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想先跟丽美商量一下」
「什么?」
我停下写作业的手,抬起了头。
妈妈目光游移了一阵之后,开了口。
「我们,可能要搬家了」
「搬家?」
面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我眨了眨眼。
「为什么?因为家里有些小了吗?」
「不,也不是这个原因啦」
「那就保持现在这样不就好了。妈妈也觉得,离吉木家近一点比较好吧?」
从我记事起,和吉木家就是两家人来往密切的关系。
难得关系这么好,要是放手也太可惜了。
而且这间房子的格局,对三口之家来说都已经宽敞得过头了,应该也没什么不方便才对。
「问题就在于,没法那样啊」
「为什么啊」
妈妈抿住嘴后,像是难以启齿般垂下了眼。
「因为爸爸确定要调职了」
眼前一下子变得一片漆黑。
在小学待了将近六年,朋友转学走这种事,我也经历过几次了。
搬家的理由,大家无一例外都是父母工作调动。
这是很常听见的理由。也正因如此,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窜遍了全身。
「诶……调职的话,是在附近吧?」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
「……开车大概一个小时吧。至少学区肯定要变了呢」
仿佛有电流窜过全身。
为什么。为什么。
第一个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青梅竹马的脸。
吉木凉太。
是至今为止的人生里,我唯一喜欢上的异性。
明明还想着,要在毕业之前确认他的心意,可居然得在这之前先和他分别。
「已经,决定了吗?」
我用发抖的声音问道,妈妈满怀歉意地回答了我。
「决定了。抱歉很突然,是一星期后」
这过于突然的决定,让我的视野天旋地转。
我的世界哗啦啦地崩塌了下去。
「那你说的商量是什么?这不是都已经决定了吗」
「真的对不起。你都还没毕业呢。明明离毕业典礼都只差一点了」
「就算毕业了也不行啊。我本来是打算一直待在这里的。初中也好,高中也好」
「……对不起。你要理解啊」
我明白。
我必须服从。
没有生活能力的我,还没到上初中的我,没有父母就活不下去。
这在物理意义上是如此,而在感情上也是因为我单纯就是喜欢父母。
正因如此,跟着一起走这个结论,才会在无意识间那么快就得出来。
「……这样啊。那我就见不到凉太了。总觉得,没法想象」
「是呢。我也会寂寞的」
「……这样」
难受的不只有我。妈妈肯定也很难受。
我家和吉木家是世交,平时和其他妈妈们都不太合得来的妈妈,唯独和开朗的凉太妈妈在一起时,总是很开心。
爸爸也很难受。
在已经习惯的工作单位里,每到星期五他总是红着一张脸回来。虽然听说人喝了酒就会那样,但他一直都很开朗,我也从来没听过他抱怨公司的事。
可那个爸爸,不知为何这星期却一直很消沉。
「呐,不能让爸爸换份工作吗?」
「……不行啊。因为他是大人」
「大人……也是呢」
要是把刚才那句话反过来看,说不定就像是在对别人说“你去转学吧”一样。
一旦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取闹,就连仅存的一点反抗的苗头,也被掐掉了。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放弃了吗。
凉太的脸从我脑海中掠过。
「……!」
——我不想放弃。
其实我绝对不想搬家。
最近,和凉太说话的机会在一点点变少。尤其上了小学六年级之后,这种变化更明显了。
也许正因如此,最近就连不说话的时候,我也会用目光去追着他。
不,多半我已经意识到了。只是还没有说出口而已。
下一次和他说话的话,或者说,下一次和他独处的话,我本来应该就能说出来的。
我已经能给自己多年的心意一个答案了。
可偏偏就在那之前,我却要离开了。
就算得出了答案,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爸爸那边也是啊。至少要是能等到毕业典礼之后就好了……」
「够了。我不想听」
我短短地丢下那句话,冲出了家门。
因为我觉得,一旦把这件事说完,搬家这件事就会被正式敲定。我不想迎来那样的现实。
身后传来了妈妈叫住我的声音,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选择了无视。
刚冲出家门没多久,我就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钱只有口袋里的那些硬币。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去拿钱包,总之我只想离家远一点。
走到住宅区的路上后,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吉木家。
那是我去打扰过很多次的家。
虽然最近已经很少有机会进凉太的房间了,但那里装满了许多回忆。
比如,一起在游戏厅里夹到的玩偶。
还有——以前约定结婚时的那块蓝色石头。
……虽然凉太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吉木家的玄关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感觉到期待从心里涌了上来,但立刻又被自己否定了。
——我怎么可能去依赖他们。
就算想让吉木家收留我,妈妈也肯定马上就会联系过去。
凉太妈妈虽然对我很宠,但也是个很靠谱的人。
会因为大人的理由而被轻易带回去,这种事简直一眼就能看见。
而且,要是因为我跑去吉木家借住,凉太就会知道我要搬家的事了。
……我不要那样。
至少,这件事我必须亲口告诉凉太才行。
我转过脚跟,朝大路跑去。
只要离开住宅区,我就有自信不会那么轻易被找到。
我用仅剩的120元坐上了公交车。
我只想尽可能去远一点的地方,连要去哪里都没决定,就这么过了几十分钟。
乘客终于变得稀稀落落,车也到了终点站。
走到外面后,有水滴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我抬头一看,阴沉的天空正在哭泣。
「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
因为太草率地从家里跑了出来,连手机也没带。
我站在下车口不知所措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你一个人吗?」
我回过头,司机正用担心的目光看着我。
我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我一个人。家里让我出来跑腿」
「这样啊。现在的小孩子可真懂事啊」
想到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人报警了,我觉得自己也不能表现得太不自然。总之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你没带伞,不要紧吗?办公室里有伞,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没事。我跑着回去」
「这样啊。路上小心」
在司机温和目光的注视下,我踏上了陌生的土地。
公交车开走后,雨点敲打地面的声音莫名听起来格外响。
我稍微有点后悔拒绝了司机先生的好意。
让身体一直淋着冰冷的雨,意外地会很消耗体力。
走了一会儿后,我从桥上看见了一条宽约十米的大河。
犹豫了一下之后,我下到了河边。
水位稍微涨高了一些,这样近距离看,还是第一次。
感觉要是在那里待太久会有危险,于是我爬上一米左右高的堤岸,看见了一张能俯瞰河面的长椅。
我走了过去,用手抹了几次水,犹豫了一下之后,坐了下来。
我的视线顺着水流游移。明明河水沾满泥沙,浑浊得发着褐色,不知为何却让我平静了下来。
究竟过了多久呢。
等到始终不停的雨让我冷得开始发抖时,雨忽然停了。
我抬头一看,一个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正站在那里。
「会感冒的哦」
「谢……谢谢」
原来是她在我头顶替我撑起了伞。
即使是在这样哗啦啦的大雨里,她的声音还是像清流一样融进耳中。
听着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那个女孩子微微启唇说道。
「……你一个人吗?」
她的眼神里带着寂寞。
那不是在学校里见过的类型。
「……嗯,我一个人。刚刚才离家出走」
之所以能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大概是因为她是个陌生孩子吧。
想着反正是不会再见的人,就觉得什么都能说出口了。
她像是稍微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但也只是回了一句「这样」。
她来到我身旁,把那把和她身形不相称的大伞朝我这边靠了过来。两个人一起被严严实实罩在伞下,躲开了冰冷的雨。
我一边心怀感激,一边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二阶堂丽美」
「……我」
她的名字,好像是花园优佳。
花园同学看起来明明很文静,可不知为何,我们聊得却很起劲。也许是因为同岁,让人自然而然生出了亲近感。
「这样啊……搬家吗。就算再怎么没办法,反正都已经决定好了,还说什么“商量”,真希望他们别这么讲」
「就是说啊。至少也该来真的商量一下。为什么只靠父母自己就决定了呢?」
「就是说啊」
大概并不是只要有人听我发牢骚就够了。
要有人和我站在同一边,心里才会真正平静下来。说到父母的事,反而是花园同学那边情绪更强烈。
「父母真的很自作主张呢。长大以后大家都会变成那样吗」
「谁知道呢……我爸妈倒也不能说总是那么自作主张。不过到了要做重大决定的时候,大人是不是就很容易变成那样呢」
听了我的话,花园同学点了点头。
「正因如此,主导权永远都在他们那边。没有钱的我们也没法独立。这次搬家也是,不管丽美说什么,我觉得都不可能改变」
确实,搬家这种事要花很多钱。
我也不觉得凭我一句意见就能推翻。
「……很让人讨厌吧。不管堆砌多少漂亮话,他们心里都觉得孩子最后反正会服从」
花园同学用带刺的口吻这么说道。
「而且,丽美你注意到了吗?既然搬家地点只是开车一小时的距离,那你爸爸只要先自己一个人住一个月左右不就好了。让丽美好好在已经熟悉的学校毕业,等上初中再接过去就行了」
「……就说啊。为什么他们不肯这么做呢」
「我觉得他们根本什么都没想。根本没在想孩子的事」
花园同学像是吐出来一样说道。
「明明我们也是有自己的意志的」
花园同学看来对她自己的父母也有很多想法。
而且那种积攒下来的情绪,似乎比我还要强上好几倍,这反倒让我头脑冷静了下来。
「可是,他们也还是爱我的」
我的父母感情很好。
这次的事算是这种关系带来的弊端,但基本上,我留下的都只有美好的回忆。爸爸好像离过一次婚,而在再婚那一年出生的孩子就是我,他们两个人每次说起这件事时都显得特别高兴。也就是说,我确实是被爱着的。
也正因如此,对于他们没有和我商量搬家的事,我才会那么失望。
「花园同学也是一样吧」
可是,花园同学否定了。
「……我不是」
她的声音里带着寂寞,又隐约染着某种还没能彻底放弃的意味。
……我是不是说了多余的话。
就在我开始这样担心的时候,花园同学忽然把伞挪开了些,抬头望向天空。
「不过,还是谢谢你」
「……没事。呐,要不要去便利店?」
原本望着天空的花园同学,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把视线重新转回到我身上。
「诶,便利店?」
「嗯。我们两个一起去吃点什么吧。巧克力啊,薯片啊之类的」
「听起来很开心。不过,我没有钱」
「我还有500元。能买不少呢」
「……可以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后,花园同学的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
「好厉害,一大笔钱」
「就当是谢谢你的伞啦」
便利店就在共撑一把伞走上几分钟的地方。
500元虽然只能买几样零食,但拿来填饱肚子已经足够了。
为了躲雨,我们两个人一起钻进了证件照亭,拆开了薯片袋子。
我把袋子递向花园同学后,她怯生生地伸出了手。
「总觉得,有种在做坏事的感觉呢」
「你讨厌这种吗?」
「没有。刚刚还在想,我说不定挺喜欢的」
「那就好」
大概是因为从以前起就总和凉太待在一起,我多少有点喜欢享受这种胡来的事。我本来还担心花园同学会不会受不了,没想到说不定她也和我有点像。
花园同学吃了一口薯片后,幸福地轻轻吐了口气。
「好吃。像这样吃零食的机会,我其实不怎么有。谢谢你」
「这样啊。你爸妈很严格吗?」
「不,也不是严格。……不过,就是不太吃得到。真好啊,丽美。你可以随便吃」
「这个嘛……因为家里会放着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说了这句话,我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赶紧确认了一下口袋里的钱,只剩110元了。
「呐,你能不能借我10元钱?我好像把公交车费算错了」
看花园同学的反应,我立刻就明白这事行不通。
一知道自己没法靠自己回去,我立刻就开始在意起父母那边的动向。
从我冲出家门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又淋了雨。说不定,我让他们担心的程度,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一旦想到这个可能性,薯片和巧克力就都尝不出味道来了。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样子,花园同学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道。
「要是钱不够的话,还是早点去派出所比较好呢」
「嗯……对不起。明明是我邀请你的,结果搞成这样」
「没关系,没办法啊。你离家出走的时候,肯定很慌吧」
花园同学继续说道。
「而且,今天我真的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了」
和我同岁的她,在雨天里独自一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我觉得,那不是我该问的事。
到了派出所之后,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对警察来说,孩子离家出走似乎是很常见的情况,他们也没有特别责备我,只是让我坐在椅子上等着。
花园同学好像就住在附近,说明情况之后,她被认可为陪同者,在我身边陪我待了一会儿。
然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丽美!」
听到那道尖锐的声音,我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回头一看,爸妈正站在派出所的门口。
妈妈快步朝我走了过来。
——要挨骂了。
我不由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可是过了片刻之后,身体里却亮起了温度。
我睁开眼,妈妈正用双手抱着我哭泣,身后的爸爸则满脸歉意地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
「……妈妈,爸爸」
被雨淋得冻僵的身体,渐渐感受到了父母的体温,并慢慢变成了安心感。
我一开口,真心话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我不想转学」
「……对不起。爸爸也是第一次经历调职,没能考虑周全」
爸爸额头渗着汗,垂下了头。
「丽美本来打算升学的那所初中,只会从两个学区招收学生。恐怕很快就会形成各自的小圈子,所以我就想,还不如趁现在转学,这样到了初中也更容易融入」
爸爸解释之后,妈妈又补充道。
「因为你爸爸以前转学过很多次。所以这次也是基于那时候的经验才这么想的」
「……这样啊」
可就算如此,我也没法立刻接受。
但,他们并没有无视我。
「你们有在为我着想呢」
爸爸立刻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的啊。不过,我没能理解丽美的心情。最近爸爸回家很晚,也没怎么好好和你说上话……不过,说这个也算是借口吧」
我倒不觉得那算借口。实际上,爸爸一直都忙得连轴转。
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就连周六周日,穿着西装度过的时间也很长。他一直在努力的背影,我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你爸爸调职之后呢,休息时间会比现在多。休息变多了,像以前那样一家人在一起的时间也会增加。这也是我们太心急的理由之一……我们果然真的该先和你好好商量」
——商量吗。
我想起了和花园同学的对话。
大人口中的商量不过是敷衍罢了。就算他们有为我着想,结果也不会改变。
「……就算找我商量,我也不觉得凭我一个人的意见就能推翻」
我低声说道,妈妈摇了摇头。
「不会的哦」
「为什么?」
我不由得反问。
爸爸接着说道。
「因为在这个家里,丽美是最重要的。无论是我,还是你妈妈,都是这么想的」
我眨了眨眼。
旁边传来了一声猛地倒吸气的声音。
「正因如此,这次才做过头了。丽美你也已经是初中生了,以后我们会好好跟你商量的」
「……而且我也已经在新地方找到工作了。我也明白,这次并不是能轻描淡写地说成“就这一次”的事。不过,我们会调整好,等丽美差不多上高中的时候,一定能回来」
「啊。就算我回不来,我也会以单身赴任的方式留在那边,所以放心吧。毕竟丽美的心情最重要」
希望的火光在胸口亮了起来。
这次转学,只是暂时的分别。
「……我知道了。可以。我会去和大家道别的」
「你愿意原谅我们吗」
「……反正也已经决定了嘛」
我想起了凉太的脸。
那家伙知道这件事之后,会说什么呢。
总觉得他大概会根本不懂别人的心情,直接来一句“离家出走什么的,也太土了吧”。
要是真的被他说了,我会是什么反应呢。
不过,正因为想起了那家伙的脸,我的心已经平静下来了。我已经能够想开了。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吧?还能回来。光这一点就够了」
「……啊啊,是啊。而且只要丽美开口,爸爸每周都给你开车送你回来哦」
「诶,每周就不用了啦」
我笑了。对,已经能笑出来了。
我觉得,这段时间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件好事,成为将来我和那家伙重新连起来的东西。
话说完后,爸妈去取车了。
和花园同学告别,必须趁现在。
就在我正要向她道谢的时候,花园同学低低地喃喃了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也许是我的错觉。
明明直到刚才她的神情都还很平静,可此刻她望着我父母的那双眼里,却像是寄宿着某种黑色的感情。
「……花园同学?」
一叫她的名字,她便朝这边看了过来。
可从那双眼睛里,什么都读不出来。
虽然刚才我觉得那是一双充满憎恨的眼睛,但也可能只是错觉。
「抱歉,我刚才在发呆。太好了呢,二阶堂同学」
「……嗯。花园同学,今天真的谢谢你」
「……彼此彼此。我得走了」
说完,花园同学迈步走了出去。
她的父母似乎还没来,女警官慌忙叫住了她。
「你稍微等一下。还没联系上你家长。而且又下着雨,在有人来接你之前,还是姑且等一等比较好吧?」
「电话什么的不会接的。我家是单亲,而且很忙」
面对花园同学冷静的回答,女警官皱起了八字眉。
「诶,真伤脑筋啊。那你知道住址吗?」
「知道。钥匙我也带着,所以马上就能回去」
「这样啊。那我叫辆警车来,你稍微等等?这可是很特别的体验哦」
听了女警官那句半开玩笑的话,花园同学像是一下子被卸了劲似的,睁圆了眼睛。
真是个开朗的好人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脑海里反复回味花园同学说出的那个词。
单亲。
那个若无其事地被说出口的词语,表明了花园同学所处的环境。
仅仅一起度过一天,是不可能明白一个人根里的东西的。
可是,我心里却堆满了与我说出口的话语数量相等的后悔。
◇◆
升入初中后,有一件令人惊喜的意外。
那时借我伞的花园同学,居然和我分在同一个班。
入学典礼结束后,我追上正要走出校门的花园同学。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她搭话了。
因为我想着,等关系变好之后,要为那时的事向她道歉。
「那个,你是花园同学吧?」
花园同学回过头来。
短短半年,她身上已经有了妖艳的气质。
她那仿佛透明般白皙的肌肤,和淡淡染上颜色的嘴唇,连同性都会被吸引。
可是,那份美丽里又让人觉得有某种冰冷的东西。
她那澄澈的眼眸失去了温度,就连那轻轻微笑着的唇边,也显露出安静的拒绝。
「……二阶堂丽美同学」
「……太好了。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全名,我好高兴」
「我记得很清楚。忘不了」
「也是,离家出走的时候遇上,确实让人印象很深呢。命运?」
一边说着俏皮话,我一边走到她身旁与她并排。
花园同学嫣然一笑。
那一抹淡淡的笑,端整得像是经过精心计算似的。
「如果没有遇到花园同学,我大概没法那么干脆地接受转学这件事。谢谢你那时候帮我」
花园同学没有回答。
我虽然有些不知所措,还是继续说道。
「能再次见到你,我很开心。转学过来之后我就隐约觉得说不定是这样,不过果然是在同一个学区呢」
「……我可是很失望哦」
「诶?」
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因为她的声音里,已经到了缺乏友好意味的程度。和记忆中的她明显不同。
花园同学吐出一口气之后,用始终明亮、却又冰冷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那副光景,真让我恶心得都快吐了啊」
「你说什么……」
「二阶堂同学的父母,不就只是优先考虑了他们自己的方便吗。为什么二阶堂同学也能那样接受?真恶心」
如浪潮般涌来的话语,接连不断地刺进我的胸口。
面对那尖锐的话语,我从喉咙里硬是挤出了回应。那让我的喉咙热得像是从伤口里倒流出来的血一样。
「……等一下。明明我们才只见过一次,你再怎么说,也没资格对我说到这种地步吧」
「也是呢。所以我也没打算和二阶堂同学搞好关系」
「你变化也太大了吧?你到底怎么了啊」
花园同学把视线投向这边。
她明显很烦躁。
「真好啊。二阶堂同学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活到了现在」
「……我不知道什么,能请你告诉我吗」
「可以吗?」
花园同学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似的,微微歪了歪头。
然后,她带着几分自嘲的表情开了口。
「我们的爸爸是同一个人哦」
我呼吸一滞。
我完全无法理解。
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荒唐的谎话呢。
「……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回去了」
花园同学冷冷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等等!」
现在回想起来,花园同学当时也并不冷静吧。
走出校门前方,就是连车也会经过的小巷。
花园同学并没有注意到,那辆正朝她逼近的车。
◇◆
花园同学被送去了医院,不过不幸中的万幸,她只是腿骨折了。
我主动提出和她共享笔记,在她住院期间,几乎每天都去探望她。
「你今天也来了啊?」
「这是老师交代给我的」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避开她那像在责备我似的视线。
花园同学的家长似乎一次都没有来探望过。
「那事情办完了吧。回去啊」
「你好歹也该说句谢谢吧。去年见到你的时候,我可没觉得你是会这么不近人情的人」
花园同学像是彻底想开了似的笑了。
「我和二阶堂同学不一样。你信吗?我妈妈好像有和医院保持联系,可是却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因为我是在那种家庭里长大的,所以我就是不想和在充满欺瞒的环境里长大的你说话」
「……理由不一样吧。你不想和我说话,是因为你对我爸爸有怀疑,对吧」
花园同学睁大了眼睛。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关于这件事,今天我是有收获的。
我一边替她换掉花瓶里的花,一边对花园同学说道。
「我问过爸爸了,问他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孩子。可是,他绝对没有说谎。我还是当着妈妈的面确认的,而且那个人很容易慌,所以不会有错」
花园同学眨了眨眼。
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啊哈哈,你居然直接去问,笨蛋吗?你知道差点就家庭崩坏了吗?」
「……要确认的话,也只有这样了吧。旁敲侧击什么的根本做不到,而且去问妈妈,她也只会一句你是不是傻就给我打发掉」
「我倒觉得让那种恶心得让人想吐的家人离散掉算了……不过,要是因此闹得剑拔弩张,你也挺可怜的,所以我就告诉你吧」
花园同学把视线落到石膏上,平静地说道。
「二阶堂同学的爸爸,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哦」
「……诶?」
「你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吗。还是说,因为太过分了,你连那种念头都没有过?」
我闭上了嘴。
的确,我根本没有想到那一步。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一直认为爸爸只和妈妈结合过。
「我妈妈好像是在和你爸爸分开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妈妈一开始似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这一点上也没办法。说真的,我一直都很疑惑,她到底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过去式。也就是说,现在的花园同学已经得到了答案。
还没等我问出那个答案,她便继续说道。
「大概,是想靠生下我来引起注意吧。我就是贸易谈判的筹码」
——怎么可能有人会把自己的孩子当成物品对待。
我的常识是这样呐喊的,可过去的后悔却掠过了我的脑海。
在那个下雨天,我没能察觉到,自己的常识也有可能伤害别人。
「我妈妈在生下我之后,好像还去打探过你爸爸的情况。不过那时候你爸爸已经再婚了,太太也刚生完孩子。所以我妈妈就退出了。贸易失败,生下我也没有意义。因为她是直接这么对我说的,所以不会有错」
花园同学耸了耸肩。
就像是在说那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一样,她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谁而存在的。就算别人说是为了自己,我也总觉得不对劲。反正我也没有什么梦想,也不是自己想出生才出生的。而且每次父亲一换,我就得跟着转学,所以我连自己到底算什么,都一直搞不太明白」
「现在……」
「现在有新的爸爸哦。倒是好像有钱,可那种人只会把钱花在装门面上呢。妈妈她啊,眼光真的很差呢」
花园同学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望向天花板。
「和我有血缘关系的爸爸的脸,因为我把照片都快看磨破了,所以还记得。那时候在派出所见到他,我立刻就认出来了。虽然那时候我还以为,对方是知道我的,所以稍微有点吃惊」
「……能把照片给我看看吗?要是能确认的话,我会告诉我爸爸的」
「别多管闲事。我又不是想见他。认领什么的我也不需要,反正我家里姑且也有个占据爸爸位置的人。再说了,其实我也只是听妈妈这么说而已,至于谁才是我真正的爸爸,我现在已经没兴趣了。我也不觉得那样能改变什么」
「那我到底能做什么啊」
「所以都说了,什么都不需要」
花园同学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想变成什么样的人而已」
从病房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淡淡的,微弱得让人不太放心。它透过玻璃,融进了寂静午后的空气里。
「我没法觉得自己想为了谁而活。和那些被家人爱着的人不一样呢。不过,要是能喜欢上自己的话,不就能为了自己而活了吗?我寻找想成为的自己,就是为了这个」
花园同学笑了。
我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明明同岁,价值观却会如此不同。这与其说是天生的性格差异,不如说是成长环境的不同。道理我明白,可我也不知道,是否可以只用这一点就把一切都解释过去。
「我不想被任何人影响。因为只要被别人影响,就不会有什么好事,看着妈妈我就明白了」
花园同学垂下了眼。
窗帘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摆动。
「把各种各样的人的影响都排开之后,在那前方,才会有我想成为的自己。要是把人生当成寻找那个的过程,多少就会轻松一点」
「……可那样的话,不就没法正常和别人来往了吗」
「没那回事哦。人只有通过别人,才能审视自己。别人是为了衡量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而不可或缺的存在」
说到这里,她的话停住了。
「说太多了呢」
我根本无法对花园同学的价值观产生共鸣。
可是,如果我也负有一部分责任的话,我就没法坐视不理。
「……那样的话,要不要试着通过我来看看?」
我知道她讨厌我。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帮上她。因为对我来说,只有这一个选择。
可是,花园同学却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要。我讨厌和二阶堂同学说话时的自己」
「……明明比你待在教室里的时候还要坦率从容?」
「不是坦率从容。只是因为没必要和你建立关系,所以才随便应付罢了」
这回答实在太过直白,可不知为何,我并没有觉得不快。
倒不如说,这让我和从前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对自己的反省反而更强烈。
因为我以前每次被男生告白时,也都和花园同学现在的心情一样,随随便便就把人甩掉了。
「一想到别人知道了那个会依赖他人的我,我就会在无意识间觉得那个人很碍眼」
花园同学说到这里,像是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低声说道「啊,不过」
「二阶堂同学有青梅竹马的吧?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我倒有点兴趣,你能介绍给我吗」
我感觉自己的眼皮轻轻一颤,意识在一瞬间被猛地拽了回来。
「介绍?不行啊。我又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为什么?其实你们早就已经不算要好了吧」
「……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希望你收回去」
「连联系方式都不知道,不就是没打算今后再见了吗。那肯定也是因为那个青梅竹马觉得二阶堂同学很碍眼的证据哦」
「怎么可能。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别自说自话。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是我故意的。是我自己的判断」
「啊哈哈,你是连来一次联络的信心都没有吧。说到底,你只是害怕去确认而已。只是胆小」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绷断了。
「嗯。要是从这个角度说的话,我说不定能和二阶堂同学相处得来哦」
「……你这——」
如果是平时的我,就算会生气,也绝对不会和人吵到那种地步。
可是,唯独那个时候不一样。
那一定是因为,自己心底某处一直隐隐担心的可能性被她一语道破,又被无礼地挖了出来,于是引发了过敏反应。从前那个我,就那样暴露了出来。
我扇了受伤之人的脸,恰好被偶然看到现场的护士赶了出去。
从那以后,我就被禁止探望花园同学,而在谣言被传开的初中生活里,我也只能为了内申点而装乖。
然后,在初中毕业之后,我像逃跑一样离开了原来的学区。
好不容易和凉太重逢,没过多久花园同学就开始和他交往,那时候说实话,我震惊得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可是到头来,我还是接受了现实。
如果这样就能拯救花园同学的话——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生出这么懂事的念头,不过,那大概是因为我终于有了去体谅别人的从容吧。
曾经的我,是需要青梅竹马的。
可是现在,只要有一个能够直接对我的心说话的存在,我就能够感到幸福。
◇◆◇◆
星空之下。
我隐去了自己对凉太有好感这一点,把话说完了。
他虽然有些困惑,却没有插嘴,一直听到了最后。
我喜欢他的温柔。
明明很容易陷入自我中心的思考,偶尔却又会不顾自己去体谅别人,这种矛盾也让我觉得可爱。
他改变了我这一点,我也喜欢。还有他对这一点大致上毫无自觉这一点,我也喜欢。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份心意告诉他吗。
至少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不说出来也没关系。
就算凉太有了女朋友,只要我们所处的环境还在一起,现在的我也能感到满足。
如果把这件事说出来,凉太说不定会希望和花园同学复合。
即便明知道这一点,我还是告诉了他,并不是因为我已经放弃凉太了。
而是因为,时机还没有成熟。
在凉太和花园同学分手的现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他和谁发展成恋人关系,我都无所谓。只要他幸福,那就够了。
凉太会在那之中经历各种各样的事,然后慢慢成为大人。
而且,承担起让他成长这一角色的人,肯定没法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最后。
我的本质,是一个连自己都会讨厌的现实主义者。
怀着这种心情的我,究竟会在哪一天告白,就连我自己也想象不到。
不过,这就是我。
所以没有必要着急。
无论今后凉太会和谁交往——
最后,一定都会是我能和他在一起。
因为我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回到我身边。
我就是这样说服着自己。
◇◆◇◆
「这就是我和花园同学之间的记忆」
「……果然,还是和父母有关啊」
「你察觉到了吗?」
我耸了耸肩,仰望着满天繁星。
星空铺成的地毯,华丽得近乎讽刺。
「不,我也只能想到这种程度而已。你父母那边的事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所以呢,你怎么想?」
「怎么想啊……这个嘛。果然还是觉得,我真是什么像男朋友该做的事都没做过啊。毕竟我完全不知道」
并不是说她不信任我。
只是,在她看来,那件事大概并不值得对我说吧。虽说这反而是更让人难受的事实,但拒绝继续交往的人是我。
也许本来还有别的办法,可我并没有后悔到如焚身般难受的地步。
「……真意外呢。我还以为照你的性子,马上就会把心思转到花园同学身上去」
「那怎么会……都已经分手了啊?」
过去我除了花园之外,没有和别人交往过,这也是我第一次分手。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会把恋人的分别看得更沉重一些。至少,“复合”这两个字,不会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转头看去,只见丽美睁大了眼睛。
「……这样啊」
丽美的眼眸倏地一亮。
那双大大的眼睛,像是藏着星星一样闪闪发亮,我的目光不由得被那份光辉夺走。
一定只是我的错觉吧。即便如此,我还是在心底深处偷偷希望,那并不只是错觉。
◇◆◇◆
夜里的山林深沉而寂静。
营灯的光早已熄灭,帐篷里只充满了阵阵安睡的呼吸声。
在这样的静谧中,世良悄悄从睡袋里钻了出来。
她越过睡在身旁的父母的肩头,确认了一下哥哥的睡脸。
接着,又把视线滑向更里面,另一个睡袋。
——丽美姐,还醒着。
世良凭直觉便明白了这一点。
「丽美姐」
她隔着被褥,像是耳语般轻轻唤了一声。
很快,便有一阵轻微的翻身声回应了她。
「……什么事?」
世良把指尖放到唇边,发出一声“嘘——”之后,轻轻拉开了入口的拉链。
夜里的空气凉凉地拂过肌肤。
夜晚的山林,是一个和白天截然不同的世界。
太阳彻底落下之后,被涂抹成青黑色的天空中,无数星辰闪烁着,静静俯视着这片空间。月光从林木之间穿过,在地面投下银色的影子。
白天还热热闹闹的树木,到了夜里却保持着深深的沉默。树梢偶尔轻轻摇动时,便会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昭示着整片森林都已沉睡。
世良没有再多说什么,就那样赤着脚踩着草地走到了外面。
她攥紧连帽衫的下摆,回过头去。
几秒后,丽美从帐篷里现出了身影。
她套在连衣裙外面的上衣被风轻轻吹动,平日里一贯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在月光下柔和地泛着光。
「……怎么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
世良轻声说道。
两人走到篝火余烬旁边,在仍残留着些许暖意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围着没有火的篝火架,世良问出了自己一直很在意的事。
「丽美姐。你现在,也还喜欢老哥吗?」
这或许是个过于突然的问题。
可是,被世良以那双毫无虚假的笔直目光注视着,丽美既无法移开视线,也无法含糊带过。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以前,不是约好了嘛。你说要和老哥结婚」
丽美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睁大了眼睛。
「……这样。你还记得啊」
「我怎么可能忘嘛」
世良微微噘起了嘴。
「我一直都相信着啊。虽然老哥好像在中途就忘掉了,但我还以为丽美姐直到现在也还记得」
听了这句话,丽美微微垂下肩膀,静静把视线投向夜空。
「我记得啊。姑且吧」
「那为什么?你已经对老哥没感觉了吗?」
夜里的冷空气,从两人之间轻轻穿过。
丽美垂下长长的睫毛,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似的。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丽美姐是有感觉的」
世良说得斩钉截铁,眼里没有一丝动摇。
丽美轻轻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寂寞,却又很美,是一种混杂着放弃与温度的笑。
「我已经不是会被小时候那种约定拉回去的年纪了。就算我真的还有感情,也不能只因为那个就伸出手。我也不想那么做」
「那算什么,我听不懂」
世良低声嘟囔了一句,抱住了膝盖。
夜风吹过她的脸颊。
「明明我觉得,真正了解老哥的人只有丽美姐」
「很遗憾,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现在已经有很多人了」
「才没有」
「不,有的。只是世良酱不知道而已」
丽美若无其事地,却又断然地回答道。
在丽美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两个女孩子的身影。
「我以前也有过一样的想法。小学的时候,我还想过,要是没有我,这个人可怎么办啊」
「不是吗?」
「嗯,不是的。我并不是最了解凉太的人。是凉太最了解我,也一直陪在我身边」
丽美苦笑了一下。
「还记得吗?我以前特别讨厌男生,性格也很尖锐吧。不过和世良酱相处的时候,倒是一直像现在这样」
「嗯!很帅气!」
世良和和气气地答道。
那副样子简直像是在说,自己正是因此才会憧憬丽美一样,丽美只好又露出了有些困扰的笑。
「我那时候,只是很自我中心而已」
「诶?」
「我会很强硬地对待别人,也总是制造出各种摩擦。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被人尊重,甚至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凉太总是在替我收拾局面」
「可是,丽美姐不是在防止自己被男生捉弄吗?那样不好吗?」
「这个嘛,我也说不清。不过,有些时候光是待在当时的我身边,本身就是一种风险,这一点是肯定的。可凉太却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在意的样子」
丽美感谢着这位青梅竹马。
在深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方。
「正因为凉太成了我的归宿,我即使待在各种各样的小团体里,也能安心下来。到了初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有多可贵。而这一点,是我最清楚的」
所以,丽美继续说道。
「我想成为凉太的归宿。就算他和别人交往也没关系。只要那个人会珍惜他就好。虽然我说得好像很了不起,可就算和我交往,也不一定就会顺利啊」
「那种事,我才不要。丽美姐就该和老哥在一起」
「……世良酱还真是坦率啊。我喜欢你这一点」
丽美轻轻地,把手伸向了世良的头发。
指尖温柔地抚摸着。
「……呐,世良酱」
世良眨了眨眼。
「如果哪天我愿意的话,你觉得我可以再变回那个自我中心的我吗?」
「嗯,我觉得完全可以。恋爱本来就是那样的东西嘛……不对,你就变回去吧!」
「这样。我会考虑的」
丽美的语气,终究只是为了贴近世良而已。
世良也明白这一点,可她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
世良一直都明白,丽美对哥哥怀有特别的感情。自顾自为她加油的自己,终究也只是站在为她加油的立场。她领悟到,自己是不能插手的。
「丽美姐,对不起。反而是我更自我中心」
「那样也没关系。因为我也还是一样的啊」
在夜色最深处,只有这句话静静地留了下来。
两人沉默着,望了好一会儿星空。
远处传来溪流潺潺的声音,缓缓送走了夏天的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