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茫然的清醒。
从松开的眼睑中,窥看到一片暧昧模糊的景象。他微微眨眼。
(啊、啊啊……)
灰色的世界里,有什么──不,是某人低头看了过来。看不见脸,就连是谁也认不出来。忽然间,看到微微摇曳的长发。女人……?
「莉娜?」
张开干燥的嘴唇,发出询问。女性的倩影顿时僵住,滴落的泪水,在他的脸颊上滚烫地弹开。
在这瞬间,达哉的意识清醒了。
「……菊乃?」
呼唤着少女的名字,达哉坐起身。
「……达哉……先生?」
在惊讶的黑发少女面前,剧烈地喘息着。
「你还好吗?」
「啊,嗯……」
把手放在左胸前,拼命地想平息呼吸。脑海中闪过种种影像──战斗──败退──坠落的直升机──
「这里,是哪里……」
带着喘息,达哉喃喃问道。
湿润微风抚过脸颊,粗糙岩盘的坚硬触感扎着腰与腿;在深沉的黑暗之中,军灯的光芒照亮着两人的周遭。
「还记得悬崖崩落的事吗?」
「姑且。」
忍着一阵一阵的头痛,达哉点头答覆。
「这里是从那个地点,沿着谷底移动十公里左右的一个洞窟。我是先以达哉先生的救助与治疗优先。」
「洞窟……这里吗?」
听菊乃这么说,达哉重新环顾起周遭。提起军灯,凝视起黑暗深处。
粗糙的岩地与岩壁,朝着深处延伸形成平缓的下坡。从太高而光照不到的窟顶,滴滴答答地滴落着水滴。
「原来如此,看来确实是洞窟呢。」
视线边缘,窜过疑似虫子的不明物体。达哉蹙起眉头,稍微喘了口气后,重新确认起现况。
追逐着无人AS〈Centuria〉的开发计划,达哉等人新生D.O.M.S.在这个加鲁那斯坦共和国参与了军事政变。
然而军事政变却在一天之内失败,新生D.O.M.S.尽管意图逃往国外,达哉与菊乃两人却被遗留下来──
(──两人。)
悄悄地环顾四周。周遭没有达哉与菊乃以外的人影。
「我说,菊乃……」
「怎么了吗?」
达哉战战兢兢地问起菊乃。
「莉娜她怎么了?」
「…………」
无法答覆的菊乃,僵硬地别开视线。仅仅如此,达哉就懂了。明白了一切。
「这样啊……」
用双手盖住脸,达哉低头不语。他颤抖着肩膀的身影,菊乃就只能在一旁默默守候。
不久后,达哉自行抬起头来。
「走吧,菊乃。」
不掩饰充血的双眼,达哉说道。
「没有救援的希望对吧?既然如此,我们就只能自力救济,想办法逃出这个国家了。」
「嗯,你说的没错──但是没问题吗,达哉先生?」
朝着藏不住担忧的菊乃,达哉红着眼睛回瞪她。
「这不是有没有问题的问题吧。而是要不要做,就只是这样。」
「……嗯,你说得没错。」
菊乃点头同意。只不过,她的话中带着放心不下的担忧。
「〈Raven〉怎么样了?」
「两架都在外头伪装起来了。损伤很严重,不过勉强还能用的样子。」
「我知道了,走吧。」
朝着站起身的达哉,菊乃靠了过去。一边扶着还步履蹒跚的达哉,一边带领他走出洞窟。
舒适的风,忽地抚过脸颊。头顶上是一整面广大的星空。就算同样是在黑暗之中,也有着不同于洞窟内的解放感。
「机体就藏在那里。」
慢慢地走近菊乃手指的方向。运用山地伪装布等道具,仔细做好伪装的两架AS,就在那里摆着入库姿态。
是AS─1一号机〈Blaze Raven〉改与四号机〈Aegis Raven〉。
「原来如此,这还真惨呢。」
用灯光照明确认过机体状况后,达哉说道。
「加鲁那斯坦军应该也还在附近。得要趁夜移动才行。我们快走吧。」
「我知道了。」
达哉在点头回应后,迅速攀爬上机体。打开驾驶舱的舱口,滑了进去。
「这个样子,真的有办法动吗?」
启动〈Raven〉的机体。激烈闪烁的萤幕,与不断列出的大量英文字串。很明显不是正常的启动程序。
果然不行吗?──正当达哉焦急起来时,萤幕突然暗了下去。数秒后,显示出外头的夜景。战战兢兢地拉动操纵杆后,机体的右手也同步动了起来。
「呼──」
黑夜里,达哉自身的急促呼吸声,在狭窄的驾驶舱内响起。
『看样子,敌人也掌握到我们的大致位置呢。』
通讯机传来的菊乃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
『数量也很多。光是要脱离包围,大概就得费上一番工夫了。』
黑暗中,显示在萤幕上的菊乃四号机损伤非常严重。
覆盖在厚重机影上的复合装甲的铠甲,随处可见龟裂,右手的手肘以下也断裂了;具特征性的辅助机械臂,也只剩下左肩与右腰的能动。
不过,达哉的〈Raven〉一号机,也是相差无几的惨状。尽管手脚还连着身体,但反应却非常差;被说是机体命脉的捷变推进器也全都严重损坏。
就算两架〈Raven〉勉强还能动,也根本发挥不了本来的性能。
「是〈Centuria〉吗?」
『不,这个反应──是〈野蛮人〉还有〈Shadow〉。恐怕是加鲁那斯坦的正规军吧。』
「这样啊,比对上那些家伙要来得好一点呢。」
不过,困境依旧是困境。以目前〈Raven〉的状态,能选的就只有逃跑一途了。
「兵分两路吧。这样比较难被发现。」
『……是呀,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达哉的提案,菊乃在稍作思考后也同意了。
『我就朝这里直行。达哉先生,请从北侧迂回。集合地点就选在──』
透过机体间的数据链路系统,确认四号机传来的情报。通讯没有问题。
这让人火大。
(该死,明明就能在这种距离下通讯。)
两架机上装设的长距离通讯系统,都损坏到无从修理的程度。本来应该是要透过卫星通讯与撤退的本队取得联络,然而现况下的达哉两人,就连通知自己还生存的消息都做不到。
两人如今就连在情报面上,也在敌营陷入孤立。
『达哉先生,为了以防万一,请收下这个──』
菊乃的四号机,递出预备武器的手枪与小型单分子刀。
「是很感激啦,但你没问题吗?」
『我还有这个。』
四号机动起左肩的辅助机械臂。上头搭载的机炮与近战用的钩爪还可以用的样子。
「那,我就不客气地拿来用了。」
将递过来的武器,装在一号机受损的加强结构部上。虽说在现况下,光是事态紧迫到必须使用这些武器,就跟败北没两样了。
『动作快吧,达哉先生──祝你幸运。』
「嗯,你也是。」
不过──很遗憾的,幸运的女神完全没向达哉展露微笑。
「该死。」
达哉压低音量骂道。
他操作的〈Raven〉一号机,紧靠在峭立的岩壁上。脚下的山路上,行进着三架〈Shadow〉。
(别注意到我,就这样给我走开。)
达哉屏住气息。幸好,一号机的电磁迷彩 ECS还能用,应该不会被雷达或红外线发现。再来,就只能祈祷夜幕能帮忙藏住机体了。
三架〈Shadow〉缓慢地,不过也确实地经过。没错,这样就好。之后只要再越过前方的山脊──就在达哉如此祈求的瞬间,最尾端的〈Shadow〉转头望来。
一号机与〈Shadow〉的光学感应器互相捕捉到对方,也就是「对上眼」。被发现了!
「南无三!」
伴随着叫喊,达哉踩下踏板。跳跃而出的一号机,让〈Shadow〉措手不及。
(该怎么做?)
被攻其不备而伫立不动的〈Shadow〉。就算是受损的〈Raven〉,如今在这瞬间也有办法让它丧失战力。就这样逃走吗?
──一号机降落到蹲低的〈Shadow〉正面。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不对,光是丧失战力是不够的。〈Shadow〉的操纵者,会向敌军通报〈Raven〉的损伤与逃亡路径。
──一号机拔出单分子刀。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为了活下去,为了逃下去──答案就只有一个。
只能杀了他──
暗夜之中,白刃闪动着黯淡光泽;挥出的单分子刀的刀尖,贯穿了敌机的胸部装甲。
加鲁那斯坦军的〈Shadow〉驾驶舱被一剑击溃且横倒一旁,不再动作。看着显示在萤幕上的这个景象,达哉很确信。
操纵者毫无疑问是当场毙命吧。
苦恼过无数次对错,并且避忌的杀人行为。不过如今的达哉,比起烦恼这个结果,更优先地踩下了踏板。
瞬间,一号机转过身。确认到被动式夜视装置所捕捉到的两架〈Shadow〉。反射性地采取横向跳开的回避机动,同时将单手举起的手枪炮门对准过去。
「啧。」
从达哉口中,漏出简短的咂嘴声。一号机的反应,比预期中的还要迟钝。
在黑暗中,向左右迅速散开的〈Shadow〉机影就宛如恶梦,隐约缺乏了真实感。不过在达哉扣下扳机的同时,敌机的步枪也喷出火光。
001
荒凉的夜晚山野间,断断续续地回响起炮声。
虽是几乎靠着感觉进行手动瞄准,一号机也依旧击中了一架〈Shadow〉。不过小口径的穿甲弹,却被胸部装甲弹开了。毫不迟疑地连射。两发、三发、四发──等到第五发,才总算是射穿装甲。
胸部要害遭到射穿的〈Shadow〉倒下。不过残存的另一架,也朝一号机开枪回击。
无法完全避开。
一发、两发──子弹擦过一号机,削薄了装甲;驾驶舱承受到激烈震动。〈Shadow〉的炮门朝着失去平衡,踏稳脚步的机体指来,并烙印在达哉的眼瞳里。
『别想得逞!』
〈Shadow〉的背后,袭来一个巨大机影。挥下的铁臂,一击命中了〈Shadow〉的机体。
是菊乃的〈Raven〉四号机。〈Shadow〉遭到左肩的多功能钩爪箝制,激烈地挣扎着。
「感谢!」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号机抛开子弹告罄的手枪,用右手扶着大地,支撑机体。
从如野兽般四肢着地的姿势,转变为仿佛要扑倒在地似的冲刺。逼近敌机的一号机,以左手启动握着的单分子刀。
无言的刀光一闪。从下方低姿势刺出的刀刃,就跟方才一样,精准贯穿了驾驶舱。
瞬间像是在做垂死挣扎般剧烈动作的〈Shadow〉,随即就停止了运作。四号机一解除钩爪的箝制,就横倒在地上。
一场短暂激烈的战斗结束,让加鲁那斯坦的群山重返寂静。
眼前的战斗,让菊乃藏不住动摇。
『抱歉,多亏你了。』
「不……不会。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通讯机传来的达哉的声音非常平静,就跟平常一样。这个事实让菊乃的心动摇不安。
「毕竟,多亏有达哉先生引开〈Shadow〉,我才有办法轻松突破包围。」
在分头行动之后,她就为了从集合地点返回路径掩护达哉,而在无意间夹击了敌机。到这边都还好。问题是──
菊乃确认起三架〈Shadow〉的残骸。驾驶舱全都被精准无误的破坏了。
「是针对操纵者的攻击呢……」
『所以呢?』
达哉的声音微微上扬。
『当时的情况,没办法蒙混过去。就只能战斗了。没错吧?既然如此,不就只能这么做了吗!』
「达哉先生,请冷静下来──」
『不能让他们逃走!要是逃走了,我们现在的状况就会完全曝光!这样一来,就死定了!我有说错吗?菊乃!』
即使菊乃劝慰,达哉也平静不下来。
『我还不想死啊!』
这声叫喊,就宛如哀号一般。菊乃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时间。在沉寂的驾驶舱内,通讯机传来的急促呼吸声,渐渐平息下来。菊乃战战兢兢地向达哉问道。
「──冷静下来了吗?」
『嗯,快走吧……抱歉。』
达哉的声音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恢复冷静,让菊乃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2
小型直升机的机舱,承受着断断续续的震动。
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不发一语,将穿着运动背心的背部靠在坚硬的座席上,心不在焉地低头看着铐在双手上的手铐。
「不满吗?」
向她搭话的,是坐在雅德莉娜对面的一名红发女性。现D.O.M.S.的社长秘书──娜塔莉亚。
就跟往常一样,一身无可非议的套装打扮。隔着眼镜的伶俐视线中,看不出她的内心想法。
「没有。」
雅德莉娜以冷漠的语调回了这一句话。接着,直升机的机舱再度回归沉默。
唯有刺耳的引擎声,低沉响着。
不论是雅德莉娜、还是娜塔莉亚,都不是话多的人。不过两人会保持沉默,是有其他理由。
(娜塔夏……)
雅德莉娜不发出声地,喃喃念着她的昵称。
对雅德莉娜来说,娜塔莉亚是过去的恩人、长官──而如今则是交火过好几次的敌人。在前些日子的战斗中,雅德莉娜会被捉到的直接原因,就是娜塔莉亚。
她与〈Raven〉二号机搭乘的运输直升机,遭到娜塔莉亚的〈Legatus〉狙击而坠毁。
尽管如此,雅德莉娜却不对娜塔莉亚本人感到愤怒。不只如此,现在仍难以决定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她。
(明明恨她的话,反而比较轻松。)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雅德莉娜的这种念头,娜塔莉亚从直升机的窗户往外望,喃喃说道。
「就快到了。」
「这样啊。」
雅德莉娜也跟着她,转头看向身后的窗户。直升机已来到首都加鲁那巴修的上空。
下方广大杂乱的市区,仍残留着鲜明的战火伤痕。因为炮击倒塌的建筑物、无人清理而置之不理的瓦砾、刻印在街道上的战车的履带痕与AS的脚印、虚弱地排队领取配给食物的市民们。
「真惨呢。」
雅德莉娜特意让想别开的视线,就这样维持不动。
加鲁那巴修的城镇战,雅德莉娜自己并没有参与。加鲁那斯坦正规军与帕鲁米修将军的反叛军,还有想渔翁得利的俄军特种部队 Spetsnaz,以及现D.O.M.S.派出的〈Centuria〉群──他们所形成的三角、四角乱斗,带来了这场战祸。
不过,雅德莉娜等人新生D.O.M.S.协助了这场军事政变,也是铁打的事实。
「军事政变本身已遭到镇压。首谋者帕鲁米修少将确定死亡,共和国防卫队参与的各部队也投降了。除了极少数的例外。」
「例外?」
「没错。在与伊朗的国境地带,AS─1一号机与四号机仍在逃亡当中。」
娜塔莉亚依旧平淡的话语,让雅德莉娜受到宛如头部遭到铁锤重击一般的冲击。
「──达哉与菊乃还活着!」
朝着忍不住就要站起身的雅德莉娜,娜塔莉亚平静地把话说下去。
「加鲁那斯坦军也束手无策的样子呢。害怕刺激伊朗,没办法投入大规模的部队与航空战力。派出小规模AS部队去搜索追击,听说也反遭击溃了。」
「这样啊……」
以略微低沉的声音回答后,雅德莉娜重新坐回座位上。瞬间的惊讶过去,如今她端正的脸庞,就像不愉快似的板起脸来。
达哉与附带的菊乃还健在的通知,对雅德莉娜来说是个好消息。应该是个好消息。
但是,那两个人单独一起行动的事实,不知为何就是无法让她坦率地高兴起来。胸口深处,感到沉重的疙瘩。
「所以呢,你也要我供出那两个人的情报吗?哼,简直愚蠢。谁会协助你们──」
如此滔滔不绝的雅德莉娜,忽然中断话语。因为她注意到,一直在默默观察她的娜塔莉亚,嘴角扬起些许微笑。
「你在笑什么?」
「你这个性,一点都没变呢。」
如此说道的娜塔莉亚,这次露出了确实的笑容。
「哼。」
雅德莉娜很不高兴地别开视线。
一踏进搭建在尼萨基地里的组合屋式AS停机库,米赫洛夫就眯起眼。
燃料与汽油的刺鼻臭味、各种引擎与工具发出的噪音、随处喷溅的激烈火花。
这种近乎暴力的吵闹,对米赫洛夫来说是习以为常的景象。
「状况如何?」
在如此询问后,约纳坦.库鲁平斯基就回过头来。他正以平时的白袍,戴着安全帽的模样在监督作业。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社长。」
以依旧夸张的动作,身穿白袍的库鲁平斯基耸了耸肩。
「各方面都太乱来了啊。完好的机体也要拆开检查,不然会危险到没办法运用。能动的机体,要优先送往那个地方。」
「这样啊。」
一如预期的答覆。
「下一个任务决定好了吗?」
「东部国境上,还残留着俄罗斯方的部队。要去排除他们。」
「原来如此,只要能赶走那批战力,暂时就能高枕无忧了呢。」
现况下,D.O.M.S.的〈Centuria〉部队可是加鲁那斯坦军的王牌。如果是在险峻的山岳地带绵延不绝的东部国境,就将能取得丰硕的战果吧。
对米赫洛夫来说,要担心的是其他事情。
「倒不如说,考虑去追踪逃走的两架〈Raven〉会比较好吧?还没抓到他们吧?」
「……说得也是。」
这句回话,米赫洛夫说得欲言又止。稍微闪过一股内心被说中的不悦感。
「菊乃与那小子,看来意外地会躲。加鲁那斯坦军那些家伙尽管有在追,不过反倒是被狠狠咬了一口。」
「如此一来,为了要狩猎那两只乌鸦,就会想派出〈Centuria〉担任猎犬呢。唔──」
不清楚他认真到何种程度,库鲁平斯基摆出沉思的模样。
「只要把损伤严重的机体拆掉当零件用,就还能再准备五架左右吧。这样,你觉得如何?」
「算了吧,挖东墙补西墙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么说也是啦……话说回来,她已经过去了吗?」
「她──是在说克伦斯卡亚吗?」
突然改变的话题,让米赫洛夫有点困惑。
「刚用直升机送往加鲁那巴修。这怎么了吗?」
「不,没事。想说那个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朝库鲁平斯基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后,米赫洛夫蹙起粗眉。那里安放着一架AS。
不对,那个能称为AS吗?严重损毁,几乎不成原形的那个,只能算是一具残骸了。
「〈Raven〉的二号机吗?」
在前阵子的战斗后,从娜塔莉亚击坠的美军直升机上,与操纵者雅德莉娜一起回收的机体。
「以前在育空研解析时,我有把备用零件整套复制下来。虽然几乎就跟组一架新的一样,不过要修是有可能的哟。」
「…………」
「只不过会变回当时的规格,而不是现在的炮战型就是了呢。」
米赫洛夫朝如此滔滔不绝的库鲁平斯基瞪了一眼。
「你在打什么主意?」
「也没什么啦,希望你别太吓唬我。就单纯是,那个──稍微的灵机一动。并没有其他意思哟,社长。是真的。」
库鲁平斯基冒着冷汗如此答道。或许是想起以前被米赫洛夫勒住脖子的事,而将衣领松了开来。
「对了对了,追加的机体当中,还预定会送来这种东西哟。虽然有点难以运用,但作为战力你觉得如何?」
米赫洛夫看向他递来的平板电脑画面。
「……〈Ballistra〉?什么意思。」
「是古罗马军的攻城兵器哟。总而言之就是──」
「又是你的兴趣吗?」
米赫洛夫轻易打断库鲁平斯基正要开始的说明。他无视一脸不满的库鲁平斯基,确认着平板电脑上的设计图。
「这是什么?」
自苏联独立以后,加鲁那斯坦共和国就经由阿塔耶夫一族,确立起几乎完全独裁的体制。
担任国家元首的总统是终身制。巴鲁伊斯.阿塔耶夫首任总统死后,其女穆萨.阿塔耶夫现任总统以97%的得票率就任。
一院制的议会,由加鲁那斯坦民主党──苏联时代的加鲁那斯坦共产党改名后的政党──进行实质上的一党独裁制度。就连党首,也是由总统亲子分别担任。
而如今,耸立在首都加鲁那巴修中央的共和国宫殿,迎来了新的主人。
「──以上报告完毕,阁下。」
「嗯,辛苦啦。」
在总统宫殿最高层的勤务室里,奥鲁康.阿塔耶夫代理总统对外交部长的报告点了点头。尽管是军服凌乱,把修长双腿摆在桌面上的邋遢模样,在场却没有人斥责他。
「所以跟南高加索谈好了吧?」
「是……是的。就在下个月一号发表的方针上,与我们意见一致。」
矮小的外交部长,擦着汗水如此答覆。眼睛没有直接看向年纪相当于孙子的奥鲁康,而是紧盯着手上的文件。
「毕竟那附近的国家,也吃了俄罗斯不少苦头呢。尤其是科尔基斯。」
奥鲁康用鞋尖转动着摆在桌面上的小型地球仪。正好看到加鲁那斯坦被他踢开的外交部长,整张脸都僵了。
对加鲁那斯坦来说,南高加索各国是位处在黑海的对岸。与这些国家共同铺设管线,将天然气与石油等里海的丰富资源,不经由俄罗斯,独自向欧洲出口──这个远大计划,眼看着就要梦想成真了。
「那么阁下,请在这里签名。」
「了──解,我看看喔……」
恭恭敬敬送上的文件,奥鲁康随手接了过来。把脚从装饰低俗的桌面上放下,拿起笔来。
朝着这样的他,外交部长深深地低头问道。
「那个,代理阁下。有关穆萨阁下的事──」
「老妈怎么了吗?」
「有……有关她在疗养中的事,请问她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听到他这么问,奥鲁康正在签名的手停了下来。宛如贴在脸上的浅笑,变了性质。
「天知道。要处理政务好像还很困难的样子。」
「这点我很清楚。可是──」
就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的外交部长,就这样哑口无言。
因为奥鲁康在桌面上,把签名中的文件拿来折纸。
「你……你这是在──」
如气喘发作似的外交部长,被奥鲁康彻底地无视。把文件折起来、打开来、再折起来──很快地,文件就折成了一架纸飞机。
「嘿。」
奥鲁康极为轻巧地,把纸飞机射了出去。纸飞机乘着窗外吹进来的风,轻飘飘地飞上天。不过,下一瞬间就失去了平衡,马上就坠落在地上。
「总觉得身体好像不太舒服。能以后再说吗?」
「可……可是,阁下──」
「我说了,以后再说。」
一压低语调如此说道,外交部长就狼狈地向后退开。
「真……真是非常抱歉。」
如此破音回答的外交部长,就像是落荒而逃似的退出勤务室。
「呵──」
冷笑起来的奥鲁康,忽然动起桌上的电脑。俐落地进行操作,并看了一眼显示器上的画面。
他的嘴角,愉悦且满足地扭曲起来。
「哎,看来有乖乖待着呢。这样就好。」
按下接在电脑上的麦克风开关,如此说道。
「我们的朋友差不多就快到了。就好好期待吧!」
雅德莉娜两人搭乘的直升机所前往的地点,是位在首都加鲁那巴修的市中心的独立广场。
「真乱呢。」
从降落在直升机停机坪上的直升机上走下来,雅德莉娜喃喃自语。
在军事政变时,沦为城镇战中心的独立广场遭到严重的战火损害。
铺设在地面上的鲜艳磁砖,被AS的战斗机动给踩得粉碎;被流弹炸飞的喷水池,还有被压倒的柏木行道树;半毁的博物馆,能从天花板与墙壁的大洞中,窥看到展示中的地毯。
独立广场周边,集中着共和国宫殿、议会的议事大厅、主要政府机构等国政的中心。就连这附近一带,也几乎没有修复。
这就是加鲁那斯坦的现况。
「就像是这个国家的缩影呢。」
「或许吧。」
娜塔莉亚这句就像是在自言自语的感想,雅德莉娜也点头同意。在过去的长官带领下,雅德莉娜迈步走出。
周遭被大约一个分队的士兵团团围住。行进的方向,是朝着共和国宫殿。
就算被士兵们用枪口指着,雅德莉娜也不以为意。她的这副模样,看起来会让人觉得她胆大包天也说不定。还很从容地一边悠闲走着,一边环顾起四周。
市民们被驱离广场,配置着武装士兵。还有战车、装甲车,以及AS。
(那是〈Centuria〉──是当然的吧。)
在陈列一旁的AS当中,也有着交战过无数次的无人AS的机影。以毫无感情的动作持续站岗的〈Centuria〉,其中一架忽然朝雅德莉娜的方向看过来。
「────!」
在看到鲜红闪烁的十字型光学感应器的瞬间,雅德莉娜背上猛然窜过一阵恶寒。
无人兵器没有操纵者搭乘,应该只是依照人工智慧 AI指示动作。但是在与〈Centuria〉「目光相对」时,雅德莉娜却在鲜红十字眼的深处,感受到不应该存在的情绪波动──或是类似的某种东西。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
从小就是少年兵的雅德莉娜,曾在战场上不分敌我地接触过各式各样的负面感情。
恶意、敌意、杀意、欲望。
如今,雅德莉娜在〈Centuria〉身上感受到的东西,仿佛与这些感情类似,却又有着某种差异。是更加原始、异质的欲求──
「怎么了吗,莉娜?」
听到娜塔莉亚疑惑地询问,雅德莉娜才回过神来。
「……没、没什么……我没事。」
再次观察起先前的那架〈Centuria〉。以例行动作持续警戒四周的模样,怎么看都只是一架无人AS。
方才怪异且让人毛骨悚然的印象,已云消雾散。
(是错觉吗?看来我也有点累了呢。)
不让人察觉地微微叹了口气,再次迈出步伐。然后,注意到她所要前往的共和国宫殿的方向,在不知不觉中骚动起来。
「看样子,是过来迎接了。」
「迎接?」
宫殿门前,士兵们慌慌张张地集结起来。虽说是门前,但早在军事政变时,正门一带就在反叛部队AS的攻击之下被炸毁了。
所以士兵是在旁边,一道像是侧门的小门前排成队伍。不久后,门从内侧开启,从中走出一名年纪尚轻的男性。
「哟,好久不见了。我该称呼你……雅德莉娜小姐吗?」
「哦……」
那名人物的长相,把雅德莉娜吓了一跳。
就只有实际见面过一次,而且还没有相处过太长的时间。不过,可以说这样就很够了。
「区区一介俘虏,竟然劳驾国家领导者特地出来迎接?你很闲吗?」
「哈哈哈,你还是一样严厉呢。」
在周遭一票紧张兮兮的士兵之中,奥鲁康很开心似的笑着回答。那是有如三流演技一般的夸张举动。
(变得真多呢。)
雅德莉娜眯起细长的眼睛。
「今天我想跟你好好聊聊,关于我们重要好朋友的事情。」
「好朋友?谁啊?」
「还用问吗?当然是达哉喽,达哉。」
奥鲁康反覆说着早就知道的答覆。在他虚伪的笑容之下,能窥见到那藏不住的恶意的片鳞半爪。
(这是?)
雅德莉娜的身体,再度感到一阵让她不住颤抖的恶寒。在如今的奥鲁康身上,感受到与方才那架〈Centuria〉类似的某种波动。
「不管怎么说,我都很欢迎你哟。」
「总之,跟我来吧。」
在摆出一张笑脸的奥鲁康带领之下,雅德莉娜与娜塔莉亚走在共和国宫殿的走廊上。
每踏出一步,长靴后跟就会深深陷进地毯之中。以红色为基调的地毯上,精细地织着抽象化的鸟、兽,还有人的花纹。
以雅德莉娜等人为中心的一行人,周遭围着一个小队的武装士兵。宫殿的走廊尽管宽敞到足以让他们组成横队,不过装潢本身倒是非常朴素。
天花板与墙壁上,装饰着与地毯相同样式的帷幕;柱子上有着几何学样式的精致雕刻。顶多就只有这种程度。
(真意外。)
说到独裁者居住的宫殿,肯定充满着俗不可耐的差劲品味与暴发户美感──抱持着这种偏见的雅德莉娜,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正当她想着这些事情时,奥鲁康在走廊的一隅停下脚步。在门前,转头面向警备的士兵们。
「跟到这里就好。你们走吧。」
「咦?这样太危险了,代理总统阁下。」
奥鲁康的命令,让士兵们不知所措。
「别担心。就只是跟朋友稍微聊一下罢了。」
「就算说是朋友──」
士兵们依旧不肯退让。这也难怪吧。奥鲁康口中的朋友──也就是雅德莉娜,可是俘虏。
外加上,娜塔莉亚也是无法信赖的佣兵。
(话说回来,居然说我是朋友呢。)
有点厌烦的雅德莉娜,因为这句话在心中浮现了些许疑惑。
刚刚说的「朋友」,是在揶揄雅德莉娜与奥鲁康之间有过短暂接触的那次邂逅吧。当时在场的,除了他们两人外,还有达哉,以及另一个人──
(苏拉娅怎么了?)
加鲁那斯坦陆军部少尉苏拉娅.帕鲁米修。反叛的首谋者──帕鲁米修将军的独生女。跟父亲一样虽是奥鲁康的心腹,却背叛他投身反叛的少女。
加鲁那斯坦政府已发表声明,帕鲁米修将军已在错综复杂的战火之中战死。不过关于苏拉娅,则是只字未提。
是已经遭到逮捕了?还是勉强逃离了?或者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我说呀,你们还听不懂吗?」
奥鲁康不耐烦的语调,将雅德莉娜从思考之中拉回现实。
「我已经下令了喔。」
「……下官失礼了。」
在奥鲁康接着说道后,士兵们终究还是退下了。
「哎呀,给你添麻烦了呢,克伦斯卡亚小姐。请进请进。」
奥鲁康以宛若他人的开朗言行与态度说道。自行推开门,招待雅德莉娜等人入内。
「这种时候,该说──不知道是鬼会出来,还是蛇会出来吧。」
一边以他人听不见的音量,喃喃念着学会的日本俗语,雅德莉娜一边迈步踏进室内。
跟走廊一样,室内的装潢也极为简朴。
「好啦!总之就轻松坐吧。」
率先坐在沙发上的奥鲁康如此说道。他的视线,落在雅德莉娜的手铐上。
「不过,戴着那种东西,应该是放松不了吧?」
「如果我说放松不了,你会帮我解开吗?」
「这个嘛──」
「──当然是不可能的。」
就像要打断奥鲁康的回答似的,娜塔莉亚做出断言。是有违她平时作风的急躁语调。
或许是担心奥鲁康会说出「可以把手铐拿掉」这种不得了的发言,而先发制人吧。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雅德莉娜如此回答,同时坐在沙发上。就她的喜好来讲有点太软,不过也没有立场要求太多。
见雅德莉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躺坐在沙发上,奥鲁康就微微抖着肩膀,伸手拿起一个遥控器。一按下开关,房间就轻微晃动起来。
「这是?」
「地震?──不对。」
「是怎么了呢?」
奥鲁康笑眯眯地看着困惑的雅德莉娜与娜塔莉亚。持续着零碎震动的房间,还有类似晕眩的微弱感觉。这是──
「是房间本身在下降吗?成了升降机。」
「答得漂亮。」
奥鲁康以满面的笑容肯定娜塔莉亚的结论。
「……无聊。」
这种太过荒谬的设计,让雅德莉娜彻底傻眼。
「好像是我的外公特意制造的。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江户川乱步的世界了呢。」
「时代剧也是,看来你对日本的次文化相当有兴趣。」
「嗯,算是吧。死去的父亲,很喜欢这种──喔。」
伴随着略大的摇晃,化作升降机的房间停止下降。奥鲁康以宛如演戏般的动作起身。
「这要是乱步老师的作品,在这前方,照惯例将会是一座颓废与背德的广大地下王国,怎样?这对女士说不定会有点刺激,尽管如此也还是想参观吗?我不强制哟。」
「是你有东西想让我看,才特地把我带来的吧?三流戏剧般的开场白就免了,赶快完事吧。」
尽管奥鲁康说着似是威胁,似是挑衅的话语,雅德莉娜却丝毫不为所动。随即从沙发上站起。
娜塔莉亚也不发一语,隔着眼镜向奥鲁康投以冷淡的视线。
「真没意思。」
就像扫兴似的这么说着,奥鲁康自行推开房门。看到门后展开的景象,雅德莉娜蹙起眉头。
「这是……」
空旷的广大空间在眼前展开。天花板、墙壁、地板全是未经铺装的水泥材质,相当冷清。
「是外公在晚年时建造的,他所引以为傲的核弹避难所喔。总之,跟我往这边走。」
跟随着带路的奥鲁康,雅德莉娜与娜塔莉亚迈开步伐。
在冰冷的通道上,只响着踢跶的脚步声。尽管不是难以忍受这股沉默,不过娜塔莉亚还是喃喃自语起来:
「官邸地下的大规模避难所吗?简直就是纳粹德国的元首地堡。」
「哦,俄罗斯的军人是这样想的啊?有点恐怖呢。」
看来这里的结构,是将以水泥内壁隔开的数个区块,用通道围绕起来的样子。不时会遇到装着厚重铁门的通道,但奥鲁康毫不理会地快步走着。
「地下──那个,是几十公尺来着啊?总之,似乎是个就算爆发核战也完全不怕的地方哟。没试过就是了。」
「等试过时,世界也毁灭了吧。」
「哎呀,一点也没错呢。」
对雅德莉娜来说,这并不是在开玩笑。不过奥鲁康就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点头赞同。
这让她对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感到烦躁,并涌现了些许不安。
「把这盖成这副模样的外公挂了。而老妈觉得盖这种东西太蠢了,就这样丢着不管。所以这里就由孙子的我有效运用──大概就是这样吧?」
「你说运用?」
「也就是像这样。」
通道的尽头,设置着一道坚固的门。走向门旁的操纵台,奥鲁康迅速输入一连串的数字。
伴随着缓慢的嘎吱声,门开始自动开启。
「有通电的地方,只有从升降机到这个区块为止哟。」
就在奥鲁康说着不必要的说明时,门完全开启了。萦绕在门后深处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就在雅德莉娜凝视的瞬间,电灯一齐亮起。
「────!」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只是个小玩笑啦。」
暂时失去视觉的雅德莉娜,闭起眼向后退开。朝着这样的她,奥鲁康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这家伙。)
无视刺耳的笑声,用被铐住的双手遮住眼睛,反覆眨眼。逐渐恢复的视野,映出门后深处的景象。
是一个超乎常规的辽阔空间。不论宽度、深度、高度,都相当于一座巨蛋体育馆。然后最重要的是,跪伏在那里的巨大影子──
「居然是〈Centuria〉……」
摆出入库姿态的十几架无人AS。出乎意料的光景,让雅德莉娜不禁喃喃说道。
「是AS停机库吗?在避难所里头?」
「照本来的计划,好像还预定要建造AS的工厂呢。很惊人吧,这个。是外公他的宏伟梦想呢。」
「…………」
雅德莉娜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还记得在罗马尼亚发生的事吗?」
「是说西奥塞古的库因克姆地下要塞吗?」
娜塔莉亚的提问,让雅德莉娜回想起以前追逐着凯撒计划,潜入罗马尼亚的那场战斗。与她重逢的那个场所,也是以尚未完工的地下设施作为舞台。
(原来如此,确实很像。)
同样都是旧东边阵营的独裁者所建造的巨大地下要塞;是自相矛盾的野心与保身所产下的宏伟且空虚的迷宫。
对权力无穷尽的执着,还有对失势病态性的恐惧。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后,究竟会形成怎样的心理?
雅德莉娜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既然如此。)
虽然跟自己年纪相仿,却被迫背负起这些执念的少年,究竟有着怎样的心理?
「那么──」
刚好就在这时,奥鲁康回过头来。就像是自己的内心被他看穿一样的感觉,让雅德莉娜吓了一跳。
「克伦斯卡亚小姐。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怨恨与仇恨。是真的哟。」
徒具形式的亲切话语,让雅德莉娜的脑中响起警报。
「不过,他就有那么一点呢。」
「他?」
「对呀,是他。」
就在奥鲁康这么说的同时,跪伏着的一架AS站了起来。
「那是?」
不是〈Centuria〉。尽管看起来是跟那个无人AS与〈Legatus〉同一系列的机种,却是首次看到的机体。
「话说回来,这还是首次向你们公开呢。这是〈Thurinus〉──我的搭档哟。」
「就外表看来,是吉翁特隆送来的凯撒计划新型机。但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娜塔莉亚也一副很疑惑的样子。在空无一人的地下空洞,默默靠近的无人AS的模样,有种难以言喻的魄力与诡谲感。
(这是?)
是方才在独立广场上,从〈Centuria〉上头感受到的异常感。与那个相同,而且大幅增加密度的感觉。
头部的镜头眼,将焦点聚集在雅德莉娜身上。
(这家伙,在盯着我──?)
背部窜起一阵恶寒,同时〈Thurinus〉朝茫然伫立的雅德莉娜伸出机械手臂。
「什么!」
娜塔莉亚也惊叫出声。
「呃!」
连忙闪身的雅德莉娜,动作完全没有平常时的敏捷。AS的巨大手掌,朝着绊到脚而跌倒的少女──
「住手。」
伴随着奥鲁康平稳的声音,〈Thurinus〉停止了动作。仰望着几乎伸到眼前的指尖,雅德莉娜止住了呼吸。
(这家伙,刚刚究竟是想做什么?)
脑海中闪过几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想像。
「哎呀,抱歉抱歉。吓到你了吗?」
边以不合气氛的开朗语调说道,奥鲁康边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阁下?」
彻底无视不掩质疑与愤慨模样的娜塔莉亚,年轻的独裁者低头看着雅德莉娜。
「还以为有跟他好好讲过了,但他这次似乎不太听话呢。看来他似乎对你也相当执着。不对,正确来讲是对你与我们的共同朋友──或许该这么说吧。」
要理解他的意图,光听这句耐人寻味的说词就够了。
「是在说达哉吗?」
「答得漂亮。」
奥鲁康伸出的右手,抚上雅德莉娜的脸颊。温热的肌肤触感,让雅德莉娜感到毛骨悚然。
「也会让你提供各种协助哟,各种。」
微微弯腰,向跌倒的雅德莉娜伸手的奥鲁康──他的姿势很奇妙地,酷似停止动作的〈Thurinus〉。
3
在昏暗房间的正中央,克拉拉.毛独自一人抱膝蹲坐着。
「莉娜……」
干燥的嘴唇,喃喃地念起名字。
「……达哉、菊乃。」
念着克拉拉作为新生D.O.M.S.的社长,亲自钦点参与加鲁那斯坦的纷争──并因此失去的重要伙伴的名字。
「全都怪我──」
少女无力的视线,停在摆在地上的乌亮枪身上。
是父亲克鲁兹送给她的栓式步枪,似乎是他自己所持有的骨董爱枪的复刻版。
克拉拉依然不曾用那把枪的枪口对人。岂止如此,自从成为新生D.O.M.S.的社长以后,就连握枪的机会都少了。
因为知道周遭的人──达哉、雅德莉娜,还有伯特兰对自己的关爱与担忧。
说自己可以不用战斗。说自己没有必要战斗。
但是──
『枪不会杀人,人才会杀人──这句话是诡辩。只要打从最初没有枪就不会引发的事件,可是多得不计其数。』
「爸爸……」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
『但就算是这样,你也依旧需要枪──需要力量的话,我是不会阻止你的。』
喃喃低语着,克拉拉向想像中的父亲询问。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吗?」
步枪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回答。
「喂,我──」
「……打扰了。」
克拉拉的喃喃自语,被平稳且恭敬的声音单方面地打断。没有敲门就迳自开门走进房内的,是穿着西装的青年与穿着女仆装的少女。
是拉希德王国第三王子──约瑟夫.阿尔.凯特利,与他的侍女──莎米拉.宾特.哈山两人。
「是约瑟夫和莎米拉吗?。」
「正是。」
面对不掩不悦的克拉拉,约瑟夫的态度是一派从容。就以新生D.O.M.S.的社长与赞助商的会面来说,怎么看都很有问题。
「我可没找你啊。」
「……社长太慢了,所以带了早餐过来。」
看到房间这么暗,女仆──莎米拉.宾特.哈山微微蹙起眉头。不过,嘴巴上倒是什么也没说。
将手上的托盘,放在小桌上。
「我不吃。」
很干脆地无视克拉拉别开脸的反抗态度,莎米拉将挂在窗旁的厚重窗帘拉开。
「喂,别擅自拉开──呜哇!」
晒到照进来的强烈阳光,克拉拉把脸别了过去。看到她这副模样,约瑟夫摇了摇头。
「哎,又不是躲在洞窟里的食尸鬼。」
「……少爷,这种说词对女孩子太失礼了。」
早已高挂天际的沙漠太阳,投射着强烈的光和热;窗外可望见万里无云的蓝天、土砖搭建的中东街道,还有街道对面一望无际的干燥大地。
这里是位在库德斯坦共和国的绿洲城市阿兰朵,当中一间名叫「阿鲁阿尤布」的饭店里的一间房间。现在正被联合国征用,作为驻库德斯坦维和部队的司令部使用。
在加鲁那斯坦作战失败的克拉拉等新生D.O.M.S.,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脱离。是受到以前作为「保险」,暗中取得联络的美国海军特种部队──海豹部队的救助。
随后直接撤退到库德斯坦的克拉拉等人,如今正借住在这座饭店里──
「早餐是一天的活力来源。一定得吃。」
「你们是我妈吗?就说不想吃了──」
就在克拉拉噘起嘴,反抗性地如此回嘴的瞬间,少女的肚子发出可爱的咕噜声。
看样子少女的胃,背叛了主人的意志。
「………………噗。」
朝着难为情到浑身僵住的克拉拉,莎米拉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她遮着嘴角的腼腆模样,真是让人不爽。
顺道一提,约瑟夫则是恪守礼节地当作没听见。这也让人很火大。
「你……你们──」
克拉拉抖动起紧握的小拳头,但随即还是像放弃似的垮下肩膀。
「啊,知道了啦。我吃就是了。」
「还有胃口,就是你的身体健康,想要营养的证明。好,我也陪你一块吃吧。可以吗?」
「随你便。」
在满脸通红地坐在椅子上的克拉拉对面,约瑟夫也跟着坐下。莎米拉默默送上早餐的盘子。
是欧美式的大分量套餐。烤得恰到好处的厚片吐司、酥脆的培根与松软的炒蛋,再加上满满的炖豆。
「……咖啡跟红茶,你要喝哪一个?」
「嗯──没牛奶吗?有的话我要那个。」
「……我知道了。」
边向莎米拉如此答话,克拉拉边猛烈地扑向早餐。在涂满厚厚一层奶油的吐司上,盛上满满的培根、炒蛋,还有炖豆。
「我开动了~」
就像要让下巴脱臼似的大大张开嘴,克拉拉一口咬在吐司上,发出健康的咀嚼声。尽管嘴角、手指,就连睡衣胸口都一下子就被弄脏了,克拉拉本人也丝毫不以为意。
看她胃口居然这么好,约瑟夫露出善意的笑容。
「……真傻眼。」
边在杯子里倒入冰牛奶,莎米拉边喃喃低语。但不论语气还是表情,都没有不愉快的样子就是了。
克拉拉抬头看向站在一旁服务的莎米拉。
「这分量两人吃也太多了,你也吃吧。让人站在一旁,只顾着自己吃饭也有点不太好意思。」
「…………这样呀。」
莎米拉用眼神询问起自己的主人。约瑟夫则是极为干脆地点头。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莎米拉安静地就坐。只不过她与约瑟夫,就只有拿面包与咖啡这种简朴的餐点来吃。
「我虽是这个样子,不过我也考虑了很多。」
让啃面包的手暂时休息,克拉拉向约瑟夫与莎米拉如此说道。不对,正确来讲,这和说给他们两人听有点不太对。
倒不如说,是为了将自己暧昧不明的想法整理出某种程度的明确形状,所以特意把话说出口──这种说法会比较接近。
「那个,也就是说呢……像是现在我能做的事、不得不去做的事情等等,各种想法混在一块儿──」
「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咦?」
这句回答,陷入沉思的克拉拉也有听进去。朝着抬头起来的克拉拉,约瑟夫接着说道。
「那就是你自己的意志哟。」
「也就是说……什么意思啊?」
「……不光只是能做到的事、不得不去做的事。社长你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想做的事?」
半茫然地,克拉拉喃喃念着。
该说是被攻其不备,还是该说自己的真正想法被看穿。克拉拉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我──想做的事是……」
少女的眼睛,望向靠在墙边的步枪。
「我……我也要──」
「……失礼了。」
朝着就要再度陷入自身内心的克拉拉,莎米拉伸手过去,用手上的餐巾,擦拭克拉拉黏糊糊的脏嘴巴。
「不……不好意思啦!」
慌张起来的克拉拉,连忙用自己的餐巾擦手。
「……别在意,这是工作。」
「我可不是雇用你来当女仆的呀。」
克拉拉有点尴尬地来回看着约瑟夫与莎米拉。相对地,约瑟夫则是默默地摇头。
「呵,是一样的哟。因为如今的我,可是作为D.O.M.S.的一员,向你献上了剑啊。」
「……也就是说,主人的主人,也等同我的主人。」
看着不知为何要握拳强调的莎米拉,克拉拉蹙起眉头。
「给我说这种跟老日本动画一样的话。」
「喔,这还真意外。『识吾主,不识吾主之主』难道不是日本武士的信条吗?」
「你们这些偏差的日本知识,到底是从哪学来的啊?」
克拉拉随即眯起眼。很干脆地无视这位「吾主之主」的不悦,莎米拉拿出一台装饰得古风古味的手机。
「这种奇怪的装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凡事都要讲求传统与格式。少爷──」
「嗯。总之,现在就先从不得不做的事开始做起吧。」
约瑟夫迅速看过手机上的行程表。
「午后似乎就能跟那位客人会面了。你也换好衣服准备吧!」
「我知道啦。就作为社长,像这样威风凛凛地──」
回得很有精神的克拉拉,忽然中断话语。
「在那之前,还有一点时间吧?吃饱饭后,能稍微陪我一下吗?」
「……这──」
听到克拉拉的请求,莎米拉朝约瑟夫看去。稍微想了一下后,约瑟夫就一派轻松的点头。
「无妨。」
「谢啦!那么,就赶快解决吧。」
克拉拉朝着有点凉掉的吐司,再次发起挑战。
广大射击场,响彻着清脆的枪声。
「漂亮。」
拿着双筒望远镜窥看,约瑟夫如此赞美。
「呼。」
边大口吐气,克拉拉边从卧射姿势爬起身。
「打十发,十发全中一○○○码外的目标吗?技术依旧很了不起啊。」
「……老实说,难以置信。」
莎米拉的语调就跟往常一样平稳,但声音却藏不住恐惧地颤抖起来。
「这点程度,没啥大不了的啦。」
尽管嘴上这么回,克拉拉却在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毕竟是这么长距离的射击,似乎费了不少体力与集中力。
「要是我爸爸的话,可是能在相同距离下,边哼着歌,边把1分硬币打成甜甜圈喔。我这点本事还差得远呢。话说回来──」
坐在地上的克拉拉,环顾起四周的训练场。荒凉干燥的原野,一望无际地扩展开来。
「为什么市区里会有这种,就只是场地很大的训练场啊?都可以让一个大队的AS演习了。」
「……这里,原本是饭店的高尔夫球场。」
「高尔夫球场?就算你这么说,但看起来相当荒凉耶。」
「说起来,就连这座饭店,都是早在库德斯坦从伊拉克独立之前就盖好的。」
「是这样啊。」
听到约瑟夫的说明,克拉拉点了点头。
顺道一提,当时统治伊拉克的军事独裁政权,「因为二十世纪末的波斯湾战争而解体」。在以此为契机爆发的第五次中东战争的战乱之中,库德斯坦──库德人夙愿以偿地获得独立。
这是在克拉拉出生以前的事。
「这座饭店,原本是伊拉克政府要人的渡假场地。当时是靠着最新的灌溉设备,在维持这座高尔夫球场。」
「……等独立后就停止使用,变成你看到的这副模样。」
「居然在沙漠的正中央,对这么大一片高尔夫球场的草坪洒水?」
彻底傻眼的克拉拉,重新眺望起周遭的景象。
「还真是没意义的浪费。」
「会灭国也是难怪吧。」
「……赏赐的是神,收取的也是神。」
不知为何,莎米拉以某种非常严肃的表情、声音与举止,如此平稳地喃喃低语着。
「啊,算了。隔了这么久,难得有机会打靶把感觉找回来。再抱怨会遭到天罚吧。」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手上的步枪,克拉拉如此说道。那张可爱的小脸就像是在钻牛角尖般,浮现些许阴暗的表情。
「没错,我也确实拥有着力量。所以,一定──」
「……那是不可能的。」
极为干脆地,莎米拉断言说道。
「喂,我什么话都还没──」
「反正就是作为社长,自己也想搭乘AS战斗之类的话。我没说错吧?」
「呜……」
再次被轻易说中内心想法,让克拉拉支吾起来。
「可……可是,我也懂得操作AS啊!我有跟达哉学过!这你们也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喔。你目前光是要让〈Shadow〉的机体动起来,就费尽全力的事呢。」
「……还有在与达哉的模拟战中,只靠偷袭赢过一场的事。」
主仆二人一齐指出的事实,让克拉拉毫无办法反驳。
「……我认同你狙击的本领。你是真正的天才。别说是我,就连少爷与莉娜都望尘莫及。」
「喔……喔喔。」
被她用淡然的语调赞赏,克拉拉顿时瞪大了眼。面对莎米拉突然改变的态度,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不过,也就只是如此。假使现在的你搭上〈Shadow〉前往战场,也只会是单纯的靶子。」
「意思就是说,我就只是个射手吧。」
克拉拉低垂着头,颤抖着小小的肩膀。就像是要教诲这样的她,莎米拉缓缓地继续说下去。
「……现在的你,缺乏能够活用狙击技术的战术与经验。只要没办法弥补──」
冷不防地,话语中断了。
「怎么了吗,莎米拉?」
觉得可疑的克拉拉一抬起头,就看到莎米拉以极为认真的表情,在喃喃自语着什么事。
「……战术、经验……弥补?──」
「喂──莎米拉?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事。现在还没事。」
含糊其辞的莎米拉,确认起时间。
「……已是客人抵达的时间了。」
「糟糕,得赶快回去才行。会被伯特痛骂一顿的。」
克拉拉连忙慌慌张张地赶回饭店。一边追在她后头,约瑟夫一边朝莎米拉回头。
「社长就交给我看管吧。」
「……少爷?」
「说起来──记得哈山有说要上街做礼拜。你也去陪他如何?」
「……可是。」
看着犹豫不决的莎米拉,约瑟夫微微笑起。
001
「你不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吗?既然如此,就需要时间好好思考吧。」
「……」
约瑟夫一把话题转到这上头来,莎米拉就随即点头。
「……感谢。」
克拉拉与约瑟夫回到饭店,是在预定时间的三分钟前。因为在正门口,被麻烦的检查耽搁到了时间。
「那个,地点是在哪啊?」
「是三楼的第二小型会议室。」
「这样的话,用跑的会比坐电梯快呢!」
「我同意。」
克拉拉与约瑟夫互相点了点头。两人随即一口气闯越大厅,跑上楼梯。
狂奔的庞克萝莉与陪伴一旁的贵公子引来周遭的奇异目光,不过没空去一一在意了。
「好,抵达终──」
「且慢!」
顺着冲刺的势头,克拉拉准备一脚踹开会议室的门。她的衣领,被约瑟夫一把抓住。
「唔!」
被紧急煞车的娇小身体,就依照惯性法则大幅后仰。
「干嘛啦?害我还以为脖子要断了。」
就像在训诫泪眼汪汪的克拉拉般,约瑟夫竖起手指。
「正因为着急,才必须表现得从容不迫。必须避免让交涉对象,看到我方着急的模样。」
「是……是这样啊。我懂了。」
克拉拉大大地深呼吸,确认起手表。
「就是现在。」
「喔!」
约瑟夫悄悄推开门,让克拉拉昂首阔步地走进会议室。
「久等了。我是──」
座位上的年轻男子率先回头,看着摆出上个时代的态度要打招呼的克拉拉。是担任副社长,实际掌管D.O.M.S.业务的伯纳德.伯特兰。
「你们这是在演哪一出啊?姑且不说社长,连约瑟夫殿下也这样。」
「啊──这是──」
「失策。」
看样子在走廊上的对话,房间里的人似乎是听得一清二楚。克拉拉与约瑟夫,两个人一起别开视线。
「说到底,客人明明早就到了──」
「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什么嘛,这不是很明理吗,大叔?」
嘻嘻笑起的克拉拉,重重地坐到「客人」对面的位置上。本想说些什么的伯特兰,就像放弃似的闭上了嘴。
「好久不见了。现在要称呼你『毛社长』吧?」
日本国陆上自卫队的下村悟一等陆佐,态度从容地如此说道。只不过,他的眼睛毫无半点笑意。
「首先,想请你们先看一下这段影片。」
在狭窄的会议室内,下村一佐操作着他带来的笔记型电脑,如此说道。克拉拉等人探头看着萤幕上所拨放的影片。
画质相当粗糙,还不断微微摇晃。看起来,好像是从直升机上空拍地面的影像。
「这是──」
克拉拉一边这样喃喃自语,一边微微板起那张可爱的脸蛋。因为那是个相当奇妙的风景。
尽管排列着约十栋的钢筋水泥与组合屋的建筑物,但周遭却是一片未经开发的原野。铺设的柏油路也没有通往任何地方,突然就中断了。
不过,对D.O.M.S.的成员来说,这也是司空见惯的风景。
「是城镇战演习场呢。是日本国内的吗?」
伯特兰一这么问,下村就点了点头。
「从这里开始。」
摄影机的视点,往画面的上方移动。根据落在演习场上的阴影方向,还有显示在萤幕角落的摄影时间推算,应该是北方吧。
城镇(模拟用的演习设施)从画面上消失,显示出一整面的原野。然后,摄影机捕捉到了「那个」。
以惊人的速度,在演习场上南下的一架AS。
以双眼型的光学感应器与左右的天线为特征的头部,还有强韧骨架带来的厚重且灵敏的轮廓──目睹到这些的克拉拉,有点不知所措地喃喃说道:
「那个,是〈Raven〉……对吧?」
尽管涂着深绿色的涂装,不过装备与规格似乎都跟达哉的一号机一样是〈Blaze〉型。两肩与两侧腰间的捷变推进器,断断续续地喷射着离子的奔流,同时以超出陆战兵器常识的速度,奔驰在演习场上。
不过那个姿态,让克拉拉感到不太对劲。
「稍微暂停一下!」
「请。」
克拉拉一这么要求,下村就将影片暂停。克拉拉目不转睛地盯着静止的萤幕。
虽然没办法好好说明,但总觉得这跟至今寄放在D.O.M.S.这边的〈Raven〉一号机到四号机的机体,有哪里不太一样。
「是五号机吗?」
「不,这不是呢。」
摇头的是AS─1开发主任的沟吕木克郎。
「在D.O.M.S.运用的AS─1,是将在开发计划冻结之前完成的零件吐出,组装起来的机体。姑且不论备用零件与追加的武器套装,机体本身就只有四架的量。」
本来是日本方面人员的沟吕木,现在则是摆出观察员的姿态,坐在克拉拉的身旁。跟平时一样身穿白袍,大口地吞云吐雾的他,克拉拉虽然厌恶似的抬头看着,嘴巴上倒是什么也没说。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
语气平稳地,约瑟夫如此询问着。同时津津有味地观察静止的〈Raven〉影像。
「也就是在解除冻结之后,重新拼装起来的机体啦。」
一面不怎么起劲地如此回答,沟吕木一面隔着墨镜瞪起下村。看起来很不高兴。
「我说下村先生啊。第二批次──试量产型已经完成之类的事,我可没听说过喔。」
「真是不好意思。由于主任也很忙的样子,这件事就由我们这边独断进行了。EHI社的早川先生虽然还很年轻,却相当优秀呢。」
「你说是早川搞的!」
相对于沟吕木的流氓语调,下村的语气则是彬彬有礼。不过,说的内容却是有礼无体。
毕竟就算是人在海外,但他可是公然承认了,他们无视技术主任推动计划的事实。
「那个摇滚冷感症混帐……」
「要继续了。」
无视这险恶的气氛,下村重新播放起影片。在克拉拉等人纷纷看向萤幕当中,沟吕木也不甘愿地跟着看去。
「好啦,会是怎样的家伙呢。」
靠着加速冲刺的〈Raven〉,就这样毫不减速地笔直冲向城镇演习场。
「喂、等等,有点不妙吧?」
尽管知道是录影,克拉拉还是忍不住不安地说道。
根据在D.O.M.S.的运用纪录,目前已得出捷变推进器难以在城镇战中发挥出真正价值的结论。因为密集的建筑物,会阻碍加速时的高速机动。
但是,这架〈Raven〉却不太一样。
就在即将撞上城镇北端的医院(模拟用的建筑物)之前,〈Raven〉两肩上的捷变推进器有了动作。
以灵活的可动结构让喷嘴朝右,再度喷射。
「嘿──」
看到这一幕,克拉拉佩服地赞叹起来,其他众人也跟着一起。不过就只有沟吕木,一脸无趣似的瞪着画面。
〈Raven〉的机体尽管速度下降,也依旧朝着左侧跳开。
一面跳开极短的距离,一面将推进器再度朝向后方。着地,在蹬向大马路的柏油路面的同时启动推进器,朝前方再度加速。
一面在地面上进行加速机动,〈Raven〉一面冲进城镇之中。
「喔,技术很好呢。」
自己也操作过〈Raven〉三号机的约瑟夫,如此称赞道。
而在这段期间内,〈Raven〉就靠着缓和的加速机动冲过了城镇。
「虽然比不上达哉,但也相当厉害嘛。」
克拉拉小小声地自言自语。的确,如果是彻底精通TAROS的思考控制的达哉,就也有可能做到这种技巧吧。
该不会,这架〈Raven〉的操纵者也是──
「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主任?」
就像在呕气似的撑着脸颊,沟吕木这样说道。
「量产型的〈Raven〉上头,本来就没有要搭载TAROS,而是预定装上简易型的推进器操纵系统。是以我们收集到的实战资料为基础,靠着半自动方式运作的玩意儿。」
「原来如此,是M9〈强化型〉的驯兽师系统模式吧?」
伯特兰佩服似的点了点头。
「算是吧。这光看表面是很像样啦……」
相对地,沟吕木则是彻底苦着一张脸。
「这不行啊。一点也感受不到灵魂。就是照着乐谱的即兴演奏,去吃屎吧!」
「会吗?我觉得这家伙也相当庞克──」
下村轻咳了几声,打断沟吕木与克拉拉极为感觉性的印象论。
「我很感谢D.O.M.S.的各位。正因为有各位的协助,才能将AS─1完成到这种水准。」
在如此感谢后,下村就把手放在桌上,深深地低下头来。
「如各位所见,委托各位的AS─1的运用资料收集,已经完成了。之后,就是我们的工作了。」
「这也就是说──」
克拉拉吞了口口水。她所害怕的,一如预期的事态,已来到眼前。
「有关丧失的三架机体,我不打算多说什么。就算只有完好的三号机,也想请各位归还。」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伊斯兰寺庙 清真寺正门前,莎米拉被阳光晒得眯起眼。
结束礼拜的信徒们,陆陆续续离开清真寺。为了避免在熙来攘往之中太过醒目,莎米拉也没有穿着平时的工作服。以宽松的服装遮掩身体曲线,用头巾 希贾布包住头发。note
注:穆斯林妇女穿着的头巾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呢,莎米拉。」
「……父亲大人,好慢。」
莎米拉半眯着眼,看着擦着汗水从正门走出的微胖阿拉伯人男性──父亲哈山.宾.贾希姆。
「抱歉。没想到导师 伊玛目居然是昔日的友人。想说这也是神的引导,就不小心聊起往事来了。」note
注:伊斯兰教中的指导者
「……我就知道是这样。」
「怎么办,要搭计程车吗?」
「…………」
确认时间与街上人潮后的莎米拉,摇了摇头。
「……我想,用走的会比较快。」
「也是呢。」
哈山同意她的意见。
父女两人一块走在市区的繁华大街上。
「……话说回来,父亲大人。」
「嗯?」
「……以前,父亲大人曾前往库德参战过。该不会,是那时候的朋友?」
「嗯。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吧?当时的约瑟夫殿下和你,都还是个小孩子。」
这是第五次中东战争后期的事。在联合国派遣维和部队前往当时处于无政府状态的伊拉克之际,拉希德王国也有参加。当时哈山也作为拉希德王国的陆军将校,参加了派兵部队。
「当时,这座城市也相当荒废。如今已复兴得相当好了呢。」
更眯起原本就不大的眼睛,哈山环视着充满活力的街道。首次看到父亲露出这种表情,莎米拉也惊讶地直眨眼睛。
拉希德的出兵,姑且是有获得成果。就约在一年后,伊拉克统一政权诞生了。而北部的库德人地域,也作为库德斯坦共和国独立建国。
再加上冷战结束,让第五次中东战争就此拉下闭幕。
在那之后约过了十年。
「怎么了,莎米拉?」
哈山回头看着忽然停下脚步的女儿。莎米拉正望着站在街道一隅的一架AS。
感觉有点方方正正的外型,是第二世代型AS。
「不是M6呢。」
「……陆上自卫队 japanese army的,九六式改 Type96i。」
莎米拉喃喃答道。
「……在日本国外,有点罕见呢。」
「嗯。」
在战火不断延烧的中东一带,库德斯坦现在的治安非常稳定,就宛如是位在台风眼之中一般的风平浪静。由于联合国与美国曾是独立建国时的后盾,所以大多数的国民都很欢迎维和部队,而这也是治安稳定的理由之一。
因此,就连基于政治理由,海外活动被局限在非战斗地区的自卫队,也很积极地派遣部队前往库德斯坦。题外话,下村一佐前来库德斯坦,表面上的理由也是要视察当地部队。
如今的库德斯坦,正依靠着安全与油田开发追求好景气,逐渐从周边涌入居民。路上行人尽管大多是库德人,不过像莎米拉等人这样的阿拉伯人,土耳其裔、波斯裔的身影也绝不罕见。
「只不过,真希望至少星期五的礼拜,殿下也能来清真寺参与。虽说基于立场,恐怕得要微服私行吧。」
「……没办法,现在对少爷来说是战争时期,而且还是关键一战。」
「是呀。殿下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
「…………?」
虽然父亲的样子耐人寻味,不过莎米拉很快就别开视线了。再一次,目不转睛地观察起九六式改的模样。
(……那架AS,恐怕──)
「嗨!你在这呀。」
午后的饭店大厅里,坐在沙发上的克拉拉摇摆着像是没处放的双脚,被人搭话了。
「什么嘛,是罗尼啊。」
看到穿着野战服的红发青年的身影,克拉拉用鼻子哼了一声。
罗尼.赛米维斯中士,是美国海军特种部队 海豹部队的士兵。然后,对克拉拉来说,也是打从懂事之前就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就连尿布都帮她换过的大哥。
「可以坐这边吗?」
罗尼边这么问,边不等她回答就坐到克拉拉身旁。是自家人之间的轻松态度。
「要喝吗?」
「拿来吧。」
克拉拉接过罗尼递来的瓶装运动饮料。随即用双手抱着宝特瓶,悄然地点了点头。
「怎么啦?这么没有精神。」
「没事啦。」
「不介意的话,就说给我听听吧。」
「……咦?」
克拉拉抬起头,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大哥那张爽朗到很可疑的笑容。
「还真闲呢,特种部队的士兵。」
「现在可是在待命呢。休息也是任务之一。最重要的是,可爱的小妹都摆出这种表情来了,总不能丢着不管吧。」
「你是笨~~蛋吗?」
克拉拉认真地板起那张可爱的小脸。就这样顺势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换个地方。到我房间来。」
「遵命,公主殿下。」
带着苦笑,罗尼尾随在克拉拉身后。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克拉拉就重重地跳到床上。
「哈!」
克拉拉粗暴地把鞋袜脱掉乱丢。趴在床上撑着脸颊,眼珠子朝上地仰望着罗尼。
雪白的双腿,上下摇动着;小巧白皙的手指,还有粉红色的指尖,是特意到几乎犯规的模样与举止。
「你可是女孩子,稍微端庄一点啦。」
罗尼明显感到傻眼,同时捡起克拉拉的鞋袜。
「所以,你在烦恼什么?」
「日本跑来要我们归还〈Raven〉。」
「啊,果然是这件事吗?」
「你知道啊。」
「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喔。」
罗尼耸了耸肩,这么说道。
「所以,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
克拉拉把脚放下,无力地趴伏在床上。
「照这样下去,我们就没办法战斗了。」
「就我个人来说,这样会比较好就是了。」
「咦?」
朝着抬起头来的克拉拉,罗尼勾起微笑。
001
「当然喽。你要是受伤的话就试看看吧。大家肯定会一拥而上把我掐死。」
「喂。」
「好啦,就不开玩笑了──」
「真的是玩笑吗?看着我的眼睛说啊。」
「想要你待在安全的地方,这点是真的哟。」
语调忽然变了。
「既然牵扯到吉翁公司,回来合众国本土 美国就很危险。但同时,你们也是吉翁公司计划的活证人。在这件事结束之前,我们至少能提供你们安全的藏身处。」
罗尼以合情合理的说词如此规劝。不过,关键的克拉拉,却是突然不高兴地别开头去。
「……事到如今,还摆什么大哥嘴脸啊。」
紧抿着嘴,克拉拉如此回道。
「你自己还不是离家出走,擅自跑去当兵。爸爸妈妈明明都那样阻止你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毕竟,我也想测试一下自己。」
「是想试什么啦?想碰AS,待在D.O.M.S.就够了吧?」
「这样就没意义了。」
在这种时候,罗尼也会做出明确的回答。
「因为这不是自己决定的事。」
「…………」
听到这句话,克拉拉低下头来。隔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自己,决定的事吗?这我也一样。」
蠕动着爬起身的克拉拉,跪坐在床铺上。
「这是我决定的事。是我决定要跟加鲁那斯坦对干,所以达哉与莉娜才会变成那样。」
听到她跟方才截然不同的沉痛语气,罗尼盘起双手。
「市之濑达哉──AS─1一号机的操纵者吗?我见过他一次呢,在罗马尼亚的作战中。」
「是我的错。明明是我的错,却只有我自己逃走……」
罗尼轻轻拍着垂头丧气的克拉拉的肩膀。
「还有时间。考虑一下我刚刚提的事吧!」
4
在加鲁那斯坦的山中徘徊的达哉与菊乃,抵达目的地时,已是天色尚暗的下午四点。
「给我撑住啊……」
哄着早已濒临极限的一号机,一面哄骗它并粗暴地驱使机器,一面走下狭窄的山路。或许是连平衡器都出问题了,每踏出一步,机体就会摇晃起来。
当走完山路时,真的是由衷松了口气。
『就在这里呢。』
「这样啊。」
收到菊乃传来的通讯,达哉的一号机环顾起四周。在山沟里的狭小平地上,有着栉比鳞次的废墟遗迹;半腐朽的水泥建筑的设施群,是旧苏联军时代的侦察基地。
是在冷战时代,作为监视国境的设施所设置的,不过如今基于独立与国际情势的变化,早就弃置已久。至少,在加鲁那斯坦的文件上是这样写的。
不过──
「就是这个停机库吧?」
『是呀。』
两架〈Raven〉合力拉开早就停止动力的铁卷门。从拉开的隙缝,踏入停机库的内部。铁卷门在背后关上。
达哉的一号机启动夜视装置,扫描起萦绕在停机库里的黑暗深处。有反应,确认──不会错的。
「是那个吧。」
堆放在停机库角落的,是AS用的补给物资。
有肌组件与冲击吸收剂之类的消耗品、武器与弹药,还准备了用来移动这些物资的各种作业车辆。
这些物资,是军事政变的首谋者──帕鲁米修少将所筹备的。为了预防政变的长期化,将军就把这种遭到废弃的基地修复备用,作为危急时的据点与物资的预置地。
达哉从摆出入库姿态的〈Raven〉上爬出。边确认如今已然成为救命绳的补给物资,边回想起聘请自己这群新生D.O.M.S.的老将军的风貌。
「得要感谢帕鲁米修少将呢。」
「是这么说没错啦,问题是──」
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物资,达哉板起脸来。
「我方明明只有日制的AS,对方所准备的却是俄制的补给物资。这确实很伤脑筋。」
菊乃也跟着蹙起眉头。
旧西方阵营的机体,与旧东方集团的零件这种组合。从设计理念到规格,都截然不同。
「就算这么说,也只能试着尽力而为了。」
「是呀,是这样没错……」
无视一脸不安的菊乃,达哉大步走向作业车辆。
「开始吧。」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达哉先生。」
接下来的作业,比想像中的还要困难。
尽管早已是黎明时刻,但由于窗户与铁卷门紧闭,所以停机库依旧被封闭在黑暗之中。潮湿的空气抚上脸颊,被龟裂的地板绊到脚,还从某处飘来酸馊的臭味。
在这当中,达哉与菊乃不思考多余的事情,专注在眼前的工作上。
像是──
「这条肌组件,虽然粗度刚好,可是长度有点不够。这下,该怎么办啊?」
「我这边有找到套管。用这个延长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原来如此,那就交给我吧。」
或是──
「虽然想把有问题的电容器换掉,可是机体与规格不合呢。」
「我看看──这只要在中间插入变压器就没问题了。只是在操作机体时,重量与平衡要……」
「这种程度,靠软体就能解决了。之后得要调整一下动作管理程式呢。」
然后──
「冲击吸收剂用这种的没问题吗?记得达妮埃拉说过,就唯有这个一定要用正厂的牌子。」
「不会立刻就产生影响。可是等事情到一段落后,就必须得把机体半拆解进行清洗才行呢。」
在黑暗的深处,不断地重复作业。等到这些作业告一段落时,时间早已过了中午。
不过,由于紧闭的停机库内依旧是一片黑暗,所以没什么已经过中午的感觉。
「累死了。」
边这么说,达哉两人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
「要喝咖啡吗?」
「好啊,麻烦你了。」
听到菊乃这么问,达哉就点头回答。
「请稍等我一下。」
轻轻笑起的菊乃,拿出小型的军炉。达哉也准备好军用野营锅,从塑胶桶中倒水进去。
黑暗中,固体燃料的火光舞动着。达哉茫然注视着开始徐徐升起的蒸气。
「接下来,白天就休息吧。等到太阳下山后,再开始行动。」
对面的菊乃边这么说,边在铝制马克杯里倒入即溶咖啡的粉末。
「糖跟奶精你要多少?」
「这个嘛,就帮我加半匙糖,两份奶精。」
「…………」
一听到达哉这样回答,菊乃就停下了手。
「怎么了吗?」
「啊,没有──就稍微吓了一跳。」
仿佛困惑,又仿佛寂寞似的,菊乃笑了起来。
「因为达哉先生的喜好,跟那孩子──旭一模一样呢。」
「────」
菊乃说出的少年的名字──她那如今已亡故的弟弟的名字,让达哉的心骚动起来。
达哉与菊乃两人一起扣下手枪的扳机,首次夺人性命的那名少年──以前曾在梦中无数次地回想起他的死,度过无数的不眠夜晚。
「……啊。」
菊乃也像是察觉到达哉的内心似的,轻轻叫了一声。
达哉目不转睛地注视起自己的手。在不久之前的战斗中,这双手所操作的〈Raven〉,又再度夺走了他人的性命。
「对……对不起。说这种不体谅的话……」
「啊,不──没关系。」
尴尬的沉默来临。受不了阴沉的气氛,达哉不自然地叫道。
「比起这个,给我吧。那杯咖啡。」
「咦?啊──好的。」
装出笑脸的菊乃,将冒着热气的马克杯递给达哉。不过,或许是动摇还没恢复过来,导致她的动作很僵硬。
「呀!」
「危险!」
咖啡打翻在水泥地板上。两人反射性伸出的手,在马克杯上重叠。
「……啊。」
宛如丝绸般雪白的少女手指,那纤细柔嫩的触感,传达到达哉的手上。在这瞬间,胸口中有什么强烈地跳动起来。
「达哉先生……怎、么了吗?」
「……」
纳闷的菊乃,手就这样被达哉用力扯了过去。将她的纤纤玉手,压在自己的脸颊上。
「这……这样会痒啦。好了啦──痛!」
用力握紧纤手。打算说笑消解尴尬的菊乃,端正的容貌痛得扭曲。绽开的玫瑰色唇瓣中,流溢出痛苦的喘息。
在这瞬间,达哉的脑海中浮现跟她仅仅一次的接吻──当时甜美温柔的触感,如今清晰地回想起来。
身体猛然变得火热。
「达哉先生……不要──」
这句话究竟是肯定,还是否定?不论如何,达哉的行动都已经决定好了。
把手放在那纤细的肩膀上,将体重一口气压上去。菊乃的身体完全僵住,不过抵抗终究只停留在表面上。
这时,着魔的达哉脑海中,闪过金发少女的容颜。
(莉娜。)
幻影的雅德莉娜没有责怪达哉,就只是哀伤地注视着他。阖上双眼,眼前浮现的是往日的残影。有时并肩作战,有时将背后交给对方,一同度过了无数的险境。
达哉将这些记忆抛诸脑后。唯有在这种时候,想将这些统统忘掉。
(她已经不在了。)
一面如此说服自己,达哉一面将菊乃压倒在地板上。把手放在她的两侧,以热情的眼神俯瞰着她。心脏剧烈地跳动。
001
朝着那微微颤抖的肢体,达哉伸出了手──
「────!」
直到这时,达哉才总算注意到。
菊乃湿润的黑色眼眸中,晃动着恐惧的情绪。
「啊──」
达哉体内高涨的东西,瞬间完全萎靡下来。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向后退开。
(我在干什么啊……)
着魔的脑袋,总算是平静下来。他反刍起自己的行为。
战斗时的激昂与焦虑宛如余烬般残留在他的体内。而他意图将这些宣泄在菊乃身上。
想蹂躏,并贪求她的肉体。
菊乃缓缓爬起身来。羞愧得无地自容的达哉,就这样蜷曲起身子。
纤柔的手指,温柔地抚上他的背。
「对不起,菊乃……」
连头也抬不起来,达哉嘶哑呻吟着。
「我,到底是怎么了……就连自己,也搞不懂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的。」
朝着断断续续地反覆喃语的达哉,菊乃不断低语着。
「我,这样就好。」
温柔的声音,持续到达哉的哭声化为鼾声为止。
中亚的群山,再度迎来夜晚。
「达哉先生,有关今后的路线。」
「好的。」
达哉点了点头,探头看起菊乃摊开的地图。她的手指着加鲁那斯坦南部国境山岳地带的一隅,是达哉他们的现在位置。
「首先是接下来要往哪里移动,不过不用考虑北方呢。下山就跑到加鲁那斯坦的正中央了。」
「这是当然的事吧。」
「记得克拉拉他们是去西方的……库德斯坦吧?我们也往那走?」
对于达哉的提案,菊乃摇了摇头。
「没办法呢。路会在里海那边中断。要走陆路前往库德斯坦,是不可能的哟。」
「这样一来,就是往东或往南──」
重新看着地图。这两个方面与加鲁那斯坦国境相接的国家,分别是南方的伊朗与东方的──
「去伊朗,肯定会很糟糕。」
「当然。这样一来,剩下的就是往东。」
「阿富汗伊斯兰吗?」
菊乃的手指,从地图上的国境地带往东移动。
「在冷战结束与苏联撤退后,如今的阿富汗伊斯兰一直是由亲美的新政权把持。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寻求庇护。」
「但是很远,没问题吗?加鲁那斯坦军也不是笨蛋。昨天还盛大地打了一场。」
「也是呢。不过,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也是呢,话说回来──」
如此喃喃念着的达哉,目不转睛地注视起菊乃。
「我说,菊乃。你的语调是不是变啦?」
「咦?」
听他这么问,让菊乃瞪圆了眼。
「没有啦,那个,你平常时总是一副大小姐口吻,或是说礼貌过头的敬语不是吗?该怎么说,总觉得现在就很自然,是相当普通的口吻。」
「这是──」
按住嘴巴的菊乃,顿时瞪大了眼。
「该不会,这才是你本来的口吻吧?」
「是这样的──不对,也是呢。」
就像困惑似的、害羞似的,菊乃轻轻笑起。
「自己虽然没什么自觉,不过感觉我跟旭,确实是用这种口气在说话。」
「这样啊。」
「真正的自己,尽是在装模作样……」
看着自嘲般笑着的菊乃,达哉也跟着苦笑。
「不是很好吗?不论是哪种口吻。」
「是、是这样吗?──不对,是吗?」
「没有人不在乎态度与外表的。而且,就连我──」
就像难以启齿似的,达哉含糊其辞起来。
「怎么了吗?」
「不,没事。」
(昨天才暴露出那种丑态──这话说不出口啊。)
老实说,菊乃愿意表现得像是忘记了那件事一样,达哉在感激的同时也有点害怕。
或许她注意到了达哉的这种心情,菊乃以优美的动作站起身。
「那么,就差不多该动身了呢,达哉先生。」
「结果,还是要用这种口吻吗?」
「是的。请容我这么做。」
菊乃轻轻按着丰满的胸口。
「毕竟我首次遇到达哉先生时,还有之后一直展现给你看的,都是我的这种姿态。」
「喔……喔喔。」
点头附和的达哉,也跟着站起身。
「那走吧。」
「好的。」
简短对话后,达哉走向一号机的下方。
「只差一步了。」
边向遍体麟伤的爱机说道,边将拳头抵在机体上。
「就拜托你再撑一下了,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