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菜～要买蔬菜吗～？」
绿园祭前夕，秋晴的放学后。
我拖着堆满收获物的拖车，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目标是位于美浓文田站正前方的『星之广场』。学校收成的蔬菜、水果或是加工品都会用拖车拖到这里寄卖。
「同学，有黑芋吗？」
「有喔！」
当然，若是在移动中被人叫住也会当场贩卖。
这好像已经成为这区域秋天的小型人文活动，颇受好评。
而我们A班平时很少有与客人接触的机会。
所以对这移动贩卖同样很期待。
……虽然还是有点麻烦啦！
「社长大人，我们带来了！」
「……就说了不要这样叫我……」
抵达店面，我打了招呼，穿着围裙的金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喔喔～小哥！你跟虎于的感情挺不错的嘛！」
顾店的阿姨笑着对我说。
「也没有啦……金上，这是在路上卖的钱。」
「呵呵呵……没错。」
把钱交给金上，再把拖车上堆积如山的农产品卸下来。
这间『星之广场』并不是学校的设施，而是美浓田茂市提供市民活动的互动交流空间。
所以，不止学校的农产品，还展示了很多社团或是个人性质创作的画和照片。
当然，还有一些民艺品，从店外看来和一般纪念品店没什么两样。
「虎于管钱相当精明可靠啊！阿姨也非常放心。」
她手中拿着贝壳相框。
「这是虎于从冲绳买给我的纪念品，真是个贴心的孩子。」
「这是她自己做的耶！」
金上露出『不要多嘴啦！』的表情朝我看过来。
「唉唉！？真的吗？哇……好棒喔！谢谢你。」
阿姨反而更开心了。
「怎么样啊小哥？像我们虎于这样乖巧的女孩不多喔？要不要当她男朋友啊？」
「唉唉！？这、这……」
「外表看起来有些冷漠的类型，反而比较愿意付出啊！而且虎于又那么会理财，可是最棒的媳妇人选喔！」
「……阿姨，不要再说了啦……」
「对啊……连金上都这么说了……」
「啊？那真是可惜啊。」
她好像非常失望，开始与店里新来的客人攀谈。
留下气氛尴尬的我们，就这样不发一语埋头工作——
「……是说，同学……」
金上的声音和态度似乎有些扭捏。
「嗯？怎么了吗？」
「结束后……可以陪我一下吗？」
「唉唉！？陪、陪你——」
「啊……不、不是那个意思啦……」
咳咳！金上咳了两声，做出说明。
「等等要送货……回去的时候可以顺便陪我过去吗？」
啊，原来是这样啊……
「可以啊？反正顺路。」
「不好意思……」
她有些急躁地处理手边的工作，小声呢喃着。
「……必须要靠男人帮忙才行啊……」
※
贩卖结束后。
我拖着空拖车，和金上一起寻找送货地点的人家。
「应该在这附近啊……」
右手拿着手机确认地址，她左顾右盼，另一手提着装有果酱和蔬菜的袋子。
「是怎样的一户人家呢？」
「古老的透天厝……住着一位八十岁的老奶奶。」
「一位？她的家人呢？」
「丈夫在几年前过世了……她的子孙……好像有，但不知道在哪里……」
听她说完才知道，那位老奶奶是『星之广场』的常客，不过最近都没看到她所以有些担心，想过来看看……的样子。
「所以并不是来送货的啰？」
「……嗯。不好意思啊，变得好像是在骗你……」
「不会啦，这没什么……」
只是没想到金上竟然愿意这么做。
「听店里阿姨说，她好像从我们毕业旅行之前就很少过来了，应该早点来看状况才是的……」
「这也没办法啊，我们又不是每天都会到店里去。」
大家是轮流负责，人数也少，一个月顶多来一次。
不过金上似乎很常出现。
「但最近因为绿园祭的准备，很久没进店里了啊……」
「这时期要准备的东西根本准备不完啊，竟然在这种时候还像这样亲自登门拜访，你也不是普通爱管闲事嘛！」
「呵呵呵……没见到客人的脸不安心啊……喔！在这里！」
确认了门牌后，她的语气有些雀跃，但——
马上又露出担心的神情。
「……！这是……」
看着被宣传品塞爆的信箱，情况似乎不太正常。
真的有人住在里面吗？
「……」
金上按下门铃。
没有回应。
连续敲门，果然还是没有回应。
「是不在家吗？」
「不……」
从大门走进去，金上握住玄关的门把。
「等等！？金上！？」
「……门没锁……」
「唉？是开的吗？」
所以里面有人啰？
还是忘记锁门了呢？
她毫不畏惧的走进去，我也赶紧追上。
玄关有些昏暗，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异状。
问题是里面的——房子内的情形。
「……泡面？」
只见地板上……到处都是泡面的空碗。
厨房流理台堆积如山的食物容器，残留的汁液引来大量的小虫。
「怎、怎么会这样？太多泡面了吧……」
从杂物的摆放可以看出有人生活的迹象。
确实有人住在这里，却不见那个人……
「金上？你那边呢？有看到人吗？」
我开口问她，几乎同时。
踏进和室内的金上大叫。
「婆婆！！」
好像有人躺在棉被里。
她就是我们在找的老奶奶。
金上
叫了她好几声，却没有任何反应。
唉？该不会……
她抓起婆婆的手测量脉搏，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还活着。」
「太好了。」
紧绷的气氛瞬间瓦解。
我吓出一身冷汗。
「但、但状况非常糟糕……！快叫救护车……！」
「金上！比起叫救护车，自己来会比较快！」
附近就有大医院，而且我刚好又有拖车。
连同被子一起把婆婆搬到拖车上，我们小心翼翼的把拖车推去医院。
两个人合力抬起婆婆，但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
「营养失调？」
「……好像是。」
送婆婆到医院后——
坐在等候室的长椅上，金上告诉我诊断结果。
「因为挑食造成营养不良……体力低下十分衰弱。再晚一天发现可能就会有生命危险……的样子。」
「你做了一件好事啊！都是你的功劳耶！」
若不是金上的留意，老奶奶可能就没命了。
「但为什么会营养不良啊？不过只吃泡面，会营养不良也不奇怪啦……」
已经不是小朋友了，那个年纪的人吃这么多泡面不太正常吧？
跟印象中完全不一样啊！
应该吃一些炖煮的料理啊！
「……她好像在我去毕业旅行的时候扭伤了脚，出门采买不太方便……结果就靠之前买的泡面度日，最后连移动的体力都没有了……」
「啊……年纪这么大，伤到脚确实会慢慢变得衰弱……」
我们村里有非常多老人家。
「而且她又是一个人独居，实在太危险了。」
「呵呵呵……还真讽刺，医院明明就在旁边而已……」
从婆婆家到医院不用五分钟时间。
把老人家放在拖车上，在医院入口造成大骚动，但在说明原因后，医护人员也能够理解。
经过诊疗后，奶奶马上就恢复意识，流着泪和金上道谢。
然后，在奶奶的许可下，我拖着拖车回到奶奶住处，把住院需要的生活用品、健保卡和钱包给带来。
这段时间，金上就陪在奶奶身边，聆听医生的说明。
「所以……婆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医院有问到家属的联络方式，对方说『现在就过去！』，也考虑要接回照顾……」
「这样啊！那很好啊！？」
「……嗯嗯。」
明明有家人，老奶奶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呢？
该不会是因为想要和过世的丈夫一直住在美浓田茂，不愿意离开充满回忆的家吧？
或许只是因为和儿子的关系不好也说不定。
「……这个地区。」
「唉？」
「还有……多少像她一样的老人……住在这里……一个人……寂寞……孤单……甚至无法求助……」
「唉……」
美浓田茂市人口约五万人。
走在街上，到处都看得到年迈的长辈。
这个医院，所有的病患也几乎都是老人家。
但我从来没想过他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当然，我也没想过自己年老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原来你都在想这种事啊……」
「很意外吗？」
「也不是啦……」
经过艾莉娜的事情，我知道金上不单只是个守财奴。
D班的人都称她一声『社长』，很懂得人情世故，同样也和商人一般，对人的心思相当敏锐。
「……父母都在工作，所以我是由阿嬷……咳！祖、祖母带大的……」
「阿嬷的乖孙啊！」
金上对婆婆这么亲切，也是因为这样。
「现在也是祖母照顾吗？」
「……在我上高中前，就……」
「……啊，对不起。」
「不会……」
深深叹了一口气，金上低下头。
接着默默说出这样的话。
「你听过『Food desert』吗？」
「desert？是水果吗？」
「不是，不是甜点啦……是沙漠。」
「沙漠？食物……沙漠？」
「这句话源自美国……」
用已经凉掉的罐装咖啡润湿嘴唇，金上开始说明。
「幅员广大的美国，都市与住宅区间之间是有距离的。因此都市并没有价钱合理的超市，晚上也很少人活动，渐渐成为了贫民聚集的地方……而贫民窟的居民无法取得粮食，就这样被留在称为『食物沙漠』的环境……」
「有很多人聚集，却买不到食物？」
「没有实际住在那里应该很难想像吧……在日本，市区的行政中心也有类似的现象……但因为治安良好，没有贫民窟形成……更何况日本本来就很小……」
娜塔莉刚来的时候也很不习惯吧？
美国的宽广程度跟日本根本不能比，光是德州的面积就是日本的好几倍。
还有很多沙漠、荒野等不适合人居住的地方。
而狭小的日本，到处都住着人，都市和住宅区也都相邻在一起。
「……所以日本的食物沙漠，意义有些不同。」
「不同……？哪里不同？」
「日本的食物沙漠通常指的是乡下……尤其是郊外的住宅区。受到食物沙漠影响的……通常是只能徒步移动，被称为『购物弱势』的老人们……」
「真的是这样，我们乡下如果没有车的话根本无法生存。」
超市在村外，要过两座山才到得了。
公车半天才有一班，车站都是无人车站，而且距离都非常远。
环境也无法完全自给自足。
『过去没有车的时候到底是怎么过活的啊？』
就连一直住在村里的老人也感到不可思议。
现在的生活，真的不能没有交通工具。
「即是……不是那样的深山，光是美浓田茂市这里，住宅区到超级市场的距离也有两公里……地下道和步桥不用说，多半都是上坡……」
回程还要拿很多东西，以步行来说算是相当辛苦的距离。
连我们住宿生出门购物都是骑脚踏车。
更何况——
「这样的距离，对于独居且背都直不起来的老人家来说，有可能步行出去买东西吗……答案很明显……是『不可能』……」
金上话锋变得强硬。
「高龄人口……尤其是不良于行的老人，光是想移动几十公尺就很辛苦……大包小包在超市中移动……或是坐公车……甚至像这样在家中遇难……」
有听过家中和公司往返。
但对年长者而言，家中和超市往返就是一件极为辛苦的事。
已经分不清楚了。
到底是为了生存去购买食物，还是为了购买食物而活着。
这样的生活……
「如果无法经常出门购物，就必须买能够保存较久的东西……因为拿不了太重……所以只能买重量较轻的东西……连烹煮的力气也没有，钱已不多，所以只能挑便宜的东西……最后……就只能买一大堆的泡面……造成营养不良……」
「怎、怎么会这样……！」
这就是那位奶奶家都是泡面空碗的原因……？
老人家竟然过得跟穷学生一样……
这样身体一定撑不住的啊！
而且……也太悲惨了吧。
太令人难过了……
「现今的日本……还有无数过着这种生活的年长者。而且，还在持续增加……」
金上颤抖着。
无法和往常一样嘲笑社会和命运，她十分害怕。
这竟然是这个国家的现况——
更可能是自己的未来。
「…………怎么能忍受呢……！」
「！？」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未来……！这样的老年生活……这种死法……！！」
她非常的激动，我赶紧开口问。
「不过……我们又能做什么？推着推车到处卖菜，送货宅配吗？」
「……行不通啊。」
金上摇了摇头。
「宅配确实相当方便，但也有害处……」
「什么害处？」
「那会造成还能行动的老人家活动量降低……失去了出门的必要理由…………同时也会减少与外界的接触，失去活力……」
「原来如此……」
光靠我们学校的农作物，也没办法过活啦！
婆婆会来到『星之广场』，除了购得食物外，与人接触和人说说话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就算能宅配……食品的宅配对老年人来说是生命命脉……不管是星期日还是暑假还是过年，连一天都不得休息……食品安全也是很重要的……食物容易腐败的夏季是少不了冷藏设备……连驾照都没有的高中生，想要维持这种程度——」
「是不可能的。」
并不是每个学生都喜欢实习。
早晚的轮值实习不说，比起假日实习，以社团或是玩乐为优先的高中生占大多数。
《高中生餐厅》剧集虽然造成话题，但那基本上只有周末才能营业，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忙了。
「所以……该怎么办呢？」
「……」
金上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看着远方。
昏暗的医院，等候室的远方……
看着，只有她看得到的东西。
※
两天后。
午休时间被金上叫了出来，我来到她的地盘，直营店。
在卖场旁边的办公室里一起吃午餐（森巴井），她跟我说那位婆婆已经平安被家人接回家住了。
吃完森巴井后，金上突然开口——
「你要去和企业提案……？」
「……嗯嗯。」
她用着和平常一样的语气。
但脸色却十分苍白，看起来相当疲倦……昨天没睡觉吗？
我喝了口茶润喉。
「然后呢？要找哪一所企业？」
「PALOR。」
「啊……是超市，对吧？」
「……」
金上点了点头。
『PALOR FOODS』。
岐阜县市占率最高的连锁超市。
我们所居住的美浓田茂市当然不用说，全岐阜不知道有多少分店。
不只是食品超市，还扩及药局、家饰中心、服饰品商店等，近年更以独立品牌的开发在全国都有发展。
「超级市场属于Neighbourhood Shopping Center的类型…… 」
「Nei、Neibourhood……shopping？center？」
「以超市为中心，在周围开设药局或是家饰中心、鞋店、木材行、服饰等店铺，商圈范围开车就到得了……影响两万人至五万人的生活…………也就是比便利商店大，又比购物中心小的类型……」
「原来如此……就是最常见的超市啦！」
刚好想去名古屋或是岐阜市的百货公司买衣服，但大部分的东西也都在这附近买齐……就是这种感觉的超市嘛！
「集团总营业额高达五千亿……光食品超市就有四千亿……这可是目前超市业界全国第二的数字……！」
「全国第二！？是、是这么厉害的企业啊……」
「呵呵呵…………近在身边……」
从来没想过，原来是能跟全国一拼高下的公司啊……『未来工业』、『日本software』也都是岐阜的企业，意外的，岐阜好像有很多厉害的公司耶！
而且……营业额五千亿……
在产业规模较小的岐阜来说，五千亿几乎等于都市五兆的价值。
「不过，要如何跟这么大的企业接触呢？」
「PALOR的会长鹫尾勋，设立了一个制度，每个月一次，会听地方高中生报告销售提案……我想去报名看看……」
「啊！这个我好像有听过！」
这件事报纸也有大篇幅的报导。
企业和高中生合作造成话题，而更让人惊讶的，是提案成功能获得的投资金额。
「我记得……上限是十亿圆吧……？」
「呵呵呵……」
金上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
好像已经拿到那十亿圆的样子。
正常来说，是会觉得她高兴得有点早啦……
「……嗯。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
不论个人或是义工，当然像我这样的学生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企业，应该办得到。
又应该说，这么大的问题。
如果没有政府或是企业的协助是无法解决的。
巨大的『力量』再加上金上的『才能』……
是可以掌握世界的啊……！
能够支配……一切……！
「不过，PALOR的会长大人为什么要听高中生的话啊？他应该很忙吧？」
「……」
实施这比慈善事业还要夸张的计划有什么意义呢？
金上没头没尾的回答。
「因为厌烦了……！」
「！？」
「和我一样，这男人厌烦了……！高龄七十五……地位名誉金钱……这世界被视为成功的要件，全都得到了……」
因为厌烦了……！
「那成功的顶端……最后……只是一个人的，绝望…………」
「……」
「和我一样能够理解的人物……异端…………同类啊……！！」
这时我才瞭解金上为什么会选择PALOR企业。
因为……
她嗅到了。
鹫尾和自己，散发出相同的气息……
※
就因为如此，我在那天放学后和金上决定要去两个市镇旁的刀镰市，PALOR总公司。
并不是金上要我陪她一起去的。
是我主动说要与她同行。
而她的回应。
「……随你开心啰……」
一如往常有些酷酷的。
但只有我……看过金上失控慌乱的我……才会知道。
她虽然看似无情，心底却不是那样，只是个普通高中女生。
表面上的冷静、无情……完全是演技，所谓的面具……
真实的她……就是异才……！
没有第二句话……！
「我的任务……是在一旁为金上打气……吗？」
对于只能做到这样的自己感到无力。
在集合场地美浓文田第三月台，一边等着金上出现，一边操作着手机，查询超市业界与购物难民的资料。
虽然是临时抱佛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坐在椅子上认真查资料，忽然，有个声音向我说话。
「哼哼哼……久等了……」
「！？金上，你的制服……！」
在电车到达的前一刻出现的金上，打扮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竟然穿着迷你裙啊！！
好、好可爱……！！
「…………不要一直盯着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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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不起……！」
我急忙把眼神撇开…………无法！做不到！！
超短的迷你裙下露出白皙的双腿，根本是绝品……！就因为平常都被遮起来了，现在看来才更有魅力啊！
如、如果她能一边说『呵呵呵……你这只臭虫……！』一边用那双脚踩我……哈啊……哈啊……！！
「……喂！电车来了啦！」
「啊！？快、快上车！」
把妄想丢在一边，我们坐上即将出发的电车。
进入两节车厢的车头，在空旷的车厢中相对而坐。金上的脚不自在地动来动去，一面用手遮住裙子。有这么害羞吗……
「……先不论一开始的状况为何，对方如果想要挑毛病，通常都是从服装打扮下手……」
啊，所以才会穿普通的制服啊，并不是为了让对方神魂颠倒？
「总之今天……」
她整理着裙摆。
「我要让他们一点破绽都找不到……！」
「原、原来如此……我也会注意的。」
「毕竟……是能利用五千亿的提案……（岐阜的五千亿等于其他县的五兆）。」
哼哼……她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望着夜幕低垂的窗外景色。
「再怎么注意都不为过啊…………」
三十分钟后，电车抵达终点站刀镰。
※
傍晚五点。
来到刀镰市内PALOR总公司的我和金上，朝人来人往的卖场反方向的总公司办公室前进。
表明身份及来意后——
「请你们稍候……」
工作人员往店里走去。
暂时要先等待啊……
不可能一到这里……就能跟那个怪物……鹫尾会长见面。
我们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并列坐好，等待会长的来临。
在等待的时候，我试着想像『鹫尾』这个男人。
他的人生…………那个男人的「核心」会是什么……！
「……鹫尾在距今六十年前，从刀镰市东边…………深山里的绘马市的一间小菜铺起家……」
坐在沙发边缘，金上低着头。
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一样……
「当时……欧美的自助式超级市场才刚开始进驻东京和大阪…………那样的乡下根本不可能知道这种系统的优势……但鹫尾却很早发现这一点……」
在大都市出现超级市场后不过几年，鹫尾便放弃菜铺，在岐阜县东浓地区的偏远乡下开了超级市场。
一定会被认为是……奇怪的举动吧？
当时就连拥有小客车的人家都很少，购物通常都是在步行可到的商店街。
在人口密集的都市，超市或许很方便，但在乡下并不是这样……
那时代，任谁都是这么想的。
「『这么远的地方连猴子或是鹿都不会光顾！』在如此偏僻的郊外……买下便宜的土地，鹫尾开了自助式大型店铺……拥有广大停车场的那间店，一开始果然被认为很不方便……但鹫尾以齐全的产品及低廉的价格弥补地点上的不利…………而社会慢慢变得富足，小客车的普及后…………人们忘记商店街……一窝蜂全都来到鹫尾的超级市场……！」
未来汽车普及的趋势。
鹫尾就是看准了这点，进行布局。
在还没有人发现的时间点，悄悄的……
超乎常人的敏觉性。
「能早一步洞悉时代的变化……惊人的远见……」
「……」
终于，社会进入人人有车的时代，全国各地都纷纷开起超市的时候，鹫尾又开始了他的下一步计划。
与超市并行的药局和家饰中心的发展。
「日常生活必需的食物……每天都会有人光顾超市……在客人的消费欲望受到刺激下，贩售非日常生活必需品的系统……！又因为店铺分离，找寻商品容易，管理起来也比较方便……完全就是一石二鸟……！」
同时，鹫尾也开设了物流中心。
统整物流网能彻底压低贩卖管理的成本，还可以解决多分店的问题。
成功维持『便宜』且『新鲜』这两项品质。
「……之后，鹫尾更在大家连想都没想过的时候……开发『自创品牌』……」
这根本是零售业界的『革命』。
扭转固有概念的瞬间。
零售业者自行开发商品，和国际品牌（全国性的有名商品）一起放在架上……那时从没人想过能这么做……
正常都会觉得，自行开发的商品不会有人买，而大厂牌的厂商对此也不会有什么好意，弄不好还会危及原来的主力商品销售。
大家都嘲笑他「真是愚蠢……」。
没想到……
「鹫尾的自创品牌……『P Premium』却成功大卖…………重视品质，压低价格，以零售的角度巧妙地抓住顾客的需要……自创品牌商品甚至创下比大厂牌更高的利益……！」
恰逢泡沫经济崩盘，日本全国不景气……
进入前所未有的通货紧缩时代……
百元商店、速食店、便利商店接连出现，人们更要求快速性及便利性……
消费冷却，同业相继倒闭的寒冬……
鹫尾却能洞悉人们及社会的心理……
陆续将能满足顾客欲望的商品排列在自己超市的架上……
就这样，一间岐阜乡下的小店，摇身一变成为市场上的大企业……
「在那样……创业的……疾风时代……！鹫尾站在锋面的最前方……！然后…………」
持续累积……！
无限增设店铺……资本……
傲视群雄……压倒性的存在。
在岐阜县食品界君临天下的『流通之王』。
光在岐阜开设六十间分店还不够。
也积极在爱知、静冈、三重发展，食品超市在中部地方共有两百间以上的分店。
如果包含其连锁的药局跟家饰中心、服饰店，其数量完全无法计算。
一人独得胜利……！
像这样，集团总销售额高达五千亿（岐阜县的五千亿等于其他县的五兆），成长规模在全国食品超市属三大龙头之一的企业创业者……到底希望从高中生的提案中得到什么呢？
「赢得太多了……」
坐在沙发上仍然低着头的金上，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膨胀的不只是金钱……」
「？」
「过于大型的企业追求稳定……换句话说就是停滞……！避免竞争……想在地方安定……转攻为守…………从追赶成被追赶的立场……他开始焦急……」
焦急……
「所以才需要寻求年轻人……毫无顾虑的意见……！试图将失去的热情……！和年轻给找回来……狗急跳墙啊……！」
「金上……」
「呵呵呵……鹫尾不行了…………不论怎样的王者和企业都有将死的一天……！」
像是在眼前敌人的耳边低语一般，金上这么说。
死……
靠着卓越的前瞻性和企业经营能力，从超市战国时代中杀出一条血路，累积出庞大资产的怪物……鹫尾勋，他的人生第一次被逼到窘境……无路可逃了……！？
「……让你们久等了。」
这时，工作人员现身，告诉我们主人的来访。
「鹫尾先生要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我和金上从沙发上站起身。
要、要到了吗……！
终于到了……金上VS.鹫尾……
对决的时刻……！
※
那位老人现身的时候，就连金上都难掩紧张的情绪。
「「……」」
我们不发一语的向老人……PALOR FOODS的最高负责人行礼。
就是这家伙啊……
这个男人，就是鹫尾勋……！
p021
与七十五岁的年龄相符的白发老人。身形偏瘦，拄着拐杖背却挺得直直的……散发出异样的氛围，感觉就像、没错……就像是吸血鬼伯爵一样……
喝喝～～～……
他的微笑让人有些不舒服，鹫尾会长对金上开口。
「就是你吗……？今晚的对象……？」
「……没错……」
「多大……？」
「十七……」
「喝喝……很好很好……」
鹫尾好像很开心似的咯咯笑着。
「年轻就好……年轻多宝贵……这才配得上我所拿出的金钱啊…………」
「马上开始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鹫尾会长说完，请我们到另一个房间。
「「……」」
充满着警戒，我们跟着他走去。
长廊的最底处，有一扇感觉特别沉重的大门。
「喝喝……好久没进这间房间了……最近都没有提案的自愿者啊……喝喝喝……」
握住门把的鹫尾会长，回头问了金上一句。
「……还没问你的名字？」
「我姓金上。」
「金上同学啊……」
好像在玩味那发音一般，鹫尾会长不停重复念着金上的名字。
接着终于转动了门把。
叽……门打开了。
「进去吧！」
在他的催促下，我们踏进房内。
房间的中央——
摆着一大堆钱。
「十亿……」
「「！？」」
「那里有堆着的钱……有十亿（岐阜的十亿是其他县的百亿）……这是今晚我能给你们的金额上限……！」
这、这就是……十亿……？完全是钱山啊……
「喝喝喝……很有意思吧……？」
看着我们的反应觉得有趣的鹫尾会长，接着说。
「怎么样……？在这种情况下不容易发表提案吧？当然会发抖啊……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发抖……每讲一句话……心底……深处的深处……就会冻结，真的发出颤抖……！」
我……
「就是想看到……那份恐惧……害怕……」
想看到那份恐惧……
好想看好想看……
已经……有好几个人……
「因此崩坏了喔……」
飒……
飒……
飒……
飒……
「喝喝喝……喝喝喝喝……」
打从心底感到快乐的老人。
赌上性命……
一字一金的提案……
鹫尾所拥有的是与金上截然不同的疯狂。
他的心……
早已不是人类。
…………怪物……
「好，关于这钱……」
拿起一叠钞票，鹫尾会长开始说明。
「请你在以我为首的高层面前发表提案……限时一个钟头，可以自由发问……而得到一分，就能拿走一叠……也就是一千万，满分就是十亿……」
他随意扔下手中的钞票。
「喝喝喝……平均终身所得的三倍以上……也就是说……你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可以赚到一辈子的钱……！不管你怎么哭怎么闹，都不会放水 ………………听好了吗……？」
「……没什么需要再确认的……到目前为止都在我的想像范围内……！」
连这部分都料想到了啊……真不愧是金上……
「问题是接下来……！」
「接下来……？」
「对……」
面对这么大笔钱竟然毫不动摇，金上还提出了要求。
「有一个地方……我希望能够更改……」
「唉……？」
「第一……」
金上正视着鹫尾会长，发出谁也没料想过的豪语！
「我要的才不是这点小钱……而是你所拥有的PALOR集团的总额……五千亿……！」
「PA……！？」
金上突然做出攻击！！就连鹫尾也难以招架，紧忙大喊。
「开什么玩笑……！你说什么……！小鬼……！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啊……！？」
少女出其不意的反击。
鹫尾会长想看到的，是金上被眼前的巨额吓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但她却一点也不害怕。
反而……还……！
反咬了他一口……！要求更多的钱……！
金上如同逆袭般的狂言，令鹫尾会长显得狼狈，失去余裕。
「小心我毁掉你啊……小丫头……！」
出言恐吓的老会长。
这时，我代替金上开了口。
如果这时候不做点事，真的会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的。
「鹫尾先生……」
我低下头，向他说道。
「我替金上的无理向您道歉。但今天的提案……我想有所误解的是鹫尾先生您才是。」
「唉……？」
老会长露出意外的表情反问。
「误解……？」
「是的。」
我用力地点了头。
「我们今晚，是真心要来一决胜负的。金上她——」
用余光……瞟向一旁。
令人可恨的，一旁的金上——当然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和目前为止当做祭品献给鹫尾先生的羔羊不同。」
「……」
「金上……」
没错，如果金上的话——
「是能克服种种不利……想借着这次提案……认真思索该如何得到那五千亿的……刺客啊……！」
是来打倒你的人物啊……！
「什么……？」
飒……
窃窃私语……
骚动……
飒……
「……你是认真的吗……？你这家伙……」
鹫尾愤怒的涨红着脸，激动地叱责我。
「你是认真的吗……？你这家伙……！小子……！你到底、是、是在跟谁……说话啊……！？我、我可是支配整个岐阜县食品界……实际上的王者……鹫尾勋啊……你、你竟敢……！」
「…………很抱歉……」
我说话客气，却一步也不让的断言。
「情况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什么……！」
「如果是不久前的鹫尾先生，或许还是那样受人景仰，但如今……实在是……」
「唔……！」
「鹫尾先生……或者应该说……整个超级市场的危机……包含产业衰退的现况…………已经……不足为惧了……没什么好怕的……」
本着在美浓田茂站等金上时所搜寻的资料，我对鹫尾做出结论。
虽然是临阵磨的枪……
但同样也可成为为金上开道的利刃！
「超市目前面临最大的危机。便利性不如便利商店，价格则比不上特卖会，更别提网路购物的兴起……就连这刀镰市也有Amazon这巨型送货中心的驻进……眼看消费税不停上涨，消费情形将持续下滑，稍有不慎，可能会像家电量贩店那样瞬间没落……鹫尾先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所以才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试图求助于高中生的智慧——」
「闭嘴……够了！！」
鹫尾大声地要我住嘴，然后直瞪着金上。
「接下去的，就听你们的提案怎么说吧……！」
「呵呵呵……正合我意……」
拿下发夹，同样卸下优等生的面具，金上狂妄地笑着。
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