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雷斯托拉希翁向组织成员公布了攸格诺准男爵与史提亚德的处分内容,以及艾佛列德·埃麦尔以王之剑的身分加入了组织的消息。
身为组织发起人的大贵族落马,以及国内最有名望的骑士加入组织的事实,对整个雷斯托拉希翁带来了相当大的震撼。尤其年轻基层成员的士气更是高涨,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此时,克莉丝汀娜带着芙萝菈造访了利欧的宅邸。重新就任王之剑的艾佛列德与其妹姂臬莎也以护卫的身分同行。
「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见我们,真是不胜感激。昨天才打扰过,今天就再度上门,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我来是为了报告几件事。」
克莉丝汀娜与芙萝菈一起坐在沙发上,向坐在对面的利欧如此说道。
另外,坐在对面的不只利欧一个人,瑟莉亚与夏洛特分别坐在他的两旁。在沙发后方,则站着豪喜与夏洛特的专属骑士露薏丝待命。
「是,请说。」
「首先,如你所见,艾佛列德加入了雷斯托拉希翁。正确来说,他是以王之剑的身分跟从身为女王的我。」
克莉丝汀娜瞥了背后的艾佛列德一眼,向利欧说明。
「原来如此……」
利欧也稍微瞄了艾佛列德的脸一眼。看到他以护卫的身分同行时,利欧便隐约察觉情况有所变化,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从前曾阻挡我的去路,并与天川阁下刀剑相向。我认为除了向你知会一声之外,也该为了那件事赔罪,今天才会带他前来拜访。」
「当时有所冒犯,实在非常抱歉。」
艾佛列德上前一步,向利欧深深地鞠躬。
「不,请别这么说。那时候我还让你受了伤,而且在瑟莉亚的婚礼上我们也交战过……」
利欧一脸尴尬地说道,看了身旁的瑟莉亚一眼。随后──
「瑟莉亚小姐的婚礼……?难道当时那个身披斗蓬的男人就是……」
艾佛列德立刻理解了利欧的意思,想起当时在婚礼上突然强闯游行队伍、掳走了新娘瑟莉亚的那个披斗蓬之人。
「当时造成了不少困扰,真是非常抱歉。」
利欧站起来向艾佛列德鞠躬赔罪。然而──
「天川阁下,你不该为此道歉,请快坐下吧。」
克莉丝汀娜连忙制止,然后继续说:
「更何况,我记得当时跟艾佛列德交战的时候,欧妃雅小姐也受了伤。可以的话,请让我们向她当面赔罪……」
她提起不在场的欧妃雅,将话题导回正轨。
「我知道了。那么之后我再请欧妃雅小姐过来。」
依然满面歉疚的利欧点头答应之后坐回沙发上。
「天川阁下,老实说我们这边还有一些人主动要求要向你当面谢罪。只是今天我没带她们一起来……」
克莉丝汀娜以有所保留的态度提起新的话题。
「是这这样吗?请问是……?」
「是萝艾娜,以及当时跟我们同班的另外两位女同学。她们似乎对以前在学院时的态度有所反省……」
「……不,我想不到她们有什么理由该向我赔罪。」
利欧摇头说道,语气和缓沉稳。
「非常抱歉。」
「克莉丝汀娜大人,为什么你要道歉呢?」
利欧目光游移,显得不知所措。坐在旁边的瑟莉亚与他对上了眼,面露温柔的笑容。于是──
「……好吧。欢迎各位方便的时候一起过来。」
利欧决定接受对方的道歉。
「谢谢你,春人大人。」
芙萝菈笑咪咪地道谢,看起来非常开心。这时候──
「容我僭越,可否允许我发言?」
站在艾佛列德身旁的姂臬莎冷不防地开口说道。
「怎么了?」
克莉丝汀娜问道,显得有些不解。
「这……我也该为了过去的事向天川阁下道歉。」
「为了什么事?」
利欧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第一次在贫民街见到你的时候,我用剑指了你;在那之后带你去城堡时,因为我交接不当而让查理趁虚而入,真是对不起。」
那时候,利欧因此遭受了查理的刑求,姂臬莎如今为此赔罪。
「啊……」
利欧似乎很快就想起来了,面露瞭然于心的表情。
「对不起,那件事我也有错。」
芙萝菈认为当时的事起因于自己遭掳,沮丧地低头道歉。
「全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没放在心上。而且艾佛列德先生似乎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
利欧以稀松平常的态度说道,微笑着表示不计前嫌,并望向一脸疑惑的艾佛列德。
「对了,我还没向艾佛列德说明天川阁下的过去。」
克莉丝汀娜说道。虽然她应该有机会事前说明,但又认为不该在当事人不在场的时候擅自说出个人隐私,才一直没告诉艾佛列德。
「那么,让我重新正式问候吧。虽然我现在自称春人·天川,不过以前在王立学院上学时使用的名字是利欧。当时的发色也跟现在不同,是黑色的……」
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利欧向艾佛列德自我介绍。
「莫非是当时在学院的对抗赛中战胜了查理的……」
艾佛列德或许是清楚地想起了当时利欧年幼的身影,瞪大双眼注视他。
「那已经是四年多前的事了。我还记得当时赢了比赛后发生了一点争执,出面主持公道的就是艾佛列德先生。当时真的很感谢你。」
「与其说一点争执,根本就是那个男人单方面地为难你。明明对手只是学生,他却全力攻击还输不起,令人看不下去……当时身为近卫骑士团长,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反而是让你见笑了。」
想起当时查理·奥波是何等地失态,艾佛列德显得头疼无比,并低头道歉。
「请别这么说,当时的事我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言归正传吧。各位今天光临,应该还有别的事要说,不是吗?」
在场的人纷纷为以前的事道歉,似乎让利欧觉得尴尬,他连忙引导克莉丝汀娜回归正事。
「是的。接下来回归正题,我已经对史提亚德与攸格诺做出了处分,不久前才刚正式发布。」
克莉丝汀娜将原本优美的坐姿调整得更为端正,双眼直视利欧。
「这样啊……」
「也许你毫无兴趣,但这件事迟早要让你知道。若你愿意,请让我在此说明详情。」
「……我知道了,请说。」
利欧绷紧表情,脸色显得苦涩。
「首先,我对史提亚德处以终生身分刑。不久之后他将会以奴隶的身分开始在卡尔亚克王国服劳役。」
「……这样啊。」
「至于攸格诺,我没收了其公爵爵位,改赋予准男爵的地位。只是我并未开除他,今后他仍是雷斯托拉希翁的正式成员……」
「…………」
「请问这样可以吗?」
看利欧沉默不语,克莉丝汀娜窥探着他的神情问道。
「……你是问我对处分的内容有无不满吗?」
「是。」
「我没有意见。不如说,我觉得你们隐瞒我的过去,并且将处分暂且保留,这样对雷斯托拉希翁会更有益吧……」
利欧认为该在意这样的处置有无问题的,反倒是雷斯托拉希翁。然而──
「不,这样就可以了。虽说一个过错会拖累整个组织,但是,若将已经发生的事视而不见,那才是错上加错,我们不能那么做。毕竟这次的事件就是因为这样,最后才会造成无法挽回的过错。为了往未来前进,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克莉丝汀娜如此说道,语气透露出难以估量的坚定决心。
「…………」
这令利欧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同时他背后的豪喜也对如此年轻的少女展现出来的王者霸气感到佩服,不禁瞠目。
◇ ◇ ◇
同一时刻。
在卡尔亚克王国城内,某人造访了某间办公室。
「欢迎、欢迎。恭候许久了。」
办公室的主人──古雷葛里公爵如此招呼,那张粗犷的面容笑得开怀。他展开粗壮的双臂,表现对访客的欢迎。
「贸然来访,阁下还愿意抽空接见,真是不胜感激。」
「别这么说,是您的话,我随时乐意安排时间。而且我也很关心令公子的事。」
「小犬先前给您添了莫大的麻烦,非常抱歉。」
访客──攸格诺准男爵深深地鞠躬,如此赔罪道。
「千万别这么说,我才做了对不起公子的事,非常抱歉。我应该要在事态演变成那样之前阻止他的……」
实际上,史提亚德正是被这名古雷葛里公爵煽动才会做出那么失控的事。然而──
「不,一切都是因为小犬思虑不周,是我这做父亲的管教不当。所以,我没有指责阁下的意思。」
攸格诺准男爵斩钉截铁地说道,神态看起来没有任何责备。
(奇怪了,那他来做什么?还以为是想为了上次的事指责我……)
他还会有什么其他目的?古雷葛里公爵心里这样想,以锐利的目光打量眼前低头赔罪的攸格诺准男爵。
「要是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就好了……」
他以一副十分内疚的样子关心道。
「其实我今天来是为了其他事,想要请教一下您。」
「唔,这样啊。那就先听听看吧。请先坐下。」
得知攸格诺准男爵果然另有目的,古雷葛里公爵先请对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今天拜访不为别的,是关于上次提过的复杂情况。」
「喔?上次的……」
两人光是这么说,旁人完全明白不了他们指的是什么。不过,对当事人而言却是双方都知道的话题,一点就通。
前几天古雷葛里公爵曾说「有些复杂的事」要商量,找上了当时还是公爵攸格诺准男爵。
也就是……
──不同国家的贵族之间也会有往来与交情的,不是吗?公爵,有人想跟你密谈。
「您还记得此事吗?」
攸格诺准男爵眯起眼睛,对坐在对面的古雷葛里公爵这么问道。
「当然记得。」
「那就好说了。我记得上次您是说要我在加冕典礼之前回覆此事,是吧?」
「没错。」
这下子有意思了──古雷葛里公爵歪起嘴巴,轻快地点了个头。
◇ ◇ ◇
攸格诺准男爵与古雷葛里公爵正在对谈的同时。
在卡尔亚克王国城内,有人踏上了通往地牢的阶梯。他的名字叫皮艾尔,是攸格诺准男爵的次子,也是史提亚德之弟,即将满十四岁。
(该死!该死!)
皮艾尔满心愤慨,眼睛布满血丝,拳头紧握,踏着石阶的脚步声也透露出焦躁,毫不打算掩饰。
(都是那家伙害的,都是那家伙害的!为什么我要……!)
一切都是他的哥哥史提亚德造成的。由于攸格诺公爵被贬为准男爵,皮艾尔也不再是公爵家的继承人了。不,现在的他就连贵族都不是,只是一个名为皮艾尔的平民。
身为公爵家的子女,即使没有地位与头衔也能被视为准贵族。然而,准男爵的子女没有这般待遇。由于准男爵没有可世袭的爵位,其子女也会被归类为一般平民。
而攸格诺这个家名现在也只属于杰斯塔布个人,所以严格来说,皮艾尔现在不能以攸格诺这个家名自称。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皮艾尔愤怒得全身气血逆流,充满憎恨的目光有如熊熊烈火,甚至透露出杀意。
◇ ◇ ◇
另一方面,在卡尔亚克王国城的地牢。
一间单人牢房内,完全没有灯光,伸手不见五指,阴暗又潮湿。
「…………」
史提亚德缩着身子坐在铺石地板上,脸上的表情彻底地陷入绝望。刚被关进这里的时候,他还有力气大吼大叫;然而那起骚动发生之后已过了两天,现在他变得安静多了。
这个空间内,除了被上锁的铁门之外,还有一道铁栅栏将牢房内隔成两半。史提亚德被严格地与外界隔离。就算他在这里吼叫,也甚至连门外有没有人都不得而知。
这两天除了来送食物的人之外,没有任何人进来过这里。此时史提亚德看似已经耗尽了力气。
然而……
这时候,门「喀锵」一声地开启。
「!?」
史提亚德有所惊觉地抬起头。从门外走廊照进来的光令他感到刺眼,不过还看得出那里有三道人影。其中一人触摸门边的魔道具,点亮了牢房内的灯。在瞳孔收缩、眼睛适应了房内的明亮之后──
「你是……皮艾尔?皮艾尔吗!?」
史提亚德的眼神一下子恢复了生气。因为站在门口的除了担任牢房守卫的男性士兵之外,还有自己的弟弟皮艾尔。另一人则是为攸格诺准男爵效命的男管家。
史提亚德匆匆站起,像是看到了救星似地扑向了铁栅栏。皮艾尔也大步走向铁栅栏。
(他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怀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史提亚德对弟弟面露谄媚的笑容。然后──
「去死!」
皮艾尔握起手中的警棍,透过铁栅栏的间隙猛地刺了进来。被冲动驱使的一击,狠狠地戳中了史提亚德的脸颊。
「呜啊!?」
史提亚德被打个正着,痛得表情扭曲,向后倒下并按着脸颊打滚了起来。
「该死!」
光是这击还不够宣泄愤恨,皮艾尔恶狠狠地挥舞警棍敲打铁栅栏。
「以、以按什么!?」
史提亚德双手按着脸颊吼道,口齿不清的他大概是在问「你干什么」吧。
「那是我要问你的!你这废物!人渣!」
「……你、你怎么能这样跟哥哥说话!」
「你这种人不配当什么哥哥!」
「……!」
史提亚德强忍着疼痛开口抗议,但皮艾尔比他更凶,让史提亚德不禁被震慑住。
「喂,人渣!你真该庆幸你被关进了牢房!不然我一定把你活活打死!」
皮艾尔抓着铁栏杆,充满憎恨的眼神直瞪着史提亚德。
「他、他到底是怎样……」
史提亚德畏缩了起来,望向一旁的管家,要求他说明情况。
「老爷他……」
「不必!我来告诉这家伙!」
男性管家正要说明,却被皮艾尔制止。
「你害攸格诺公爵家没了。」
皮艾尔说出事实。
「…………什么?」
史提亚德一脸错愕。
「听不懂吗!?父亲被没收了公爵位!被贬为准男爵了!我再也无法继承攸格诺的名号,也不能继承公爵之位!这全部、全部、全部都是你的错!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皮艾尔像小孩子闹脾气似地失控大叫,奋力摇晃双手抓着的铁栅栏。
「少爷,请冷静下来。」
男性管家从背后劝皮艾尔,以充满关心的动作按着他的肩膀。管家望着史提亚德的眼神则相反地满是鄙视。
「你、你骗我……父亲……被剥夺了爵位……?」
「这种事我骗你做什么!?给我过来!让我多打几下!」
史提亚德一脸错愕地喃喃,皮艾尔继续对他咆哮。
「不、不要……不要啊……」
原本要站起来的史提亚德又一屁股跌坐在地,向后缩去。
「竟然、被你这种家伙给……!连我的名声都毁了,简直岂有此理!呜、呜呜……!」
原本的人生计画一下子化为泡影,皮艾尔心情激动,乱了分寸,吼到一半便抓着铁栅栏无力地跪倒下来,流下了男儿泪。
「少爷。」
管家双手抓住皮艾尔的双肩,轻轻地扶他起来。
「……我要报仇。我绝对会对你报仇。」
皮艾尔好不容易恢复镇定,便瞪着史提亚德狠狠说道。
「……!」
史提亚德坐在地上,被他的目光吓得全身发抖。
「不过你放心。你一定不得好死。」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皮艾尔脸上那阴森的浅笑令史提亚德感觉诡异,说话不由得有些破音。
「你该不会以为光让父亲承担责任就没事了吧?从另外的角度来说,最惨的是你才对。因为你现在就连平民都不是,而是犯罪奴隶了。」
「什么……别、别胡说!为什么我要──」
史提亚德仍无法置信,忿忿地叫道。
「还不都是因为你企图杀害芙萝菈大人,还想一手遮天!」
皮艾尔怒声喝叱,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
「现在雷斯托拉希翁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掩盖的罪行了。竟然主动暴露原本要不了了之的丑事……你真是蠢得不可救药。」
皮艾尔嘲讽哥哥史提亚德,目光也透露出露骨的耻笑。
「别、别这样……」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史提亚德摇头表示。
「父亲说他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所以由我代他来说明你今后的下场。」
「你、你骗人……」
「这是真的。你将会被送去环境最严苛的地方,强制在那里做苦工。只要表现出反抗的态度,就会被套上奴役项圈。这下子你再活也活不了多久,而且一定会死得很惨。」
像是在观察史提亚德害怕的反应,以此为乐似地,皮艾尔出言吓唬。
「这、这不是真的……都是骗人的吧?够了,快告诉我事实吧,皮艾尔。」
史提亚德趴在地上,爬过去恳求皮艾尔,彷佛忘了自己才刚被对方痛打过。然而──
「别靠近我,你这污秽的奴隶!」
「呜!」
肩膀被警棍重击,史提亚德应声倒地。
「去死!去死!你这废物!垃圾!」
皮艾尔拼命地挥动警棍。中间隔着一片铁栅栏,令他无法打中想打的部位,但仍打到了史提亚德好几下,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住、住手!快停下来!」
史提亚德护着自己的头,拼命地往后退缩,顺势倒下,在地上打滚、缩起身子,呜呜地呻吟了起来。
「哼,别以为这样就算了。以后不管去哪里,你最好都给我绷紧神经。」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论你被派去哪里,我都会查出你的所在地。」
「你、你想做什么!?」
「天晓得。」
你尽管自己猜想、害怕吧──皮艾尔嘲讽道。然后──
「我不会再来这里了。也不会有人闲到特地跑来看你,所以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还有话想说吗?」
皮艾尔面露坏心眼的表情,突兀地这么问道。
「咦?啊……」
突然被这么要求,史提亚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也许今后再也没机会向任何人求援。明知该说点什么,脑袋里却一片空白,愈来愈慌张。
「我走了。」
皮艾尔面露嗜虐的笑容,转身背对史提亚德,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等、等等!等一下啊!喂、喂!向父亲……!」
拜托父亲设法救我出去──史提亚德想这么说,然而话还没说完,皮艾尔就毫不留情地关门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