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星期日。我们正坐在行驶于高速公路上的巴士里,身体随车身摇晃着。座位旁边的润奈闭着眼睛,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
熟睡中的她,嘴唇微微张开,传来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
她穿着白色套头连帽衫搭配上牛仔短裤——这般如此男孩子气的打扮。
相比之下,我穿的是灰色全拉链连帽衫搭配直筒牛仔裤。至于鞋子,我们二人都穿着白色的同款运动鞋。
也就是俗称的情侣装。是润奈事先问了我的穿搭,然后配合我来搭配的。
大概是觉得全身上下都穿得一样实在是过于羞耻,除了鞋子以外的地方都微妙地错开了一点,但在旁人看来,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就如同我和润奈之间的关系一样,和恋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诗暮」
「……!怎、怎么了?」
正盯着她毫无防备的睡脸看的时候,突然被叫到名字,不由得心头一跳。不过。
「…………。呼喵……」
看来只是梦话而已。润奈扭动了下身子,脸颊很幸福般地放松了下来,然后又一次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她微微上扬的嘴角边,口水眼看就要流出来了。
手帕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要是我胡乱地动手去把它抽出来的话,说不定会把润奈吵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向润奈的嘴边——
「啊——!」
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后座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富士山!不得了,好大!超——漂亮!」
「晴风,你好吵。兴奋过头了吧。」
是山田和阳次郎。隔着座椅,能听见这对青梅竹马的对话。
「我倒是知道你终于能和我进行心心念念的约会了,所以很开心是吧。」
「——哈?梦话等睡着了再说吧。话说回来这才不是约会!是取材!」
取材。没错,我们今天的外出是利用假日为文化祭的班级企划来进行取材。
目的地是富士山山脚下,一座以日本屈指可数的鬼屋和尖叫系游乐设施闻名的主题乐园。说白了,
「……我只是因为喜欢游乐园,所以才很期待而已。」
这就是一场以取材为借口的双重约会。
☂
「哎呀,还好没有被拒绝啊……」
从巴士上下来的阳次郎,感慨似的嘀咕道。
阳次郎穿着粉色衬衫配白色阔腿裤,脚上是白底黑色运动鞋。脖子和手腕上的银色饰品闪闪发光,看起来相当时髦。
我一边伸展着身体,放松僵硬的肌肉,一边应道「是啊」。
「嘛,毕竟不是两个人单独出来,而是四个人一起。更何况是来自润奈的邀请。」
「润酱!」
山田一下巴士,就朝润奈跑了过去。
山田穿着水蓝色的上衣和白色迷你裙,脚上是象牙色的厚底运动鞋。上衣是露肩的设计,一看就是非常『辣妹』风的打扮。
「因为是在山上吧,好冷哦——。来让我取取暖——啊!?」
山田正要抱上去,却被润奈瞬间躲开了。
「……会冷,是因为你是暴露狂吧?因为是约会就打扮得这么用力。」
「嘿嘿。人家就是想让润酱觉得『这个女人虽然没胸,但还挺色气的嘛……唔嘿嘿』。」
「又不是你跟我约会。还有手别那样乱动,好恶心。」
「嗯……总觉得最近润酱说『恶心』的时候,声音里有种恐惧感,是我的错觉吗?不过害怕的润酱也好可爱。好想让润酱更加更加害怕点。」
「……诗暮。目的地,改成青木原可以吗?我想把这个害人精宅女丢在那里。」
「当然不行啊。轻飘飘树海女孩。」
「那是『NECRY TALKIE』的歌。」
「润酱!你刚才说了『阴暗的我让你心动』吗!?」
「没说……得意忘形的高中生去死吧。」
「是大学生哦。而且那个与其说是『NECRY TALKIE』,不如说是『石风吕p』的歌。」(乐团成员朝日曾是以「石风吕」之名活动的 VOCALOID 制作人,同时也是乐团「当代生活」的主唱兼吉他手。他希望在乐团中以女声演唱以「石风吕」之名发表的乐曲,因此于 2017 年成立了「NECRY TALKIE 」这个乐队。)
「你们几个还真喜欢音乐啊。我的话倒是更喜欢晴风呢!」
「——诶?恶心。」
「…………」
你自己若无其事地自爆了,就别用那种求救似的眼神朝我看啊。你也坦率的有点过头了吧。
「人家喜欢润酱啊啊啊啊!呼嘿!」
「恶心。」
「好狠心!」
山田也向润奈坦率地传达了自己的心意,然后惨遭击沉,但看样子完全没受打击的样子。真希望阳次郎也能学学她那份厚脸皮。
「唔……不行了。因为长久以来都用很奇怪的方式和她相处,除了欺负、调侃、捉弄之外,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和她相处了。」
「这不是你故意想被她讨厌所导致的恶果。慢慢变得坦率一点不就好了?」
「……是吗?那我倒是先来坦率地说一件事吧。」
阳次郎对我苦笑着坦白道。
「我其实,超级不擅长尖叫系游乐设施……」
「是这样吗?真意外啊。」
提议目的地的时候他还很有兴致地说「不错嘛!」,还以为他肯定很喜欢。
「平时我死都不会来这种像是尖叫系圣地一样的游乐园。不过晴风她——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阳次郎发出尖叫,整个人向后翻倒。
原来是人行道旁设置的轨道上,一辆过山车疾驰而过。
刺耳的轰鸣声,与一阵阵重叠在一起的乘客地尖叫声,震得耳朵生疼。
「啊哈哈哈哈哈!渣次郎好逊!吓成那样,笑死我了——」
山田指着阳次郎爆笑着说道。
「你从以前就不擅长呢。连儿童向的都会吓晕过去!要是坐那种东西的话,不会直接被吓死吧?噗哈哈哈哈哈!好期待——」
「……!晴风那家伙,很喜欢这类呢。」
阳次郎强忍着没有回嘴,咬牙切齿地说道。
「所以我才觉得来这里也不错……可恶!」
山田一蹦一跳地朝入口走去。看起来心满意足,心情大好的样子。
「那家伙,该不会就是想看我害怕的样子才答应来的吧!?这样一来,别说加分了——」
「润奈呢?尖叫系没问题吗?」
我把在那开始说个不停的阳次郎放到一边,转头问润奈。
刚才过山车从旁边疾驰而过的时候,她也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
「……大概?虽然几乎没坐过。」
补充完这一句后,她又「哼」地用冷笑了一声。
「比起老师开的车还是安全多了,轻轻松松啦。」
☂
「诗、诗暮……」
这是一座号称『过山车之王』的游乐园。开业时便以四个项目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大型过山车。在它那其中一条漫长的爬升坡道中间,润奈发出了蚊子叫般细小的声音。
「嗯?」
我原本正对着下方广阔的富士的景色观望地出神,听到她的声音后便将视线转向身旁,她的脸一反面无表情的常态,而是因为恐惧而有些发青。
她紧紧握着安全杆的双手、身体,还有嘴唇,全都在微微发抖。
顺带一提,我们坐在第一排最前面。在我们身后——
「来嘛来嘛,别闭着眼睛了,睁开来嘛,渣次郎。前有绝景!」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呜哈,真的是绝景!跟着被吓得缩成一团的垃圾次郎越过富士山,简直太棒了!啊~~~~不出点事故吗!会不会哐当一下停下来啊!?呼嘿嘿嘿嘿。」
「闭嘴!」
「真被吓到了草!」
【插画】
山田如鱼得水,兴致勃勃地刺激着阳次郎。而润奈则一直沉默不语。
「诗暮!」
当过山车抵达离地七十九米的顶点时,她再次喊了我的名字。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什么啊,那种像临终遗言一样的台词!?」
她露出仿佛已经放弃一切般安详的微笑,说出了这句话。就在我要爆出吐槽的瞬间,过山车开始下坠——
「咿!?」
「呜哦哦!」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渣次郎笑死我了!要,要笑死我了……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尖叫声与笑声一同爆发出来。
在下坠、上升、接连不断的旋转中,身体仿佛要被甩飞了出去。我把自己的手盖在润奈紧握安全杆的手上,轻轻握住。
「……………………」
润奈没有反应。
大约三分半的时间转瞬即逝。回到起点时,我的头发已经乱成一团。My hair is bad。(注:My hair is bad是日本的三人摇滚乐队,乐队中贝斯手山本的发型类似范马刃牙,故得名。)
「……呼。真好玩的啊。我大概还挺喜欢尖叫系的。」
我一边整理凌乱的刘海,一边看向刚才疾驰时一直安静着的润奈。
她眼里的光已经消失了。
「润奈!?」
「阳、阳君!等……你没事吧!?」
阳次郎似乎晕过去了。
☂
「……呜呜。我、我还以为要死了……那种东西根本不是人坐的吧。」
「同意。被送上电椅的人,说不定就是那种心情吧……中途的记忆都没有了。大脑大概已经遭受损伤了……我认为这个过山车应该立刻停止运行。太危险了。」
阳次郎和润奈都瘫倒了。他们躺在园区中央的草坪广场上,眼神空洞地嘀咕着。
「太夸张了吧。人类没那么容易死啦。」
这话从山田嘴里说出来,让人不安到笑不出来啊。
「过山车乘坐起来可是很安全的哦?和汽车比起来,事故率也低得多。」
「可是,不是零吧?」
阳次郎反驳了我的补充。
「也就是说,还是会发生的吧?」
润奈也接话道。
「那果然还是很危险啊。诗暮,不准坐。」
「啰啰嗦嗦的,要我拿披萨来砸你们啊。」
我举起刚买来的披萨威胁到。
——比起坐过山车,其实更令我感到不安的是和山田两个人单独出去买东西这件事,就当作是秘密吧。
山田的态度倒是非常的平常,所以我希望那天的事情只是我杞人忧天。
「顺便看到有个润奈应该会喜欢的东西,就买来了。」
润奈「嗯……」地撑起身子,接了过去。
「紫色面皮的贝果。我本来还犹豫要不要选彩虹色的,不过想到是润奈的话应该会选这个。」
「看起来有毒。不过,好像很好吃。」
「来,渣次郎。饮料,只有冰红茶里的柠檬可以吗?」
「嗯。谢谢,晴风。」
「……是因为你现在很虚弱吗?这么老实地道谢,好恶心。」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啊!?」
我们坐在草坪上,提前吃起了午饭。
虽然只坐了一个项目,但因为排队时间很长,再加上润奈他们已经半死不活了,所以决定先休息一下。
我们用手机查着信息,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总之,四大过山车肯定要全都拿下吧。」
「不要啊。」
「我不要。」
「全部拿下应该挺困难的吧?每个都差不多要排一百分钟。」
「诗暮,不是这个问题。」
润奈用阴沉沉的目光朝我瞪过来,但我故意无视了。平时都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正因如此,表情崩坏的瞬间才显得格外珍贵。难得有机会,我想好好享受一下。
「我倒是对这个——总旋转周数世界第一的项目比较在意。好像是一边行驶,座椅本身还会一边不停旋转的样子!」
「吃下去的东西,好像会转出去……」
听了我的话,润奈的眼睛仿佛已经开始转圈。
「那个下落角度一百二十一度的也很在意!超过直角诶,太厉害了吧——」
「这就是,最后的晚餐了吗……」
听到山田的话,阳次郎含着泪咬起披萨。
远处,一个像是把披萨插在棒子上的游乐设施,正一边旋转一边像钟摆一样摇晃。隐约能听见悲鸣声和欢笑声。
「——哦?这个不是挺好的吗?会播放SEKAI NO OWARI的原创曲的摩托车形的过山车。」
「……嗯。什么歌?」
「《Dead End》。」
「完蛋。我不坐……绝对不坐。」
润奈用拿着吃到一半的贝果的手,轻轻地锤着我的脸。
我张嘴咬了一口,特意瞄准了她咬过的部分。
润奈「啊」地僵住,盯着贝果看。
她十分在意间接接吻。明明平时胡乱说些下流话,动不动就诱惑我——这种纯情的地方,却十分惹人怜爱。
「…………」
润奈维持着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脸颊微微泛红。我笑着仰望天空。
广阔的湛蓝之中没有一丝白色。
降水概率百分之零的尖叫好天气。
或许是受了那对如太阳般阳角组合的影响吧。
「话说回来,虽然现在才说这个有点晚。」
我吃完富士山形状的披萨,指出了一件一直在意的事。
「——距离,是不是太近了?你们俩……」
「「诶?」」
阳次郎和山田正以肩膀和脸颊都快贴在一起的距离,看着同一个手机屏幕。两人同时抬起脸,眨了眨眼。
「近……吗?」
「我们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啊?」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从小时候开始就没变过,所谓的青梅竹马的距离感吧。
山田给人的距离异常的近,让人觉得她的距离感坏掉了,原因大概就是在这一块。
「话说——」
山田把吉拿棒指向我们,一脸无语的样子。
「栗本君你们才是,距离很近吧?」
润奈移动着,来到了我的双腿之间。
她把我的胸口当成靠背,一口一口地嚼着贝果。大概是不想被人看见她泛红的耳朵,她把帽子戴了起来。
我像要抱住润奈的身体一样,伸出手拿起自己的饮料,吸了一口,然后装傻道。
「……是吗?」
☂
下午一点。在灿烂的阳光底下,我们浑身湿透了。并不是因为下了雨。
而是由于一个游乐设施。
四人乘坐的圆形小船,顺着激流沿着水道漂流,像水上滑梯一样。
因为直接乘坐的话会被淋湿,所以通常大家会使用入口处购买的一次性透明雨披来游玩这个项目。可是——
「诗暮。这个水……好像被淋得越多,身上的厄运就会被洗掉,还能促成恋情哦?」
「诶。」
「不错啊!那我们就这样去坐吧!」
「诶——可人家不想被弄湿啊……」
「啊啊,是吗是吗!那我们三个都不穿雨披去坐,只有你一个人做好防水再坐是吧?真不团结啊。所以你们才是阴角啊!」
「不是,我还没说我不穿——。」
「我和诗暮就这样坐哦。」
「她这么说哦?晴风你怎么说?」
「嗯。人家啊……对水有点……」
「难道说你害怕了吗?」
「——哈?我才没怕呢!我可不想被刚刚还被甩得团团转、叫得丢人现眼、肮脏的体液都甩出来的男人这么说!」
「眼泪才不是肮脏的体液吧!……啊,原来如此!你是不想被人看到素颜吧?你是不想让诗暮他们看到你那张靠化妆蒙混过去的朴素的脸吧——咕呃!?」
「走。把这个说话没分寸的家伙推下去!」
经过这样一番对话,全员都决定不穿雨披来挑战。
结果,下船的时候,四个人都像被一场阵雨从头到脚淋过一遍,连着鞋子里面都湿透了。
没想到居然会被淋湿到这种程度……
「……太、太好了。妆好像勉强没花?」
「毕竟你刚才拼命护着脸嘛。不过我啊,就算是没化妆的晴风也喜欢哦。」
「好好。」
「被敷衍过去了!?」
「哈啾!……好冷。诗暮,抱紧我——」
「啊,那要不用这个?」
润奈张开双臂想抱过来,我用手按住她的额头阻止,同时指向出口处放着的橙色箱子。
身体烘干机。用来烘干湿掉的身体的装置。
「一次三百日元,能用三分钟。好像一次最多能四个人一起用。」
「……四个人的话,是不是有点挤?」
「没问题啦!而且好像也就这一台,用吧用吧。」
「……诗暮好冷淡。好冷……哈啾!」
我把纸巾递给润奈,投入硬币,走了进去。
——嗯。
很挤……
「润奈,别贴得太近了。这样衣服是干不了的吧。」
「……。因为很挤,没办法。」
润奈一边牢牢把手环绕到我背后,从正面抱住我,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我无法看见她的表情,但从湿润而有光泽的黑发间隐约能看见她白皙耳朵上,已经染上了红色。
冰冷的身体,转眼间变得越来越热。
而另一边——
「……喂,风是不是太弱了?完全没有要干的感觉啊!你看,这里……还是这么湿啊。」
「嗯、嗯……」
山田和阳次郎正交谈着。山田一边轻拍着短裙的裙摆一边抱怨着,阳次郎则有些慌张地游移着视线。
是在害羞吗?
「……晴、晴风。你有些时候,也太没防备了吧,我觉得你还是注意点比较好哦?我倒是无所谓,但如果面对其他男人的话,这——哇啊!?」
「呀啊啊啊!?」
作为助攻,我用力朝阳次郎的背推去。阳次郎向前一倒,整张脸扑进了山田的胸里。
山田发出尖叫,满脸通红地慌乱起来。
「阳、阳阳阳、阳君!?你,你你你你,在干……」
「对、对对对对、对不起!背后有人推了我一下……不,不是故意的……」
山田向后倒退,阳次郎慌乱地解释着。
紧接着,下一秒——
「呀!?」
「等……呜哇啊啊啊!?」
润奈朝着山田的背推了一把。这回轮到山田向前,像是要去抱住阳次郎一样倒了过去。
「晴,晴酱!?」
「啊哇哇哇!不、不是的……是背后被推了下……不、不是故意的……哇哇哇!」
惊慌失措的青梅竹马二人,虽然平时已经习惯了彼此之间这么近的距离,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接触果然还是会害羞吧。
不一会儿,暖风停了下来。我和润奈离开了身体烘干机。
——然而,青梅竹马二人还在里面抱在一起。
「「……………………」」
两人一声不吭,僵在原地。
我准备好额外的硬币,问道。
「要延长吗?」
「才、才不要!」
「怎么可能要啊!」
仿佛时间停止魔法被解除了一般,阳次郎和山田分开了。阳次郎用似乎想说什么的眼神朝我瞪过来,而我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山田则表现出一副自己脸上的发热只是因为生气的样子喊道。
「话说……衣服,完全没有干啊!」
☂
俗话说,秋天的太阳如吊桶掉入井中一样落得快。把目标的游乐设施都玩了一遍,湿掉的衣服也差不多干了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周围完全暗了下来。
这个时间正是享受鬼屋的绝佳时刻。
「……我想回家。」
站在被蓝色灯光照亮的废弃医院前,阳次郎不断往后退,山田一把抓住他的手。
「好啦好啦。等平安出来之后再回去吧?」
「不要说什么平安啊啊啊!」
山田拉住阳次郎踏进了医院内。那家伙,原来不只是尖叫系,连鬼屋也不擅长吗。
「……诗暮。」
润奈用力握紧了我牵着她的手,低声说道。
「好可怕。」
——用棒读的语气。虽然一看便知道她是演的,但我并没有特别去吐槽,附和道「是啊,好可怕啊。」然后拿着名为诊察券的门票走了进去。
实际上,这个鬼屋并不包括在单日通票中,需要预约以及额外的费用。制作的用心程度非同一般,还挺可怕的。
昏暗的候诊室里弥漫着冰冷的空气,还有一种真的医院里的气味。
「这座废弃医院啊……听说以前进行过人体实验和器官交易哦?」
坐在长椅上的山田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据说还会从活着的患者体内取出内脏和眼球……而且不打麻药。很过分吧。这座医院里,似乎正盘旋着那些牺牲者的怨念哦!嘻嘻嘻嘻。」
「咿!别,别再说了……」
「……好可怕。」
「刚才那个『好可怕』好像是真心的呢?我也觉得可怕呢……对山田同学这个人。」
整这么说这,前方的荧幕播放起了开场影像,跟着其他参加者一起,旅程正式开始。
「好可怕。」
「……是吗?就是有点阴森,还没那么——」
「咿啊啊啊!?」
阳次郎发出了惨叫。看来是被山田捉弄了。
「晴、晴风!你……真别这样了!」
「嘻嘻嘻,抱意思。你的反应太搞了。」
阳次郎压低声音发起了火。虽然太暗了看不清状况,但他估计已经快哭出来了。
顺带一提,这个鬼屋长到走完需要将近一个小时,是世界最长的鬼屋。途中还设置了几处退出点。
「抱歉,我要退出——」
「不许。就算拖,我也要把你拖走!」
观看完视频后,我们被分组带进了单间。
在那里播放了第二段视频,影像中的内容血腥又猎奇。
「好可怕。」
润奈紧紧抱住了我,脸上面无表情地棒读。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连耳朵都捂起来了草。」
润奈要是能学学阳次郎那样就好了。
随后第二段也结束了,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一支小手电,参加者自己拿着照亮前方来前进。
我们讨论之后,决定由我来拿着,按照我,润奈,山田,阳次郎的顺序,依次沿着规定路线前进。
小小的圆形光芒切开了充满寂静的黑暗。被照亮的内部装饰和物品都非常逼真,连细节部分都还原了。
我不禁咽了一口唾液。
「……好厉害啊。真的有种在探索废墟的感觉。」
「好可怕。」
「「…………」」
润奈依旧贴着我在棒读,在后面走着的青梅竹马组合也停止了聊天。阳次郎大概单纯是害怕吧,但山田突然安静下来就很神秘,很诡异。
「呜哇啊啊啊!?」
大概是演出效果吧,突然响起的声响让阳次郎叫了出来。他夸张的反应让山田兴冲冲地嘲弄了一番。
「……!唔,等——」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山田却发出了慌乱的声音。
「贴、贴太近了啦!抱太紧……嗯……阳,阳君!」
她这么抗议着。她的声音,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更多的是动摇与害羞。这中间似乎还掺杂了一点高兴的感觉,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我微微一笑,加快了脚步。
这个项目里准备了各种机关,到处都会有打扮成僵尸模样的演员突然来吓我们一下。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当这时,阳次郎都会惨叫。
「呀啊啊!?你、你摸哪里……阳君……渣,渣次郎!」
山田慌乱着不小心地发出了娇声,似乎是为了将其掩饰掉一样,又暴怒了起来。阳次郎实在没空顾得上这些,山田也因此乱了阵脚。
「好可怕。」
「……润奈在进来之后,就只说过这一句话吧?」
接着,我们始终紧贴在一起。由于我们两个人的样子实在是过于腻歪,感觉中途出现的僵尸的表情似乎都变温和了。
——将近一个小时。
我和润奈,阳次郎和山田,从头到尾都一直贴在一起。
刚走出医院,阳次郎就失去力气瘫倒在地。
「哈……好、好可怕。可怕到什么记忆都没有了——晴风?」
他这才迟迟注意到青梅竹马的异常。山田低着头,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耳朵通红。
「你怎么了?哈哈~嗯,果然是害怕了吧!明明还嘲笑别人,其实内心也怕得要死吧!?而且还一直抱着我。」
「…………渣,渣次郎!!!!」
山田猛地抬起低着的头,右手向上举起。
阳次郎摆出防御的姿态。
但是——
「~~~~~~!笨、笨蛋!不理你了!」
山田嘴里含糊地说着些什么,身体扭扭捏捏了一阵后,放下了手,背对阳次郎,大步地走开了。
留下的阳次郎一脸呆滞。
「我,是不是被讨厌了……搞砸了?」
「并没有。」
我一边购买出口处贩卖的,似乎是在单间里偷偷拍下的纪念照片,一边笑着说道。
「倒不如说正相反。」
☂
坐上回程巴士时,我们已经筋疲力尽了。
主题乐园附近有个温泉,山田本来很想去泡的。可是——
「我和晴风同学去泡的话,感觉身体会受到危险,不要。」
「我什么都不会做啦!?只是看,绝对碰都不会碰一下!大概……嘿嘿……」
「刚才小声地说了『大概』吧?还有,你那张下流的脸……绝对不要。」
润奈坚决地拒绝。而且时间上也不充裕,所以最终决定放弃。
「…………」
润奈在我旁边熟睡。大概是真的累坏了吧,巴士刚发车时,她就已经踏上了前往梦中世界的旅程了。
我也打了个哈欠。
明天是星期一。因为是节假日,所以学校放假。
虽说如此,还要准备文化祭,而且到新宿大约还有一个半小时,除了听音乐也没什么事可做,于是我决定睡觉。我用一只手摘下耳机。
正在播放的曲子——SPITZ的『命中注定的人』停了下来,世界的声音重返耳中。巴士行驶的声音,空调的声音。
后座听不到什么动静。他们也睡着了吧。
重新握紧了牵着的手,我闭上了眼睛。香甜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现实的轮廓逐渐模糊。意识融化进了梦境的海滨。就在那一刻——
「……晴酱。」
我听见了阳次郎异常僵硬却又认真的声音。
「我啊——」
☂
下了巴士之后,阳次郎和山田牵着手。
——十指相扣。
「我们,决定交往了!」
「……………………哈?」
「……………………诶?」
这么突然的展开,让我们的理解完全跟不上了。
我大概,还在梦境之中吧。
在目瞪口呆的我和润奈面前,山田扭扭捏捏地害羞着说道,
「哎呀。就是,在巴士里他突然跟我坦白了好多事情……比如阳君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一直一直爱着人家!喜欢到,绝对不想离开我……因为不想总有一天会分手,不敢成为恋人什么的!还有为了不让爱着阳君的我向他告白,所以才故意让我讨厌他……我就『诶,什么嘛?』,『也太可爱了吧!?』这种感觉!」
她满脸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害羞地说着。
阳次郎则「晴,晴酱……」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扭着身体。
然而,他们的手依旧牵在一起。手指交缠着,甜蜜地摩擦着,阳次郎说道。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至今为止,一直怀着怎样的心情。晴风对我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想真诚地传达给她。于是,终于到了起跑线。被晴风讨厌的我,肯定会被狠狠甩掉吧,但没关系……我原本想着,为了让她重新看待我而努力来着,可是——」
他苦笑着看向已经不满足于牵手,而是挽住他的胳膊开始撒娇的山田。
「她就这样突然抱住了我……说『人家也一直都喜欢你』。虽说喜欢——」
「因为阳君是渣男嘛!感觉突然变成了很过分的男人,开始对各种女生笑嘻嘻的,我十分惊讶也无法原谅!所以我才想在高中变得漂亮,让他后悔。因为我觉得阳君会变成渣次郎,大概……是因为我没什么魅力。所以只要我学会化妆,变得时髦,他一定会再次只看着我一个人。我打心底里……」
「不是这样的,晴酱。」
阳次郎温柔地摸了摸眼含泪光的山田的头。
「才不是没有魅力。是你太有魅力了……就算在改变之前也十分有魅力。你对我来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始终是不变的NUMBER 1的ONLY 1 !我的眼中从一开始,就只有你一个人。」
「……!阳君……」
「晴酱……」
两人面对面拥抱在一起。
到底让我们在看什么啊……
顺便一提,这里是被称为日本使用人数最多的新宿站南口环岛。周围人的视线让人觉得刺痛。
「——就是这样。」
超级漫长的拥抱结束后,阳次郎看向我们。其他乘客早已不见了,巴士也开走了。
「抱歉啦,你们两个!晚上我就和晴酱——晴风两个人单独去吃了。毕竟是我们成为恋人的纪念日嘛。」
「别给我忘记买花!」
「戒指也要哦。」
「……!?戒,戒指什么的……真是的,阳君!稀饭!」
从欢喜冤家变成笨蛋情侣的两人亲密地挽着胳膊,一边卿卿我我,一边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留下的我们二人面面相觑。
「……像过山车一样呢。」
「是啊……」
我们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弹。
喂,阳次郎——我在心里呼唤道。
别给我干这种在马拉松的时候说着「一起跑吧」,结果自己一个人全力冲刺到终点的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