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那女孩的时候?
是在南高加索的难民营。才这点岁数就报名参加民兵,实在是让我吓了一跳。
嗯,是呀。我明知道她是小孩,还让她上战场。这种事到处都有。不论现在还是过去,恐怕就连未来也一样。
而且,那女孩是自己选择要战斗的。听好,她是靠自己的意志决定的。阻止她这么做是……
哼,我居然说出这么无聊的借口──
1
高加索的山群中,响着阴郁的雨声。
「讨厌的天气。」
杳无人烟的深山中,蹲坐着一架陈旧的〈野蛮人〉。在狭窄的驾驶舱内,雅德莉娜如此喃喃自语。
有别于最新锐的第三世代型AS,〈野蛮人〉的驾驶舱并没有完全密闭。外头潮湿沉重的空气,就经由装甲变形部位产生的机体间隙与数个通风口流了进来。
黏贴在前额上的浏海触感,不管怎么弄都很难受。虽然跟在雨中进行作战行动的友军步兵比起来,环境算是相当不错了。
(不好,有点不太耐烦了。)
几乎就在雅德莉娜反省的同时,那个步兵部队传来定时联络。
『这里是Д de分队,地点23-11没瞧见「商队」,路线2是白跑一趟了。』
通讯机发出的略感沙哑的声音,是步兵分队长艾雷杜比中士的声音。
『以后,往路线3转进。』
「海鸥3号收到。」
雅德莉娜以呼号答覆。
AS虽是极为有用的陆战兵器,但同时,光靠AS也没办法打仗。要将AS的性能发挥到最大限度,就无法避免要与步兵等其他的兵科、兵器合作。
艾雷杜比分队长的步兵部队,至今已共同完成过好几次任务,对他身为指挥官的能力没有不满。只是──
『可恶,我这边可是连内裤都湿透了。小姑娘还真舒服,能待在AS的驾驶舱里悠哉休息呢。』
「就算你跟我抱怨这种事也……还有请不要叫我小姑娘,我之前不是说过了。」
『啊,有吗?那还真是抱歉呢。我以后会注意的,小姑娘。』
──只是很不喜欢他这种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看待的说话方式。
回想起艾雷杜比分队长那张满脸胡渣的脸,雅德莉娜愤愤不平地瞪向通讯机。
(什么「小姑娘」呀。我打从能操作〈野蛮人〉出任务到现在,可是也已经半年──不好。)
看样子,果然是开始不耐烦了。雅德莉娜为了让脑袋冷静下来,确认起挂在驾驶舱内的地图。
「路线2也不对吗?」
地图上用彩色铅笔详细画上了好几条线与记号。是将我方伊龙自治州军与敌方科尔基斯政府军复杂交错在一起的势力范围,尽可能正确记录下来的地图。
这附近虽是自治州州府的郊外,却也零星散布着许多科尔基斯人的村落。现在是基于停战协定,让这些村落纳入政府方的管理之下,所以才导致了这种复杂的情势。
『该死,政府军那些家伙,到底是从哪里把武器运进来的?』
艾雷杜比分队长以低沉的声音骂道。
最近在雅德莉娜他们的自治州军内部,科尔基斯人村落的军事据点化逐渐形成问题。这是因为政府军偷偷将武器与弹药运送给州府周边的村落。
而且还不只是手枪或步枪,似乎还包括机枪与火箭发射器等等的重兵器。
村落的武装本身算是停战协定的灰色地带,所以就算自治州方向政府提出抗议,也是毫无反应。不过显而易见的,目的恐怕是要对州府攻击。
『我们干脆去攻打村落好了?理由不论要多少都有办法掰。』
「还……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听到艾雷杜比分队长说出相当危险的发言,雅德莉娜连忙劝告。
「我方要是主动打破停战协定,就会给政府留下许多口实,这样不太好。」
『我知道啦,不过说说而已。别当真呢,小姑娘。』
「…………」
艾雷杜比分队长就某方面来讲简单易懂的答覆,让雅德莉娜缄默下来。
(我果然不喜欢这个人。)
在现况下想要遏止科尔基斯人村落的军事据点化,就只能阻止他们输入武器。不过早已针对道路上往来的车辆设置临检站,尽管如此也没发现到直升机起降的踪迹。
所能想到的手段只有一个。就是政府军偏离道路,翻越山岭将物资运送进来。针对这种手段,也已做好某种程度的推测。
(之后就只需要等猎物上钩了。)
管束着焦躁的心情,雅德莉娜如此说服自己。
他们自治州军实际上是由俄军的米赫洛夫上尉所指挥(不过名义终究只是「指导」)。作为从基层磨练上来的特种部队 Spetsnaz军官,米赫洛夫可是非正规作战与情报战,特别是在运用AS执行这些作战时的专家。在这方面的作战上是绝不可能判断错误吧。
果不其然,在那之后等没多久时间,艾雷杜比分队长就传来通讯。
『有收到吗?海鸥3号。发现「商队」了。正循着路线3往东北移动。』
「收到。」
分队长尽管因为紧张与兴奋让声音高亢起来,但也拼命压抑着这些情绪。
『还真是相当大的「商队」呢。「骆驼」五匹──该死,「马」也给我有两匹。这跟说好的不同啊。』
(运输用的PS有五架,外加上护卫用的AS也有两架吗?)
雅德莉娜在脑中翻译暗码。
现在附近的自治州军,正在广大的山区里布下警戒网,所以就像雅德莉娜机与分队这样,分成少数战力分散在各处。
「该怎么做,要等我方赶来会合吗?」
『…………不,再不动手就越过山顶了。没那闲工夫等战力集结了。』
艾雷杜比分队长对雅德莉娜的提问稍微沉思了一下,但随即就果断答覆。
『就靠我们自己上,没问题吧。』
「收到。」
雅德莉娜简洁答道。
Д分队也有配备对付AS的重兵器。虽说护卫的AS有两架,不过只要先发制人并与他们合作,就足以充分对付──应该吧。
(没问题的,只要照平时那样去做就好。)
雅德莉娜边说给自己听,边踩下踏板。
雨中的深山里响起燃气涡轮机引擎的声音,〈野蛮人〉沉重起身,所披着的森林迷彩的伪装布下方露出灰色的机体。
『赶快来吧。小姑娘没到,可没办法开始啊。』
「嗯,收到!」
回答的同时,雅德莉娜的〈野蛮人〉奔驰而出。如今还披在机体上的伪装布,就宛如披风式的雨衣一样。
(…………嗯?)
微微感觉到的异状,让政府军的帕比路亚少尉环顾起四周。
周遭的景色就跟之前别无两样。温热的雨势之中,呈现着一整片针叶树林。
「中尉,请等一下。」
顺从着难以言喻的冲动,帕比路亚开启通讯机。护卫的〈野蛮人〉没有停下脚步而回头看向帕比路亚的机体。
『怎么了,少尉?』
「这个──」
发出有些不得要领的声音后,帕比路亚这才总算是察觉到异状的源头。
半年前,在山地训练中遭到自治州军奇袭──帕比路亚自己被轻易击坠的那个战场,与这里的地形十分相似。
「这个地形很危险,我建议先派出斥侯。」
『喔喔,真不愧是少尉。有过实战经验的人,说起话来还真是不一样呢。』
这次的通讯,是守在队伍最尾端的另一架〈野蛮人〉传来的。
『真不愧是习惯遭到击坠的人。就算不再是AS操作者,感觉也毫无衰退──你是想这么说吗?』
『到此为止。』
担任操纵者的中士那用语恭敬却傲慢无礼的态度,难以想像是在跟一名军官说话。不过,身为指挥官的中尉也没有斥责他这一点。
而且,中士所说的也是事实。如今帕比路亚所乘坐的并不是AS,而是运用其技术的二足步行式重机具──PS〈戴达拉〉。
〈戴达拉〉背后就像背着背包似的固定着货柜车的货柜,里头装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与重兵器。
相同的〈戴达拉〉包括帕比路亚机在内共有五架,然后再加上担任护卫的两架〈野蛮人〉,这就是负责将武器与弹药运送给平民村落的政府军特别补给部队。
『光是现在就已经因为下雨耽搁到进度,可不能再浪费时间。』
「遵命。」
虽是傲慢的命令,帕比路亚还是乖乖遵从。通讯机传来中尉的大叫。
『听好,要是像以前那样独断独行,我可饶不了你!』
两个月前,帕比路亚为了救助前来此地担任教官的PMC女社长,打着训练的名目擅自出击。
尽管作战本身是成功了,但军方可没有好说话到会因此让他无罪开释。PMC的D.O.M.S.是中止契约,返回美国。帕比路亚本身尽管免于免职,但也被调离AS部队,转调到后方的运输部队。
『总而言之啊──』
就在中尉还想继续推托时。一阵尖锐的炮声盖过雨声,响彻在山群之中。
是AS步枪的扫射声。来自侧面的全自动射击,击中在最尾端的〈野蛮人〉。
一下子,机体就被打出无数的弹孔。还来不及反应就沦为蜂窝的〈野蛮人〉,就这样翻倒在地。
『怎……怎么了!』
「这次是──居然是背后!」
两名政府军军官回应的声音,空虚地回荡开来。
「击破一架。」
在伏击 Ambush成功的〈野蛮人〉驾驶舱内,雅德莉娜喃喃低语。
(真幸运。)
〈野蛮人〉基于电容器容量与驱动系统的问题,没办法无声行动,所以就连埋伏时也没办法停止燃气涡轮机引擎,向周遭发出引擎的噪音。
这次要是政府军谨慎行动,也很有可能会在奇袭前暴露行踪。这么顺利都是受助于敌人的轻率行动。
「唔?」
而从这轻率的敌方队伍中,剩下的另一架〈野蛮人〉冲了出来。边用手中的步枪胡乱射击,边朝这里突击。
完全放弃护卫〈戴达拉〉的任务。看样子应该相当气愤吧。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雅德莉娜以蜿蜒的回避机动将敌机从〈戴达拉〉身旁引开,同时向艾雷杜比分队长发出通讯。
「照计划行事。」
『喔,就去大闹一场吧。』
同一时间,从雅德莉娜机埋伏地点的对面地点上,一齐窜出数道白烟。是埋伏中的Д分队用火箭发射器发动攻击。目标是被留在原地,毫无防备的〈戴达拉〉队伍。
对于本来是民生用的重机具,没有装甲这种东西的〈戴达拉〉来说,就算是旧式的火箭发射器也一样致命。五架中的两架遭到直接命中翻倒,其中一架还引爆运输中的弹药,盛大地爆炸开来。
或许是对这瞬间的惨况感到意外,敌〈野蛮人〉茫然地停下步伐。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对现在的雅德莉娜来说,有这一瞬间就够了──
从蜿蜒的守势一气呵成转为攻势。从她以巧妙的机动绕到敌机侧面,到用步枪做好瞄准为止,就只花了短短数秒的时间。
毫无一丝犹豫地扣下扳机。
「中尉……」
停止动作的〈野蛮人〉身影,让帕比路亚少尉咬紧下唇。
是最糟糕的状况。护卫的AS两架都遭到击破,独留下毫无防备的〈戴达拉〉。
(再这样下去会全灭。)
没时间迷惘了。在中尉战死的现在,部队的指挥权已落到自己身上。
「全机撤退!丢下货柜快跑。」
朝着无线电如此大喊。已经没余力去顾及用词了。
『可……可是,这样的话──』
「动作快!责任我来扛!」
『遵命!』
残存的部下的两架〈戴达拉〉丢下背部的货柜,以就像是滚下去的速度,从湿淋淋的斜坡上滑落。
在确认到这点后,帕比路亚的〈戴达拉〉也开始撤退。虽是这么说,不过他也特意不急着离开。最起码要用自机吸引敌方的攻击,让部下比较安全地逃离──基于这种打算,特意慢吞吞地滑下斜坡。
然而,他做好大半觉悟的敌方追击却没有出现。
尽管步兵们有用步枪零星发动攻击,但〈野蛮人〉却没有行动。就算注视着这边,也没有举起炮门。
「是想要放我一马吗……」
在安心与屈辱交织的情感苛责下,帕比路亚的〈戴达拉〉追在部下后头离去。
『──为什么不追!』
〈野蛮人〉的无线电收到艾雷杜比分队长的通讯,声音因为战意与兴奋高亢起来。
「已达成作战目标……」
『你在开什么玩笑!政府军是敌人!那些家伙还活着啊!』
驾驶舱内响起尖锐的嘶吼声。
『快追!开枪!给我杀!把那些家伙──』
「没有这个必要。」
尽管受到怒吼声的命令,雅德莉娜也没有遵从。用〈野蛮人〉指着政府军的〈戴达拉〉抛下的货柜。
「现在比起穷追,应该要先处置扣押到的物资。而且,敌军也有可能会有援军。」
『────啧。』
屈服的是艾雷杜比这一边,从通讯机传来露骨的咂嘴声。
『好啦,知道啦,这就撤收。混帐东西。』
艾雷杜比情绪暴躁地朝遭到击破的〈野蛮人〉一脚踢去。
『与州府的联络,就交给小姑娘啦。』
「收到。」
雅德莉娜如此回答。将〈野蛮人〉的通讯线路对准州府的自治州军本部,同时忽然回想起半年前听到的那句话。
(战争也有所谓的规则喔。)
梅莉莎.毛──只在半年前共度过极短暂时间的佣兵的话语,忽然浮上心头。
根据情报,那间名叫D.O.M.S.的PMC已在期间中途解除与政府军的契约,离开这个国家的样子。
(大概再也见不到面了吧。)
这件事不知为何让雅德莉娜感到遗憾。
2
约半天后,自治州州府的「维持和平部队」司令部──
「──以上是从敌政府军扣押的武器。」
「唔。」
听完娜塔莉亚的报告,米赫洛夫点了点头,大略翻起她递来的文件。
「你认为科尔基斯有多认真?」
「是打算做出威胁吧,就目前为止。」
对于米赫洛夫的提问,娜塔莉亚果断回答。她被派来担任副官一年有余,彼此都大略了解对方的脾气。
「政府军也被作为后盾的NATO盯着,没办法主动挑起战争。但要是发生了某种契机,就另当别论了。」
「原来如此。」
米赫洛夫自己也做出几乎相同的判断。没特别多想,问出下一个问题。
「关于自治州军,也变得相当能用了呢。」
「如果是这种小规模作战的话。不过前提依旧是要在我们的管束之下。」
「唔。」
「不论人员、装备、训练程度都还不足。在正面交锋的正规战当中,恐怕无法太过期待吧。」
听到娜塔莉亚这么说,米赫洛夫发出感慨。
「到头来,就只比民兵好一点啊。」
「这只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
基于维持和平部队的名目,自治州驻扎的俄罗斯战力被限制在一千左右。是要用这些兵力与三万多的政府军对峙。所以估算着,不足的部分要是可以稍微靠自治州军填补,就能够轻松许多了。
「至于这个部分,就请交给『我国』吧。」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第三人总算开口了。是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名叫亚历山大.伊万诺夫。是在伊龙自治政府担任保安部长一职的俄罗斯人。
「目前正在向科尔基斯政府提出遵守停战条约的呼吁。看来只要我方一有反应,对方大致上也会有这个意思呢。」
「这还真是可靠呢,次长。」
有意识地消除表情,米赫洛夫语气平板地如此答道。
(我国吗?──还真敢说啊,KGB 契卡。)
伊龙自治政府包含许多出身于KGB或其继承单位──俄罗斯联邦安全局 FSB的人。尽管作为「看板」的首相与阁员不免是当地出身人士,却掌控着实际业务的各个重要职位。
就算说得再保守,自治政府都置身在俄罗斯情报单位的强烈影响之下。
「那我先告辞了。」
「嗯,好──辛苦了,中尉。」
敬完礼后,娜塔莉亚就在米赫洛夫的目送下离去。
州府郊外的自治州军基地,在这半年内扩充了设备。
兵舍与停机库等设施栉比鳞次,路上往来着武装装甲车辆与AS,邻近的演习场也正在进行整备。
「听说你相当活跃呢,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我只是善尽任务而已。」
在基地的AS停机库,听到娜塔莉亚这么说的雅德莉娜冷淡地点了点头。
「不过能拿出这种成果的人,我想应该不多喔。」
尽管如此,但从她挺起还很单薄的胸口的模样上,也能看出她内心的得意。看到她这副模样,娜塔莉亚严肃的表情也微微放缓。
「有想要什么奖励吗?」
「奖励是什么意思,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喔。」
雅德莉娜尽管一脸气愤,但随即就特意盘起双手。
「……但既然娜塔夏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也不是没有事想拜托你。」
看着语调莫名狂妄的雅德莉娜,娜塔莉亚向她点了点头。
实际上,最近雅德莉娜所立下的功绩,照理是要颁发某种勋章给她。但形式上,她还不是正式的自治州军士兵,而是被视为训练生看待,所以无法成为授勋的对象。
在自治州军组织正逐步改组,准备在不久后的将来转为正规军的现在,军队内部具有少年兵的实情将会有损形象──是基于这种判断做出的决定。
娜塔莉亚也有自觉,这是在将组织的矛盾强压在还不满十五岁的少女身上,所以才想至少满足雅德莉娜个人的欲望。
哪怕这只能蒙混过一时。
「当然,只要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举例来说,就算你跟我讲要立刻成为正规兵,我也很为难呢。」
「我不是拜托这个──只……只要一次就好……」
雅德莉娜稍微欲言又止起来。娜塔莉亚也没特意催促,默默地等着。
一会儿后,雅德莉娜这次总算是果断把话说完了。
「只要一次就好,我也想操纵娜塔夏的〈Shadow〉看看!」
「…………」
听到远超乎预期的要求,这次则轮到娜塔莉亚缄默下来,感到头疼揉起额角。
「那不是我个人的东西,是军队的装备,没办法光靠我个人的意思就擅自动用。请搞清楚这件事,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我知道了。」
「只不过──」
在看起来无精打采的雅德莉娜面前,假咳一声。
「为防备不期事态,培育优秀的AS操纵者可是当务之急。如果是为此的必要训练,应该不成问题吧。就算是使用实机训练也一样。」
「这也就是说──」
「『我知道了』的意思。」
当娜塔莉亚如此回答后,雅德莉娜就几乎同时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有别于认真到让人有点退却的眼神,平时总是抿成一直线的嘴角露出微微笑容。
「谢谢。不愧是娜塔夏,真是通情达理。」
话一说完,就尽全力上下摇晃双手。
「够了。」
双手被不断摇晃的娜塔莉亚不太耐烦地答道。感觉就像是被只大型犬黏上一样。
「那就赶快──」
「可没办法这么做,还得先做好相对的手续。」
娜塔莉亚制止着不知为何指着错误方向的雅德莉娜。
「唔。」
「这是当然的吧。所谓的军队,可是靠文件与签名在运作的。」
朝着一脸不满的雅德莉娜,娜塔莉亚如此明确说道。
顺道一提,长官的许可比预期中的还要轻易取得。
「喔,从我方的自治州军之中选拔优秀的AS操纵者,施行〈Shadow〉的操作训练啊。有趣,就这么做吧。」
娜塔莉亚提出的计划书,米赫洛夫一下子就签名了。这种态度,反倒让娜塔莉亚不知所措起来。
「真的可以吗?」
「既然无法期待俄罗斯的增援,自治州的强化就是当务之急。〈Shadow〉这点装备,必须得要他们学会怎么自行操作才行。而且──」
米赫洛夫将视线落到文件附加的其中一张照片上。
「那女孩──雅德莉娜的本领是真的。老实讲,我甚至想让她当我的部下。」
不仅限于伊龙自治州,科尔基斯国内的俄裔居民大半都具有俄罗斯联邦的国籍,雅德莉娜也不出例外。
要加入俄军是一点问题没有──除了年龄之外。
「她还是小孩子喔。」
「我知道,开玩笑的。」
在副官隔着眼镜望来的冰冷视线注视下,米赫洛夫就像是感到很扫兴似的答道。
「只不过,还真是丢人。」
娜塔莉亚看着雅德莉娜的照片,叹了口气。
「没办法。可没有那个余力放着有能力的AS操纵者不管啊。不论是我们,还是这个国家。」
「可是,让小孩子──」
「毫无分别。既然她有能力,最重要的是本人也有意愿,就没必要阻止。而且,也有着前例。」
忽然间,停下手边工作的米赫洛夫仰望起空中。他的双眼,看起遥远的过往。
「怎么了?」
「没事,就以前在阿富汗发生了点事。无关紧要。」
米赫洛夫将另一份文件递给娜塔莉亚。
「要当保母我是不介意,但只顾着当保母可就困扰了。」
「我明白。」
当天晚上,雅德莉娜感到一件困难的事情。
「……睡不着。」
她在宿舍的狭窄坚硬的床铺上翻来覆去。确认时间,已经是就快换日的时候。
不论是在作战还是待命,士兵都很早起。现在要是不睡觉,明天就会很痛苦。就算脑袋很清楚这件事,但愈是这么想就愈睡不着,完全感受不到睡意。
原因很清楚。
「啊啊……〈Shadow〉……」
决定要在下星期施行的特别训练,让她期待到兴奋不已。
001
毕竟那可是最新锐的第三世代型AS,而且还不是外销用的把性能调低的次级版,是完全的本国规格机。
与搭乘至今的〈野蛮人〉有着天壤之别的性能。光是想像起搭乘时的感觉,就从现在开始期待起来。
不是啦,〈野蛮人〉当然也是受到长年以来的实绩保证的名机中的名机。它的信赖性与强韧性,已在战场上拯救过自己无数次了。自己可说是依旧爱着〈野蛮人〉。没错,我对〈Shadow〉的期待,绝对不是花心!不对,可是,老婆与榻榻米还是新的好──东洋似乎也有着这种格言……我在说什么啊!说到底,我自己不就是女的吗!
──思考完全是在空转。
「呼。」
发出像是放弃也像是看开的叹息,雅德莉娜轻手轻脚地溜下床铺。想说反正睡不着,就至少去稍微吹一下夜风。
在基地生活的女性,有大半都睡在这个大房间里。大都是在战火下失去家人与家园的难民。当中大部分的人是以在基地当杂工做杂事来换取食物与住所,不过像雅德莉娜这样当上士兵拿枪奋战的人也不在少数。
离开大房间来到宿舍走廊。避开站着步哨的玄关绕到后门。没有特别受到盘查。
自治州军至今还留有许多这种纪律松散的部分。
来到后院的雅德莉娜,吹着凉爽的夜风,松了口气。
是个月色皎洁的夜晚。周围的草丛之中,传来银铃般的虫鸣声。倾听一会后,雅德莉娜打了个小哈欠。
总算是恢复睡意了。回去吧──稍微伸起懒腰的雅德莉娜耳中,听到营区广场的角落传来脚步声。
──会是谁?
想起自己没带手电筒的雅德莉娜,连忙躲到阴影处凝视起来。出现在朦胧月光下的人影很眼熟。
「艾雷杜比分队长?」
是夜哨?雅德莉娜在安心的同时,也注意到这是个有点糟糕的状况。
因为她在半夜擅自离开了宿舍。就算是纪律松散的自治州军,要是被抓到,也一定会受到某种惩罚吧。
(说不定会没办法参加下星期的特别训练。)
要是真变成这样,就太悲惨了。
所幸,艾雷杜比还没发现到她的样子。雅德莉娜就庆幸这点,躲进没人整修的矮树丛背后。只要能待在这里等艾雷杜比离开,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顺道一提,雅德莉娜本人并没有自觉到,她现在的行动毫无任何辩解余地,就是个可疑分子。
逼近的脚步声。偷偷探头,雅德莉娜疑惑地蹙起眉头。因为艾雷杜比不是一个人。不对,步哨两人一组是当然的事,但问题就在于他同伴的穿着。
(是谁呀?)
雅德莉娜不认识的长相。
身穿黑色西装,恐怕是俄裔的男性。从动作举止来看,应该不是职业军人吧。脸上挂着轻薄笑容,不时向艾雷杜比窃窃私语。声音很小,雅德莉娜听不到他说话的内容。
另一方面,艾雷杜比则是默不作声,脸色僵硬地不时点头。两人没有察觉到雅德莉娜的存在,就这样从她面前经过。
「那么,我很期待你喔。中士。」
「是!」
只有最后的对话就连雅德莉娜也听得到。西装男拍了拍艾雷杜比的肩膀,悠然离去。用视线追逐着他的背影,雅德莉娜从矮树丛后方探出身子──
「啊。」
「……喂。」
刚好与回头的艾雷杜比对上眼。
「小姑娘,你在啊。」
咂起嘴来的艾雷杜比大步走近。平时就长得不怎么亲切,满脸胡渣的脸,变得比平时更加凶恶。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似乎很糟糕,得想个办法蒙混过去。
「嗨,中士,今晚不错呢。」
「你这家伙是在瞧不起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失败了。咂起嘴来的艾雷杜比打量起雅德莉娜的样子。
「三更半夜你在这做什么?」
「月色太美,不经意就……」
「今天是新月吧。」
艾雷杜比的眼神变得愈来愈质疑。
「中士才是,晚上跟男人一起散步吗?」
「果然给你看到啦。那是我以前的朋友。」
「朋友?」
看起来实在不像。不如说,随便就让朋友来到基地里的问题要来得严重许多吧。
「够了,就当作是这样吧。相对地,我也不会把小姑娘深夜徘徊的事情说出去。」
「唔……」
他要是这么说,就没辙了。雅德莉娜摆出一张不甘愿的脸,轻轻点头。
「很好,这样就好。就这么说定了。」
艾雷杜比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从胸前口袋拿出香烟叼起。接着将打火机──没拿出来。
「啊?」
艾雷杜比板起脸确认全身。但就是找不到打火机。看来是忘在房间还是哪里了。
「小姑娘,你有火……没有对吧?」
「当然啦。」
「也是呢。」
艾雷杜比仍然依依不舍地看着香烟,但还是不情愿地把烟收回口袋的纸盒里。
两人之间弥漫起奇妙的沉默。
(差不多该回房间了。)
正当雅德莉娜准备这么说时,艾雷杜比先开口喃喃说出一句。
「我记得小姑娘是阿拉布内村出身的吧。」
「嗯。」
也没有特别隐瞒,雅德莉娜点头承认。
「我听说分队长是州府出身的,是所谓的城市男孩。」
「这种话你是在哪学到的啊?不如说,这种乡下城镇,算什么狗屎城市男孩啊。」
其实也不是曾特别打听过,是在共同进行任务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得知到彼此的出身经历。
所以雅德莉娜也知道,艾雷杜比以前是州府的平凡水管工,还有他新婚的妻子在内战初期死亡,志愿加入自治州军的事情。
「喂,小姑娘。不论是你还是我,家人都被那些科尔基斯的狗屎混帐搞得一蹋糊涂。对吧?」
「嗯。」
「那些家伙是敌人。对吧?」
「……嗯。」
「既然如此──」
冷不防地,艾雷杜比逼近雅德莉娜。
「──像之前那样的孬种行为,不准再犯第二次。」
以压抑的声音如此说道,同时抓住少女的肩膀。
「这种半吊子的休战马上就会结束。到时候,必须要将科尔基斯的家伙们彻底歼灭。让那些家伙再也无法对我们与家人动手,彻底歼灭──对吧?」
艾雷杜比的双眼闪烁着混浊的火焰。抓住雅德莉娜肩膀的手,施着强大的力气。
「…………呃。」
雅德莉娜的呻吟声,让艾雷杜比猛然回神。放开肩膀,向后退开。
「那个……抱歉,小姑娘。」
「嗯。」
雅德莉娜板着一张脸,揉起发疼的肩膀。就像是要逃避她的视线一般,艾雷杜比背过身去。
「我先回去了。」
「艾雷杜比中士,那个……」
必须要向他问点什么──这种冲动支配着雅德莉娜。然而艾雷杜比的背影,却拒绝着更多的话语。
3
下个星期,实际搭乘的〈Shadow〉果然棒透了。
『接着,请对1到7之间的标靶进行移动射击。能办到吧。』
「收到!」
雅德莉娜以难得的兴奋语气答覆雅德莉娜,同时踩下踏板。
伴随激烈的加速度,景色急速流逝。陆陆续续出现的目标,用高性能的FCS 枪炮管制系统确实锁定。开炮──命中。太棒了。啊啊,抱歉,〈野蛮人〉。现在就让我忘掉你吧!
雅德莉娜充分享受着首次搭乘的第三世代AS的性能。
『全课程完毕──几乎满分。做得很好。』
通讯机这次是传来米赫洛夫的声音。他也同样搭乘着自己的〈Shadow〉,经由数据链路机能监督这场训练。
以米赫洛夫来说,这实在是相当难得的赞赏。让〈Shadow〉回头的雅德莉娜,用机体摆出胜利姿势。
『不过,还只是个玩玩具的小孩子,实战时派不上用场呢。』
「…………」
倘若是平时,应该会接受并遵从的话语,然而已经彻底兴奋起来的雅德莉娜,却涌起强烈的反抗意识。
「那我就证明这不是在玩吧。」
『喔?』
「上尉,我要挑战你。如果是与强于自己的对手进行模拟战,应该就能证明我的实力与觉悟了。」
雅德莉娜也有自觉到,米赫洛夫的指谪戳到了她的痛处。不过这反倒促使她采取了大胆的行动。
想当然的,无线电响起娜塔莉亚慌张的声音。
『你……你这是在说什么啊!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无妨。』
「咦?」
极为干脆的答覆,反而吓了雅德莉娜一跳。同时,米赫洛夫的〈Shadow〉站起身。
『……就连上尉也……』
『没什么,只是一点余兴节目。不过──』
在米赫洛夫机的镜头眼注视之下,雅德莉娜背上窜起一阵恶寒。
『现在可不许你收回前言喔。你懂吧。』
「当……当然。」
约十五分后,AS停机库──
「我……我输了……」
雅德莉娜拿着拖把,沮丧地垂下肩膀。靠着人力使劲擦拭着横躺在眼前,从头到脚被漆弹染成一片通红的〈Shadow〉。
「这是当然。」
在背后监督清扫作业的娜塔莉亚,表情与声音都比往常还要严肃而且冷漠。
「上尉可是打从你出生之前就在操作AS的老手中的老手,你以为你有办法当他的对手吗?」
「……怎么可能,只是没想到会输这么多。」
在一旁摆出入库姿态的另一架〈Shadow〉,就宛如对比似的毫无一丝脏污。从机体上下来的米赫洛夫,看也不看雅德莉娜一眼就离开了。
「真是耻辱……」
雅德莉娜一面继续机体的清扫,一面让视线尾随着米赫洛夫的背影──
「那个人是──」
看到在停机库迎接米赫洛夫的那道人影,雅德莉娜微微蹙起眉头。与昨晚跟艾雷杜比说话的男人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人。
「怎么了吗?你的手停下来喽。」
「啊,不──没事。」
尽管重新开始清洁作业,雅德莉娜也还是发出询问。
001
「那个,跟上尉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
「……噢。」
雅德莉娜的问题,让娜塔莉亚稍微板起脸来。
「自治政府的高层。他怎么了吗?」
「啊,没有……」
深夜在基地看到过他──才说到一半,雅德莉娜就把话含糊带过了。这事要是说出来的话,就很有可能会自找麻烦吧。
「老实讲,还是别跟他扯上关系会比较好。」
「我知道了。」
雅德莉娜总之就先老实答应。
「抱歉,稍微迟到了。」
「没关系,你让我看了场相当不错的表演。未经世故的模样,真是太棒了。」
伊万诺夫保安部长朝着只有口头上道歉的米赫洛夫含笑答道。
「既然如此,要不要也让她参与那件事呢?我想应该会相当有美感吧。」
「最近的保安厅,还开始插手宣传工作了吗?」
「宣传要是追究到底,也是情报战的一环嘛。」
不以为意地断言的伊万诺夫,稍微变了表情。
「玩笑就到此为止,我觉得她派得上用场。对上尉来说,这样在许多事上也会比较方便吧?」
「……没什么好谈的。」
米赫洛夫断然说道。
4
当天夜晚的睡眠,被喧嚣刺耳的噪音打破。
「该不会!」
雅德莉娜从狭窄的床铺上弹起。撼动着整座基地的警报声,是宣告着紧急出击的紧急召集。
从宿舍的窗户向外看去,雅德莉娜屏住呼吸。基地内窜起了大量火势。还有周遭不时响起的这个轰鸣声──
不能再待下去了。雅德莉娜急忙穿上野战服,赶往停机库。
「你来了吗,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娜塔夏,是敌人──政府军的攻击吗!」
她向长官如此呼喊。已经没余力去顾及用词了。而娜塔莉亚也没有指责她这一点,点头答覆。
「是的。科尔基斯方的村落正以迫击炮与火箭发射器攻击。不仅是这座基地,还袭击了市区。」
「什──」
听到这句话,雅德莉娜哑然失语。
「那些家伙是认真的。」
「我军高层也决定采取最终的解决手段了。克伦斯卡亚训练生,你也到〈Shadow〉上待命。」
「遵命。」
以敬礼回覆娜塔莉亚的命令,雅德莉娜冲向AS。
所以,才没有注意到。
娜塔莉亚望向她的哀痛眼神。
这道光景,艾雷杜比也目睹到了。
就在略微隆起的丘陵地上,一辆停驻的轮式装甲车旁边。俯瞰而下的州府街道,遭到突如其然的战火所苦。
「结束了,分队长。」
「知道了。继续。」
与部下之间的对话极不明瞭,欠缺说明并且暧昧不清。任谁也不想将自己等人刚刚的所作所为明确地说出口。
射完炮弹的火箭发射器,仍旧冒着硝烟的迫击炮──这些重兵器直到方才为止,都经由他的分队之手击发着。目标不是他处,正是州府。
在夜幕之中,艾雷杜比所带来的战火,在他自己的脸上投射着复杂的阴影。眉头也不皱一下,艾雷杜比回头看向背后。
「这样就好了吗?」
「做得很好,太好了。」
艾雷杜比毫无情绪的声音,随行的西装打扮的俄罗斯人──伊万诺夫点头回应。
「这样战争就能继续下去了吧。」
伪装成敌方的政府军,以自导自演的攻击,制造出开战的契机。艾雷杜比参与了这项计谋,轰炸了自己出生长大的州府。
「是呀。就请啰哩啰嗦的稳健派退场,责任则是由科尔基斯一肩担起。虽是有点粗糙的剧本,但姑且是能说得过去。」
伊万诺夫的嘴角上扬。艾雷杜比心想,真是讨人厌的笑容。话说回来,在那天晚上这个男人跑来跟我提这件事时,他脸上也挂着这种笑容。
啊,话说回来,在那天晚上──
「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了呢。」
伊万诺夫的声音,让艾雷杜比从回忆中醒来。
「之前提的小道具,也拜托你了。」
「我知道。」
语调阴沉地如此回答,在毫无笑容地喃喃答话后,艾雷杜比打开侦查车的货箱。十包左右的「货物」胡乱地堆放在里头。
以结实的袋子严密捆包,没办法双手合抱的大型货物。看在知道的人眼中,应该就会察觉到这货物的意思,感到战栗吧。
艾雷杜比拖下其中一包货物,双手感到沉沉的讨厌重量。丢到地面上,拉开拉链。
「啧。」
于是他忍不住咂了个嘴。就算有做好觉悟,依旧是对心脏不好。与脸色苍白的尸体面对面这回事。
这些货物全是军用的遗体袋。而且里头还装着东西,全是穿着军服的政府军士兵的遗体。是作为这次的「犯人」调度过来的,是所谓的演员──更该说是小道具。
「怎么了,开始吧。」
在艾雷杜比的命令下,部下们着手进行阴险残酷的作业。
艾雷杜比等人进行作业的这座略微隆起的丘陵地,根据停战协定,是被视为科尔基斯政府方的控制地区。这是因为,这里曾有过科尔基斯人的小型村落,不过居民早已前去避难,让这里空无一人而遭到弃置。
所以──是政府方的地区,并且能够避人耳目,正因为满足了这些条件,他们才会选择这里作为作业的舞台。
然而,不论是艾雷杜比还是伊万诺夫,他们全都没发现到一件事。
在倾斜的农家仓库里头,有一道人影看到了全部经过。
「他们竟然……」
双筒望远镜所窥看到的光景,让政府军的帕比路亚少尉为之战栗。
在前阵子的运输任务失败后,帕比路亚恢复了AS操纵者的身分。政府军在这半年内也损耗了相当多的战力与兵员。为了填补缺额,他们已经没有余力让受过训练的兵科军官因为半惩罚的理由退离前线。
现在的帕比路亚就跟以前一样,是负责操作英制的第三世代型AS〈Cypher〉。然后就在单机的侦察任务当中,遭遇到这场意想不到的灾祸。
「那些家伙,竟然做出这么残酷的事……」
难以置信。对他们自治州军的士兵来说,州府与里头的市民应该是无论如何都要守护的对象。他们居然自己主动攻击,伤害这些对象。
帕比路亚不只是对政府军士兵的牺牲感到气愤,倒不如说是对他们向理当是敌人的州府市民们做出的暴行,感到深刻的愤怒。
真想现在就让那些家伙们尝到应有的报应。只要返回〈Cypher〉的机体──拼命压抑着涌上心头的冲动。
现在最优先的,是要将这个情报传达出去。
放轻脚步,打算慎重地离开仓库。最后为了确认情况,用双筒望远镜再次窥看──与像是来错地方的西装男目光相对。
(被发现了!)
背上窜起一阵冷颤,帕比路亚直奔而出。下一瞬间,无数的子弹贯穿仓库。
在昏暗的月光下,从仓库中滚了出去。夜幕对面传来的脚步声,还有追逐而来的射击线。冷汗浸湿背部。
「别让他逃了!」
「到哪去了!」
看来敌人也多少了陷入混乱的样子。压低身形,从仓库后方的斜坡滑下,发出响亮的声响。
「那里吗!」
「看到了。」
在从斜坡上下来的声音追逐下,帕比路亚总算是抵达当前的目的地。蹲坐地面的「伙伴」身旁。
坐进驾驶舱,让机体启动。千钧一发之际,在舱口关闭的同时响起枪声。听到子弹被装甲弹开的沉重声响。几乎同时,钯反应炉开始运作。
「拜托了,〈Cypher〉。」
〈Cypher〉伸展四肢,站起身来。追逐而来的自治州军士兵目瞪口呆地停下脚步,抬头仰望过来。
早已没有一丝想手下留情的意思了。
『退……退后──』
朝着退却的敌人,帕比路亚的〈Cypher〉以机关炮进行扫射。散开的敌方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知道厉害了吧。」
随心所欲地发泄怒气。短时间内,帕比路亚陶醉在报复的快感之中。
一名敌兵果敢地用步枪回击。这与其说是有勇气,倒不如该说是有勇无谋吧。就算〈Cypher〉的装甲再怎么薄弱,步兵的步枪依旧是连个凹洞都打不出来。
所以下一瞬间,驾驶舱内响起的警报声才会让帕比路亚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确认机体的损害后,脸色发青。
「糟糕,天线被──」
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敌兵发射的子弹,打穿了〈Cypher〉的通讯天线。这样就无法将贵重的情报传达给我方的基地或部队了。
尽全力让激动的脑袋冷静下来。忘记侦察任务的本分,热衷在战斗之中的下场就是这个样子。既然如此,就只能返回基地,将这项阴谋的情报直接传达出去。
而且还要尽可能地迅速。
帕比路亚的〈Cypher〉翻转机体,朝着夜幕的另一端奔驰离去。
「活该,知道教训了吧。」
瞪着撤退的AS背影,艾雷杜比的肩膀剧烈起伏。
一大口喘气,浓密的血腥味就扑鼻而来。强忍着呕吐冲动。四周散落着曾是他部下的残骸。
夜晚的帷幕遮掩了惨剧的现场,算是最起码的慈悲吧。
「格吉耶夫、卢斯兰、卡拉耶夫……该死!」
在这场内战中一起并肩奋战过来的他的分队,一如字面意思全队阵亡。勉强苟活下来的就只有艾雷杜比自己,还有另外一人。
「哎呀。做得还真不漂亮呢,中士。」
「我知道。」
艾雷杜比眼带杀气地瞪向神态自如的伊万诺夫。迈出大步,走向停驻的装甲车。
「我不打算让事情就这样结束。我去追那家伙。绝对会做出一个了断。」
「很好,就是这个气势。也让我同行吧。」
伊万诺夫甚至扬起讪笑地说道。
「只不过,我也得采取对策呢。」
「你说搞砸了?」
『是呀。给政府军的AS目击到现场了。』
伊万诺夫传来的通讯,让米赫洛夫气得咬牙切齿。
「不惜干出杀人放火的事,结果却搞成这样。你打算怎么收拾残局?」
『现在比起追究责任,更重要的应该是该如何处理事态吧。』
真不要脸──没把心中的这句话说出口。他说得没错,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
而且早在协助这项阴谋时,自己也已是一丘之貉了。
「那架〈Cypher〉是打算从山中南下,穿越到科尔基斯方吗?」
『嗯,应该没错吧,大概。』
通讯传来的声音被杂音与噪音干扰。柴油引擎的低沉轰鸣,还有车体的剧烈震动。看来伊万诺夫他们的装甲车似乎行驶在相当恶劣的道路上。
「哼,还真是让人感激的情报。」
米赫洛夫在脑袋里迅速修正计划。
基地的大半战力,全都派去执行所指定的计划了。首先是迅速占领敌方政府势力在州府周边的控制地区,接着迎击从哥里北上的政府军,在俄罗斯本国的增援抵达之前争取时间。计划是这种内容。
基于这点重新检讨现况。现在的配置下,能够捕捉敌〈Cypher〉并且加以对抗的战力。残留在手边的预备战力当中,能派上用场的是──三架〈Shadow〉。
「我去追。如果是〈Shadow〉,就能勉强捕捉到。」
『喔喔,上尉亲自出马啊,真是感激不尽。』
答覆的语调,露骨地带有着安心的音色。他信赖着米赫洛夫的能力──应该不只是这样吧。
(是打算在必要时,把现场责任推到我身上吧。很有KGB风格的处世术。)
真不愉快。
不过最让人不愉快的,是即使如此也不得不全力以赴的自身立场。
『我这边也会赶往现场。接着大概就是随机应变吧。』
「随机应变与听天由命可不一样啊。算了,我会尽力的。」
通讯就到此中断。
尽管涌起一股将手中通讯机往地面砸的冲动,不过忍下来了。老实讲,就连做这种无聊迁怒的时间都很浪费。
(能出动的是我和娜塔莉亚,还有──)
确认待命人员,米赫洛夫这次真的发出呻吟。
「偏偏是那个女孩啊……」
雅德莉娜──能操作〈Shadow〉的操纵者,没有别人了。
5
『这是极为机密且非常重要的任务。』
〈Shadow〉的驾驶舱内,米赫洛夫紧迫的语气,让雅德莉娜吞了口口水。毕竟她本来还在焦虑不安地进行待命,结果就冷不防收到出动命令。而且,还是跟米赫洛夫与娜塔莉亚一起。
(究竟是多么重要的任务啊?)
『艾雷杜比中士的分队发现到潜伏在自治州内的敌AS。判断是在执行单机的侦察任务,应该不会有错吧。』
「…………」
超乎想像的危险事态,让雅德莉娜当场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不安吗,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啊,不是,并没有这回事……」
娜塔莉亚向逞强的雅德莉娜如此说道。她的〈Shadow〉装备着大口径的狙击炮。
『既然是以第三世代型AS为目标的追击战,我方也只好拿出〈Shadow〉对抗。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不只是娜塔夏,还得要米赫洛夫上尉亲自出马的目标,究竟是?)
『遭遇时没必要勉强交战。但绝不能让对手逃走。保持接触,等待我们的增援。』
「遵命。」
尽管有着无法理解的部分,但命令就是命令。雅德莉娜的〈Shadow〉朝着指定的路线前进。
目送雅德莉娜的机影后,娜塔莉亚用自机的通讯机向米赫洛夫机发出秘密通讯。
「故事好像编得有点太过粗糙了。」
『……别说了。』
应该是有所自觉吧。米赫洛夫的声音中带着苦涩的语调。
「那孩子──失礼了,克伦斯卡亚训练生还只是个小孩子。我不想让她参与这种复杂的作战。」
『我知道,但人手不足。』
「…………」
这种事,娜塔莉亚也很清楚。
雅德莉娜的〈Shadow〉奔驰在夜晚的山道上。
(跟那天晚上很像呢。)
雅德莉娜忽然回想起半年前的那场追击战,不过,追击与被追击的立场与当时相反就是了。
(单机的侦察任务吗?)
以AS的运用方式来讲尽管有点奢侈,但并不罕见。能以电磁迷彩隐藏身形,靠着卓越的机动力移动,并搭载各种高性能感应器的第三世代型AS,也有着这种使用方式。
问题是,敌人的路径。从推测出来的敌人逃亡路径反向推算,起点正好与朝州府发动奇袭炮击的攻击点重叠。
不觉得这只是单纯的偶然。
(要真是这样──)
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怒气打从心底不断涌出。
……作为AS操纵者、作为士兵,雅德莉娜至今度过了无数的战场。这些经验确实是让她作为一名士兵成长了。
但即使如此,雅德莉娜自己也还只是个年幼少女,终究还只有以一名士兵的角度看待战场,无法以俯瞰的观点判断战场与战争本身。
所以她才没办法注意到,隐藏在这项作战背后的计谋,还有偷偷逼近自机背后的那道黑影。
驾驶舱内响起激烈的警报。
「是敌人吗!」
追上逃走的敌机了吗?不对,这个反应是──
「背后?──该不会!」
背对月亮,扑向〈Shadow〉背后的机影。那纤细的轮廓,毫无疑问是〈Cypher〉。
是遭到埋伏了吗?这份惊讶,让雅德莉娜的反应稍微慢了。「必须要随时保持自己是猎物的胆小与警觉心」──这句警告在耳边复苏。
尽管如此,也随即扣下扳机。〈Shadow〉与〈Cypher〉双方的步枪,完全是在同一时间喷出火光。
「这里是海鸥3号,已发现敌机!即刻起开始交战!」
朝通讯机如此大喊。没时间等待回应了。以随机回避,从敌机的射线下──没办法完全避开。
冲击撼动着驾驶舱。再度响起的警报声。右膝中弹,炮弹贯穿装甲。虽然靠着肌组件挡住,但反应也立刻变得迟缓。
「糟了!」
尽管〈Shadow〉忠于第三世代型AS的基本,打造成重视运动性能的机体,也依旧比不上〈Cypher〉。如今的损伤,让机动力的差距更加拉大。
再这样下去,会让对方逃走的。然而〈Cypher〉的表现,却像是不打算采取这种理所当然的行动。
反倒是对速度减缓的雅德莉娜机,毫不留情地持续进行步枪扫射。在单脚受损之下,不论是有效的回避机动还是反击行动,都没办法采取。
雅德莉娜的攻击尽数遭到回避。而朝〈Shadow〉发射的炮弹,则是反而不断削减着全身装甲。
「呜!」
接连不断的损伤超越机体的冲击吸收系统的阈值。连同整个驾驶舱一起激烈摇晃,雅德莉娜发出细小的悲鸣。
在这瞬间,放开了〈Shadow〉的操纵。趁着这个机会,〈Cypher〉冲了过来。
强烈的冲撞。用纤细机体当中格外醒目的厚实四角形肩部将〈Shadow〉的机体撞开。膝盖受损的〈Shadow〉无法承受住这一击。
〈Shadow〉失去平衡,支撑不住翻倒在地。立刻跨坐上去的〈Cypher〉,用右手抽出单分子刀。反手握住的凶刀,朝〈Shadow〉的驾驶舱挥下。背上窜起死的预感──
「别想这么做。」
〈Shadow〉随即伸出的左手,抓住〈Cypher〉的右手腕。雅德莉娜边被险些刺下来的单分子刀的刀刃吓得毛骨悚然,同时推出右手的操纵杆。
就像是要还以颜色,〈Shadow〉挥出单分子刀的突刺。然而这一击,也被〈Cypher〉制止了。而且还是抓住对手的手腕,用跟雅德莉娜相同的手段制止。
「…………呃。」
双方的单分子刀,刀尖缓慢地上下移动。赌上双方的性命,千钧一发的腕力比赛。力气是〈Shadow〉较强,但姿势是〈Cypher〉有利。
『还真是顽强啊。』
外部扩音响起,发出〈Cypher〉操纵者的声音。语调中蕴含着激烈的愤怒。
「当然啦──」
对方话语中的情绪,煽动起雅德莉娜的战意。
「我再也不会输给你们,不会输给像你们这样的卑鄙小人。」
『卑鄙?──啊,是这么一回事啊。』
忽然间,敌人的语调变了。
『怎么,你不知道吗?也对,这也很正常呢。』
戏弄般的笑声,以及蕴含其中,仿佛从话语中渗出滴落的憎恶。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就单纯只是看到了点有趣的画面──你们的伙伴,朝着你们的州府发射火箭弹与炮弹呢。』
「────什么!」
怎么可能,你骗人──这种反驳的话语,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雅德莉娜的脑袋高速运转起来。片段的知识与记忆,因为敌人的话语产生方向,然后总结出一个解答。
「这种事……怎么可能……」
伴随着一瞬间的茫然发出呻吟,握住操纵杆的手微微松开。在媲美走钢丝的危险攻防当中,这是太过不慎的失误。
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Cypher〉的单分子刀猛力压下。
「糟了!」
机械装置的刀刃刺进了〈Shadow〉的左肩。装甲撕裂开来,肌组件接连断裂。驱动系统受到严重损伤,拼命制止单分子刀的左臂力量,眼看着逐渐减弱。
驾驶舱内早已被警报染成一片通红。
(再这样下去,会跟机体一起被切成两半。)
宛如全身冻结一般的恐惧。但是,阻挡不了。逃不了。逼近的死神之手,准备一把抓住她的下颚。
最后左臂的机能停止,〈Cypher〉以全力挥出单分子刀。从〈Shadow〉的左肩切向右腰的一刀。
「……我还活着?」
雅德莉娜茫然地喃喃自语。〈Cypher〉的斩击尽管切开了〈Shadow〉的驾驶舱前方,损伤却稍浅了一些。刀刃并未碰到操纵者。
回想起从眼前经过的巨大刀锋,雅德莉娜吞了口口水。夜晚的黏稠空气流了进来。从驾驶舱正面的裂缝窥看到的敌机──
「咦?……」
雅德莉娜困惑了。理当具有绝对优势的〈Cypher〉并没有给〈Shadow〉最后一击,停止了动作。
「那孩子是──」
〈Cypher〉的驾驶舱内,帕比路亚挤出沙哑的声音。
〈Cypher〉的萤幕上显示出,在眼前〈Shadow〉受到的胸部损伤下,从被撕裂开来的驾驶舱中暴露出来的操纵者模样。
还很娇小的身躯、金色的头发、稚气未退的容貌。不会错的,是半年前与D.O.M.S.的众人一起交战过的那个自治州军的少女士兵。记得她的名字确实是叫作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吧。
「还活着吗……」
在狂热之下,险些沸腾的脑袋渐渐冷却下来。自己几乎萎缩的战意,让帕比路亚大吃一惊。
(我在蠢什么,就算是小孩子……也是敌人啊!)
斥骂着变迟钝的手脚,操纵起〈Cypher〉。朝着濒死的敌机,打算这次一定要给予最后一击地高举起单分子刀。
就在这时──
『你在干什么啊,小姑娘!』
周遭响起柴油引擎的轰鸣声,以及盖过这道轰鸣声的响亮呐喊。同时一辆装甲车冲破茂密树丛,从悬崖上飞了出来。
『什么!』
「艾雷杜比分队长!」
超乎常识的光景,让两架AS当场愣住。
「就这样冲出去喽!」
「无所谓,上吧。」
对于艾雷杜比的呐喊,邻座的伊万诺夫以平静到让人不寒而栗的语气答覆。
以要踩破车底的力道,艾雷杜比踩下油门。惨叫的引擎,飞舞的装甲车,下方看得到扭打成一块的两架AS。
「────!」
喊出不成声音的尖叫。就在一瞬间的飘浮感过后,车体分毫不差地撞击〈Cypher〉的上半身。
承受不住十几吨重量的直击,〈Cypher〉从〈Shadow〉的身上滚落。同时装甲车也摔落地面,半翻过来。车轮空转,漏出的柴油臭味在周遭弥漫开来。
「该死……」
推开车体的舱门,整张脸被血染红的艾雷杜比从车内爬出。
『艾……艾雷杜比中士,你太乱来了──』
「我说过了吧,不准手下留情!」
艾雷杜比向声音颤抖的雅德莉娜的〈Shadow〉怒吼。
「朝敌人开枪!杀!杀一个算一个!」
一面呐喊一面抓住车载式重机枪,将枪口对准──
『是当时的指挥官吗!』
抢在他之前,〈Cypher〉的头部机关炮喷出火光。暴露在倾注的钢铁豪雨之下,艾雷杜比的肉体就宛如破烂碎片飞溅开来。
毫无半点合理性,遭受到赤裸裸的战意与疯狂支配的空间。接触到这股气氛,雅德莉娜也发出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搞不懂什么是什么而发出大叫,〈Shadow〉用还能动作的右手抓住步枪。这时〈Cypher〉总算注意到这点,但已经太迟了。
击发。
驾驶舱遭到炮弹击中的〈Cypher〉瘫倒,与这次真的无法动弹的〈Shadow〉倒下,几乎是同一时间。
雅德莉娜从机能完全停摆的〈Shadow〉之中脱离。片刻之间的爱机,已化为无法言语的尸骸。
就跟艾雷杜比分队长与不知名的〈Cypher〉操纵者一样。
雅德莉娜彻底陷入混乱。
〈Cypher〉的操纵者在混战时所告知的话语在脑中萦绕。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也已经知道了吧?」
向她搭话的声音,平静得就像是来错场合。惊讶回头的雅德莉娜,看到指向自己的手枪枪口。
「你是当时的……」
「我是保安部长,亚历山大.伊万诺夫。应该是初次见面吧?」
虽然头发与西装有点凌乱,但态度却冷静到让人不寒而栗。宛如蛇一般的视线,在雅德莉娜的身躯上游走。
「你要……杀我吗?」
「我也没办法啊。你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了。而且看起来也不够精明与顺从,能够将这些事情不宣扬出去呢。」
「…………」
茫然伫立的雅德莉娜背后,大气默默地震动起来。遮挡住月光,浮现出一道新的巨大黑影。
那是特种部队Spetsnaz规格的〈Shadow〉。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开启背后舱口,现出操纵者的身影。
「上尉……」
茫然自失的雅德莉娜,抬头仰望着米赫洛夫。
「被你知道了啊。」
对于米赫洛夫确认的询问,雅德莉娜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提出反问。
「你背叛了我……背叛我们了吗?」
米赫洛夫也一样没有回答。
「回答我──米赫洛夫上尉。」
001
这个情景,让米赫洛夫有种不可思议的既视感。
「来得正好呢,上尉。这是你的部下,就你来处理吧。」
KGB让人不悦的声音,不知为何没能传进米赫洛夫的脑中。他的眼睛与耳朵,超越了时间与空间回溯到过去。
他漫长军历的起点。回溯到那遥远漫长的阿富汗战场上。
为战火所苦的小国──
开辟出迈向战争之道的计谋──
还有被卷入其中的少年兵──
当然,状况与背景都与当时完全不同。即使如此,在米赫洛夫心中也确实符合。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以前的长官,为什么会做出那种行动?──米赫洛夫有种终于知道答案的感觉。
用右手,默默举起军用手枪。
「这样就好,事故总是会发生的呢。」
「嗯,是呀。」
感到莫名的诙谐,米赫洛夫让扣住扳机的手指施力。
「事故,总是会发生的。」
枪声──
沉重的声音响起,一秒钟前还是生者之人瘫倒在地面上。
「…………咦?」
少女沙哑的声音,不是安心,而是困惑。
雅德莉娜茫然注视着伊万诺夫被一枪射杀的遗体。
「为……什么?」
「──走吧。」
「咦?」
米赫洛夫单纯的话语,雅德莉娜至今仍然无法理解。在她眼前,米赫洛夫将枪口指向夜空。
「我叫你走!」
再度响起的枪声,回荡在夜晚的森林之中。
「────!」
就像遭到这道枪声驱赶,少女的身影奔向夜幕的对面。
在化为惨剧现场的战场上,米赫洛夫开启机体的通讯机。
「收拾好了,中尉。」
『这样啊。』
娜塔莉亚答覆的语气很沉重。
『上尉似乎没办法演得很漂亮的样子。』
「你是指什么事啊?」
装傻的声音,确实是很故意。
『这样好吗?』
「之后将是真正的战争。我不想再让KGB继续捣乱下去。这没什么,名目要多少有多少──」
『我是在问那孩子──克伦斯卡亚训练生的事。』
「……天知道。」
米赫洛夫以难得的不悦语气答覆。
「不管怎么说,那女孩不适合当士兵。尽管如此,偏偏就只有本事莫名地高。让这种半吊子在战场上徘徊,只会找麻烦。」
『就当作是这样吧。以上。』
无线电很干脆地切断了。米赫洛夫深深叹了口气。
(接下来才是重点吗……)
必须继承伊万诺夫编写的剧本,让剧码重新演出到最后。将开战责任推给科尔基斯,发出谴责,开启战端,然后还必须在俄罗斯的援军抵达之前,彻底守住自治州。
米赫洛夫朝夜幕的对面看最后一眼。
「──别死啊。」
6
栉比鳞次的帐篷。
垂头丧气的人们。
这份情景,让梅莉莎.毛叹了口气。
「……真严重呢。」
「就是说啊。」
巴克斯特答覆的语气也很沉重。
距离「科尔基斯战争」或是称为「五日战争」的短期战争结束,约过了一个月。毛所率领的D.O.M.S.再次踏上科尔基斯的土地。
这次的雇主,既不是美国也不是科尔基斯,而是为了进行人道援助来到这个国家的某个NGO 非政府组织。
在战祸中进行援助活动的NGO与承包战争的PMC,常被人认为是水火不容。
不过在纷争地区活动的NGO,也必须要有精通当地情势的警备与护卫,对于提供这些服务的PMC来说,NGO也算是个大客户。
不过D.O.M.S.的业务是后方训练与支援活动,像这种直接的警备任务,并不在业务范围之内。
不过这一次,倒是积极地接下来了。
「该不会是因为那个女孩吧?」
「是呀。」
在科尔基斯爆发的战争,由于战争初期的成功加上俄罗斯本国的增援,以自治州方的胜利作结。伊龙等各个自治州就以俄罗斯为后盾宣告独立。不过承认的国家极为少数。
这个难民营的难民们,也是在当时遭到战火驱逐的人们。
「自治州军的士兵们,听说都被俄军当成前卫半牺牲掉了。那女孩怎么样了呢?」
「别说这种话。」
「……是我失言了。」
对话自然而然地中断了。毛就像是要重振精神似的环顾四周──
「咦?」
──她的视线停在一个角落上。停在难民之中,一名蹲坐在地的少女身上。
有点脏兮兮的金发与白皮肤,磨得破破烂烂的衣服。偏蓝的灰色眼眸,茫然望着空无一物之处。
可说是判若两人的模样。不过即使如此,少女的模样依旧是跟半年前留在毛记忆之中的身影一致。
「……你是雅德莉娜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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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让少女缓缓回头。视线对上了。
「…………啊。」
少女无力的眼瞳中总算是闪动起意志的光辉。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擦起脸庞。
像是惊讶,像是害怕,像是害羞,或像是──高兴一般。
「真是教人惊讶。」
巴克斯特盘起双手,感慨颇深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居然真的──不对,说到底她怎么会在这?」
「理由怎样都好吧,别说这种不知趣的话。」
毛拍起茫然伫立的少女肩膀。
「好久不见了呢,雅德莉娜──不,我可以叫你莉娜吗?」
「…………」
「总之,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啊?」
对于毛的询问,雅德莉娜默默地点头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