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二重唱

第二卷 第二章 疾走

作者: 冈村流生 更新时间: 2026-06-23 12:45:24

5月1日 上午9点15分。

万里无云,澄澈的蔚蓝在头顶铺展。轻抚肌肤的微风仿佛也蕴含着生命的气息,令人心情随之清爽明净。

秋叶偷偷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水冬,嘴角不禁漾起一抹笑意。虽然和计划中的约会不太一样,但休息日能待在水冬身边,依然让他满心欢喜。不过,水冬的穿着和在学校时如出一辙,依旧是那件打着显眼补丁的水手服,这点让他觉得有些美中不足。顺带一提,秋叶今天的着装是格子纹Polo衫搭配白色长裤,脚踩一双深蓝色运动鞋。

也许是他雀跃的心情表现在了脸上,水冬出声问道:

「有什么好事吗?」

秋叶毫不掩饰内心的欢喜,目光真挚地断言道:

「是的,因为能和学姐在一起!」

「是吗……会因为这种事高兴,你还真是个奇特的人呢。」

——水冬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语气冷淡地评价道。秋叶则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此时,两人正站在一栋乳白色的双层洋房玄关前,等待着住户应门。这时,门锁传来一声轻响,门开了。

「让你们久等了,两位请进吧。」

红羽千春探出头来,将两人迎了进去。一股熟悉的甜香随之飘来。她身穿淡绿色衬衫,搭配一条朱红色的长裙。

两人换上备好的拖鞋,被领到了位于一楼深处的客厅。

铺着木地板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秋叶和水冬并排落座,与背靠着贴有日历的墙壁坐下的千春面对面。千春将茶筒和茶壶拉到面前,抢先开口道:

「抱歉昨天没有正式自我介绍——我是红羽千春,诗神高中三年级。」

水冬微微颔首,冷淡地回应道:「我是黑御门水冬。」

千春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大概是顾忌到自己有求于人的立场,并没有当场发作。

「果然和传闻一样,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呢。」

「听说你有事要找我商量?」

——用千春沏的茶润了润唇后,水冬如此发问。千春也给秋叶倒了茶,随后双手交握,凝视着水冬。

「我读初二的妹妹——小夏失踪了。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我想请你们找到她。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千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喝了一口茶,又重重地搁下茶杯。看得出她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这也难怪……

「啊,红羽学姐,请冷静——」

「母亲因为小夏的失踪深受打击,目前正在住院。父亲请了假在医院陪护,但母亲的情况依然不太稳定。让家里人这么担心,那孩子真是……!」

「诶,住院……?是、是啊,最近不太平的案子很多,说不定是绑架什么的……」

被千春的气势吓了一跳,秋叶缩了缩身子,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她。千春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伸手拢了拢凌乱的栗色长发:

「那种不安,我当然也有。但小夏应该不是遭到绑架,而是离家出走,毕竟之前也发生过——」

「为什么要拜托我呢?」

——水冬冷淡的态度,仿佛在故意刺激情绪激动的千春。她静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似乎并没有向警察提交搜寻申请,理由是什么呢?」

「唔,那、那是因为……」

秋叶想起了昨天千春在得知守屋是警察后大受动摇的样子。

水冬目睹了那一幕,大概也判断出千春有意避开警察吧。此刻,在玳瑁框眼镜的深处,千春的眼瞳正如同她内心的犹豫一般剧烈动摇着。原本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变得苍白,神情也愈发严峻。千春垂下视线,缓缓开口道:

「……既然要拜托你们找人,我就不能有所隐瞒。但是,这件事绝对不能跟其他人说。你们能保证吗?」

「我明白了。」

——水冬毫不犹豫地发誓保密,随后将视线移向秋叶:

「如果白云君泄露了秘密,我会处理掉他。」

「我、我发誓!我死也不会说的!」

千春抬起头道谢:「谢谢你们。」停顿了一拍后,她继续说道:

「我妹妹被警察怀疑是纵火犯。这次要是再被警察抓到什么把柄,她肯定会被逮捕的。所以,我不能提交搜寻申请。」

「啊?纵火犯,吗……」

千春严肃的表情表明她并非在开玩笑。然而,这话题跳跃得让秋叶脑子一时跟不上,只能傻愣愣地回应。似乎是对他的反应感到不耐烦,千春猛地站起身——

「去二楼小夏的房间吧。百闻不如一见嘛。」

***

「这里就是令妹的房间吗?收拾得真干净整洁啊。」

爬上狭窄的楼梯,秋叶和水冬被领到了二楼的房间。这是一间六叠大的西式房间,铺着柠檬黄的地毯,正对窗户放着书桌和椅子,左侧墙边摆着床。右侧并排放着衣柜和书架,看得出是有效利用空间,收纳了必要的家具。

「不如说,这房间没什么生活气息呢。看起来就像刚装修好一样。」

——然而,水冬的感受却与秋叶截然不同。她伸手触摸着墙壁,视线落在了地板上。

秋叶闻言也重新环视了一圈四周。他注意到墙纸崭新,毫无污渍;地毯也像全新的一般,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他稍微探出头看向走廊的地板和墙壁,那里满是磨损与划痕,刻印着建筑岁月的痕迹,与房间内的状况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么看,确实有新装修的味道呢……?」

「对,今年二月新装修的。这间房之前遭过火灾。」千春简短地回答道。

「火、火灾?呃,那还真是不得了啊。」

——秋叶送上了迟来的慰问。

「火灾本身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千春站在房间中央,嘴唇微微扭曲,仿佛在压抑内心的复杂情绪。她指着地板:

「正好就是这附近。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小夏躺倒的地方……」

「什、什么……?」

——察觉到千春话中的不寻常,秋叶开口追问。水冬也眯起那双凤眼,紧紧盯着千春。千春眼镜后的瞳孔闪烁着暗沉的光芒,重复道:

「当时我妹妹就倒在那里,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包围着……!」

千春开始讲述起来。事件发生那天是星期天,全家人都在家。

「我和母亲在厨房准备午饭,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一开始以为是炒菜的锅引起的,就关了火,但味道还是没有消失。正觉得奇怪,在客厅看报纸的父亲叫了起来:『喂,二楼有怪味……!』」

那时最先冲上楼的千春发出了惊呼。因为妹妹——小夏待着的房间里,正从门缝喷出黑烟,弥漫在走廊中。

千春用袖口捂住嘴靠近房门,转动门把手,浓烟立刻扑面而来,遮蔽了视线。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在感受到灼烧肌肤的热浪同时,摇曳的鲜红火焰便映入了她的视网膜——

「在燃烧着的房间中央,小夏倒在地上,衣服也烧了起来。幸好我们及时用灭火器扑灭了火焰,可看到小夏被烧焦的衣服裹着的模样,我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那、那小夏她……?没事吗?」

想象着那凄惨的景象,秋叶用手按住左胸,试图抑制因不安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千春摘下眼镜,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该说是奇迹吗……小夏的身体竟然一点烧伤都没有。我简直不敢相信,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小夏是得救了,但是……」

眨了眨眼,重新戴上眼镜后,千春握紧了拳头。

「从那以后,小夏就变得奇怪了……」

「怎么个奇怪法?」

——背靠着墙、抱着双臂的水冬问道。她似乎正以冷静的态度分析着千春的描述。千春将视线投向水冬:

「——我们因为失火的原因起了争执。父母和我都认为,小夏都初二了还在玩火,这才引发了火灾。她从小就有把火柴和打火机当玩具的坏习惯,所以这次肯定也是。」

千春和父母等小夏醒来后,严厉责备了她的恶作剧。虽然幸运地平安无事,但稍有差池可能就会丧命。正是因为真心为小夏着想,才必须硬起心肠严厉警告她。

然而,面对父母和姐姐充满爱的当头棒喝,小夏却哭着激烈反驳。她坚称自己没有玩火,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间里。

「小夏是这么说的:『身体突然变得很热,接着就失去了意识,之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那种事谁会信啊?可是,她就是不肯让步……还说什么可能是人体自燃现象。」

「人体自燃现象……?」

这个带着不祥气息的词语让秋叶感到脊背发凉。或许是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疑问,那位魔性的少女用毫无感情、澄澈透明的声音解释道:

「是指在没有任何外部火源的情况下,人体突然自行燃烧起来的超自然现象。」

「自、自行燃烧……?」

「也有说法认为,这是『Pyrokinesist』的潜在能力失控所引发的现象。」

——水冬平淡地讲述着与秋叶所知的日常相隔天文单位般遥远的知识。

(Pyrokinesist……?)

对于这个超出认知的名称,秋叶歪了歪头。水冬松开抱着的双臂,离开墙壁,单手叉腰。她的视线刺入了困惑的秋叶的眼瞳:

「『Pyrokinesist』指的是那些无需借助道具,便能发出火焰的人。虽说是超能力的一种,但本人几乎无法控制这种力量。」

「啊?无法控制力量?会违背自身意志发动吗……?」

「是的。据报告,多数情况下,这种能力会与愤怒、悲伤等激烈的情绪漩涡产生联动从而释放出来。其终极形态便是『人体自燃』。轻度的话对本人伤害不大,但重度的话……」

忽然,水冬的声音像是被虚空吸走一般中断了。秋叶压下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催促水冬继续说下去——

「重、重度的话……?」

淡粉色的小嘴微启:

「整个人会彻底烧成灰烬。」

「噫……!」

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秋叶哑口无言。

「真不愧是黑御门同学,懂得真多。」

——脸色苍白的千春走近书架,瞥了一眼塞得满满当当的书籍:

「这些,全是神秘学相关的书籍和杂志。火灾之后,小夏就像着了魔一样开始收集这些东西。她也在调查人体自燃现象,还哭着跟我诉苦,说在欧洲常有这种案例,那场火灾的原因会不会也是这个……还给我看了些诡异的证据照片。」

大概是回忆起来了,千春用双手捂住了嘴。

「我劝她别查那些奇怪的东西了,不会有事的。她虽然不说话了,但显然并没有接受……」

也许是在后悔吧,千春将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

「我和父母对神秘学都不太了解,也不理解查阅这种书的小夏的心情……我们那时并没有相信那孩子的话。或许从那时起,她和我们之间就已经产生了隔阂。之后过了一个多月,上个月初又发生了同样的事件……唔。」

话说到一半,千春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她连忙把手撑在书架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红羽学姐……!」

——秋叶准备上前搀扶。千春举起右手制止了他,然后叹了口气。似乎是头晕,她闭着眼睛按着额头,缓缓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回想起来,觉得有点不舒服……两位能等我一下,让我缓缓吗?」

尽管如此,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出了房间。接着传来了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大概是去洗手间了。

意想不到地和心仪之人被单独留下的秋叶,与水冬面面相觑——

「人体真的会自燃吗?黑御门学姐。」

「不知道。有这样的案例报告倒是事实。但从红羽同学的话来看,并没有人目击到小夏身上喷出火焰的瞬间。所以对于小夏本人的主张,确实不该盲目听信……」

水冬边说着,边朝书桌走去。秋叶追随着少女的背影——

「意思是,也有可能是小夏自导自演?但是,那样的话……」

仿佛能看穿一切般的锐利视线在桌面上游移,水冬回答道:

「是啊。因疏离感而痛苦的人,为了引起家人等亲近之人的注意而制造事端,这并不少见。纵火行为也多是出于释放精神压力的动机。所以,那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吧?自导自演烧身自杀这种事……」

——秋叶期待着水冬的赞同,这么问道。但水冬轻易地击碎了这份期待:

「穷鼠啮猫。以被逼入绝境之人的疯狂思维,干出那种事也是有可能的。总之,现阶段就下判断并不明智。虽然我对你也没什么期待就是了。」

秋叶感觉自己被一刀斩断了话头。

(……还是等红羽学姐回来继续说吧……真让人沮丧。)

虽然垂下了肩膀,但秋叶还是忍不住思考着红羽姐妹的事。

(被警察怀疑是纵火犯吗……)

那悲痛的告白在秋叶脑海中复苏。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白云君,你看这个。」

「诶?啊,这是红羽学姐吧。那旁边的女孩子就是……小夏?」

水冬点了点头,拿起了桌上的相框。那是一张以巨大的银杏树为背景的照片,银杏黄叶随风飘散,照片中有两位少女。

她们穿着同款的长袖卫衣和牛仔背带裙。与表情略显羞涩的千春挽着手臂、比出V字手势的,是一位将浅栗色头发扎成双发髻的少女。圆圆的眼睛闪闪发亮,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的笑容。

仿佛一刻也静不下来,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活泼的跃动感。

「像小猫一样的女孩子呢,小夏她……」

从旁边探头看着水冬手里的相框,秋叶说出了自己的印象。他歪了歪头:

「……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因疏离感而痛苦、还会说谎的孩子啊?」

***

两分钟后,回到房间的千春示意秋叶和水冬坐到地毯上,自己也正坐下来,将「证物」摆在了三人中间。那是一套大半已烧焦的衣服,以及一份今年4月5日的本地报纸《诗神日报》的晨刊。

千春从刚才说到一半的「二月事件过去一个多月后,上个月(四月)初发生的事情」继续讲起。她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指了指那套衣服。

海军蓝的西装上衣,配红白格纹的裙子,是女孩子会喜欢的那种可爱设计。但此刻这套衣服已经烧得惨不忍睹。

「这是小夏就读的诗神初中的校服。那天,她就是抱着这套衣服,穿着体操服回家的……」

当时小夏一脸沉痛地哭诉,说自己好像又自燃了。

据说午休时她一个人待在天台,突然身体剧烈发热,接着便失去了意识。等回过神来,校服和内衣都已经烧焦了。当然,她羞得根本没法回教室。没办法,只好躲在天台上等放学,等学生们都离校后才回教室换上体操服回了家……

「但是,她的皮肤上却没有任何痕迹,明明校服都烧成这样了……我可不认为这种离奇的幸运会连续发生两次。于是,我又开始怀疑了……」

千春说,小夏可能得了「空想性虚言症」。

「那是什么?」

「我在书上看到的。简单来说,就是把自己编造的谎言信以为真。因为玩火被责备而编造假借口的小夏,似乎把那个谎言当真了。为了让周围的人相信,甚至还伪造了证据。凡是和编造的故事相矛盾的事情就忘掉,所谓的『失去意识了』也是这么回事。」

「所以是她自己烧了校服和内衣……?」

——秋叶心想,这样倒也勉强说得通了。

「可能我们一开始责备得太严厉了也是原因之一吧。」

「那之后,你们对小夏采取了怎样的应对措施呢?」水冬平淡地追问。

「什么也没能做。小夏似乎无法原谅我们的态度,像是要拒绝一切似的,开始避免和家里任何人接触。而且还收集神秘学相关的文献情报,调查着什么。两天后,她就离家出走了。结果登在了这份报纸上。」

「啊?结果登在报纸上……?」

「这里,这里。」

似乎是嫌秋叶反应迟钝,千春翻开报纸,指向了那篇报道。

「人为纵火的可能性……」——标题的一部分让秋叶心中感到不安。报道简要总结了诗神市内一座教堂被大火烧毁的事件。起火点推测是礼拜堂,但起火时那里并没有火源,是人为纵火的可能性极高——大致是这样的内容。

千春抱起双臂:

「离家出走的小夏,去过那篇报道里的教堂。」

「小夏她是基督教徒吗?」

面对秋叶的提问,千春摇了摇头。

「不是。所以才奇怪。正因为四月初这件事,我这回向各处教会询问过,但没找到她。不过先不说这个。」

——千春将话题拉回了过去。

「教堂失火时,身处火灾现场的小夏被神父保护了起来。警察赶到后,联系了家里。父母去接她,但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零点。因为小夏被怀疑是纵火犯,讯问拖了很久……」

据说有大量证词表明,在起火点的礼拜堂里,直到火灾发生前一刻,都只有神父和小夏两人待在那里。神父没有动机烧毁自己的教堂,所以嫌疑自然就落到了小夏身上。

「小夏没有好好配合讯问,一直保持沉默,这也影响了警察对她的观感。」

「近来青少年犯罪案件增多,调查人员对十四岁这个年龄也抱有偏见呢。」

——水冬的话让千春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警方的态度真的挺蛮横的。」

她继续说道:

「要不是神父断言说『小夏没有责任,该承担罪责的是我自己』,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警方可能以为身为圣职者的神父是在袒护小夏,但既然教会的主人都否认了人为纵火,他们也只能放弃。我和父母都很感谢神父,但是……」

当红羽夫妇想向神父道谢并与他见面时,神父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画十字的手也在不住地发抖。最后,他甚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祈祷的姿势,对红羽夫妇说出了一段近乎警告的奇怪话语:

「请小心来自地狱的厄运之火。那个少女没有罪。如果有罪,那也该由无力的我来背负。至少作为赎罪,我会继续向神祈祷,祈祷她能获救。请务必宽恕……」

「来自地狱的厄运之火……」

——水冬回味着那位神父留下的不祥台词。千春则接着说道:

「神父大概是觉得让警察知道就糟了,所以才用了那种隐晦的表达方式吧?恐怕,他是想暗示小夏就是纵火者。如果那孩子真的是虚言症的话,我觉得就会变成那样——为了制造情况证据,故意纵火……」

讲到这里,千春端正了坐姿——

「所以我恳求黑御门同学。希望你能趁那孩子——小夏还没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找到她。然后,斩断她的苦闷。就算我们寻常的话语无法传达给她,但如果是像你这样的人,运用神秘学的知识去说服她,我想她应该不会太抗拒的。」

(这不就是拐弯抹角地说黑御门学姐是「不寻常」的人吗……)

看来性格方面是没办法了。秋叶虽然能理解千春是真心为妹妹担忧,但觉得她那种高傲且「一点就炸」的态度实在欠妥。既然是求人办事,就该有相应的礼貌。秋叶开始担心感情捉摸不透的水冬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他偷偷窥视着背脊挺直、以完美姿势端坐的心仪之人。

(但愿是我杞人忧天吧……)

秋叶看得入了迷。在水冬如暗色宝石般闪耀的眼瞳中,寄宿着热烈的火焰。那带着威严与凛然的美貌,让秋叶发出了赞叹的叹息。

开始散发出浓烈魔性气场的少女,嘴角绽开一抹娇艳的笑容:

「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她毫不掩饰地直接提出了索要报酬。

秋叶一边用手贴住发热的脸颊,一边莫名地觉得「果然是从这里切入啊……」而接受了现实。

「哈……?啊,是说酬劳吗?嗯,既然拜托你了那是当然的。呵呵……」

水冬的反应似乎完全出乎千春意料,只见她刻意用右手掩住嘴角,不自然地笑了。

清贫的少女——黑御门水冬,是绝不会放过任何赚钱机会的。毕竟目前她的经济状况似乎已经亮起了红灯……

「如果能完成委托,我一定会支付让你满意的金额!」

——千春要强的性格在这种时候也成了绊脚石。对这位拍着胸脯显示慷慨的眼镜学姐,秋叶投去了同情的眼神,心想她后面肯定要被狠敲一笔了。

水冬无言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委托。千春仿佛卸下了重担般松了口气。秋叶却联想到了以无证医生为主角的漫画:

身披黑色斗篷的水冬说出「一千万,拿来吧。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之类的话——这画面感实在太强了。

「那么,我们立刻开始搜索吧?先从调查这个房间开始。」

***

为了寻找暗示小夏去向的线索,三人决定先确认房间里消失了哪些物品。小夏再次失踪带来的冲击让红羽一家失去了平常心,以至于连最基本的搜索步骤都没做——确认离家出走的少女带走了哪些行装。

「笔记本电脑不见了,还有小猫造型的陶瓷存钱罐,大概还有几件换洗衣物。」

千春立刻举出了她能想到的三样东西。正在检查书桌的秋叶问道:

「她用笔记本电脑做什么?」

「基本上是上网。连无线网,她经常用的。」

——千春停下了翻找衣柜里妹妹衣物的手,这么回答。

「嗯……要是电脑还在,说不定还能查查网页浏览记录什么的。」

「可能就是想避免留下这类痕迹吧。虽说能用来上网,但笔记本电脑对离家出走来说总归是个累赘,她肯定有带走的理由。」

虽然水冬很少有实际操作电子设备的机会,但相关知识还是很丰富的。因此秋叶也能不加多余注释地使用专业术语:

「要不要向网络服务商查询使用情况?说不定能摸清小夏的一些行动……」

水冬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杂志,翻着页,摇了摇头:

「网络服务商有保护用户隐私的义务。如果是家属请求或许会通融,但太花时间了。比起那个,我发现了一个更具即时性的线索——她收藏的往期杂志里有缺号。」

在水冬的招手示意下,秋叶和千春凑到了书架前。秋叶看向水冬指的位置,还没确认缺的是哪期,就先被杂志的名字惊得瞪大了眼睛。

「啊,这、这是……」

「这是《灵异猎!》的最新一期,前一期不见了,其他的都齐全。所以小夏带走的大概就是缺的那一期。打电话给附近的书店买旧刊,如果没有的话就直接联系出版社,总之要弄到实物——」

「等、等一下!最新一期是四月号的话……前一期就是三月号吧!学姐,那期我有,放在我家里!」

——秋叶几乎是欢呼着说道。能帮上水冬的忙让他开心不已,千春也拍了拍手。然而,水冬并没有夸奖他半句,只是冷淡地说:

「那就赶快回去拿来。要快。」

(就、就这样吗……?)

「……知道了。」

秋叶像是被赶走一般准备离开房间。他想象着自己的背影一定染上了一层悲凉的色调……

「等等,白云同学!」

千春的呼唤让秋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

「红羽学姐,没关系,不用安慰我。我知道黑御门学姐的性格,我仰慕的就是那样的学姐……嗯,这样我就满足了,男人不就该这样吗——」

「不,你的恋爱观怎样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借你自行车,骑那个会更快。」

沉默了一会儿,秋叶回答:

「……那多谢了。」

***

一小时后——

「我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秋叶从家里取来《灵异猎!》,顺道去便利店买了午餐,一进小夏的房间就忍不住发问。因为地板上散落了一地的衣物,衣柜的所有柜门、抽屉也都被打开了。

「目前正在排查小夏带走的衣物。红羽同学,怎么样?」

水冬坐在桌边询问千春。千春趴在地上,端详着散落的衬衣和裙子,点了点头:「……那件,还有那件,好像也不见了。」秋叶先把手里拿的东西放在走廊上,看着这一幕。

「——好,检查完毕!少了哪些东西,基本能确定了。」

千春拍了拍手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大概是累了,她摘下眼镜,用手指按压着眼角。

「收拾也拜托二位协助了哦。」

秋叶一边帮忙,一边因为偶尔碰到内衣而感到有些难为情,但总算是帮忙收拾妥当了。衣服很快放回了原处,三人用秋叶买来的饭团和乌龙茶开起了午餐会,一边填饱肚子,一边讨论调查结果。

「几件内衣、牛仔布背带裙、工装裤、厚运动衫,还有长度过膝的中筒袜,都不见踪影了呢。」

——用乌龙茶润了润嗓子的千春这么说道。秋叶把盐鲑饭团递给水冬,自己选了昆布饭团,歪着头说:

「除了内衣,大多都是耐穿材质的衣服呢。厚运动衫什么的,有点不合时令了吧?」

「还有更不合时令的——那孩子,在这暖和的季节好像还带走了stole。」

「stole是什么?」

「女式披肩,基本上是秋冬用的。现在都五月了。」

回答完秋叶的问题,水冬看向千春:

「她穿了哪双鞋,你弄清楚了吗?」

「红色运动鞋。小夏喜欢的浅口鞋还在。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毕竟她上次离家出走时穿的是浅口鞋……」

「那大概是因为她判断运动鞋更适合这次的目的地吧。」

——水冬一手拿着饭团,一手握着乌龙茶杯子,站了起来:

「为了以防万一,确认一下急救箱里的物品吧?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秋叶和千春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

「急救箱……?」

红羽家的急救箱放在客厅柜子的顶上,是木制手提箱类型的。打开后,一股药品的气味扑鼻而来。看到里面的东西,千春的表情立刻变得疑惑起来。她伸手拨开药品和绷带,喃喃道:

「奇怪啊……创可贴少了。伤药……连防虫喷雾都不见了。前阵子父亲用菜刀切到手指时,我为他拿过伤药,那时候防虫喷雾确实还在的……所以,这都是小夏带走的?」

「白云君,把那期杂志拿给我。」

「是,黑御门学姐!」

秋叶跑上楼拿来《灵异猎!》,递给水冬。水冬快速翻阅着杂志,秋叶和千春也凑过去看。

「小夏的目的地,是在这暖和季节也需要披肩的寒凉之地。需要准备防虫喷雾、伤药、创可贴等物品,还要穿耐穿、便于活动的服装以及运动鞋。在这些条件下,再考虑现有金额能抵达的距离……小夏的存钱罐里有多少存款,红羽同学?」

「具体不清楚。但应该没多少,毕竟小夏之前还花钱买了书和杂志什么的……话说,那个目的地登在了这期杂志上?所以她才特意带在身上?」

「嗯,去未知的地方需要指南,这种可能性很大。」

(但为什么是灵异杂志……?)

秋叶心生疑窦。《灵异猎!》的最后一页有地名索引。水冬用手指沿着按都道府县分类排列的地名往下找,眯起了眼睛。停在某一行后,她迅速翻回了对应的页面。三人一起看向翻开的那一页。

「这里是——」

「诶?小夏去这种地方做什么……?」

——千春的声音因焦急而发颤。

「但、但是,这里的话,和学姐列举的条件完全吻合啊,对吧?」

作为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初中生,被这种地方吸引也不奇怪。

而且,目前确实没有其他有力的线索来追寻小夏。

因此,两人决定听从那位魔性少女的判断。千春虽然不大情愿,秋叶却干劲十足。于是水冬微微点头,说道: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那里。从现在开始,为搜寻小夏做准备。首先列出必需的装备和物资清单——」

***

5月2日 上午8时08分。

一大早换乘电车后,秋叶三人来到了诗神市南端。远离市区的郊外,是一片唯有野鸟啼鸣与草木摩擦声回荡的森林地带。穿过树木间那如兽道般狭窄的间隙,他们终于抵达了这片雾气在脚畔缭绕的地方。视线前方耸立着一座山,仰望那近乎垂直的陡峭绝壁,秋叶翻开手中的《灵异猎!》,确认了刊载的内容——

【南妖岳・XX县诗神市・南端】

南妖岳在当地以被诅咒之山而闻名,进山的唯一通路是一条石阶,目前已设下了禁入措施。这片常年被不明霞雾笼罩的山林,是诗神市屈指可数的灵异景点之一。据说即便在盛夏,或许是因为飘荡的雾气,也会让人感到阵阵寒意。指南针在此毫无作用,进入森林的人总会不可思议地在不知不觉中回到原处。无论怎样想往深处走都无济于事。在那种诡异的雾中,人会彻底丧失方向感……

对比了杂志上刊登的照片与眼前的景象后,秋叶点头道:「是一样的。」

此时,在三人面前,正如《灵异猎!》中那篇文章所描述的——作为进山唯一通道的古老石阶,一路向着遥远高处的崖顶延伸。入口处立着一座石制鸟居,柱子间横拉着粗大的注连绳,绳索已褪成了灰褐色,仿佛在拒绝一切通行者。

秋叶将《灵异猎!》塞回了背包侧袋。

千春仰望着紧贴悬崖延伸、长满青苔的石阶,大声叫道:「等、等一下!你们真的打算爬这种地方吗?」她身穿乳白色运动衫,搭配牛仔背心裙,外罩一件蓝色夹克,脚上是厚实的白色长筒袜与蓝色运动鞋。

甩动栗色的长发,千春回头看向秋叶,指着石阶说:「背这么多行李,爬这么陡的石阶?而且这难道不是非法入侵吗……?」

重新背好自己的包,千春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秋叶看了看那段注连绳,说:「嗯,这确实是相当正式的封印呢……」他努力振作精神,「但是,我们也不能就此折返啊。必须找到小夏才行!一起加油吧!」

秋叶身穿水蓝色衬衫与白色夹克,搭配牛仔裤和登山靴,背包里也塞满了相应的装备。唯独水冬还穿着平时的校服,外头披着向千春借来的红色夹克。

「刚才遇到的当地人也说了,看到过像小夏一样的女孩。请相信黑御门学姐吧!」

面对凑近的秋叶,千春额头上渗出了汗水:「不、不用把眼睛睁得那么亮吧……喂,黑御门同……啊,哎呀?」

水冬手里提着一个修补过多次的旧皮箱,不知何时已经钻过了注连绳。她一言不发地登上了三级石阶,回过头,俯视着两人——

「不能浪费时间。如果害怕的话,红羽同学可以不用跟来。」

水冬毫不留情地丢下这句话,转身继续攀登。

「什……!谁、谁害怕了!爬就是了,爬上去就行了吧!给我站住,黑御门同学……!」千春跨过注连绳,猛地冲上石阶。

秋叶也随之甩动银发,追赶上女生们的脚步。

***

「看来最近确实有人爬过这里。」

走在最前面的水冬低头看向脚下。秋叶也注意到了,覆盖在石阶上的浓绿青苔留有类似脚印的凌乱痕迹。千春叹了口气:

「好奇心旺盛的人还真多啊……小夏到底在想什么呢?」

随着不断攀登,四周的霞雾愈发浓重。肌肤也明显感觉到了气温的下降。

在陡峭山崖的顶端,石阶终于走到了尽头。从那里开始,一条平缓的坡路向森林深处延伸。在秋叶的提议下,大家决定原地休息。

等待先前攀登时变得粗重的呼吸平复下来,千春无奈地嘟囔道:「好冷啊。而且这雾……再这么站着不动,感觉马上就会迷路。」

「轻举妄动很危险。虽然我姑且带了指南针。」

秋叶从背包里取出指南针放在地上,指针却只是不规则地摇晃,始终无法稳定,根本无法确认方位。凑过来看的千春叹了口气:

「不行啊,这玩意儿……指针在滴溜溜地乱转。」

「地下可能埋藏着铁矿。听说在树海里为了不迷路,人们会在树上做记号,我们也做好那种准备再往深处走比较好——」

「做那种事也没有意义。」

被那清澈的声音吸引,秋叶回过头。

「……黑御门学姐?」

水冬背对两人,面向森林伫立。双臂向两侧伸展,仿佛在用自己的全身捕捉着什么——秋叶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黑色的……气场……)

从少女身上升起的暗色光晕,缓缓渗入霞雾之中。就在秋叶看得入迷时,体内仿佛发生了一场小型的「爆炸」。意识到那股令人目眩的白色奔流,秋叶闭上了眼睛……

「什、什么意思啊?」——千春的声音在颤抖。

不仅仅是因为寒冷,一定是从水冬的言行中察觉到了某种异变,在骤然加身的压力下,秋叶差点跪倒在地。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雾是异质的,不可能是自然界的产物。红羽同学,你妹妹小夏似乎踏入了一个相当麻烦的区域呢。虽然危险,但只能强行突破了。」

水冬打开皮箱,一边翻找着里面的东西,一边淡淡地说着离谱的话。

「……啊?那个,黑御门学姐……?」

「说什么『不可能是自然界的产物』……」

秋叶和千春面面相觑。秋叶多少还算了解水冬的作风,但头一回见识的千春脸上则写满了问号,她小声对秋叶耳语道:

「黑御门同学突然发什么神经啊?」

「那个……学姐有时候会有些夸大妄想……」

「夸、夸大妄想……?难道说,这就是她被传为『魔女』的原因吗?」

「倒也不完全是——」

喀。

皮箱盖合上的声音响起,两人猛地抖了一下肩膀。

「我是受五天帝之黑帝加护之人。黑帝司掌水,所以一切与水相连之物皆是我的同伴。霞雾乃微小水滴飘浮于空中的水性现象,本应与我相性极佳才是——」

水冬左手拿着一本以褪色紫线装订的和式线装书,右手则握着一个呈青绿色、状如扭曲山羊角的东西。秋叶和千春只能茫然地注视着。

「——然而这霞雾却在拒绝我。不,不仅是我,它在阻拦所有的入侵者。此乃异界的结界。」

「结、结界吗……?」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

被转过身来的水冬一瞪,千春就像被定住了一样闭上了嘴。

「我要行使『鬼道』。必须开辟出一条通路。」

「——鬼道?」

千春在眼镜后面眯起了眼睛。额头上浮出了汗珠。

无视对方的反应,水冬将线装书高高举起。

白色封面上绘有四兽图案。上方是蛇缠黑龟,左侧是威猛的白虎,右侧是蜿蜒长身的青龙,下方则是展翅仰望天空、状似赤色凤凰的鸟——

被四尊写实的神兽像所环绕的中央,以黄色文字写就的书名是——

「《鬼道操典》……」

水冬一边翻着书页,一边说道:

「据传为中国东汉时代方士所着,以五行为基础,阐述了二十八宿鬼道秘术的使用方法。唯有集齐合适的场地条件、施术者资质、相应的道具,并且不误判事象之本质,方可得其效果……」

她注视着被霞雾封锁的空间,用力点了点头。千春被惊得目瞪口呆。

「也就是说,那个……然后呢?」

「虽受异界结界阻碍,但此地位于森林之中,且正值春意盎然。接下来要施展的东方七宿秘术,场地条件十分充足。虽说不免要消耗一次性道具令我心疼不已,不过道具也算齐全。即便施术者的适性稍显不足,但若能利用共鸣现象……白云君,请协助我。」

「是、是的,了解,学姐……!」

被那双蕴含着神秘气息的漆黑眼眸注视着,秋叶感到身体深处一阵发麻。仿佛被吸引过去一般,他向水冬跑去。千春则用焦急的语气说道:

「连你也要搞什么鬼啊……!」

「对不起,红羽学姐。在这里请听从黑御门学姐的指示!」

秋叶大喊着挥了挥手。

(那是当然的,我对鬼道依然抱持怀疑。但是,如果黑御门学姐要使用它的话,我想在旁守望。如果因为依赖夸大妄想的产物,而导致学姐遇到危险,到时候拼上这副身体去救她就好了……!)

每当面临困境,听到水冬说出「行使鬼道」时,怀疑鬼道不过是魔术把戏的秋叶总会感到狼狈。但是,他也意识到最近自己渐渐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不管做什么,不管说什么,水冬就是水冬。因为秋叶就是喜欢这样的她啊。

——无论被她怎么折腾都不在乎。虽然非常辛苦就是了。

「不是,就算你叫我听从……」

「当初说需要我的知识的人,正是红羽同学你。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你妹妹。请做好觉悟,为了达成目的,是需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真的对小夏有帮助吗?」

确认千春沉默下来后,水冬拍了拍秋叶的肩膀:

「要打破这个结界会相当费力,请务必集中精神。」

「是、是的,我会努力的……!」

水冬将扭曲的角托在右掌上,向前伸出的同时摆开半身架势,左手持翻开的《鬼道操典》。旁边的秋叶则深吸了一口气。下一个瞬间,两人的嘴唇同时张开——

「受五行之理引导之人啊,东方青帝精气所化之兽啊,于『青龙』之名下释放其法力吧——」

秘术的言灵被咏唱出来。秋叶意识到,黑色光晕从水冬全身呈放射状扩散,化作一条条触手。他也感觉到自身涌出了纯白的光之奔流。

角发出了鸣响,苍蓝的光辉放射而出,周围被眩目的蓝色所染透。千春尖叫起来:

「什、什么?太刺眼了看不见……!」

扭曲的角从水冬的掌心悬浮而起。在其指尖,与蓝色背景格格不入的黑色光芒汇聚,于半空中描绘出了「角」的文字。

身体陷入麻痹,秋叶朦胧地认知着那不可思议的光景。

「遵循东方七宿之一『角』的光辉,将真实之路示于我等眼中!」

带着光芒的角在空间中飞驰——

「呜……!啊啊啊!」

刹那间,秋叶全身受到强烈的冲击,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虽然勉强站住了,但也险些倒下。在视线前方,化作苍蓝光弹的角与一堵看不见的墙壁碰撞,运动被阻挡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秋叶一时无法理解。

「前进吧。」

仿佛被清澈的声音推了一把,光弹突破了极限。

空间被贯穿,被撕裂——秋叶察觉到了这一点。

「学姐,撑住……!」

秋叶扶住了脚步踉跄的水冬。虽然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看到她额头被冷汗浸湿,秋叶吃了一惊。千春也跑过来,探头看着水冬。

「黑御门同学,没事吧……?」

「跑……跑起来。」

「……啊?学姐?」

水冬用微弱的声音指示道。她迈出颤抖的双腿,催促着两人:

「跑起来。在空间再次……被封锁之前——」

「诶?什、什么意思?白云同学——」

「红羽学姐,麻烦捡一下皮箱,快跑……!」

秋叶大喊道。他将水冬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架着她快步前行。由于身高有差距,这绝对是项体力活,但总之只能尽力而为。

「知、知道了啦。虽然不太明白……」

千春这么回答着,拎起放在地上的皮箱,跟了上来。

***

「说什么『雾是异质』的?这不是轻轻松松就出来了吗……」

扔下皮箱,千春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她似乎还没理解刚才水冬干嘛那么紧张。对秋叶而言也是一样——

(到、到底算什么啊,刚才那光景……打破结界?怎么可能……)

「对了!学姐,你没事吧?」

「没事。稍微……休息一下就好。」

还是那个熟悉的水冬。抱着比自己高挑的少女,秋叶松了一口气。然后,神经刚一放松,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正和心上人紧紧贴在一起,全身像沸腾般滚烫起来。因为脸的位置刚好在水冬的胸口附近,脸颊传来了一种柔软的触感。

「请放开我。」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个……」

脸颊染上红晕的秋叶环顾四周。他这才注意到霞雾已经散去。头顶蓝天辽阔,阳光照耀着三人,但寒意依旧。

(这里大概是几合目呢?虽然跑了相当一段距离……)

【译注:日语登山语境中,「合目」是将山脚至山顶的登山路划分为十个阶段的单位。山脚为「一合目」,山顶为「十合目」。】

他们已经穿出森林,抵达了一片开阔的土地。脚下的泥土呈红黑色,十分坚硬。

「哎呀?那边那个,不是民宅吗?白云同学,你看!」

「啊……?真、真的啊……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房子……?」

将视线转向千春所指的方向,秋叶在不远处捕捉到了一栋单层日式民居的身影……不止一栋,同样的民宅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散布着。

(村落……在这种山里……?是隐世村落吗……?)

「可能有人住哦。黑御门同学的身体状态好像也不太好,让她休息一下吧。说不定还能打听到小夏的事!」

重新拎起皮箱,千春迈开了脚步。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

「——看来已经废弃很久了。这种建筑被称为直屋,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民居。」

水冬坐在茅草屋顶下的檐廊上,瞥了眼这栋小型古民居,开口解说道。她的嗓音仍有些沙哑,但额头的汗水已然消退,状态似乎正在慢慢恢复。

「满怀期待地找过来,结果里面居然没人住,这不是太过分了吗?什么嘛,就这种破房子!」

确认屋内无人后,千春怒火中烧,一脚踹向那面白灰剥落的墙壁。发黑腐朽的木材发出吱嘎惨叫,整栋古民居都随之震颤,简直像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

「红、红羽学姐,房子要被踢塌了啦。」

「我又不是电影里的怪兽,怎么可能把房子弄塌啊?」

千春瞪着秋叶,凶巴巴地吼道。秋叶「呜哇」一声缩起脖子,摆手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总、总之我们不进去好好搜一下吗?说不定能找到跟小夏有关的线索啊?她也许来过这里……」

「搜这里面?别开玩笑了,霉味重死了。我去周围其他房子看看,也未必全都没人住……可以吧?」

「咦、啊?这、这样吗?那千万别迷路哦。不要靠近危险的地方,就算有陌生人给你糖果,也绝对不能跟着走——」

千春把脸凑到离秋叶只有几厘米的地方,捏响了指关节。

「……我又不是小孩子,好吗?」

「对、对不起!在这种地方分开行动,我实在不放心,所以一不小心就……!」

「哼!我去了……!你们才要小心,这种破房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自己塌了。」

千春粗暴地扔下背包,耸着肩,大步流星地朝附近的其他民居走去。

(这房子要是塌了,直接原因绝对是刚才那一脚吧?唉……)

疲惫的秋叶叹了口气,垂下肩膀。水冬看向他,说道:

「刚才消耗了太多精力。为了尽快恢复,我就在这里休息了。」

「好、好的。搜索的事就交给我吧!」

秋叶拍了拍胸脯。水冬对干劲十足的他点点头,倚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好,要加油了!要让黑御门学姐看到我可靠的一面!)

秋叶脱下鞋子登上檐廊,将手搭在那扇褪色破裂、满是破洞的障子门上。门框似乎变了形,怎么也拉不开。他重新鼓足劲猛地一拽,大概是木材早已腐朽变脆,拉手处的金属件竟直接脱落,秋叶整个人向后摔在了檐廊上。

「呜……这障子门,意、意外地难对付……!」

「——看样子是这样呢。」

「咦?啊!黑御门学姐,你一直在看吗?」

羞耻感烧得秋叶双颊发烫,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双手捂着脸垂下了视线。

(出、出丑了……被看到这么丢脸的一幕……)

「白云君,试着往上抬一下怎么样?说不定能卸下来。」

「啊,对、对哦……」

秋叶回到障子门前,踩住门槛,左手抵住门边,右手扣进拉手脱落留下的空洞,将整扇门往上一抬。出乎意料的是,这扇门轻易地脱离了门槛的滑槽,简简单单就被卸了下来。秋叶将门靠在墙上,和水冬面面相觑。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你啊……还是多动动脑。」

「是、是的!谨遵教诲,我、我这就去搜索!」

明确意识到自己在心上人眼中的评价又降了一档,秋叶开始了对古民居的探索。墙壁和屋顶似乎有不少缝隙,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采光倒不成问题。

秋叶走在褪色的榻榻米上,搜查着由板门和障子门隔开的狭窄房间,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不久,当他来到面向土间的客厅时,在正中央的地炉旁,捡到了一样奇怪的物件。

(忍者用的手里剑……?)

毕竟是在纯日式古民居里发现的,他一开始是这么想的。那是个涂成黑色的木制品,形状像是两根约十厘米长的小方柱交叉在一起。其中一根稍长一些,而在那根较长方柱的根部,横向穿透着一个孔洞。

(木槌……不对,也许是基督教的十字架。这个孔洞应该是用来穿绳挂在脖子上的。)

秋叶班上有个同学是基督徒,胸前总是挂着一枚摇晃的银色十字架。他觉得眼前这个物件的大小和形状,都与那枚十字架极为相似。

「咦……?可是,这样的话,这个十字架不就倒过来了吗……?」

秋叶试着想象穿上绳子、还原成挂在脖子上状态后的样子,不禁歪了歪头。

纵棒与横棒交叉的位置太低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完全搞不懂。要不拿去给学姐看看吧?」

土间里放着一双草鞋,秋叶拿来穿上,试着拉了一下入口的格子门。门竟毫无阻力地应声而开。秋叶顿时愣在原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自己出的洋相。

「早、早知道就从这边进来好了——」

他脚步踉跄地走出门外,绕回了檐廊。

「怎么样?有收获吗?」

「……只有这个。」

秋叶将在客厅里发现的十字形物件递给水冬,在檐廊边坐了下来。他把草鞋换回登山靴,用余光窥探着水冬。水冬清冷的眼神落在手中的物件上,喃喃自语道:

「——原来如此。那个结界的意义,还有小夏的目的……所有的线索这下都串起来了。」

(什、什么……黑御门学姐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秋叶被水冬那双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眼眸所吸引的刹那——

「喂!那边有一栋好奇怪的建筑物!」

——传来了千春的声音……

***

三人经过一栋栋古民居,跑过荒废的旱田,经过半塌的水井旁,来到了像是村落中心的地方。千春甚至顾不上喘气,指着那栋建筑,向秋叶和水冬寻求确认:

「你、你们看!这、这种深山村落里怎么会有这么格格不入的建筑嘛……」

「哇~这是什么啊……教堂?」

那确实酷似基督徒进行礼拜与宗教集会的场所。

然而,也仅仅是外形相似罢了。水冬指出了更重要的特征——

「黑色的教堂……」

建筑物通体呈现的、富有光泽的漆黑固然美丽,却绝非神圣之美。而是潜藏着不祥与灾祸、触之即忌的禁忌之美。

秋叶等人靠近了这栋进深惊人的厚重建筑。建筑看上去有三层高,每层墙壁上都设有对开式的玻璃窗,而墙面上则雕刻着漩涡状盘旋的马赛克纹样浮雕。

「好冰……」

秋叶触摸着浮雕隆起的墙面,如实道出了掌心传来的触感。接着,他听到了水冬的声音——

「外墙是黑大理石呢。用这种材料建造如此规模的建筑,实在过于奢侈。墙面的装饰很像是『普克风格』。」

「普克风格……?」

同样抚摸着墙面的水冬,将视线投向秋叶:

「是古代玛雅文明最具代表性的建筑风格之一。在尤卡坦半岛的古代城市遗址乌斯马尔中,就保留了许多这种风格的建筑。」

「……玛雅文明吗?」

虽说这座被废弃的荒村,也不是不能称为遗迹。

「我们去正面看看吧!」

在千春的催促下,秋叶和水冬移动了脚步。

从正面仰望这座黑色教堂时,秋叶被它的规模震慑住了。在勾勒出优美弧线的拱门深处,是一扇高达三米左右、黑光闪闪的对开木门。墙面上的窗户镶嵌着绚丽的彩绘玻璃,屋顶上耸立着疑似钟楼的结构——这让秋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有一头巨大的黑色猛兽正从极高处俯视着他们,发出无声的威吓。

「逆十字……」

水冬如此形容刻在门上方的东西。那明显是将世人熟知的十字架倒置而成的图案。

(在那栋民居里发现的小十字架,说不定也是逆十字……?)

「怎、怎么办……?要进去看看吗……?」

事到临头,千春反而犹豫起来。水冬却理所当然似的点了点头:

「进去吧。小夏失踪事件的核心,大概就在这里面。」

三人进入拱门,试着拉了拉大门。门扉十分沉重,但还是缓缓开启了。待门缝开到勉强能容一人通过时,三人便迈步踏入了教堂内部。

「有点瘆人呢……」

千春的低语,与秋叶的心情不谋而合。

高高的天花板上嵌着彩绘玻璃与透明玻璃的天窗。虽然有些昏暗,视线却不受阻挠。这里似乎是礼拜堂。从大门直通深处的通道向前延伸,左右排列着木质长椅,正面矗立着一座雕像。

雕像背后也能看到一扇门。大概连接着里面的设施。

「啊,黑御门学姐!等等我们……!」

水冬不顾仍在犹豫的秋叶和千春,径自走上了通道。无论是发霉的空气还是阴森的气息,似乎都无法让她感到一丝不安。秋叶连忙跟上,千春也发挥出天生不服输的劲头:「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这种地方。」

水冬在那座看似青铜制的雕像旁停下脚步。她眯起凤眼,右手叉腰,仰头望着雕像。秋叶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视线从雕像的脚底一路移到头顶。

「这是什么雕像呢……?神像吗?」

雕像赤足穿着凉鞋般的履物,身披长及脚踝的宽松衣袍,双臂自肘部向前伸出,倒握的拳头紧紧攥着。健壮的胸膛表明这尊雕像的原型是男性。

鼻梁高挺,有着如古希腊神像般的美貌。波浪状的长发垂在肩上,吸引着观者的目光。然而,至其背部却窥见了一丝神圣造型所不容的浑浊。

(蝙蝠的……翅膀……?)

细长的骨架上张着膜质的翅膀,显得不祥而诡异。正因为其他所有部分都趋于完美,这份不自然才更加突出。

「讨、讨厌……这可不是神像啊……」

千春带着明显的嫌恶向后退去。就在这时——

「不,那才是真正神明的姿态哦?小姑娘。」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谁!」

秋叶一边厉声喝问,一边甩动银发转过身来。他毫不松懈地摆出防备姿态,将水冬她们护在身后。

瞳孔中映出了一个中等身材、体格结实的中年男性身影。

那是一名五十多岁的男性,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身穿黑色燕尾服与红色内里的斗篷,颈间装饰着朱红色的绳状领结,双手还戴着白手套。简直像是即将参加晚宴的贵族,又像是影视作品中走出来的吸血鬼。他缓缓从入口处走近。

「我倒想问你们是谁呢,勇敢的银发淑女啊。」

一瞬间,秋叶的姿势崩溃了。

「淑、淑女……我、我是男的啊……!」

对于秋叶的抗议,那名男性在逼近到约两米距离时挑起了一边眉毛。秋叶终于得以看清对方的面容细节。与温和的说话方式相反,他的眼中射出如利箭般锐利的光芒。鹰钩鼻,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深处隐约可见犬齿。身体散发着一种类似熏香的独特气味。

男性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

「咳嗯——失礼了,少年。不过,能回答我的问题吗?这里是非常敏感的地方。我可不能容忍非法入侵者。」

「非、非法入侵者……我们并不是那种……也许不是吧……那个……」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打算给秋叶辩解的机会,没等他说完就打了个响指。

紧接着,秋叶身后传来了多道气息。激烈的脚步声交错响起。

「别动!」——这声警告令秋叶猛然转过身。

不知何时,青铜雕像背后的门已经打开。四名男女仿佛从那里冲出来一般,手持刀和铁管等武器,瞪视着秋叶他们。

熏香的气味变浓了,千春皱起了眉头。

(我、我绝对要保护好黑御门学姐……咦?这、这种感觉是……?)

秋叶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感受到一股仿佛要灼烧身体的凄绝恶意。当他瞬间转移视线,想要抓住其真面目时——

「小、小夏……?」

——听到了千春惊讶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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