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那天夜里起,透他们便不再回公寓了。既然敌人已经展露出明确的攻击意图,若不最大限度保持警惕,恐怕会招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于是,他们决定在靠近吉泽组事务所的一家酒店落脚。这一连串事件毫无疑问是冲着透他们来的,但具体目的尚不清楚。从响遭到直接袭击来看,犯人极有可能是想将透他们的特殊能力用于某些勾当,因而企图控制他们的人身自由;可即便如此,整件事总给人一种半途而废、不够彻底的感觉。
既然已经绑架了「翌桧园」的孩子,按理说应该会以此要挟透他们才对。特意打来电话,既不威胁也不提要求,只是挑衅一番便草草收场,未免太不自然了。虽然明白其中必有蹊跷,却搞不清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一定是漏掉了什么关键,想要进一步推测,还缺少必要的拼图。
给透他们层层设局的犯人究竟是谁,暂时还不明朗。原本雾生最有嫌疑,但她曾警告透他们尽快从事件中收手——这显然与精心炮制「无法抽身」局面的犯人立场不符。不过,无论犯人的真实身份如何,其后台无疑都是那个「组织」。事实上,透他们对那个四处抓捕特殊能力者、同时研究能力源头病毒的「组织」知之甚少。虽说之前听里美提过——「组织」的主体是受外国情报机构支持的某财阀旗下企业——但由于透他们拒绝加入里美的阵营,所以未能获得更详细的情报,完全不清楚其首脑究竟是何人。
如今,为了扭转被牵着鼻子走的被动局面,透和响决定主动出击。他们以在事件中深度配合犯人的吉泽组为突破口,开始对该暴力团实施监视,希望能顺藤摸瓜获取情报,进而挫败「组织」的图谋,救出亮辅。
总一郎留下的那张只读光盘里,收录了关于吉泽组的详尽报告。组员名单及面部照片、事务所地址及布局简图,甚至连组长与若头黑田龙司的私人交际圈都网罗其中——让人不禁怀疑他究竟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收集到这些。不过,透从酒店屋顶上将吉泽组事务所内部透视了一遍,确认这些情报大致无误。
绑架案发生至今已过去三十五个小时,亮辅依然下落不明。警方虽已出动,却不知为何动作迟缓,似乎完全没有找到新的线索。按理说,透他们应作为重要参考人接受询问,但警方至今未传唤他们。不过现在也不是做那种闲事的场合,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配合。
至于里美,似乎也在策划着什么,她主动联系透,表示愿意提供协助。透和响本不愿欠里美的人情,可现在亮辅的性命危在旦夕,只好拜托她追查那辆奔驰目前的所在位置,并请她随时将警方的调查进展透露过来。
吉泽组的事务所位于繁华街的闹市中心。从站前商务酒店的屋顶上虽无法直接望见事务所,可对拥有透视能力的透和极端听觉的响来说,这根本不成问题。监视时,距离比障碍物关键。就这一点而言,尽管中间隔着一栋公寓楼,这里仍算得上是最佳的监视地点。
透和响持续监视期间,不适合监视的薰和桃则在房间里休息,以便紧要关头随时能够行动。
吉泽组迟迟没有动静。直到深夜,黑田龙司收到一封邮件后,才慌慌张张地开始给某处打电话。
「他在说什么?」
「说有侵入者怎样怎样的。还说视情况可以干掉,尽是些吓人的话……」
今夜无风,夜里的空气暖得仿佛初夏已至。响正集中精神窃听着通话,缠在她颈间的白色绷带于黑暗中格外醒目。
「接电话的人不在附近吧?」
「……嗯,不在附近。」
「和亮辅的事有关吗?」
「很难说。黑田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时,有刻意回避人名和专有名词……」
打完电话后,黑田开始收拾东西,似乎准备出门。
「但要说有什么动静的话,也就只有这个了啊……」
吉泽组确实与亮辅的绑架案有关,可他们整体却透着一股从容过头的味道,或者说,根本感觉不到应有的紧张感。
「组长那边好像没有要行动的迹象,不过我们姑且还是跟踪一下黑田吧?或者交给桃?」响向透征询意见。
先前离开事务所的几个小喽啰,透已拜托桃派遣猫头鹰之类的猛禽追踪,但目前尚未发现他们有值得注意的行动。而如今组里的二把手黑田打算亲自出马,倒确实可能牵涉什么重要的事。
透本想留下响继续监听组长的动向,由自己单独追踪黑田,但那样一来,情报获取能力就会大打折扣。唯有两人搭档,才能发挥出最大效能。
就在透犹豫不决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打开一看,是总一郎传来的邮件。可透不太想点开看内容。总一郎踹课桌离开教室的背影,至今仍历历在目。
透重重地叹了口气。响诧异地问是谁发来的,见透不答,她似乎已猜到了答案,嘻嘻笑了起来:
「你在怕什么呀?明明是你自己先一刀两断的。薰那边也是,又在消沉了,说什么担心自己哪天也会被甩掉。」
「……」
繁华街的灯光照亮了夜空,天上却看不见一颗星星。
「真是的,平时冷静得令人讨厌,现在却为了这种事心乱如麻。」
「啰嗦。」
透背对着响,开始走下紧急楼梯。黑田正命令部下备车,眼看就要离开。若要跟踪,最好趁还能直接用眼睛盯住的现在就开始。
「哎呀哎呀,透君,你生气啦?好~可~爱~」
响追上来,嬉皮笑脸地调侃着。当然,透完全无视了她。
「话说回来,打开邮件看看嘛?说不定是什么重要的情报呢。」
「对方可是相当危险的团体,我想椎名大概已经收手了吧。肯定是发牢骚之类的话啦。」
「啊——你这家伙真是的,就不能爽快点吗?」
说着,响一把从透手中夺过了手机。
「啊,喂!」
「哼哼。那么——让我看看写了什么牢骚话吧……」
响点开邮件,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却诧异地皱起了眉头,立刻把手机还给透。
「这是什么?」
黑暗中,发光的屏幕上只显示了一行字——「菱川工业大厦」。
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透和响面面相觑。
「打个电话问问看?」
透虽然不太情愿,但心底某种不祥的预感,还是让他老实地照做了。然而,不知是因为总一郎的手机关机还是信号不好,电话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
透胸口深处不断涌起一股近似焦躁的情绪。时机真是糟透了。
「如果非要分析的话,这可能是亮辅所在地的提示,或者……也有可能是敌人设下的陷阱。」
「你还在说这种话?」
——响哼了一声,仿佛在说「真受不了你」。
「透,你也该考虑一下椎名被敌人抓住、正在求救的可能性吧?」
响将「可能性」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几分讽刺。
「顺便一提,刚才吉泽组的黑田也说了什么『视情况可以干掉侵入者』。唉,希望那个『侵入者』不会被灭口吧。」
「啰嗦。」
这种事不用她说,透也明白。但总一郎是间谍的可能性依然存在;此外,总一郎本人被擒、敌人用他的手机发邮件设下诱捕陷阱的可能性,也必须纳入考量。
「透哥,我们还是去那里吧。」
「小薰……」
本该在房间里的薰,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紧急楼梯的转角平台上。
「透哥,你真的觉得椎名学长是间谍吗?确实,他好像隐瞒了什么,但我不是说过他没有恶意吗?我觉得可以相信那个人。而且我也希望透哥你能相信他。在泳池边的时候,椎名学长为了救雅人君,真的非常拼命。」
透绝对不想做出任何可能导致失去响和薰的事。所以首先该考虑的,是她们两人的安全。对总一郎抱持戒心,理应没有任何问题。然而,为何胸口会如此苦闷?为何内心会如此烦乱?
「透,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啊,就是想太多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像我一样,凭感觉行动吧。」
「你是想得太少了。」
——透立刻反驳了响。但「想太多」这句话,或许也不无道理。有时候,先得出答案是必要的。现在或许正是那种时刻,理由可以之后再想。
「透哥……」
薰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透。透不禁心想,她为何要如此操心自己的事。
(因为很重要……吗……)
没错,就像响说的,要得出答案很简单。如果觉得是陷阱,无视就好。如果担心,赶过去就好。如果想救他,去救他就好。非常单纯。
(我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答案早已确定。一旦下定决心,心情便会轻松许多。总一郎那爽朗亲切的笑容浮现在脑海。虽然是个捉摸不透的家伙,却也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人。
透似乎稍微明白了响从不多加思考的原因。接下来,只需要为这份决定找一个理由即可——
「……既然无法断定是陷阱,去现场确认便是最好的选择。」
「透哥!」
薰脸上绽放出光彩,抱住了透的手臂。
「啊~啊,真是不坦率。理由什么的,说『因为担心』不就好了?」
「啰嗦,才不想被你说什么不坦率。」
「是是是,坦率坦率。」
响耸了耸肩,走下了楼梯。
§2
透、响、薰,再加上桃。只要这三人一猫凑齐,就绝不会跟丢目标。
「好久没全员一起行动了啊……」
上一次全员到齐,或许还是薰被卷入银行劫案的时候。当时薰身为人质,完全动弹不得;但这一次,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能力了。
不知该说是「果然不出所料」,还是「糟糕的预感应验了」——黑田龙司乘坐的Celsior正驶向晴海码头,而那里正是菱川工业大厦所在的方向。黑田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被跟踪,最终,他的车直接驶入了菱川工业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陷阱的可能性,再次在透的脑海中浮现。
菱川工业是国内市场占有率第一的重工业制造商。从核电站到大型桥梁、海底隧道,业务范围极其广泛。更重要的是,其在国内军需产业也占据一席之地,获美国授权生产直升机、战斗机,并建造宙斯盾舰等战斗舰船。
菱川工业大厦位于江东区丰洲,是一栋高一百三十米的超高层大厦,也是不久前刚刚竣工的高科技建筑。大厦内部各处都隐蔽安装着超小型监控摄像头,进入房间不仅需要内置IC芯片的ID卡,甚至还得通过指纹认证。此处的安保森严程度,远非透和响当初潜入的某研究所能比拟。
透等人把自行车停在附近路边,旋即躲进公交站顶棚的阴影里,避免被大厦内的人从正面看到,随后悄悄抬头望向那栋建筑。
「搞什么啊,这种地方要怎么潜进去啊……」
听完透用透视扫视一圈后所作的说明,响不禁有些傻眼。
「话说,小薰,怎么样?有闻到什么吗?」
「这附近残留着薄荷味,应该是椎名学长留下的没错。他刚才也在这里抬头仰望过大厦吧?至于亮辅君的气味,我目前还没闻出来……」
「嗯,透,我这边也一样,没听到亮辅的动静,但确实捕捉到了椎名的脚步声——他在大厦里面,位置大概在四五层左右吧。不过听起来不像是被抓住了,反而像在蹑手蹑脚地移动……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响走到透身边,指向总一郎所在的方向。透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稍微蹲低一些,随后顺着她指尖的方向发动透视。可惜那个楼层没有开灯,透的眼睛尚未适应黑暗,无法确认总一郎的身影。
「那家伙,难不成是自己溜进去的……真是给我们添麻烦。」
「如果在地面上的话,手机信号应该没问题……透,要不你再打一通电话给他?」
「响,你仔细听听,椎名周围还有其他人吗?」
「……现在没有呢。」
「那就没问题了。」
透拨通了总一郎的号码。五楼的一角,一团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浮现。
(在那里吗……)
比响刚才指的位置偏右了一些,是又移动过了吧……
「没响起铃声呢,也没有振动。」
应该是为了避免行动暴露,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取而代之的是,总一郎似乎正拿着手机移动,能看到显示屏发出的微光。
『哟。』
电话接通了。总一郎的声音僵硬而紧绷,是屏住呼吸般的低语。光是听着,就能感受到他的紧张。
「……嗯。」
透一时语塞。想说的话已涌到喉咙口,可一旦说出口,似乎就会变得无比虚伪。响像是想说「你在搞什么啊」似的,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你,是怎么侵入那栋大厦的?」
『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在家啊?』
总一郎似乎还在为透之前拒绝他的事而生气,故意胡扯。
「少扯谎了。你正躲在菱川工业大厦五楼的消防逃生梯那边吧?」
『……!!』
总一郎吓得缩起身子,东张西望,然后从楼梯平台的窗户窥探外面。
『你不是在怀疑我吗?这也可能是陷阱啊。』
「这点我也已经考虑进去了……痛。」
响立刻敲了一下透的后脑勺,眼神里满是「都这种时候了你在说什么」的怒意。
「关于你潜入那里的理由等会儿再问,总之先从那栋大厦里出来。那地方的气氛太糟糕了。」
吉泽组的黑田已经赶到,还放话要抹除侵入者之类——透觉得还是先别告诉总一郎为妙。万一让他陷入不必要的恐慌,处理起来也麻烦。
「不行,出口被封死了。」——响从透身侧凑近,对着他没有听手机的那边耳朵如此说道。
「啊——刚才那句当我没说。」
『搞什么啊,雾元你这家伙……』
手机里传来一声仿佛很无奈的叹息。
「我们尽量想办法去接应你,但首先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侵入的。」
『从地下停车场。我趁那边警卫亭里的警卫不注意,偷拿了来客用的ID卡。』
「地下吗……难怪刚才打你手机打不通。不过我们恐怕没法从那边进去了,因为你的关系,现在整栋大厦的警戒变得非同小可了啊。」
一楼的玄关已经拉下卷帘门,无法进出。虽然还有紧急出口,但那边的警备更加森严。总一郎所说的地下区域,也有许多警备人员严阵以待。那些人虽然穿着警卫制服,但从言行举止判断,怎么看都像是黑道出身。大概都是吉泽组的成员吧……
既然常规出入口全都行不通,那就只能强行制造一个入口了。最简单的方法是打破一楼的窗户,但毕竟是新式的高科技大厦,装的多半是强化玻璃,没那么容易碎裂。如果不能迅速破窗而入,就会被闻声赶来的警卫逮个正着。虽然也不排除不是强化玻璃的可能,但贸然尝试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那么,椎名,你先好好躲起来,绝对不要擅自行动。明白了吗?」
透指示总一郎躲到无人的六楼大厅角落,不厌其烦地再三叮嘱后,挂断了电话。
跟总一郎通话期间,里美给透发来了一封邮件。内容是关于那辆受托调查的奔驰车,目前所在位置的情报汇总。
邮件里写着,擅长电子入侵的「Exer」黑进了警方管理的车辆监控系统,查到那辆奔驰曾驶过晴海码头附近。另一位「Exer」顺着这条线索,在菱川工业大厦周边另一栋大楼的监控影像里,发现了那辆车的行踪。画面清晰拍到了它驶入菱川工业大厦地下停车场的场景,时间大约在三十二小时前。
「响,你怎么看?」
「问题在于亮辅当时是不是在车上呢……」
透点点头,给里美回了邮件,请她把这些情报透露给警方。虽然不觉得能有多大效果,但姑且也算是买了一份名为「警察」的保险。现阶段除了薰的嗅觉外,还没有能将那辆奔驰与亮辅他们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绑架事实,不过这方面里美应该有办法处理。
「总之,不进大厦就没法确认亮辅在不在里面。」
然而,比起帮总一郎规划逃离路线,要找到透他们自己潜入大厦的入口反而更加困难。透一边搜寻着突破口,一边透视大厦内部。双眼一旦适应了黑暗,即便楼层没有开灯,仅靠窗外渗入的路灯光线,他也能勉强看清内里的大致状况。
透的视线捕捉到了二楼厕所的换气窗。
「……勉强能用吧。」
「什么?」
「我们移动一下。」
透他们绕到了大厦背面。
「就是那扇厕所的窗户,不觉得能钻进去吗?」
透指着的那扇窗半开着,响用观剧望远镜确认后,嘀咕道:「有点勉强吧?」
「窗框是螺丝固定的,用螺丝刀就能拆下来,而且那里没有警备系统。」
再怎么说,女厕所里总不会装监控摄像头吧。
「……嗯,能行。」
拆下窗框后,洞口大约四十乘五十厘米,虽然狭窄,但以透、响和薰的体型,勉强还是能钻过去的。
「桃!」
〖是要我带着绳索和螺丝刀潜入进去吧?〗
「真机灵。」
围墙边装有类似红外线感应报警器的设备,没法直接翻过去。于是透先让桃从后门栅栏的空隙间钻进去,由内侧拨开门闩,一行人这才侵入了大厦用地。因为门是从内部开启,所以未触发警备系统的警报。虽然被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但透利用透视瞅准了监控室警卫将视线从监控画面移开的时机,因此没有被发现。
之后,透拨通了总一郎的手机,向他说明了接下来的步骤。
『哈?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种程度不算胡来。」响在透身旁点头附和。
「从现在开始我会引导你,按我说的走。」
总一郎人在六楼大厅,透不断指示路线,引导他前往二楼的女厕所,同时帮他避开警卫的视线。
「在那里右转,直走……啊,等等。先退回去,躲进消防楼梯间。」
走廊拐角前方,一名警卫正在远处巡逻。待警卫离开后,透再度发出指示,将总一郎引导至大厦背面的二楼女厕所。总一郎似乎很纳闷透为何能掌握他与警卫的位置,但终究没有开口。他心里明白,此刻贸然出声,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现在让帮手送螺丝刀过去,你用它把换气窗的窗框拆下来。」
『帮手?』
总一郎疑惑地东张西望。被困在这无处可逃的女厕所里,他想必很不安。
一只用爪子攥着螺丝刀的猫头鹰,自围墙上一声不响地飞起。它如同融入黑夜般无声攀升,旋即抵达总一郎所在的女厕所换气窗前,将螺丝刀扔进窗内后,又振翅飞了回去。
『呜哇——』
螺丝刀突然飞入,吓了总一郎一跳。
见总一郎拆下窗框后,桃又让猫头鹰送去了绳索。总一郎将其绑在隔间门把上固定。透与响依次攀绳而上,钻入窗洞时,透的肩膀有些卡住了,费了好一番劲;响却毫不费力地穿了过去。
「身材没什么凹凸起伏,真是帮大忙了。」
透话音刚落,一记踢击便迎面而来。他早有预判,后撤步轻盈闪开,心想响脚踝的伤势恢复得还不错。
薰虽缺乏肌肉力量,体重却很轻,与桃一起被透和总一郎直接用绳子拉了上来。
总之,三人一猫成功潜入大厦内部,而警卫似乎毫无察觉。
然而,空气微妙地凝固了。透与总一郎彼此顾忌,营造出一种奇异的紧张感。
「……所以,椎名,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透移开视线,刻意避开总一郎的目光。响在一旁贼兮兮地笑着,薰则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两人。
「我猜吉泽组的后台大概就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结果在地下停车场发现了那辆奔驰,就觉得这里肯定有名堂。」
「猜?你究竟是怎么锁定这里的?」
「那是……商业机密啦。话说回来,刚才那是什么情况?你给动物训练了那种绝活吗?那只胖猫也是?」
总一郎指着桃,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道出。桃顿时龇牙咧嘴,发出威吓的哈气声,总一郎被那模样吓了一跳。
「而且,你为什么能那么精准地掌握我的动向?怎么想都太奇怪了。」
「那是因为……」
该透露多少才好?透有些犹豫,一时难以判断。
「你们还在互相试探吗?适可而止吧。」
——响压低声音,似乎已经彻底无语。连薰都叹了口气。
「总之,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椎名,你回去……不过你大概不会答应吧。」
「那是当然。」
总一郎瞪着透,一副绝不退让的模样。
「要说外行,薰也一样,总会有办法的吧。」看不下去的响从旁插嘴。
「响,你说得倒轻巧。伤脑筋的总是我。」
「这就是你的职责所在,没办法。好啦,快点想下一步。」
「真是的……总之,先用椎名手里的访客ID卡,把能去的地方都探一遍,然后随便找个还在加班的人威胁一下,在楼层间移动的同时,靠小薰的感觉搜寻亮辅……这样行吗?」
「嗯……虽然粗暴,但或许这就是最佳方案了吧。」
响无奈地同意了。虽说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法子,但确实直截了当。
「……你们果然已经习惯这种事了吧?」总一郎皱起眉头,眼神像是在打量什么可疑的东西。
「说什么呢。从今天起,你也跟我们是一路人了。」响拍了拍总一郎的肩膀。
「万不得已的话,就用这个。」
透把从里美那里拿到的手枪递给总一郎,响轻轻吹了声口哨。
「什——你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有……」总一郎面露惊讶。
「正因为信任你,才交给你用啊。」
「啊,好,交给我吧!」
总一郎绽开笑容,恢复了往常那副亲切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3
透从地下二层到地上二十二层,逐层扫视了每一间房,却始终未能发现亮辅的踪影。至于二十三层以上的最高几层,没有亮灯,百叶窗也尽数垂落,将一切吞入纯粹的黑暗;即便以透的透视之眼,也无法看穿。
然而,响捕捉到了呼吸声。那里似乎确实有人潜伏。但因为她只见过亮辅一次,还没能记住他呼吸与心跳的特征,所以无法判断那人是不是亮辅。
到头来,还是得依靠薰的鼻子——她在六楼电梯厅嗅到了亮辅的气味。
「果然是在这栋大厦里啊……」
气味似乎是几小时前留下的,但亮辅本人似乎并未进入这一楼层,大概是搭乘电梯经过时留下的气味。
「透哥……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这处电梯厅还残留着一点岛木先生的气味,可能是几周前留下的。而且……还是血腥味。除此之外,也有雾生的气味。」
「……真的?」
「嗯。」
不祥的想象掠过透等人的脑海。只有不明所以的总一郎一脸茫然。透想起了雾生说过的话——岛木已经不在了。
就在这时,寂静的黑暗中,透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得浑身一颤。
「啊——吓死我了。你倒是把振动也关掉啊。」
透无视响的抱怨,慌忙接起电话。
『我不是说过让你们收手吗?真是的……』
「你这家伙——!!」
和里美一模一样的声音,带着与三天前那通电话如出一辙的冰冷语气:
『事已至此,我只忠告一句——相信自己;还有,相信你的伙伴。』
「什么意思?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你现在人在哪里?」
透连珠炮似的追问。但雾生对这些质问一概不答。
『先声明,这次我没有与你们为敌的打算。虽然待会儿可能会利用一下你们。』
「你说什么?绑架亮辅他们跟你无关吗?」
『我想说的就这些。代我向我妹问好。再见。』
对话最终完全牛头不对马嘴。透只能单方面听完雾生想说的话,通话便被挂断了。
「这通电话是怎么回事?」
「不打算与我们为敌?相信自己?相信伙伴?这可不像是雾生会说的话。」
响也满心不信任地提高了警戒。虽然不知道雾生是从哪里打来的,但从她的语气听来,似乎已经察觉透等人潜入了这里。
「她的声音听起来在这附近吗?」
响摇了摇头。看来雾生并不在大厦里。
「但不管怎样,只能继续往上……」
总一郎话还没说完,就被响「啊,不妙」的小声惊呼打断。
「糟糕,暴露了——!!」透也透视到了楼下的警卫们正分头乘电梯和爬楼梯朝这边赶来的情形。
「啧,大意了,不该在这里逗留的……!」
各层的电梯厅本就是监控室警卫的重点监测区域,潜入大厦的透一行人本该尽量避开。然而,刚才过于关注气味的线索,又恰巧碰上雾生那通电话,让他们一时疏忽了。
眼下一行人只能冲上楼梯,与气势汹汹赶到六楼电梯厅的警卫们拉开距离。之前那些警卫似乎只是依据「有可疑人物潜入」这种不确定的情报在警戒,但在侵入者完全暴露的当下,对方肯定会展开彻底搜捕。
无数的监控摄像头持续追踪着透他们的身影,无论如何都逃不出那些「眼睛」的监视。而且响的左脚似乎又开始作痛,渐渐落后了下来。
「不妙啊。不管逃到哪里,都会被那个监控室锁定位置。」
「不分成两路吗?」
监控室里的监视显示器数量远比大厦内的摄像头少,仅有六台。确实,如果分散开来,或许能让负责监视的警卫看不过来;但反过来说,透他们每个人的危险也会相应增加。
「找到了——!!」
楼下传来男人的怒吼,手电筒的光芒在空中晃动。
落在后头的响和总一郎在十三楼时,从楼梯间拐进了走廊。透、薰和桃则继续往上。如果敌人的注意力分散,他们行动起来也会容易一些;但不管哪边被抓,就全盘皆输了。一旦有人被当成人质,其他人也只能投降。
已经没必要蹑手蹑脚了。透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梯。跑到十八楼时,他突然感到一阵违和感——从刚才起,就听不到身后薰的动静了。顿时,他心头一凉,血液仿佛唰地从脸上褪去。慌忙回头,那里却既没有薰的身影,也没有桃的身影。
(……什么时候!?)
杂乱的脚步声却从下方黑暗中追了上来。透只好从楼梯间转移到十八楼走廊,但没有ID卡,似乎进不了任何房间。门后还有公司员工在工作,但似乎并未察觉到骚动。
透用透视能力扫视楼下寻找薰的身影,却一时没能找到。
(……到底去哪里了?)
响的位置倒是很快就掌握了——此刻她正在十四楼楼梯附近,和总一郎一起与警卫展开激烈混战。他们吸引了相当多的警卫,所以追透这边的人手相对薄弱。
另一边的楼梯没有警卫过来,透便从那边绕下楼。十七楼走廊里没有薰的身影,各个房间都一片漆黑,难以确认。薰的手机已经坏了,也无法通过电话联系上她。
或许是因为焦急而失去了冷静。直到透窥视监控室的显示屏,他才第一次得知薰的位置。
监控室的警卫们似乎把透的身影跟丢了,但薰的位置却被牢牢锁定。监视显示屏中,薰正在进入某个漆黑的房间,随即消失在房间门后。屏幕角落显示着「16F」。负责监控的警卫对着麦克风大声喊叫,几名似乎收到指示的追兵开始向十六楼移动。
透急忙下楼。这一层似乎也没有加班的人,各个房间一片晦暗。两名警卫走了过来,透躲在柱子后面观察情况。警卫们从电梯厅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用自己的ID卡验证后,将手指伸进门旁的盒子,然后开门进入。
(有什么不对劲……小薰没有ID卡,而且她刚才不是没经过指纹识别就穿过了那扇门吗?)
怀着疑惑,透在门完全关上之前,勉强把鞋尖塞进门缝,保持这个状态观察情况。光线从微微打开的门缝中透入,可以看清房间内部。那似乎是一间杂乱无章的多人办公室,没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透确认了电灯开关的位置,看准警卫走到房间对侧、从另一扇门出去的时机,拉开门迅速滑入室内,然后急忙关上了门。
用透视确认那两名警卫毫无察觉地走远后,透匍匐前进,爬到柱子旁的开关处,打开了房间所有的灯。接着再次蹲下,躲进桌子的阴影里。
突如其来的强光令透头晕目眩,睁不开眼。但几秒后,眼睛就适应了亮度。约莫四间教室大小的空间里,密密麻麻排列着办公桌。
透蹲着搜寻薰的身影。
(……去哪里了?)
就在那时,背后传来「咔嗒」一声。透惊得回头,却没能理解眼前的光景。不知为何,思维跟不上。
——薰正双手握着刀站在那里。距离仅有一米。刀尖正直直对准透。
「透哥……」
薰面无表情地握着刀。
察觉到情况有异时,已经太迟了。
薰整个人像要倒下般撞了过来,透接住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能去死吗?」
——薰在透耳边低语。
(开什么玩笑……?)
但右侧腹如同灼烧般疼痛,昭示着这是来真的。透一把推开薰,只见右侧腹上插着一柄小型求生刀。刀柄随着透心脏的跳动,一抽一抽地脉动着。
真希望这只是个性质恶劣的玩笑。
§4
响和总一郎从楼梯间拐进走廊后,薰便拼命追赶着透,生怕被他甩下。透一步能跨三级台阶,而薰一步跨两级已是极限。她早已气喘吁吁,胸口闷得发疼。所谓「Exer」的工作,总是这样的吗?总觉得好像一直在奔跑。薰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体力的不足,需要锻炼的地方还有太多太多。
〖薰,加油啊。〗
桃一边在她脚边奔跑,一边为她打气。可薰根本没有余力回应。她逐渐被透甩开,焦急中脚步一个踉跄。就在她心想「糟了」的瞬间,身体已经一脚踏空,小腿狠狠地撞上了楼梯的棱角。剧烈的疼痛让薰眼冒金星,但她没有喊痛的闲暇,立刻站起身,迈步向前。
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那股气味出现得如此突兀,光是这一点,就让她感到强烈的违和。在这么开阔的空间里,怎可能凭空冒出如此浓烈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的分子本该顺着气流缓缓扩散;既然它们不会无故在某处聚集,气味便理应从淡到浓,渐变而来——而非像现在这样骤然降临。
压倒性的不安与恐怖感急速向薰的胸口袭来,憋闷得仿佛要被压碎一般。为何会感到如此不安?——而这种不安又唤起了新的不安。
薰摇摇晃晃地,仿佛被那股气味牵引着一般来到走廊。然后,就在前方——她找到了他们一直在寻找的男孩。
「呀~」
「晚上好。」
薰蹲下身,与对方对上视线。明明根本没有这样的余裕,却交换了与场合格格不入的平静问候。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薰自己也不明白。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对了,是闯进酒店寻找纯菜的时候。不知为何,直到刚才为止,她竟然完全忘记了那件事。为什么会忘记呢?明明注意到了那么重要的事,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这股气味,在酒店外面为什么没有闻到?那男孩肯定是坐谁的车来的——正因如此不自然,当时的薰也像现在一样,怀抱着巨大的不安,拼命安抚自己想要逃走的冲动,极力鼓足勇气。
「我想救姐姐。所以跟我来吧。」
「姐姐」指的是谁呢?是纯菜吗?还是说,是在指薰呢?薰只觉得,仿佛有异物插入了脑袋。
男孩紧紧盯着薰。看着那双眼睛,薰不可思议地感到,仿佛连自己心底最深处都被看透了。明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跟上去,双脚却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四周弥漫着猛烈的恶意。薰知道这股恶意。
她一步一步地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明明应该在一起的桃,到哪里去了?透没有注意到薰,已经继续往上走了。一种仿佛被遗弃在某处的孩子般的悲伤,突然在薰的胸中膨胀。从刚才开始,思绪就不停地往负面的方向倾斜。她仿佛整个人浸没在一块由恶意凝聚而成的、污浊的瘴气之中。
「在这里哦。」
走在前面的男孩将挂在脖子上的卡片插进读卡器,随后把手伸向门旁的指纹识别装置,通过了验证。他打开门走进里面,然后朝薰招了招手。
薰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进去,双脚死死抵住地面。门缓缓自动关上了。突然,身体变得轻盈了一些。包裹在薰周围的瘴气似乎淡薄了几分。
要逃的话,只有现在。然而,门再次从里面打开了。
「不行啊。不好好跟上来可不行。」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蜘蛛丝缠住的白粉蝶,脚下黏稠的恶意瘴气如丝线般缠绕上来,牵引着她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门内。
男孩立刻拉住薰的手,让她蹲下,将脸庞猛地凑近,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仿佛要将薰的意识吸走,诡异的光芒在瞳孔中闪烁着。男孩接着从前襟掏出某物,那是挂在他脖子上的念珠十字架——中央镶嵌着一颗蓝色的石头,此刻正轻轻摇晃着。
「啊、啊、啊啊啊——」
薰想起来了——在那家酒店里发生了什么,在那部电梯里又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候,这男孩不是也给自己看过这个十字架吗?
直到现在,薰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那之后,桃会抱怨「太慢了」。
和那时一样,意识被连根拔起般夺走——仿佛被卷入龙卷风,在剧烈的翻搅中被撕得粉碎,四处飞散。
原来,薰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下了暗示。那暗示是为了让她连这股恶意都察觉不到。而且,她还想起了至今为止,自己都在无意识中通过邮件泄露情报的事。透怀疑有间谍存在,原来那个间谍就是薰。
一切都是从一开始就被周密地安排好、设计好的。她想着必须通知透,却已经领悟到为时已晚。意识即将耗尽,连思念也将消散……
回过神来时,自己正握着一把小巧的求生刀站在那里。为什么会掏出刀子,薰自己也不太清楚。
只是,眼前的男人此刻让她憎恨到怒火中烧。
(杀了他!!)
想杀了他,想杀了他,无法抑制。把刀捅进去,再用力转动的话,一定会很痛快吧。
(杀了他!!)
于是薰用尽全身力气撞了上去。手上没有留下任何触感。轻易得令人扫兴。甚至让人觉得索然无味,有些遗憾。
呆愣着的男人一脸茫然,看着刺入自己侧腹的那把刀。
「呵呵呵……」
一阵慵懒的笑声从腹部深处涌了上来。
(来吧,到上面去。)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声音。不,不对,或许说那是一种「意念」更为恰当。那声音在薰脑海中回响。她听从其指引,朝电梯厅走去……
§5
响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眼下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仅凭声音来判断,似乎是薰刺伤了透——但无论怎么想,这种事就算天翻地覆也不该发生。
薰在那之前似乎正在和谁说话,但究竟是谁?明明对那声音有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切都明显不自然到了极点,自己却偏偏无法理解这意味着什么——这种焦灼令人难以忍受。
响将反握在右手的匕首转为正握,朝紧追不舍的男人大腿掷去。刀刃分毫不差地命中目标,男人应声倒地。
「抱歉啦。」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谁让你把枪掏出来的。」
「哈哈,真不愧是水濑学姐呢……」
一旁的总一郎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稍稍与响拉开了距离。
(……哎呀,刺激太强了吗?)
「去楼上吧,透好像出事了。」
「出、出事了?」
「好像被刀刺了。」
毕竟她确实听到了刀刃刺入肉体的声音,应该不会有错。透粗重的呼吸也证明了这一点。只是,薰的心跳和呼吸完全没有紊乱——这一点令响非常在意。
「为、为什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啊?」
「那家伙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这种说法很容易引起误会,但总一郎并没有揪着这点不放,反倒是脸色变得惨白。
「得、得赶紧过去!」
总一郎似乎真的很担心。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早已消失无踪,整个人都慌乱不已。
「不过,毕竟是那家伙,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情况有点奇怪,去看看吧。」
说完,两人便朝着警备薄弱的楼梯跑去。
薰已经移动到了楼上,但透依然留在十六楼。
响和总一郎抵达十六楼后,不知为何没有警卫追来。虽然觉得蹊跷,但现在已经不是顾及这种事的时候了。
「椎名,把访客ID卡给我。我去看看透的情况,你继续往上追薰。不过薰的样子好像不太对劲,小心点,明白吗?」
总一郎用力点了点头,递出ID卡,然后继续跑上楼梯。
响果断走向透所在的房间,将访客ID卡插入读卡器——甚至没经过指纹验证,门就开了。
只见透正蹲在房间靠近门的地方。响慌忙想要跑向他,却被透伸手制止。
透的右侧腹,插着那把响借给薰的求生刀。
(果然,刺伤他的人是薰吗?)
——响完全搞不清楚造成这一状况的原因。
「那个,到底是怎么……?」
话说到一半,响就被近在咫尺突然响起的心跳声惊得一颤。她一直保持着警戒,从未像今天这样被别人突然贴到如此之近。响的心脏狂暴地跳动着,仿佛要翻转过来一般。
她慌忙从脚踝处拔出一把新的小刀,转身摆好架势面对来人。
(亮辅……?)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令人眼熟。但那充满恶意的眼神,与在「翌桧园」初次见面时的样子明显不同。在哪里……在哪里已经见过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想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那辆厢式车里戴面罩的小个子女人……不,不对。正因为是孩童,个子才小。那残留着稚气的眼角,那孩子般尖细的嗓音,都被自己擅自误认成了女人。那时候明明可以通过心跳察觉到的,为什么没有留心呢?
不,并非如此。那时候响其实已经注意到了,连机关诡计也一并察觉到了。可至今为止却都忘记了。这是为什么?怎么想都不可能。
强烈的不安突然从心底涌上,令她几乎想哭喊出来。剧烈的焦躁,无可奈何的惆怅,得知雅人没了呼吸时的绝望感。为什么这些思绪此刻才复苏?而如此深重的悲伤,为何又如此轻易地被忘记了?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袭来。响怀疑自己的意识和记忆被人动过手脚。恐怕这个直觉是对的。本能也在低语,告知她此刻的状况极其危险。
「快……逃。」
响听见了透的声音。
亮辅一边奸笑一边逼近,而响的双脚却纹丝不动。
「蹲下来。」
自己竟下意识地顺从了那句话,响不禁毛骨悚然——她的意识,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响紧紧闭上了眼睛。
「不行哦,闭上眼睛的话……」
那声音明明如此可爱,却令人感到深不见底的恶意。明明不想睁开,眼睛却自行张开,只见亮辅那双大眼睛就在眼前。
接着,亮辅举起挂在胸前的十字架——那枚在厢式车中时,就深深烙印在响脑海里的十字架。
仿佛要将意识连根削去般,猛烈的风暴在响的内心肆虐。
「呜啊……啊啊啊——!」
果然,是被算计了。察觉得太晚了。放学后在教室里,透说「时机巧得过分」的时候,他们其实早已落入了陷阱。薰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响终于领悟了。而接下来自己会遭遇什么,她也已经预见到了。
(对不起,透……)
变得一片空白的大脑,如同爆炸般将意识的碎片悉数吹散。
回过神来时,响正扑向透。此刻,她正倾尽全力,试图将小刀刺入透的面部。
(杀了他!!)
眼前这个重要的男人,竟令她发自内心地憎恨。
§6
寒光一闪。
透在千钧一发之际偏头躲过直刺而来的刀刃,却没能完全避开——耳廓唰地裂开,迟了半瞬,血沫才噗咻一声溅上半空。
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杀人的困惑与犹豫完全褪去,此刻响的攻击已远远凌驾于常人之上。透若非全神贯注,恐怕早已丧命。
那个男孩是何时潜入的,又或许从一开始就在此处?透无从得知。等他注意到那道身影时,响的状态已然变得怪异,与先前薰的情形如出一辙。她定是在察觉到男孩存在的瞬间便已中招,根本无从抵抗。透用尽浑身力气大喊,叫她快逃,响却如同被施加了某种暗示一般,对那男孩言听计从。
之后的发展正如所料——响突然袭来,透拼命躲闪。
透没有盯着那晃晃悠悠的刀尖,而是只专注于响双眼的动向。侧腹先前已被薰刺伤,此刻若以目光追踪刀刃,身体的反应根本跟不上那速度。
那双被憎恶之火包裹的眼眸死死咬住透。对峙之中,紧张感急剧攀升,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令人顾忌。脖颈火辣辣地发烫。
响的双眼倏地眯细。
(……来了!!)
视野边缘,响的右臂如残像般扭曲,银色刀刃已刺入透方才脸部所在的位置——却只是贯穿空气。刀锋紧接着再次袭来。不足一秒间,三记突刺接连而至,但透凭借超乎常人的动态视力尽数避开。
然而久战显然对他不利。仍插在侧腹的刀开始妨碍动作,疼痛与内出血令下半身逐渐迟缓。这样下去,成为响的刀下亡魂只是时间问题。
响的刀法毫不迟疑,确确实实地持续锁定着透的面部。刀尖再次开始晃动。透本能地感到下一次便躲不过了。要动手只有此刻。他屏住呼吸,只专注于那个时机。
响的瞳孔微微颤动。
——噗嗤。
皮肉裂开。透以左手掌接住了响的刀刃,随即用被刺穿的左手包住了响紧握刀柄的右拳,右手同时拧住了响的右腕。趁对方力道松懈的瞬间,扭转左手将刀夺下。刀刃仍贯透手掌,鲜血此刻才开始喷涌。透挥动左手将刀甩飞,滑腻腻的触感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然而响立刻将左手伸向仍插在透右侧腹的刀。就在她握住刀柄之际,透千钧一发地从上方将那只手掐住。响灌注的力道透过刀刃传达到他的内脏。背后瞬间冒出一片讨厌的冷汗。
这下真的不妙。这把刀正如那微微搏动所示,恐怕已触及相当粗大的动脉。之所以不拔出而让它继续插着,是因为若不慎移动导致血管彻底断裂,恐怕会变成致命伤。即便透拥有惊人的自愈能力,也不敢随便承受足以让人迅速死亡的大动脉断裂。毕竟他无法实际拿自己的身体做这类实验,无从验证。但就算病毒引发了基因突变,恐怕也不具备超越生物极限的恢复力——这样认为才是稳妥的。
「响,快醒醒!!」
响缓缓拧动刀刃,内脏蠕动的触感清晰可辨。
「响——!!」
透拼命嘶吼着那个名字,但响只是以饱含憎恶的眼神注视着他。
(……看来只能拔出来了。)
虽然想将响推开,但要是不小心对刀子造成冲击,可能会致命。只能慢慢地、慎重地拔出。透用双手控住响的双手使其无法发力,就这样缓缓将身体移开。从极近距离飞来一记膝击直取颜面,但透只能忍耐。鼻子遭到重击,鼻血喷涌而出。上唇内侧似乎也被牙齿切破了,铁锈味在口中骤然弥漫开来。
终于,一把小巧的求生刀缓缓从透体内拔出,刀身被血浸得湿滑发亮。透顺势扭动响的手腕让刀脱手坠地,然后直接用脚踢到了一边。
「你这个白痴,给我清醒一点!」
透以左臂格挡开再次袭来的膝击,趁响单脚将落未落、无法变招的瞬间,一腿将其扫倒。他随即跨坐在仰面倒地的响身上,伸手去掏口袋中的电击枪。
然而响立刻将手指捅进了透右侧腹的伤口。
「呃啊——!」
透抓住响的双臂强行将其压制。似乎就算失去自主意识,她死缠烂打的性子也丝毫未改。
「响——!」
究竟呼唤了多少次那个名字呢。但完全没有恢复理智的迹象。
(可恶……)
「这算什么,一点也不好玩啊。说点什么啊,喂——!!」
透把脸凑近响怒吼道。还不如平时的吵架呢。这根本一点都不痛快。
——砰。
他只是挨了一记头槌。无论透如何嘶喊,声音都传不到响耳中。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透也很担心去了楼上的薰。
「事后可别抱怨啊……」
透迅速抽出电击枪,抵住响的侧腹电了一击。连跨坐在她身上的透也感到一阵微麻的电流窜过。
响浑身痉挛着失去了意识,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响?」
直到方才还狰狞扭曲的表情,已变得安详平和。
那施加在响身上的暗示是否解除,透无从得知。虽说表情已变得安详,但考虑到万一的情况,不能将她叫醒。而且现在透更担心薰的安危。
透将响留在原地,走出房间,只见桃正在门外等候。
「你这家伙……刚才都在干什么啊?」
〖没办法啊,凭我的肉垫又无法通过那种验证。〗
桃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抽了抽鼻子。它没有发出威吓声,看来多少有些在意自己没能派上用场。
「……算了,没关系。」
透总觉得浑身脱力,连发怒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所以,小薰她出什么事了?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响一看到那男孩就骤然剧变。那男孩究竟是什么人。透隐约能猜到答案,但还无法确信。
〖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之前与那男孩相遇时,并未感受到如此不祥的气息啊……〗
「等等。之前见过?在哪里?你认识他吗?」
〖啊?薰没跟你说过吗?那男孩就是纯菜的弟弟亮辅啊。薰发现自杀的纯菜时,亮辅也在那个酒店里。〗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透在此之前尚未见过亮辅,因此无法确信,但若那少年就是亮辅,答案就很简单了。果然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拼命寻找的孩子,其实就是犯人。如果说薰被施加了什么,一定就是在那时。
这么说来,那男孩的眼睛似曾相识。绑架响的厢式车上,其中一人就是那双眼睛。拼命寻找的对象,其实一度近在眼前——响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也就是说,她在那时就被动了手脚。
「得快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连我也说不准了。」
透也不清楚响和薰具体被做了什么。问题在于,施加在她们身上的某种机关是否能正常解除。如果无法解除,那将是透最恐惧的事态。透拼命压抑住几欲颤抖的身体,怀着前所未有的不安,踏上了楼梯。
§7
二十五楼是社长室与会长室所在的楼层。那间会长室的门前,男孩——川内亮辅正守株待兔般等候着。他察觉到了透正以透视观察自己吗?明明中间隔着防火墙与电梯,他却将脸转向了透的方向。
透不禁心想:这家伙也拥有透视能力?还是像雾生玲子或柴田里美那样,能够感知气息?不管怎样,对方无疑是个能力者。
左手的伤口啪嗒啪嗒滴着血。侧腹也剧痛不已,但还不至于无法行动。
透抵达二十五楼后,亮辅推开贴着「会长室」门牌的房门,消失在门后。室内没有开灯,看不太清里头的状况。只见深处摆着一张大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影。
此外,桌子两侧也各站了一人:从娇小的剪影来看,左侧大概是薰;右侧那位从盘起的长发判断,应该是响。看来是在透爬楼梯的这段时间里,她乘电梯赶超了上来。
「可恶,果然光靠电击是解不开的吗?」
而在一旁被胶带绑住手脚、封住嘴巴,就这样倒在地上的,则是总一郎。
警卫并未聚集过来,令透有些纳闷。
(……是为了引我出来吗?)
——只能这么想了。对方或许是在顾忌:要是贸然加强戒备,透或许会抛下那三人逃走。
下定决心后,透快步上前,伸手去推会长室的门。门没有上锁,他毫不费力地将其推开,在门口站定。
被电梯厅的灯光一照,透的身影此刻应该如剪影般清晰浮现。若要狙击,再没有比这更容易命中的目标了。但透确信不会发生那种事——因为这个房间的主人,全身散发出一种想要「逗弄猎物」的气场。
「你就是幕后黑手吧?」
电梯厅的灯光照亮了那张气派的办公桌,但坐在桌后的初老男子,自胸口以上都隐没在阴影中。不过以透的眼力,捕捉他的表情易如反掌。
总一郎看到透后激烈挣扎,但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大概是在道歉,说着「对不起」之类的话吧。
只是,室内的一角令透有些在意——房间深处有一处被屏风围起的空间,化作一片完全的黑暗。能感觉到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存在……
「你就是雾元透君吧。唔……跟照片相比倒是不太像,但气质果然一样啊。」
初老男子用左手指尖咚咚敲着桌面。那硬质的回响带着一种重量感,绝非血肉之躯能够发出。
(……是假肢吗?)
「而且你还把猫带来了,我真该好好感谢你才是。」
〖这个老头,我在电视上见过……〗
——夜视能力出众的桃传来心灵感应。透也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既然坐在会长室里,那你应该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仙场铁藏先生了?」
「正是。」
初老男子曾是担任过经团联会长的经济界超级大佬,地位非同一般。
「既然肯露面,又坦然自报姓名,看来是没打算让我们平安回去吧?」
「呵,看来你是个聪明人。」
仙场打开抽屉,取出一支雪茄,用雪茄剪剪去两端。
「先前你担心自己被岛木暗杀,所以才让这个小鬼头搞那种把戏,但手法也未免太迂回了吧?」透这么说着,指了指站在门边的亮辅。
仙场没有回答,只是叼起雪茄,点上了火。
「一切都是为了抓住我们,然后洗脑,对吧?」
「就差你一个了。」
仙场非常愉悦地微微一笑,双眼炯炯发亮,透着一股病态的炽热。相反,透却恶心得几乎想吐,胸口一阵强烈的翻涌。
「岛木在的时候,你准备了周到的陷阱;可一知道他不在人世,就马上改用粗暴的手段……不过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要绑架小孩?而且还用那么残酷的方法。直接对我们下手不就好了?」
「你什么都不用知道!!」
——一直在入口旁默默听着的亮辅,突然尖着嗓子插嘴道。
「嗯?……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跟你的能力有什么关系吧。」
「诶?那、那种事,没、没关系的啦!」
「你慌得也太明显了,喂。」
「少、少啰嗦!」
亮辅变得语无伦次,最后大吼起来。他的内在与外表一样,都只是个小孩。精神层面的成长,跟不上他的特殊能力。
「那种事先不管,快把她们两人的催眠暗示解开。」
「哼,要是能解开就没意义了。」
明明刚才还慌乱不已,此刻亮辅却突然恢复了冷静。
(……解不开吗?)
「如果我命令这俩丫头去死,她们会毫不犹豫地服从。」——仙场说出了骇人之语。
〖虚张声势。催眠暗示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命令得了那种事。〗
正如桃所言,通常情况下,催眠术无法让人做出违背伦理观的自杀或杀人行为。但薰和响方才确实想要杀了透。这绝非单纯的催眠暗示。
但话说回来,就算是能力者,真的有办法施加如此随心所欲的暗示吗?就连拥有强大心灵感应能力的桃,都无法操控人类。如果真有这种办法,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以前绑架薰的时候,只要对她施加暗示就行了……
「雾元君,看来你不信。那就试试吧。唔……那么——深芳薰,先用那把刀,把自己的左手切下来。只要鼻子没事,左手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
说着,仙场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腕。
「是。」
——薰以通透的声音应道,从桌上拿起一把小刀。就是先前刺入透侧腹的那一把。大概是被响捡起带过来的,刀上的血迹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骗人的吧……」
薰将左手放到桌上,右手高高举刀,眼中没有一丝迷茫。不如说,根本读不出任何感情。
「住手!!」
透怒吼道,但薰纹丝不动。透蹬地冲向薰,响却迅速拔刀拦在两人之间,将刀刃对准透。就在透退缩的那一瞬间——
薰高举的右手,以骇人的气势猛挥而下。
〖薰,快住手!!〗
「呜——!」
总一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叫喊。
——喀。
「小薰——!!」
刀刃嵌进了衬衫衣袖,却未截断手腕。是薰的力气不足以一击切断吗?她再次举起了右手的刀。
「……住手吧。」
仙场一声令下,薰维持着举刀的姿势僵住了。她似乎没有感到疼痛,表情丝毫未变。
仙场伸手探向薰的手腕,从袖中取出某个细长之物——是一把雪茄剪。大概是在第一击落下前塞进去的吧。
「损坏今后大有用处的工具未免可惜。不过这样一来,你多少信了吧?」——仙场轻轻吸了一口雪茄,吐出烟雾。
「你这家伙……」
「如果还有所怀疑,可以再拿那边那位被绑着的少年做下实验,比如让深芳去割断他的颈动脉之类的……」
总一郎吓得缩紧了身体。薰将刀对准了他。
「住……住手……」
——透能说出这句话,便已是竭尽全力了。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什么。看来对方准备万全。敌人布下了这样的陷阱,就等着透他们到来。
〖薰,振作一点啊!〗
桃在薰的脚边拼命呼喊,但薰却像是听不见似的,完全没有反应。
响将刀抵在透的喉咙上。她的眼中充满了憎恶的光芒。只要仙场一声令下,响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透的喉咙吧。
「就说了……这个暗示我可解不开啊。因为和普通的催眠暗示不一样嘛。」
「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
「嘁——」
亮辅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就连施加暗示的本人都解不开?)
透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如果把亮辅痛殴一顿说不定能解开,但看样子果然不同寻常。如果不是单纯的催眠暗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洗脑,那要怎么样才能解开呢?要是真的没有解开的方法,不就一切都完了吗。
但这时他突然想到:如果在这里杀掉仙场和亮辅,就没有下命令的人了。那样的话,暗示说不定也能解除。然而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我已经命令这两人,如果我死了就当场自杀。别动什么歪脑筋。」
(……可恶。)
已经不行了。透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救下她们两人。即使在这里无谓地挣扎,仙场只需开口说出一个「死」字,一切就都将结束。绝望感向透袭来。
「对了,如果你逃走的话,到时候我也要让这两个人去死。不,让她们互相残杀说不定更有趣呢。」
(响和小薰互相残杀?已经连逃跑的选项都没有了啊……)
「所以,你还是乖乖服从我吧。不过,我想你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就是了。呵呵呵……」
仙场看着垂头丧气的透,大声笑了起来,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事情似的。
就没有什么能够一举逆转、摆脱当前困境的妙计吗?但无论怎么绞尽脑汁,透也想不出那样的办法。
「响……小薰……」
两人都没有回应。透眼前骤然一暗,心灵堕入黑暗之中。
仙场再次咚咚敲了敲桌子,这次声音相当大。过了一会儿,有人走到了一直敞开着的门口。
「进来吧。」
「打扰了。」
——走进房间的是黑田龙司。从左眉到眼角横亘着一道巨大的伤疤。
仙场用雪茄指了指透,黑田只是微微点头,就抓住了透的手臂。
「呜——呜呜——」
总一郎突然猛烈挣扎。黑田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总一郎,表情变得有些惊讶。
「你莫非是……」
他如此低喃着,在总一郎面前蹲下。总一郎正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着黑田。
「这样啊,我听说最近有个家伙在偷偷摸摸地打探我们组的情况……我以前受过你父亲的照顾,看来你有点太调皮了。」
「是熟人吗?」——仙场似乎来了兴趣,向黑田问道。
「他是龙神会的高级干部——扇总联合会会长的公子。」
「哦?」
「那么这家伙要怎么处理?如果要收拾掉的话,交给我也没问题。」
仙场简短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是失去了兴趣,连看都不再看总一郎一眼。透虽然听着两人的对话,脑海中却空无一物。黑田随即叫了两名手下进会长室,让他们将剧烈挣扎的总一郎,以及不知为何不加反抗的桃抓了出去。
随后黑田拽着透的手臂,将他也带出了会长室。透知道亮辅跟在身后,但此刻他已没有一丝抵抗的力气。最后又确认了一次响和薰的状况,但两人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连不安都已不复存在。唯有漆黑的绝望,将透的心灵涂抹覆盖。
「呵呵呵呵……」
室内的仙场正笑得无比愉快。
§8
「那么,交给你了。」
黑田说着按下电梯按钮,随即朝楼梯方向走去。不知为何,他并不打算搭乘电梯。
会长室的门紧闭着。门内,两名少女如发条耗尽的人偶般毫无反应,呆立当场;一名初老的男人正心满意足地抽着雪茄。
(已经完了……)
与响一同度过的那些充满刺激的日常,已然不复存在。与薰在一起时便能感到内心宁静的瞬间,也再也回不来了。响生气的脸庞令人怀念,薰羞涩的脸庞令人怀念……
就在这时,透突然感到身体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狠狠冲撞。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仿佛重心偏移的感觉。然而周围除了亮辅之外,别无他人。
——看来你忘了我的忠告。
某种令人战栗的冰冷之物流入了透的意识。那究竟是从耳中听到的,还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他并不清楚。
但那确实是雾生的声音。为何能听见那种声音,透完全无法理解。说起来,他刚要想起电话里的某些内容,却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毕竟已经失去了响和薰。今后,又该相信什么呢?
(……相信……相信?相信谁?)
那仿佛蒙着薄雾的意识,不知为何正急速变得清晰。雾生打来的那通电话——透回想起了她说过的话。
——相信自己,还有,相信你的伙伴。
她是这么说的,确实这么说过。可雾生当时为何要特意打电话传达这些话?
电梯从楼下升了上来,门应声而开。透被亮辅推着,走进电梯。
(……相信谁?)
这种事早就决定了。根本无需思考。相信响,相信薰,然后相信自己。除此之外还能相信什么呢?狭窄的视野骤然开阔。
为何自己刚才已经完全放弃了?为何会被如此深重的绝望感所囚禁?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透有种猛然清醒过来的感觉。
电梯门关上了。亮辅没有按按钮,而是在窥探透的状况。
「来,转过来蹲下。」
亮辅将手抵在透腰间,把他的身体转了过来。透当场蹲坐下去。亮辅看着透的双眼,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仿佛要将透的意识吸进去。某种邪恶的意志如怒涛般涌进脑海,将透的意识染成一片红色。
(这就是施加在响和小薰身上的暗示吗?)
不安、绝望、憎恶之类的负面感情如爆炸般膨胀起来。对响和薰怀有的感情也被涂抹、覆盖。
「来,看这个!」
亮辅从前襟内摸出了什么东西。那是一枚中央镶嵌着漂亮蓝钻的十字架。
(住……手……)
某种珍贵之物正在消失。四面八方的墙壁仿佛要将透压垮般逐渐逼近。
(住……手……)
「我……」
响的脸庞正在消失。薰的脸庞正在消失。但只有这一点他无法忍受。只有这一点他无法承认。
「我不想失去她们啊——!!」
他用尽浑身力气呐喊着。就算喉咙喊破也无所谓。他无法不喊出来。
「那两个人已经回不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亮辅慌忙在透的耳边大喊。意识顿时随着绝望感被那片赤红压制回去。
(……不对,不是这样的——)
透感到一股异常的专注力,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汇集到了头部。额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相互争斗——就是这种感觉。
「那两个人的暗示无法解除——已经完了!」
「开·什·么·玩·笑——!!」
透发出竭尽全力的咆哮,双手抓住亮辅的面门,直接用头撞了上去。
——嘎嘣。
「呜啊——!!」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连续猛撞。透感到额头咔嚓一声裂开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止。
最后他再度大声呐喊。周围的一切,都被从透和亮辅身上流出的鲜血染得通红。
已经感受不到邪恶的意志了。亮辅已经完全瘫软。但仍有某种东西流入脑海的感觉。那并非来自这个男孩。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看来并非仅凭亮辅一人之力就能施加如此强力的暗示。有人在放大亮辅的恶意,或是在填补不足。说起来,试图绑架响的厢式车上,不是还坐着另一个人吗?那到底是谁?透心中只有一个人选。恐怕就是那家伙没错。
而且,暗示若要成功,必定需要相当限定的条件。就在刚才,对透的暗示失败了,这是为什么?这次事件的谜团一定就隐藏于此。
(……另一个人在哪里?)
透稍加思索便明白了。会长室一角那扇可疑的屏风——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想必无论是放大还是补足,能够这么做的范围都是有限的。如果这意念能传到远处,也就没有把透引诱到这里的必要了。这样逻辑就完全吻合了。
透抓住亮辅的后颈,拖着他走出电梯。会长室的门,这次上了锁。透用尽全力踹去,却纹丝不动。
「雾元!」
「你们……」
桃和总一郎从楼梯跑了上来。脸肿得不成样子的总一郎掏出了手枪。
「你这脸,真是惨兮兮的。」
总一郎看着透的脸笑了。不过彼此彼此。
「是这只猫救了我,它召唤了大量的鸟朝黑田的手下们袭去……而且,吓了我一跳,这家伙居然会说人话——!!」
明明脸肿得那么厉害,总一郎却双眼放光,兴奋不已。
〖哼,刚才我故意在会长室里装老实,好像让他们忘了我有多大能耐。〗
——桃一副计划得手的模样。
〖另外,里美他们似乎已经带着警察到楼下了。〗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们就趁乱上到这儿来了。」
桃居然也会对总一郎说话,透觉得很不可思议。大概这只猫也以自己的方式表示接纳总一郎了吧。从某种意义来说,这很了不起。
而且里美带警察赶来的时机也算及时。之前在银行劫案时,透已经见识过她对警界的影响力了,这大概得益于「探索者」网站在警察内部建立的人脉。
此刻,里美正在警卫室里对黑田说着什么,黑田的部下们也似乎已被警方控制住。若要救出响和薰,就只能趁现在。
总一郎举起手枪,瞄准门锁接连开了三枪。
「嘿嘿,我早就想开枪试试了。」
他带着几分恶作剧的笑意,一脚踹开了门板,大门朝内侧轰然敞开。
仙场仍端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抽着雪茄,吞云吐雾。响和薰倒在地上。与先前不同,她们的神情十分安详。
「果然如此。那小鬼一旦失去意识,暗示就起不了作用了。」
明明警察已经到楼下了,仙场却毫无慌乱之色,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也就是说,她们现在没有接收到用于操控的意念,所以也失去了意识。如果就这样醒来,应该会恢复成平时的响和小薰……」
「那么——」
总一郎像是松了口气般抬起头,但透又摇了摇头:
「不过,这并不代表暗示已经解除了吧?用于接收意念的『天线』还埋在她们脑中。如果亮辅这小鬼醒过来做了什么,她们就会再次变回刚才的状态。」
说着,透把昏迷的亮辅扔到了地板上。挂在他脖子上的念珠十字架沾满鲜血,滚落在一旁。
「而且『暗示』并不是光靠这小鬼一个人的力量,需要有人在附近增幅他的意念。」
透的话让仙场的表情第一次微微抽动。看到这一幕,透确信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那么,增幅的人是谁?能解除暗示的人又是谁?」
透说着,走到房间角落,站在屏风前。屏风另一侧传来慌乱的气息。
「已经暴露了哦?」
透用力拉倒了屏风。屏风内侧站着一个身穿陌生校服的女生,正瑟瑟发抖。但透并不相信她。他对这双眼睛有印象——正是绑架响的厢式车上的其中一人。这个女生和亮辅,就是本次事件的执行者。
「要怎么解除这个暗示?不,在那之前,先说说施加暗示的条件!」
女生显得极为胆怯。明明做出了杀害孩童这般残忍的事,此刻却像只人畜无害的小猫般瑟瑟发抖。
「啊、啊啊,那个……总之要在狭窄的地方,不安之类的……那、那个,绝望啊,恐怖啊……脑子里被这些填满的话……」
「狭窄的地方?不安?」
为了不让意念波散失,在电梯或车厢等狭窄空间内,当意识被负面情绪囚禁时,就容易被施加暗示……是这样吗?透如此思索。
也就是说,迄今为止的一连串事件,都是为了将响和薰逼入那种状态。谋害翌桧园的园长、收购翌桧园的土地、绑架孩童——目的都在于此。为了不让岛木和透等人察觉,对方竟布下了如此庞大的圈套。
透几乎没有什么珍贵之物,因此很少会感到不安或绝望。所以对方先对响和薰施加了暗示,再将透引到这里,为的就是让他陷入「失去唯二重视之人」的绝境。
透抓住那个女生的衣领,将她拽了过来。
「那么,解除的方法是什么?」
「不、不管的话,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动解除的……」
「胡说!你的演技对我不管用。」
眼前的女生乍一看似乎在害怕,但眼底却透出一股邪恶的光芒。她骗不过透的眼睛。等薰醒来之后,应该也能立刻识破。
前天和大前天分别对响与薰施加的暗示,至今仍然有效。催眠暗示可不是会自然解除的东西。透将抓着衣领的双手抬得更高了。
女生痛苦地挣扎着,想要挣脱透的手臂。原本四处游移不定的视线,不知不觉间死死盯住了透的脸,其中充满了憎恶。
「椎名,盯着那老头,别让他搞什么小动作!」
「知道了!」
透用余光瞥见总一郎将枪口对准了仙场。仙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悠然地吐着烟圈。
「快说。」
女生的视线动摇了。有一瞬间,她的视线飘向透的背后。透没有放过这一瞬。他保持着将女生拎起的姿势,猛地转身——
不知何时醒来的亮辅,正缓缓起身,试图靠近响。他紧握着十字架,十字架中央的蓝钻在黑暗中诡异地闪烁着。
亮辅在电梯里喊出「看这个」的画面,如闪光灯般在透脑海中闪过。透确信了——这个十字架一定也是暗示的发动条件。
「桃!夺下那小鬼的十字架!!」
「啧——!」
透话音刚落,一直静观其变的仙场,第一次发出了慌乱的咋舌声。
几乎在桃扑向亮辅的同时,亮辅也将十字架戳到了响眼前。
「看着这个!!」
似乎是被亮辅的叫喊触动,响睁开了眼睛。
(……糟了!如果响再次被那些家伙控制,就真的全完了。)
透用双手扼住女生的颈动脉,试图让她昏迷。如果亮辅或这个女生失去意识,暗示应该就无法生效。
响猛地起身,摆出蹲踞架势。
(……见鬼,来不及了吗?)
「看招——」
只见响一拳砸在亮辅的下巴上,连带着扑在他手臂上的桃一起打飞了出去。
「「诶?」」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亮辅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一动也不动了。
「你……清醒过来了吗!!」
「诶?呃,你们是谁?」
响看着透和总一郎凄惨的模样,疑惑地歪了歪头。面对她那脱线的回答,两人都不由得感到脱力。
「嘿嘿,开玩笑啦。」
「「开什么玩笑啊!!」」
透和总一郎的吐槽完美重合。响嘻嘻笑着:
「话说回来,你们的脸可真惨呢——」
「你觉得是谁干的啊?」
「诶?是我被暗示控制时拳打脚踢的吗?那……我好像做了件坏事呢,啊哈哈~」
虽是误会,但似乎是想到自己确实干得出来,响便轻易采信了这种说法,某种意义上还挺可怕的。
接着,她走到亮辅身边蹲下,捡起了十字架。
「这个十字架,应该是相当重要的道具吧?对我施加暗示时,这小鬼就是靠它完成的。先前对薰下手时,用的多半也是这个。」
响从亮辅脖子上取下了缀着十字架的念珠项链。
「要是把这个弄坏,会怎么样呢?」
「唔……」
响晃了晃十字架示威,仙场从喉咙深处漏出一丝低吟。
施加暗示需要三样东西:密闭空间、负面情绪,以及这个十字架……即使没有十字架大概也能勉强施展,但要让暗示稳固,还是得用这种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道具吧。而且从仙场的反应来看,它肯定也能用来解除暗示。
这么想着,透抱起了昏迷的薰。
总一郎依然用枪指着仙场,余光瞥了一眼已经被透勒晕、倒在地上的女生,问道:
「所以,这家伙究竟是谁?」
「大概是川内纯菜……对吧?」
——透向响寻求确认。响轻轻点了点头。看她毫不惊讶的样子,想必已经看穿了所有机关。
「哈?雾元,不是说纯菜已经自杀了吗?」
〖对啊,当时在酒店里,我和薰都看到了纯菜的尸体。这个人应该不是纯菜啊?〗
总一郎和桃都露出了难以理解的惊讶表情。但透的推测是正确的。催眠暗示与意念增幅,必须作为一套组合才能有效发挥。与其把他们当作陌生人,不如当作有血缘关系的姐弟,这样更容易理解。
「小薰在酒店看到的尸体,应该是在这对姐弟暗示操纵下自杀的其他人。仔细想想,我们之中除了响,谁也没有真正见过『翌桧园』里那个川内纯菜的长相。小薰之所以相信死在浴缸里的是纯菜,只是因为亮辅说她是纯菜。」
「啊?撒这种马上就会被拆穿的谎有什么意义呢?」——总一郎大为惊讶。
「在遗体从司法解剖那边送回来之前,骗个两三天就够了。这对姐弟打算趁这段时间对我们所有人施加催眠暗示。没错吧,老爷子?」
透对仙场这么问道。仙场既不否认也不肯定。
「哼,之前是因为还有岛木这个不确定因素,所以他们的行动相当谨慎……但从被暗示控制的小薰那里,得知雾生打来说岛木不在人世的电话后,这老头确信岛木的威胁已经解除,于是才把作战计划改为更直接的做法。」
〖原来如此。〗
「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总一郎似乎还是难以接受,一脸疑惑。
也许是因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透受伤的右侧腹和左手开始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他觉得差不多该撤退了,于是把薰背到了背上。
「那么,走吧。」
「诶,要放着他们不管吗?」——响用手指了指仙场和纯菜。
透微微点头,然后直视着仙场——
「老爷子,你也太小看『探索者』了吧?柴田里美在警察内部拥有足以对抗你施压的人脉。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吧?这小鬼,我们要带走。」
透用下巴示意不省人事的亮辅。
「教唆固然很难定罪,但只要吓唬吓唬,他一定会作证。说到底,骨子里还只是个小鬼罢了。」
「唔唔……」
仙场咬紧牙关,一脸苦涩,但这里没有人能阻止透他们。因为负责警卫工作的吉泽组成员现在全在楼下被警方盘问,没人能上到这一层来。
「说真的,我很想把你一枪崩了,但接下来就交给警察了。你就等着吃牢饭吧。」
透他们没有弄脏自己双手的必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