和佳纪。也拍下学卷甩动烟火的「光」。

「啊,点火枪点不着了。」

「光」喀嚓喀嚓地按着点火枪这么说,此时他们准备的烟火还剩下一半左右。

不管按下开关多少次,点火枪的前端也只喷出一点小火花。

「我去山久买一支回来吧。」

「光」一脸还没玩够,跑回自己的房间拿钱包回来。

山久是村中唯一一间商店,走快一点的话,勉强能赶上打烊时间。就算碰上最坏的情况,店已经打烊了,只要拜托山久阿姨,小小一支点火枪她还是会卖。

「啊,我也跟你去!」

朝子先自告奋勇。大概是鲜少来到首立,想稍微走走。「好啊,走吧。」「光」这么说,与朝子一同离开。佳纪将采买工作交给他们,决定先收拾放满烟火垃圾的水桶。

「对了,听说今年夏末有一场很大的烟火大会喔。」

「好像是吧。卷,你会去吗?」

佳纪没来由地无法加入他们的对话,卷一边扇动衬衫的领口,一边皱着眉说:「是说啊,不觉得很热吗?」

进入这周后,暑气变得更加严峻。这附近只有自然景致多得不得了,所以还算过得去,但听说都市地带的气温已经上升到吓人的地步。

「我去追他们,叫他们顺便买冰回来吧。」

说是冰,但山久那台老旧的冷冻柜中,也只放着嘎啦嘎啦君、papicco和另一种冰。佳纪摸了摸默默渗出汗水的后颈,穿过庭院,追上「光」和朝子。

只见「光」家庭院前方的向日葵都垂着头,好似睡着了。

朝子走在只有零星路灯照亮的田间小路上,环视周围的田地。

她可以隐约看见远处有民宅的灯火,但四周暗得仿佛整个村落已经入睡。人的气息极其稀薄又漆黑。

相对地,四面八方都能听见青蛙的呱呱叫声。音量大到盖过走在前方的光打呵欠的声音。

她住的地区也是十足的乡下,但首立更胜一筹,夜晚的空气有一种不祥的气息。空气明明很清新,却不知为何令人喘不过气。

「嗳,你是在那座山失踪的吗?」

朝子指着模糊的山棱线提问,「光」出乎意料地爽快点头。

「是啊。虽然我不太记得了……」

「这样啊。虽然现在感觉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生活了啦,但那个时候简直像在守灵一样。你能回来,真的太好了。」

没错,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回想起光失踪的那一个星期,胸口深处至今仍然隐约窜过一阵痛楚。

班上死气沉沉,每个人都不太讲话,就算有人开玩笑,想让气氛活泼一点,那份朝气也会在空转之后消散。光的课桌冷清得仿佛可以听见空荡荡的声音。

「我跟你说,如果你觉得我是在胡说,可以不要理我……」

光停下脚步。

青蛙的叫声好像变得更大声了。

朝子对着光缓缓回头的侧脸,咬字清晰地抛出这句话:

「请问你到底是谁?」

光一句话都没有说。表情也丝毫不变。他静静地直盯着朝子看。

但可以看见一滴汗水流过他的脸颊。汗水在路灯的反射下,变成一条白线往下流。

青蛙在一旁的田埂小径鸣叫。

那声音实在太近,朝子有一瞬间握紧拳头。

光往这里跨出一步的脚步声与青蛙的叫声重叠。

动不了。

光笔直地看着她并走近,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甚至无法后退。

光不发一语地触碰朝子的右脸颊。中指掠过耳垂一带。

路灯变成逆光,在光的脸上落下黑影──让人看不见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然而,唯有注视着朝子的两颗眼珠发出明亮的光芒。

他的眼眸深处有东西蠢蠢欲动,对着朝子伸出手──最后看到这样的光景后,朝子失去了意识。

我是「听得见」的人。

自懂事开始,朝子就有这种自觉。

她和祖母到附近的公园玩耍时,听见有声音从旋转设施中传出。

快转、快转、快转……她确实从无人的游乐设施听见这道声音。

「奶奶,那边有怪声。」

朝子指着游乐设施,祖母便静静地望过去,接着询问孙女:

「你听得见什么吗?」

「嗯。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听到了声音。」

「原来你是『听得见』的孩子啊。」

祖母握着朝子的手,只深深点了一次头。

「你绝对不能回答,或是去招惹对方喔。因为对方一定也听得见你的声音。」

「奶奶也听得见吗?」

「奶奶听不见,但是能看见一点。奶奶的姐姐还有爸爸也都稍微看得见或是听得见。」

祖母盯着游乐设施,低声说:「我们就是这种家族。」朝子随后战战兢兢地询问:「那是鬼怪吗?」奶奶一脸为难地再度点头。

「是啊,其实死人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重叠在一起,就在身旁。所以有时候,那边的人或东西会从有点扭曲的地方来到这边。」

「什么?好可怕……」

朝子双手紧抓着祖母的衣袖。祖母以又皱又干的手触碰朝子的手指。

「有可怕的,也有不可怕的喔。死去之人的灵魂或是从人们身上泄漏而出的情感会在那边的世界累积、混合,然后又在这边的世界重生。」

祖母的手指在朝子的手背上画一个圆圈。

「这个叫做轮回转生。」

「我听不太懂。」

「所以未必那边就是邪恶,这边就是善良喔。不过,那些都是不好惹的东西,还是尽量不要有所牵扯……」

后来朝子听从祖母的吩咐,即使听见奇妙的声音或声响,也尽可能不扯上关系。只要这么做就不会发生什么事,那些声音也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听得见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这件事渐渐融入朝子的日常生活。

另一边的人或东西会从扭曲之处来到这边。她实际感受到这是怎么一回事,是在国小即将毕业的时候。

那天,她在超市巧遇结希。结希的母亲和朝子的母亲是朋友,即使国小不同校,她们也一直是好朋友。

她和结希抛下聊得正起劲的妈妈们,一起走出超市。她们坐在旁边商店的长椅上,大聊上了国中之后,要加入什么社团。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锵的一道金属碰撞声。

锵、锵、锵……那道声音越来越大声。从道路前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靠近。

朝子跟平常一样不理睬。当她垂下视线时,结希却从长椅上站起。

「啊,妈妈!她终于买完东西了。」

结希往超市的方向跑去。而那锵锵作响的声音也追到近在咫尺的地方。

而且那声响仿佛追着结希,不断加速逼近。

啊啊,不对。这很明显是在追结希。

「不可以!」

朝子对着声响大喊。她怀着不准对我的好友作怪的心思喝斥,简短地大叫一声。

一道小小的「锵」响起后,声音就中断了。朝子的呼吸颤抖,茫然地看着声音消失的空间。

不见了?消失了?因为我说「不可以」,他就消失了?

当她咽下一口唾液,试图调整呼吸时,一道声音正好从刚才声响中断之处传来。

──危险。

朝子确实听见「危险」两个字。

她倒抽了一口气。

「小结!」

她转头望向结希。脚步停在十字路口前方的结希看向朝子说:「干嘛……?」

这一秒,一辆白色厢型车高速疾驶过她的眼前。司机开得非常快,完全没有踩煞车或减速慢行的迹象。

「好……险。有一百公里以上吧……」

朝子没有理会困惑的结希,大大吸了一口气。

要是结希就那样照常过马路,结果会怎么样?

「你是想保护她……?」

朝子看着声响逐渐远去的方向。她确实听见远处有锵锵声响。锵、锵。声响渐行渐远。

虽然那个世界的人很恐怖,却不全是坏东西。朝子有这种感觉。

所以,就算可以对话,应该也没什么奇怪的。

所以,朝子问了。在夜晚的首立村。在细长的路灯照耀的田间小路上。

「请问你到底是谁?」

对有着从国中结交到现在的朋友──忌堂光的外貌,却不是忌堂光的某个人提问。

田间小路正中央,朝子和「光」正在对话。「光」一靠近朝子,就伸手触摸她的脸颊。

「喂……」

佳纪出声的瞬间,朝子的背影一晃,她修长的身体就这么倒在田间小路上,发出一道闷响。

一动也不动。

「朝子,喂!」

佳纪不管脚上的拖鞋差点脱落,赶到朝子身边。朝子嘴巴微张,已经失去意识。佳纪拍了拍她的肩膀,无法判断她有没有呼吸。

佳纪听见「光」深呼吸的声音。也听见他咽下唾液、低沉慌张的声音。

「你……在干嘛……」

佳纪战战兢兢地提问,「光」尴尬地撇开视线。

「因为就快『穿帮』了……我忍不住……」

……忍不住?

「忍不住……怎样?」

面对佳纪的问题,「光」轻笑着搔头。

「现在想想……这样不行吧。实在不能对朝子……」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不行」?「实在」不行什么?

「什……呃?什么不行?」

「要是她死掉,你会很『伤心』吧?」

「光」很困惑。他以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暧昧地笑着俯视佳纪。

「咦?」

佳纪被那抹笑容牵动,忍不住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要是死掉会很伤心,还是对着身为朋友的朝子说这种话。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光」一脸「伤脑筋」地这么问。

「你……想杀……想杀她?你这……咦,这样一条人命……你就这样……」

佳纪想起上一秒的光景。在一片漆黑的田间小路上,在路灯细长的照明下,「光」和朝子在说话。随后,「光」静静地走近朝子──朝子就昏倒了。

他这么轻易就想夺走一条人命吗?

「人命……」

「光」在嘴里低喃「人命」这个词,仿佛第一次听到。

「死掉和活着有这么大的差异吗?活着比较重要?但我就没有『生命』啊。」

并非说笑,也非夸饰,「光」以真的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佳纪。

「在我看来,死掉和活着都差不多啊。『死』不是那么恐怖的东西喔。只是换一个型态吧?」

「啊……?为什么……但你说不会杀我……」

是骗人的吗?那句话是假的吗?「光」面对佳纪的疑问,带着慌张的表情,睁大眼睛说了声:「咦?」

「不是啦。你是……因为你是特别的。要是你死掉,我们就没办法一起吃冰了。」

「就只……就只因为这点小事……那朝子也一样吧?你太矛盾了。明明不懂生命是什么,还说什么特别……!」

佳纪用手捂住脸。他的脸上已经因为冷汗而湿透,呼吸也在颤抖。

「住在附近的奶奶……松浦婆婆也是你杀的吗?」

佳纪一直很在意这件事。他觉得不可以问。

不能过问把「光」称作「取脑大人」的松浦婆婆,在当天晚上以凄惨的死状去世的事。

「光」听了佳纪的提问后,别开视线。他的表情就像个做坏事被父母发现的孩子,紧皱着眉头。

这已经等同于回答了。

呜……佳纪感觉到喉头一阵呜咽,将手放在嘴前。他的胸口上下起伏,喉咙痉挛。最后再也忍不住,在路边将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光」看了,退后一步说:「呜哇,吐了……」

佳纪于是怒瞪「光」。乱糟糟的刘海盖在眼前。即使如此,他仍能清楚看见「光」困惑的表情。他可以清楚看到明明不懂生死,被自己狠瞪却会伤心胆怯的「光」。

「嗯……」

朝子的肩膀颤了一下。她紧皱着眉头,缓缓睁开眼睛。

「什……我睡着了……?」

好像有股呕吐物的味道……朝子如此低喃,皱着鼻子起身。

「感觉好像……突然失去了意识……」

朝子──佳纪这么呼唤她的名字,但嗓音残破,根本不成声。

是和平常一样的朝子。

「啊,光,你没事吧?」

朝子突然瞪大双眼,一回过神来就仰望「光」。但看到「光」一脸不解地「咦」了一声,她瞬间喑哑。

应该说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啊,呃……」她先垂下视线,指着「光」说:

「因、因为你被幽灵附身了……」

「光」不发一语。佳纪也说不出话。朝子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然后挤出一句话:「你们可能不相信啦……」

「其实我是『听得见』的人。」

朝子窥探着佳纪他们的脸色,解释所谓「听得见」是怎么一回事。

她从小时候与祖母的对话开始说起,一直到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总是能听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响和声音。她轻描淡写地,时不时确认佳纪和「光」是否感到害怕,提心吊胆地说着。

「你听得见灵异类的声音……以前开始就听得见?」

佳纪统整朝子说的话,这么低喃后,朝子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要佳纪和「光」别害怕她。她就这么瘫坐在地,摇了摇头。

「光回来之后,有时候~声音会怪怪的。我想说,他一定是被不好的东西附身了。可是,那个不好的东西又好像会保护佳纪?甚至有时候待在一起可能比较安全。所以我想,说不定可以沟通,就试着对光体内的东西说话……」

朝子只瞥了「光」一眼,之后一直低着头。她紧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

「光」小声对着佳纪问:「安全过关?」但佳纪无法看着他。

或许没有安全过关。可是,也绝不能开心地说「太好了」。

朝子不理会这样的佳纪,发出「呜呜~~」的低吟,再度用手掌捂着脸。

「讲这种话简直就是脑袋有问题的人。对不起,你们都忘了吧。」

「不,我相信你。」

朝子似乎没料到会马上获得回应,猛然抬头望向佳纪。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眸一角缓缓渗出一滴泪。

「……谢谢你。」

后来,佳纪对拭泪的朝子说:「怕是贫血,你先回去吧。」幸好朝子也乖乖照做,先回去了。

佳纪目送朝子逐渐远离的修长背影,当场蹲在原地。穿着拖鞋的脚尖被土弄得又黑又脏。

「佳纪……」

沙──传来脚步声,「光」的运动鞋映入视野。

明明只是这么单纯的动作,佳纪的胸口却感到刺痛。感觉自己这个存在从身体内侧被撕扯开来。

他不发一语地站起。虽然撞到「光」的肩膀,「光」却什么也没说。

他不看「光」的脸,直接离开现场。他没有回「光」的家,也没有去山久,而是回自己家。

佳纪不想看到那家伙的脸。不想看到与忌堂光有着相同面孔的他。

当「光」看见佳纪在家门口等他出现,讶异地瞪大双眼,仿佛时隔好几年没见面。明明只是一天没见到对方,眼里却透露着「咦……为什么?」的讯息。

「『光』,去上学了。」

佳纪跨上脚踏车后,「光」也乖乖跟上。就算不回头看,佳纪也能清楚知道「光」小心翼翼地踩着踏板。

难得朋友来过夜,最后佳纪却半途离开,昨天也没来「光」的家露脸。

毕竟他也吐了,朝子他们好像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所以回自己家了。昨天,朝子、结希、卷都分别传了担心他身体状况的讯息。

冰凉的风吹过注满水的水田。留长的刘海被风吹起,佳纪转头叫了「光」一声:「喂。」

「今天跷课吧?」

咦?「光」顿时说不出话来。佳纪则是没理他,继续踩着踏板前进。

前往学校的道路当然一如往常。今天是与平时无异的星期一早上。天气晴朗,白鹭站在水田的田埂间仰望天空。

这完完全全不是佳纪喜欢的光景,但他很庆幸今天的天空湛蓝无比。

说到乡下的小电影院,而且是平日的上午,自然是空空荡荡。明明穿着制服,正大光明以学生优惠价买了票,柜台的中年女店员却没有骂佳纪他们。

这么早就开始播放电影有意义吗?佳纪环视只有自己和「光」的观众席,这种想法更加强烈。不过,当电影开始播放,他反而觉得没人正好。

因为从头到尾一头雾水的「光」在电影开始后,显得乐在其中。「光」好像比光更喜欢看电影。

为什么佳纪不气前天晚上发生的事呢?为什么要跷课呢?「光」心里明明不停思考这些,双眼却逐渐因为萤幕上出现的影像而闪闪发亮。

即使如此,他仍然时不时想起那些问题,看向坐在隔壁的佳纪,窥伺他的脸色。

「你不开心吗?」

「……不是啦,我想说你不骂我吗?就是上次……」

「我才不会骂你。我一直很想看这部电影。别看我啦。」

他们在电影播放时说的话只有这样。

两人离开电影院后,在隔壁的便利商店买了冰棒。佳纪说要请「光」吃嘎啦嘎啦君后,「光」嘴上说着:「谢谢……」脸颊却不断抽搐。

虽说跷了课,能在希望山丘町做的事却很有限。他们咬着冰棒,走在河畔上,姑且分享了刚才看的那部电影的感想。

从首立山上流下的小河,由北至南贯穿希望山丘町。优雅游在河面上的雁鸭将头伸到水下寻找饵食,稍晚一点才听见啵的泡泡声。

今早明明没听见蝉鸣,现在却不知不觉间开始叫了。

「嗳,不去上学没关系吗?」

「光」在蝉鸣暂时停下时询问佳纪。佳纪舔着开始融化的冰棒边缘,回答他:「反正我们平常的出席率很好啊。」

「原老也不会骂人吧?是说,你的冰棒要融化了喔。」

佳纪指着「光」那支就快从木棒滑落的冰。但晚了一步。他「啊」了一声,冰棒上的冰从他的手凄惨地掉到地上。

佳纪看到「光」脚边摔烂的淡蓝色冰棒,不知为何「呵」地笑了出来。

「冰棒死了。」

能做的事情都做完后,他们下午回到首立。趁着双亲工作不在家,两人在佳纪家看漫画度过。这样就跟平常放学没两样。

「到头来,就算跷课了,还是会回到你家……」

「光」在佳纪的床上翻阅漫画单行本,同时这么低喃。感觉有点拘谨客气。

「有什么关系。而且薰今天也跟着我妈去工作了。」

拒学热烈进行中的妹妹不在家里,真是太好了。佳纪才不想听到薰问他:「哥哥你也不去上学吗?」

时钟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大声。平常明明也像这样没聊什么,各自看喜欢的漫画或是滑手机度过啊。

沉默沉重至极,令心情躁动不已。

「我问你。」

看来「光」也有相同的感觉。

「《狩人狩人》的小捷和奇亚为什么会这么要好啊?」

佳纪故意一句话也不答。将手伸向在床铺边缘卷成一球的毛巾毯。

他拿出事先藏在毛巾毯下面的东西。他知道就算跷课,傍晚也一定会和「光」回到这里,所以今早把东西藏在这里。

神奇的是,他一点都不慌。

「嗳,为什么你会有十一本……」

「光」的视线跟着突然站起来的佳纪移动。落日从窗外射入「光」的眼里,金色光芒微微闪过。

佳纪不由分说地扑进「光」的怀里。他嗅到「光」身上的汗味。

他将手里抓着的菜刀刺入「光」的胸口,仿佛要甩开那股与光相同的气味。

菜刀尖端撕裂柔软的肉。当刀刃抵上骨头,佳纪的手感受到钝重的冲击。

「咦……」

佳纪看着扎实地……整把刀深深插进「光」肚子的菜刀,双肩不断颤抖。明明是自己干的好事。明明是自己决定要动手的。

血逐渐渗入纯白的衬衫。

「佳纪……?」

「光」以孱弱的声音呼喊佳纪的名字。他的左眼──那只色素偏淡的眼眸融化了。

佳纪不停吸气,其中掺杂着哀号。不管吸气、吐气多少次,身体的颤抖依旧停不下来。

「你果然……死不了啊。」

佳纪把头埋在床上,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我明明觉得……应该教会你才行……」

对不起、对不起。佳纪只说得出这句话。

当「光」袭击自己的时候,佳纪觉得他是个危险的存在,却也觉得他很可怜。

他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所以只要我……只要我好好教他,我们应该可以一起活下去──佳纪是这么想的。佳纪认定「光」只是个尚未成熟的存在,试图将人类的价值观强加在他身上。

太天真了。从头到尾都想得太美了。

「你、你今天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光」放任菜刀刺在肚子上,这么问道。

不是今早开始打算的。而是前天晚上「光」在昏倒的朝子面前说:「死掉和活着有这么大的差别吗?」那时候佳纪就有所觉悟了。

他觉得自己必须负起责任,杀死这家伙。

「我想至少最后……要让你有快乐的回忆……」

跷课、去看一直想看的电影、吃冰、在佳纪家看漫画。虽然只是他的自我满足,他觉得至少最后要做一遍这些事。

「既然你不会死,就杀了我吧。」

当佳纪抬起头,「光」的左眼流下水滴,牵出一条线。那不是眼泪。是诡异得难以名状,带着不祥色彩的「光」的「内在」溢出了。

那个东西看起来像黑色、蓝色、红色以及绿色。既像是被车辆辗过后晒干的老鼠,也像死鱼腥臭的鳞片,还像被雨水打湿的泥土和冰冷的竹草。

「光」的「内在」不断溢出,就像在流泪,呼吸微微颤抖。他一副「该怎么办?」的表情。必须想点办法,必须做点什么……没错,他的嘴唇颤抖不已。

拜托你直接杀了我。

「光」仿佛要甩开佳纪的恳求,动手解开制服衬衫的钮扣。

右手猛然刺入裸露出来的胸膛。

他的肌肤裂开一条缝,「光」将手伸进自己体内。就像许久之前,他在体育仓库让佳纪触碰自己的「内在」那样。

「……你干什么?」

「等我一下。」

「光」深吸了一口气。吐气的声音掠过佳纪的脸颊。

随后传出噗滋一声,是某种东西被扯烂的声响。那声响重复好几次,「光」粗暴地将自己的内在扯出来。

那个东西诡异地蠕动,佳纪很清楚它摸起来是什么触感。摸起来就像用酱汁腌过的鸡肉,而且冰冷到让皮肤瞬间绷紧。

「光」扯下来的「内在」悄无声息地在他的掌心变形。

「佳纪。」

凑到佳纪眼前的手掌上,有个一块看似人骨的东西。那块骨头躺在「光」沾了血的掌心,凄凉地仰望佳纪。

「你拿着吧。这是我一半的……内在。我刚才扯下来了。我还是完全不懂人命的重量,但这么一来,我的存在就小到不能随便杀人了。」

所以原谅我吧。「光」带着这样的意思,右手缓缓靠近佳纪。

佳纪茫然地俯视那个据说是「一半的光」的碎片。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

「我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在变成这样之前,应该连感情都不存在。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没有容身之处』,感觉像是失去了使命。」

「光」的语尾在颤抖。表情就像一只和父母分开的小狗。

「我刚开始啊,觉得要是真面目被你发现,只要杀了你就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杀你。而且最后,你也接纳我的存在了。那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有人需要我,觉得自己可以待在这里。我才明白自己一直缺少的就是这个。」

那个时候,我对「光」说了什么?我记得我怕得发抖,对抱上来的「光」说:「我们好好相处吧。」

「不管理由是什么,你都成了我的容身之处。对我来说,这点非常重要。」

「你这是雏鸟情结吧?」

「那也无所谓。对我来说,就算这样也无所谓。」

「光」脸颊上依旧沾着血笑道。即使菜刀刺在肚子上,他仍感觉不到痛地笑着。

也难怪这种家伙无法理解人命的重量和生死,他们眼中的世界差太多了。自然无法用人类的感觉去衡量他的想法。

不可能的。不可能一起活下去。

佳纪明知如此,却还是──

「我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

自嘲从嘴角溢出。

佳纪明知不行,依旧对「光」伸出手。他碰触「光」沾着血的手掌,并收下「一半的光」。

「真蠢……」

他以掌心握住触感粗糙的碎片。指根隐隐作痛。

佳纪随着这股痛楚,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光」直盯着佳纪,只胆怯地等待他开口说话。

我就舍命陪君子吧。就算我的什么东西会因此毁坏,就算会失去什么,也无怨无悔。

「可是啊……你可能是不可以待在这里的存在。」

不对,毫无疑问就是不可以。不管怎么样,「光」就是这样的存在。

可是──

「如果你的心愿是待在这里,那我们就来查查,看你到底是什么。」

不多未来有多难受的痛苦等着,我也无怨无悔。

只要「光」想待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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