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忘了带走吗,如果这么问我──
可能有吧,那正是会让我坦然做出如此回应的三天。
校外祭、体育祭与文化祭结束后,藤志高中校舍还依依不舍地飘散着一丝非日常的气息。
体育馆与操场角落,逃出畚箕的纸花反射着一闪一闪的亮光,教室窗户忘记撕下的星星窗贴闪烁着光芒。
走在走廊上时,番茄酱与酱油的气味猛然扑鼻而来,外面的停车场大量堆放着拆解的舞台与入场大门。
往来的学生有一大半已经换回平常的制服,另一半则趁着最后的机会展现身上的班服。
──学园祭结束的隔天。
学校安排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用来扫除与整理校园。
包括准备时间在内,从九月起为期两个月的祭典结束了。
短短几天前,每个人都还在匆匆忙忙跑着,现在却像个在游乐园出口忽然拖拖拉拉了起来的小孩子,或是慢吞吞地把最后一根线香花火靠向剩下一小截的烛火。
我也同样把任务结束,扮演海贼与王子的道具塞进背包里,手边帮忙收拾戏剧表演留下的杂物,心却不在这里。
夏日艳阳依然高照的第二学期开学典礼,大家一起决定参加应援团的蛸九,讨论要推出什么班级活动的班会,第一次见到红叶的第二体育馆,思考表演主题的Orebo,在夕湖家过夜的合宿,在几久公园的对话,优空的演奏,与阳的两人三脚,明日姊的蛋包饭,藤志高生的主张与屋顶,与七濑一同走向结局的舞台……
教室窗户吹来的微风不知不觉有了凉爽的气息,秋日晴空高挂于天际。
我们在这两个月与最后三天可以理直气壮非常肯定地说已经全力以赴,但总觉得好像还残留着什么遗憾,想必与没有回望就此遗忘的的时间属于表里两面吧。
今后再任内心去慢慢感受即可。
手指勾起地上的蓝色纸串,抛到了一边去,犹如一场告别的仪式。
*
大致打扫整理完毕后,再开个简单的班会,上午就可以放学回家。
社团基本上休息,我、夕湖、优空、七濑、阳、和希、海人与健太一离开学校,便直接往蛸九走去。
今天是应援团的中心成员大集合,为学园祭举办庆功宴。
体育祭那天是有一起吃饭当成一场小小的庆功宴,但我们想要更热闹地为这两个月画下尾声。
此外,周末还有趁社团活动的空档为应援团以及二年五班举办的庆功宴,祭典气氛还会再持续一段时间。
就在我边走边思考时──
「──学长,各位学长姊!」
这两个月来再耳熟不过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看过去,红叶就在蛸九门口猛挥手。
该说她脸皮果然够厚吗?文化祭时明明在众人面前搞了那一出,她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尴尬。
反倒是她旁边的明日姊举起手来打招呼的动作还比较含蓄。
我小跑步上去,对她们说。
「你们怎么不先进去?」
「我刚到!」
红叶回答后,明日姊有些难为情地搔着脸颊。
「该怎么说呢,这间店很有气氛……」
我明白她形容得小心翼翼的含意,不自觉笑了出来。
「我懂了,明日姊没来过蛸九。」
我们早就习惯了也就不以为意,这间店的外观乍看之下的确是就算在外面挂上「营业中」的牌子,也会让人怀疑「真的假的?」,非常老旧,不对,是有独特的风味。
经她这么一说,要一个人一来就直接走进这间店里是不太容易。
一旁的红叶双眼闪闪发亮,显得雀跃不已。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是学长姊们的老地方吧!」
「对,要是不乖一点,阿婆可是会骂人的喔。」
「收到!」
我们一边聊着,和明日姊三个人一起率先进入店里,站在柜台后面的阿婆往我们看了过来。
「唉呀,学园祭整理完啦?」
藤志高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阿婆的掌心,我苦笑着,轻轻挥了下手向阿婆打招呼,这么回应她。
「对,我们可以在这里办庆功宴吗?」
可以啊,阿婆说着,视线左右移动。
「你今天带了两个没看过的漂亮小姐来呢。」
红叶一听马上反应过来。
「明日风学姊,她说我们是漂亮小姐喔。」
明日姊一副难为情的样子,缓缓打量着店内。
「这里有种静谧的气氛,让我想起奶奶的房子。」
她联想到的大概是我奶奶家吧。
暑假造访时,奶奶也是称赞过她是漂亮小姐。
红叶一脸怀念,接着说了下去。
「我懂!我也很黏奶奶!」
就在我们闲聊时,夕湖、优空、悠月、阳、和希、海人与健太也一个个随后进入店里。
「嗨,阿婆好。」
「午安,打扰了。」
「对不起老是这么吵吵闹闹的。」
「阿婆你好吗?」
「我们有一阵子没来了呢。」
「哟!」
「您、您好。」
这些熟面孔唤醒了阿婆的记忆,她看着新来的两人。
「我想起来了,你们是应援团的吧?」
红叶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反应像是吓了一跳。
「您有来看表演吗?」
「我专程关门过去,很久没看到那么有趣的表演了。」
「真的吗?谢谢阿婆!」
夕湖他们听见这些话后也嘿嘿笑着,表情放松了下来。
优空与七濑的神情有些过意不去,心里大概在想「早知道就好好招待阿婆」了吧。
话说回来,我嗤嗤笑着说了起来。
「表演的时候那么多人,你居然记得明日姊跟红叶。」
「她们还有乐团表演,况且我的记忆力还很好哩。」
她似乎反而很高兴应援团到这里来举行庆功宴,语气比平常还要和蔼。
总之今天总共有十个人,是很大一群人。
大家随便挑了椅子或是坐垫坐下来,而就在我正要坐下时,背后传来阿婆的声音。
「朔仔。」
「嗯?」
「你先别坐,去外面帮我把牌子翻过来。」
她的意思是要我把营业中的牌子转到包场的那一面吧。
看来她的心情真的很好。
「可以吗?平常白天都没什么客人我马上去──!」
我一不小心得意忘形,结果银色圆盘又作势要往我砸过来,于是我赶紧冲到了外面去。
*
我们点的大阪烧、摩登烧、炸鸡块、焗烤茄子、薯条还有不可或缺的酱汁炒面陆续上桌。
这些全部都是点一般份量,只是阿婆在看过应援团表演后或许是想奖励我们,每一个都做成了大份。
不出所料的是,巨无霸酱汁炒面上来了三盘,明日姊简直瞪直了眼睛,红叶则是双眼都亮了起来。
她们两个人一开始都坐在柜台,兴高采烈地与站在铁板前的阿婆聊天。
明日姊尽管因为外观却步,似乎也很中意这间店的氛围。
红叶率先帮忙端料理上桌,虽然听说过了,这温馨的一幕让人体会到她还真的是个很黏奶奶的孩子。
我恬淡看着眼前的景象,只是一到了要干杯的时候,「我我我,我要坐在学长旁边!」她眼明手快地举起手来,一点也不迟疑,真是服了她了。
要说她从在夕湖家合宿时就是这个样子倒也没错,但文化祭前跟文化祭后的意义不一样,本人肯定也很清楚。
受不了,她的胆子可真大。
每个人都拿到自己的饮料后,我拿起乌龙茶的杯子。
「这两个月又三天发生了很多事,我们蓝队应援团最后顺利迎来了大团圆。」
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坐在旁边的学妹。
「红叶,请你这位多事的旗手带大家干杯。」
「没问题!」
红叶说着,非常干脆地站了起来。
「我很高兴能成为大家的一员!虽然学长得过且过地说是大团圆,我可不打算加入大家后就停下脚步,请多指教!」
做出这番放肆的宣言后,学妹举起手中的乌龙茶,高喊了起来。
「大家一起来,干杯!!」
「「「「「「「「「干杯!!」」」」」」」」」
叮啷叮啷,礼貌的清澈声响听来有些可笑。
平常我们都是在桌子中间随便撞一下杯子就当干杯,但今天大家都是看着彼此的脸,在干杯的同时说着「辛苦了」,相互慰劳对方的辛劳。
柜台后面的阿婆看见我们这副模样,不耐烦地说了起来。
「──你们别干杯得像上班族的尾牙啊,给我有活力点!」
噗哈,阿婆简直是一针见血,听得我们全笑了出来。
我们为了这十个人一起度过的两个月就要结束的事实百感交集,究竟是要热闹庆祝,还是感慨聊着发生过的事,或是给彼此热情的拥抱……
大家处处顾虑,结果形成了不自然的气氛。
多亏阿婆的当头棒喝,我们找回自己的步调,咕嘟咕嘟用乌龙茶或是可乐润喉,海人率先转换气氛喊了起来。
「红叶,来吃蛸九名物酱汁炒面吧!」
「是!请问这是超大份量吗?」
「听了别吓到啰,这在平常是一人份的学生巨无霸餐。」
「阿婆太大方了吧!」
「一个人要吃完一份喔。」
「包在我身上!」
红叶看来就是会继某人之后第二个完食巨无霸餐的女生,我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禁苦笑。
不负期待的先驱者,吃起炸鸡块的阳接着说了起来。
「西野学姊也要吃看看酱汁炒面吗?」
「嗯!」
「你难得有机会吃这个,我来帮你把海苔洒好洒满。」
「呃,哈哈……」
优空嗤嗤笑着,看着她们那分不清是贴心还是鸡婆的对话,把分好食物的盘子递了过去。
「明日风学姊,焗烤茄子也很好吃喔。」
「谢谢你,优空同学!」
话说回来,和希说着,沉稳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真的!」
健太马上表示同意。
不用说,他们两个人指的是应援团。
和希在这间店怂恿健太加入,便是这一切的开端。
「我本来是要抓人陪葬,结果不只学会跳舞,没想到有一天会接受健太的指导。」
「我也是万万没想到会在体育祭接下应援团的工作。」
海人也满足地笑了起来。
「这一切真的是从零开始。」
对啊,我露出了深有同感的笑容。
我们真的做得很好,我甚至不需要特地回顾体育祭当天的表演,也有很深的感慨。
七濑听着他们的对话,像是有感而发。
「我也得感谢夕湖,实现了我一个小小的梦想。」
夕湖一听就懂,神情瞬间亮了起来。
「乐团吗!?」
七濑点头,呵呵眯起了双眼。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那只是个妄想,总想着有一天能实现想着想着就会忘了。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回忆。」
含蓄吃着炒面的明日姊捂着嘴巴,对这话做出了反应。
「既然有这个舞台就不要只是当成回忆,大家明年再继续表演嘛。」
红叶与夕湖听见这不经意的一句话,争相举起手来。
「不是明日风学姊的吉他我不唱!」
「我我,我也是!」
优空静谧地垂下了眼尾说。
「要是少了明日风学姊,我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子乐团了。」
明日姊搔搔脸颊,看起来有些难为情,但毫无疑问是开心的。
「我那是赶鸭子上架,大家太夸张了……」
嘿,阳爽快笑着。
「我懂,就是因为一生只有一次,才更令人印象深刻。」
哦,七濑默契十足地把话接了过去。
「你偶尔也挺深奥的嘛。」
「啰嗦。」
这两个人经过学园祭后,原本的疙瘩好像也消失了。
我、和希、海人与健太看着彼此,噗哧轻笑了出来。
夕湖、优空、七濑、阳再加上明日姊与红叶。
女生们默默培养出了新的关系,置身事外无人闻问的男生们觉得不太自在,也有些羡慕。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时,夕湖说了起来,神情间充满了遗憾。
「啊啊,一个盛大的活动就这么结束了!」
红叶像是早就在等这个话题,眼神灵活了起来。
「夕湖学姊你们马上就要毕业旅行了不是吗!」
「也是!」
「毕业旅行要去哪里!?」
「冲绳!」
正当我看着她们两个人聊得兴高采烈时,店门口打开了。
「阿婆,来份酱烧鸡跟综合的。」
一个慵懒而且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没看见门口那块牌子啊,藏之介。现在没有营业。」
「我才懒得去确认什么牌子。」
「受不了你,那你们两个就坐柜台吧。」
藏老师跟阿婆聊着,接着注意到了我们。
「噢,居然这么嚣张包下蛸九在办学园祭的庆功宴啊?」
「你们会凑在一起才是稀奇,难不成是幽会吗?」
「居然让你抓包了,我请客,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千岁、岩波老师,你们在聊什么好像很好玩,可以让我加入吗?」
「──没有的事都是我这浑小子在胡说八道对不起。」
我们两个人一时兴起开起玩笑时,随后进入店里的美咲老师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我立刻秒速道歉。
用不着那么生气嘛,我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事。
美咲老师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小七和小海你们也多吃点,岩波老师请客。」
「「真的吗!?」」
「阿婆,以后我赚了钱一定还。」
「那酱烧鸡就不要了。」
「太瞧不起我了吧。」
藏老师说着,把手伸向柜台角落。
「菸灰缸借用一下。」
美咲老师听着,发出了冷冰冰的声音。
「岩波老师……?」
「是是我到外面去抽。」
藏老师拿着菸灰缸就要走到外面去时,我说了起来。
「对了,藏老师,可以再打一把屋顶钥匙吗?」
「哦?」
我继续说着,掌心比向学妹。
「我已任命一年五班望红叶为第三任屋顶清扫员,请多关照。」
红叶马上站起来,恭敬向他一鞠躬。
「我会全力以赴,尽忠职守!」
藏老师不知道是察觉另有隐情,还是敷衍成性,没有多问只是「喔」地举了下手,就出去外面抽菸了。
本来以为美咲老师会叨念他两句,但她只是在柜台捂着嘴轻轻笑着,像是觉得很好笑。
*
──毕业旅行啊。
我西野明日风在蛸九后面的小台子上,茫然仰望秋日天空。
今天因为人多,朔哥他们坐在店中间,不过平常中午他们似乎大多坐在这个位置。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体会相同的气氛,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一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感伤破坏庆功宴的气氛,需要有一小段关上心门的时间。
柊同学与望同学的那段不以为意的闲聊。
学园祭这一年一度的盛事结束后,下个月将是三年一次的毕业旅行在等着朔哥他们。
柊同学、优空同学、七濑同学、青海同学、水筱同学、浅野同学、山崎同学……
你们一定会分在同一组,在冲绳制造许多的美好回忆。
这两个月来就好像跟大家成了同班同学,甚至产生大家永远都会是同学的错觉,但今天这一切都将结束。
我早有心理准备,一旦结束却像颗弹了出去的弹珠,徒留我一个人。
宛如这个孤单在角落的小台子。
墙壁的另一头,大家都在那里。
说话声传得过去,也看得见他们的脸,不时也可以过去加入他们。
但是,放学后见不到他们,假日也不会聚在一起,不会大家团结起来往同一个目标前进,分享达成目标的喜悦,更不会再有大家同床共枕的机会。
我的毕业旅行早就结束了,接下来要正式开始准备大考。
将来在等着我的,是看似还很遥远的毕业。
我不是刻意要这么感伤的──我不自觉自嘲了起来。
此时此刻,与大家还能像同学一起度过的时间正一分一秒过去,我却懦弱地拉起界线,不想要寂寞再继续堆积。
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时──
「明日风学姊……?」
望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对面,纳闷地看着我。
我急忙回话。
「吓我一跳,怎么了吗?」
望同学有些疑惑地歪着头。
「这是我要问的吧……?」
我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形才换位子的,结果还是让学妹忧心了。
望同学在文化祭的舞台上传达自己的心意后,这还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单独对话。
内心依然惊慌,话语脱口而出。
「唔,望同学你……」
她只是听我这么说,似乎就看穿了我欲言又止的莽撞发言。
「对,我喜欢学长。」
望同学说得干脆,说得理直气壮,我忽而有种六神无主的感觉。
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我的心情,面露轻柔笑容,又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猜错了还请见谅,您是在为了毕业旅行烦心吗?」
不同于学妹的那一面,她实在是个很敏锐的女孩子。
不过就在让人一语道破的此时,我赫然惊觉一件事。
说不定坐在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是在场唯一一个能和我分享点点滴滴感伤的人。
我稍微打开关起的心门。
「学姊说这种话很丢脸,只是一旦结束总不免有种寂寞的感觉,毕竟那段时间跟大家就像同班同学一样。」
「我懂!很想就这么一起跟着去毕业旅行呢!」
她爽快地肯定了我的感受,我感觉心头稍微轻松了一点。
那是在进入应援团前,得知望同学的心意前,只能一个人独自承担的情感。
虽然不同于在几久公园与优空同学的那段谈话,可以与喜欢同一个男孩子的女生分享不同学年的惆怅,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和意想不到的人物聊着不期然的话题,我知道自己有些飘飘然的,又继续说下去。
「望同学你有想过希望自己跟他们是同一个学年吗?」
「当然有!只是……」
望同学答得很快,接着就像刚才的我那样,缥缈的目光望向天空。
「如果我不是一年级的话,可能不会与学长相识。」
单论认识的可能性,同学年的机率肯定更高。
他那个人不论好坏都很显眼,而且连望同学他们这些应援团的学弟妹也都知道他这个人,不可能会不知道他那个人就毕业。
──所以不是相逢,而是相识。
我又是如何呢。
他之前以为我的年纪比较小,儿时的那次相遇跟年龄似乎没有太大的关系。
不过,升上高中后的重逢又是怎么样。
如果我跟你同学年,在你放弃棒球万念俱灰时,还会向我敞开心房吗?
不,你甚至没有向柊同学和优空同学表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这正是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再说,要不是我升上三年级,早一步被迫面临将来出路的选择,也不会像那样烦恼、迷惘,两个人一起私奔到东京。
原来如此,直到此时我才瞭然于心。
──如果我不是三年级生,我们也不会演变出你和明日姊的关系。
我正感慨于正可谓柳暗花明又一村时,望同学淘气地嘿嘿笑了起来。
「何况呢,您不觉得有些事就是要不同学年才做得到吗?」
这话的用意不明,我歪着头要她继续说下去。
「举例来说,刚才我当着大家的面说要坐在学长旁边对吧?」
我点头后,望同学的语气有些亲昵又有些促狭。
「明日风学姊你们总不能对一年级的学妹摆臭脸不是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对于学妹耍这种小花招,我并不觉得气恼反而感到敬佩,忍不住笑了出来,急忙伸手捂住嘴。
多么率直而且乐观坚强的人啊。
我一直把学年的不同当成了枷锁。
如果我们在入学典礼遇见,如果我们同班,如果我们坐在隔壁的位子,如果我们一起去远足参加校外教学,如果明年还能继续在你身边……
然而眼前这个女生尽管是学长学妹的关系,与我在类似的境遇爱上了一个人,却不以为意地一次次将危机化为转机。
刚才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她在干杯时说不会就此停下脚步。
这让我想起她在河边与你练习双人舞时,果然是故意挑选那个地方。
即使加入这个群体,喜欢同一个男生,她手上仍牢牢握着专属于不同学年所拥有的视而不见的权利。
那样的决心在现在的我看来实在太过耀眼,我眯起了眼睛。
「你可真是精明。」
望同学轻轻笑了起来,像是觉得这说法很好笑。
「我也觉得明日风学姊的立场很狡猾喔,追逐不存在的人影不正是人类的天性吗?」
这么说也是,我沉稳地说了起来。
「你知道吗?第一任屋顶清洁员是我喔。」
「我知道明日风学姊也有屋顶钥匙,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偶尔我们也到可以看见天空的地方,像这样聊聊天吧。」
「是,这是我的荣幸!」
我们说着,在墙的这一边咯咯笑了起来。
*
酒足饭饱后,大家决定按照原本的计画去打保龄球。
我内田优空向阿婆道别,接着离开了蛸九。
包括应援团成员在内,和大家聊了开来的岩波老师还有美咲老师也一起走出店里。
大家今天都是骑脚踏车来的,我们在走回学校的路上,朔同学开玩笑说了起来。
「我们接下来要去打保龄球,两位老师要一起去吗?」
岩波老师调侃着说。
「我是无所谓,只是美咲老师不太适应年轻人聚在一起找乐子的地方。」
「找乐子是死语了吧……」
朔同学和那时候一样语气显得很傻眼,没想到美咲老师听着挑起了眉头。
「岩波老师你把我当成回绝的借口,其实是怕打保龄球会腰痛吧?」
岩波老师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装模作样地说。
「我平常可没少做腰部的运动。」
「「唉。」」
朔同学与美咲老师不约而同斥责了回去。
我们早就见怪不怪了,原来他对职场同事也是这种态度。
岩波老师扬起嘴角,嘻笑着说。
「嗨不起来就别装了,美咲老师。」
「岩波老师才是,别以为身体还能像年轻时那么灵活喔。」
美咲老师说着嫣然一笑,脸上的笑容莫名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千岁,算我们两个大人一份。」
悠月在一旁听见后,这么提醒老师。
「美咲,这里也有不是女篮的人,没关系吗?」
「小七,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毕竟你平常都是维持冰山美人的形象。」
「打个保龄球而已,会破坏什么形象?」
阳也跟着起哄。
「你别恼羞成怒,要赢了才服气喔。」
「小海,别说得好像我一定会输。」
「这么说起来,美咲高中生的那个时代只有保龄球可以玩吧?」
「很好,我们走着瞧。」
我们跟美咲老师没有什么交谈机会,她已经跟在学校的形象不同这种话我们死也不敢说出口,明日风学姊与红叶面面相觑,笑得很尴尬。
岩波老师与美咲老师表示有一点事要处理,稍晚会开车过去,于是我们各自骑上脚踏车,一起离开学校。
我们毕竟是有十个人,就算骑在最前面的朔同学与浅野同学尽量选了车不多的小巷子,队伍还是浩浩荡荡拉得很长。
我骑在最后面,旁边是红叶。
回想起这两个月以来,我们很常有机会像这样一大群人骑着脚踏车移动。
平常我都是走路上学,这种感觉有点不寻常,而且尽管没有做亏心事,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在偷偷摸摸策画什么秘密行动的兴奋感。
放学后一大群人骑着脚踏车到什么地方去,也许这么做对高中生来说就算是特别的时光了。
既长又短的两个月即将结束,我感受着内心的落寞,开口说了起来。
「红叶,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土产?」
虽然唐突又没有解释清楚,她好像一听就知道我的意思。
「毕业旅行的吗!?」
我微笑着点了下头。
家人、社团里的同组学妹,还有明日风学姊与红叶。
我打算至少要买这些人的土产回来。
「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有人想要钥匙圈或是可以放在房间里装饰的小东西,也有人想要T恤或是毛巾,还有实用的可爱小物以及搞笑类的……另外也有人单纯喜欢好吃的小点心。」
我骑着脚踏车侃侃而谈时,旁边那个人轻轻笑了起来。
「事先确认这一点很有优空学姊的风格。」
「会吗?我想说既然要送人,最好是送对方喜欢的东西。」
「我没有批评的意思,只是如果是夕湖学姊的话,就会靠直觉来决定『红叶绝对会喜欢这个!』不是吗?」
「……想像得出来。」
我们嗤嗤笑着,红叶又继续说下去。
「虽然说也要看是谁送的,我基本上喜欢收到当地的腌渍物,或是可以拿来配饭的乡土料理、特色美食也都会很高兴。如果是从实际吃过觉得好吃的店家买来的土产,也可以聊得很开心!」
「呵呵,我也是。」
我每天都得烦恼晚餐的菜色,对没有吃过的料理很有兴趣。
对了,红叶说着,像是灵光一闪。
「还有稀奇的调味料!」
「我懂!」
我不自觉拉大了嗓门附和她的话,有点难为情。
这世上喜欢收到奇怪调味料的女高中生会有多少呢。
别说是买给朋友了,甚至不会想到要买回去给家人吧。
红叶果然平常就有在下厨,我涌起了一股亲切感。
这让我想到我没有跟夕湖说过,她却买了「石留鱼酱」当成金泽的土产来送给我,直觉实在不可小觑。
正当我思考时,红叶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不过,不用特地帮我买礼物。」
她露出了调皮的表情来。
「我只要能分享大家的回忆就心满意足了!」
我本来想说不用跟我客气,又打消了念头。
在这里跟她僵持也没有意义。
从刚才那些话听来,只要挑我喜欢的东西送给她准没错。
把土产交给她时,再来看着照片畅聊回忆吧。
──忽然出现一段空白时间,只有车轮声喀啦喀啦作响。
十个人的车队不知不觉拖得很长,彼此的间隔有长有短。
大家都在跟旁边的人聊天,慢悠悠地踩着脚踏车。
有些对话只有在并排骑着脚踏车时才会出现。
比徒步轻快,没有开车那么沉重,把想讲的话讲完后,便能让话语随风而逝,就此遗忘。
希望我的话听起来就像那样,我尽可能不要让语气听起来太严肃。
「我说,红叶。」
我面向前方,轻描淡写地说了起来。
「对不起没吃到你做的义大利面。」
骑在旁边的红叶惊慌失措,大呼小叫了起来。
「那也要怪我,而且你不是早就向我道歉了吗?」
我当时是为自己责怪的语气道歉,还有明明是我主动邀约却毁了她的用心。
听过文化祭的主张后,我不再认为她那么做单纯只是天真导致的误会。
她有她自己的坚持与决心,循规蹈矩地在行礼后再踏入别人的领域。
但在我们两个人像这样私下聊天时,我又不觉得她的行为完全出自恶意。
不管有什么原因,就算其实是想让另一个人品尝,没能吃到喜欢收到调味料的女孩子为自己做的料理,我必须慎重道歉。
我继续说下去,再次避开僵持的情形。
「下次可以再下厨招待我吗?」
红叶很聪明,当然听懂了我的意思。
她猛然睁大了眼睛,淘气地说。
「在那个厨房吗?」
我也配合起她来,故意说得模糊不清。
「你要是想在那个熟悉的厨房帮忙准备便当,我也不介意。」
红叶莫名欣喜地把头转到另一边去。
「我还是第一次煮到一半掉头离开,我会负起责任来雪耻的。」
在几久公园与明日风学姊聊过后,在校外祭独奏后,在文化祭推朔同学一把后,说真的,我早就接受她了。
我呵呵微笑着说。
「既然你要下厨,不如就来道拿手菜吧。」
学妹听见我这么说,伤脑筋地垂下了眉毛。
「老实说,下厨难不倒我,只是没有什么拿手菜可言……」
她会的果然都是些跟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家常菜,我深有同感,轻轻笑了出来。
她就连这种地方都跟我很像。
说不定我们彼此都很高兴找到了可以轻松聊料理话题的对象。
红叶摆出了学妹的表情来说。
「优空学姊,你教了明日风学姊怎么做蛋包饭吗?」
「那是很普通的蛋包饭,只是调味是朔同学喜欢的口味。」
「请教我!」
「哦,好啊。」
我回答后,她的语气比平常还要雀跃。
「夏天请教我各种素面料理,接下来的季节是火锅的调味!」
「嗯,这对我也很有帮助。」
「你愿意跟我一起重现毕业旅行时尝到的美味料理吗?」
「嗯,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
还有还有,红叶说着,别有用意地眯起了眼睛。
「──在学长家下厨时,可以借坐那张椅子吗?」
「嗯,这我就无法同意了。」
用装傻的声音果断回绝后,我用力踩下脚踏车的踏板。
加快速度,把不满的声音抛在背后。
反正红叶很快就会追上来,偶尔像这样学姊捉弄学妹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
应援团的成员比藏老师他们早到,在wai plaza二楼的TSUTAYA或TULLY'S咖啡厅消磨时间。
我青海阳接到美咲通知说他们到了,于是一群人移动到隔壁栋的LEISURE LAND。
一上到二楼,马上就能听见电玩机台的电子声,还有保龄球瓶弹跳的声音,非常热闹。
福井市的高中生要一大群人出来玩时,最常造访的其中一个地方就是LEISURE LAND。
尤其保龄球场旁边附设卡拉OK,考完试或是社团参加重大比赛后要庆祝时,大多会抱着「今天要来大玩特玩」的心情,选择到这里来。
这一大群人里面,只有山崎和西野学姊完全没来过这里。
在他们听从指引时,其他人则是驾轻就熟地租借保龄球鞋,挑选自己觉得顺手的球。
我们这群人包括美咲与藏老师在内多达十二个人,于是分成三个球道。
面向球瓶的最右边是夕湖、和希、海人与山崎的二年五班队。
正中间是千岁、藏老师、小内与西野学姊的男女年龄混合队。
最左边是我、小七、红叶与美咲的体育女子队。
……怎么感觉这一队的压力特别大?
为了不让两个新人落单,以千岁他们为中心很快就分好队伍时还没什么感觉,只是冷静下来一想才发现,居然那么刚好把一群好胜的女人分到了同一队。
果不其然不出所料,美咲意气风发地脱下外套,转动起了手臂。
「小七、小海、望,你们这些年轻人可要多见识见识。」
刚才在蛸九跟她莫名投缘的红叶马上做出回应。
「麻烦您了!」
她现在还是一副学妹的态度,等比赛开始后就跟我们没两样了。
自称很久没打保龄球的小七也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既然用了场上的外号,表示我们没有必要礼让老人家吧?」
美咲彻底中招,惊讶地扬起了眉毛。
她像是发现我难得迟迟没有反应,迁怒似地往我看了过来。
「小海,你要是怕了,不如去旁边追在男人的屁股后面跑。」
「我会在后面确认美咲的屁股有没有下垂来比赛啦!!」
我脱下外套,把袖子卷了起来。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
四个人猜拳后,最后决定由我、小七、美咲与红叶依序上场投球。
后面两个人的实力不明,先来见识她们的实力。
我把手放在取球区的通风口上,再往手上吹口气。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意义,我这么做单纯只是因为看起来很有架式。
美咲、小七与红叶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拜托你别把球丢歪丢到这边来了。」
「要是力道过猛结果打出沟球就丢脸了。」
「小海学姊,保龄球不是用力丢就可以了!」
「──啊啊啊啊你们吵死啦!」
我走上前去,把球举在胸口的位置,缓缓深呼吸了几口。
眼睛直盯着最前面的球瓶,跨出脚步,以后摆的动作将手抬高。
在较长的助跑助势下,球用力丢了出去。
──哐啷哐啷。
球直直抛了出去,前进方向中间偏右一点,狠狠撞飞球瓶。
「啊啊啊留了三瓶!」
「嗯,还可以。」
「以小海来说,算是表现得不错。」
「Spare轻轻松松!」
可恶,虽然没有资格这么说,这一队有够烦。
你们看看旁边的小内还有西野学姊,她们身边好像都有花瓣在飘舞了。
我拿起毛巾,把回到取球区的球仔细擦干净。
手放在通风口上,再吹一口气。
再次走上前去,球放在胸口位置,盯着最前面的球瓶。
刚才的球往右偏,也就是说出手时手腕角度往外开得太大。
再加上第二球的球瓶集中在左边,要是怕滑进沟里就休想击倒球瓶了。
好,往前跨开脚步,手后摆举高。
经过较长的助跑后肩膀向前推,在出手的瞬间把手腕往内收。
──哐啷。
这次球直接往我的目标方向滚过去,击中最前面那支球瓶。
确认能顺利把三支球瓶一次带走后,「很好!」我喝采着握紧了拳头。
第一球没有全倒,不过第二球有把全部的球瓶击倒,也就是所谓的Spare。
厉害吧,我转过身去,态度充满了自信。
美咲、小七与红叶全举起手来。
「我就承认你有资格当我的对手吧。」
「待会就让你见识什么叫做格调。」
「完全是小海学姊的球风!」
啪啪啪,我们互相击掌。
就算嘴上不饶人,大家还是不吝于称赞彼此的精彩表现,很有体育人的风格。
接下来轮到小七。
我们两个人最后一次一起来玩是什么时候已经忘了,我只记得照例又是一场激烈缠斗的大混战。
小七拿着球走上前去,把球摆在胸前稍低的位置。
她优雅地迈出步伐,手微微往后摆。
她出手的动作比起投球更像是把球送出去,后脚顺势滑行。
──咻。
在美得令人生厌的背影另一边,球惊险万分地从球沟边擦了过去。
沟球吗?身体一时冲动就要靠向前去时,我猛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的投球方式就是这么讨人厌。
球果然从右边慢条斯理转了个弯,滚向正中间的球瓶。
尽管力道不大,球瓶从前面一个个乖乖轮流倒下,看了就好笑。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
小七说着,场上只剩下一支最右边的球瓶。
我朝她的背影开起了玩笑。
「你的球路还真是跟你的性格一样扭曲。」
「唉。」
小七回来后拿起球,这次没有装模作样而是直直投了出去,击倒剩下那支球瓶。
美咲与红叶高举起手来。
「算是在意料之内吧。」
「不愧是小七学姊!」
众人击掌后,我不经意瞥向隔壁的球道。
结果就这么跟一时大意的千岁对上眼,对方赶紧移开视线。
那家伙,他肯定是色眯眯的在看小七投球。
毕竟她有一双迷倒众生的修长美腿嘛,哼。
我正气愤时,美咲走上前去。
我乱发脾气,大喊了起来。
「你可别挑衅学生,结果自己一出手就沟球喔!」
美咲回头,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来。
「正确说法不是沟球是洗沟,马上就学到一课了吧。」
「「真的吗!?」」
「洗沟才是对的吗!?」
我跟小七与红叶异口同声忍不住惊呼。
我们的反应似乎让美咲看得非常满意。
她重新面向前方,把球举在比小七更低的位置,大概在肚脐附近。
缓慢踏出脚步,以华丽的后摆动作将手举高。
脚往后拉,同时转动手腕,手指流畅地把球投出。
──咻咻咻。
球速比小七慢,但转速明显比小七快的那颗球绘出弧线。
球循着新月般的轨道转进中间偏右的位置,把球瓶一支接着一支弹开。
球瓶全部击倒拿到全倒后,美咲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挑衅的笑容。
「各位同学,要好好看老师示范喔。」
我、小七再加上跟着瞎起哄的红叶,马上做出反应。
「不愧是保龄球世代。」
「你肯定有自己的球吧。」
「老师看起来就是会一个人去打保龄球呢!」
「你们到底以为我几岁啊。」
我们一边调侃着,同时互相击掌。
虽然有Spare跟全倒的差别,目前看来算是水准相当高,比数僵持的一场比赛。
尽管战况激烈,红叶这位学妹依然站到前面,从容自在举起了球。
她举球的位置比我高,在下巴附近,稍微助跑过后以有如展开翅膀的后摆动作伸长了手臂。
小七与美咲的投球姿势也都很标准而且优美,但红叶的动作更适合用高雅来形容。
手腕翻转的角度小,出手彷佛在轻抚着球道。
──唰。
她的球速和我一样快,但以流畅的动作所抛出的那颗球直直向前滚去。
本来以为有点偏的球路轻易改变了方向,击中中间偏右的位置。
球速与转速都快的那颗球轻松击倒球瓶──
「糟糕,失算了。」
红叶搔了搔脸颊,像是很头痛。
左右两边各剩下一支球瓶,也就是Split。
我们这些外行人玩球有一半靠的是运气,打成这样也很正常。
职业高手遇上这种状况也很难把两支球瓶全部打倒,而且这还是第一局而已。
瞄准其中一支球瓶,再期待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顺便打倒另外一支,一般都会采取这种策略。
美咲开玩笑说了起来。
「望,你要是在这里来个全倒,回去我请你吃8号。」
刚才在蛸九吃得那么饱,大概是打算在这里消耗完全部的热量吧。
「可以吗!?我可是很激不起的喔。」
红叶也跃跃欲试地答应了这个提议。
最右边与最左边各一支球瓶。
我没有查过或是学过Split的正确解法,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瞄准其中一个边角,再期待会顺势反弹击倒反方向的球瓶。
红叶拿毛巾擦了下回到取球区的球,把手放在通风口上方。
光是从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就看得出来她正高度集中注意力。
球举高在下巴的位置,接着红叶宣誓般的说出一句话。
「──我会打倒的。」
稍微助跑过后,以展翅般的后摆动作高雅地伸长手臂。
手腕翻转的角度小,出手彷佛在轻抚着球道。
──唰。
球的力道比刚才更猛但又轻快,往空荡荡的球道中央直奔而去。
天真,我暗忖着。
从那个位置就算跟刚才一样转弯,也只会击倒左边的球瓶。
果不其然,球轻易改变了角度。
如同我的预料,球用力擦过左后方的球瓶内侧──
──哐啷。
接着猛撞上墙壁,像撞球一样弹到另一边去。
「「「喔喔!?!?!?」」」
我们实在不得不佩服,不约而同惊呼了起来。
红叶展现出精湛球技同时击倒右后方的球瓶后,回过头来对我们嘿嘿笑着。
现场所有人里面她的年纪最小,却以不同凡响的表现抢尽风头,我们这三个人也只得无奈耸肩。
*
第一局结束时美咲去买饮料,顺便奖励成功破解Split的红叶。
小七该说不愧是小七吧,很自然地站起来跟了过去。
机灵的学妹也准备要跟过去时──
「红叶。」
我叫住她,有些话想跟她说,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红叶显得有些纳闷,等她坐下后,我接着说了下去。
「让小七燃起斗志来的人是你吧?」
光是听我这么说,她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她做作地笑了笑,这么说道。
「我很后悔自己太鸡婆了。」
「鬼扯,你才不是那种个性。」
看过文化祭的舞台后,心中的疑问总算是解开了。
那一天,湿淋淋的小七肯定是与这个强得可怕又坦率的女生对峙,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我再不破茧而出的话,想必不久就会被迎头赶上。
我现在有点懂了,我的搭档。
小七与夕湖还有红叶,各自的形式尽管有所不同。
我也算是站到了表明心意的那条线上,只是为什么总有种落后的感觉。
为什么不过短短两个月,得要接受这个学妹也跟我们站在同样的位置。
一定是因为我为自己留了条后路吧。
一定是因为我迟迟不肯面对决胜的那一刻吧。
红叶像是兀自揣测我的心情,愧疚地垂下了眉毛。
「阳学姊,你会后悔让我加入你们吗?」
「啥?为什么?」
我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在我回问后,学妹又继续说下去。
「我想不需要我确认,你也看到那个结局了吧?」
「我在没有灯光的舞台边看到了。」
结局指的是我们班上的戏剧表演吧。
表面上是选出最佳女主角,而千岁朔(王子)选择了七濑悠月(月夜公主)。
他们在舞台上手牵着手,恭喜夫人贺喜老爷。
红叶露出了有些伤脑筋的微笑。
「把七濑悠月带到那里的人,我想是我。」
她在裙子上面握紧了拳头,嘀咕着说。
「……篮球也是。」
我明白她的意思,在轻缓的深呼吸后──
「──别小看人了。」
中指在学妹额头上弹了一下,说出某人最爱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好痛!」
红叶诧异地眨着眼睛说。
「对不起,我不是说阳学姊追不上……」
这种想法也是很让人生气,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她可是我的搭档。」
我在纳闷的学妹背上拍了一下。
「我想给她动力的人是你没错。
不过她不需要别人刺激,自己也有办法开锁到另一边的世界去。
就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我才能持续跑下去,为了与她并肩前行。」
再说──我戏谑地笑了起来。
「我们伸出手的那个对象,可是不这么做就无法击落的男人。」
红叶似乎终于明白我的意思,言词间充满了挑衅。
「你说的是哪一个?」
点破就没意思了,于是我高高耸了耸肩。
红叶想必也很清楚吧。
我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直视学妹的双眼。
「况且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吧。」
我举起拳头,不可一世地对她说。
「我们要光明正大的对决,一较高下。」
「这才是我们的作风,对吧。」
叩,我们发着誓,红叶心爱地眯起了眼睛。
「那一天,学长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个人的身影鲜明地在脑中浮现,我嘿地笑了起来。
「那可是我最尊敬的运动员,很正常。」
我们就这么为了争夺最大奖,回到女人的战场上。
*
后来我们在LEISURE LAND不知道消磨了几个小时。
我千岁朔和大家一起走出去,外头已经是夕阳渲染的美丽晚霞。
我怕知道比数,没有问最后的比赛结果,只知道左边的体育女子队一战再战不肯罢休,时间才会拖到这么晚。
我早就有预感会演变成这种下场,把她们刚好凑在一起恐怕是造成了反效果。
不过也多亏这样的安排,明日姊与健太这两个新手最后进步很多。
我们也不是一直在打保龄球,还玩了桌球、冰上曲棍球还有电玩机台,庆功宴玩得非常开心。
本来我们打算就地解散,只是蛸九吃下的那些食物早就消化光了。
尤其是体育女子队答应的请客次数多到都数不清了,于是在她们的提议下,大家慢吞吞地推着脚踏车,走到后面的8号。
啾啾啾,唧唧唧。
十月就要结束的乡间小径上,虫鸣声十分清亮。
空气中隐约飘来潮湿的草木与土壤气味,尚未变色的叶子迫不及待要展现出绚丽光彩。
每当到了这个时间,就不得不感受到夜色渐深的秋天,以及冬天的即将到来。
既长又短的两个月过去后,今年不知不觉也只剩下两个月。
在祭典过后的这段时光,忽然让人有种领悟。
──夏天结束,青涩的岁月结束,十七岁也将要结束。
我们带着回忆,以哀愁的速度向前迈进。
每一小步都满怀着情感,然而一旦回头望去,这些也只是被季节或是某个活动包装起来,孤零零地抛在路上。
总有一天解开时,还会记得这条路吗?
混合在一起后就会渗透融解的浅色渐层天空还会留在心里吗?
走在旁边的夕湖彷佛在掌心轻轻掬起我的心情。
「没问题,一定会记得的。」
另一边的七濑也配合她接着说下去。
「不会忘记的。」
妆点月夜的红叶转变为静谧飞舞的白雪,接着是互道珍重的樱花,这段日子还会留有几道色彩。
彷佛要熄灭祭典过后的提灯灯火,我们呵呵地轻吁着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