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荷兰乳牛花纹的男人
北海道警局函馆元町署是一栋紧邻元町公园的西式古老建筑。火红的夕阳余晖将白墙衬托得格外鲜明,门口有着拱形的装饰,上头还有好几个尖尖的绿色屋顶。据说原本是明治时代移民到这里的英国贸易商兴建的宅邸,后来直接让予市政府做为警察局使用,周围还有旧英国领事馆及天主教教堂等许多西式建筑,整个风景洋溢着异国情调。
从东京出发至今七个小时,来到函馆的真实感强烈涌现。
「这是警察局吗?」
滨村渚目瞪口呆地仰望那栋建筑物。
「好像是呢。」
走进警局里,元町署的警官们就连服装也很特别——所有人都穿着笔挺的制服,但制服的颜色却是水蓝色的。
「感谢二位特地来到函馆。」
一位自称仁科,理平头,瘦到皮带几乎系不住的三十岁男子迎上前来。长相并无显著特征,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有眉毛很粗这点吧。
「我叫滨村渚,就读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二年级。」
「哦,这样啊。」
仁科对滨村渚的反应让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正常人听到这个看来极为平凡的可爱国中女生居然是至今解决数学恐怖集团「黑色三角板」案件的人物,通常都会大吃一惊,仁科却没有太大反应。不仅如此,他好像还因为别的事显得坐立不安。
「乌贼饭送到了!」
貌似仁科部下的年轻警官抱着纸箱走进来。
「太好了,赶上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好意思,听闻这次的骚动,道产子FBI的牛河原警部将大驾光临,必须用函馆特产来迎接他。」
「牛河原警部?是哪位啊?」
「啊,内地的警官不认识他吗?」
仁科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是北海道的名人。」
北海道的面积超乎想像的广大,警方的辖区也分成札幌、函馆、北见、旭川、钏路共五区。不过,由于有些案件会横跨好几个辖区,自然也需要有兼顾整个北海道的单位,那就是北海道警方的独有部门——道内统括部,俗称「道产子FBI」。
而这个道产子FBI的当家刑警,正式仁科口中的牛河原仁。发生在北海道各地的悬案,都让他给简单明快地逐一侦破,是北海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仁科语带兴奋地加以说明。
「啊!」
不知不觉已经眺望起窗外景色的滨村渚出了声。
「那里有一辆古怪的车。」
大马路上的确停着一辆才刚熄火的凯迪拉克,其外观也的确一如滨村形容的「古怪」,白底车身上有几个由不规则曲线构成的黑色斑纹……让人联想到北海道牧场里的乳牛花纹。
Σ
「乌贼饭发明于一九四零年代,战时粮食匮乏,为了尽可能不要用到白米,又希望能吃得饱,于是有了这道我们北海道人的智慧结晶。」
北海道警方首屈一指的「道产子FBI」当家刑警——身材十分高大的牛河原仁突然开始说起乌贼饭的历史。他用发胶把所有头发往后梳得服服贴贴,戴着感觉像是滑雪用,反射着七彩光线的太阳眼睛。明明已经六月了,还穿着以厚厚的布料制成,白底上有着黑色乳牛花纹的风衣(这种风衣到底要去哪里买啊?)而脚底下的长靴则镶嵌着六角形的雪花结晶。
「战后做为函馆本线森站的铁路便当主食,声名大噪,在一九六六年于东京举行的全国铁路便当大集合物产展中一举成名,之后就连内地的人也有所耳闻。」
「真不愧是警部!」
用沙哑声音大赞牛河原警部的男子,是他的部下蟹渡——个子矮小、弯腰驼背,身穿大红色的帽T,胸前别着斗大的毛蟹胸章。
他们两人身后还有一位名叫熊坂的人,正抓起乌贼饭送入口中。此人也是牛河原的部下,听说十分沈默寡言,然而身材却非常壮硕,身高大概有两公尺二十公分,体重大概有两百公斤,脖子上挂着直接在木雕熊的身体上打洞穿过去的项炼。这些乌贼饭对他而言,就连零食都称不上吧。
牛河原警部通常都与这两位部下共同行动,元町署的制服员警们皆因为这些大人物的到访而紧张得战战兢兢。
「那个……」
在这样的气氛下,滨村渚戒慎恐惧地轻声开口。我稍早已经向牛河原警部等人介绍过她了。
「你们从刚才就一直挂在嘴边的『内地』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似乎完全出乎牛河原警部的意料之外。他低头看着滨村渚。
「简单地说,就是指『本州』。我们北海道人都称本州为内地。」
「这样啊。」
「话说回来,内地人真的不认识牛河原警部吗?」
他的部下蟹渡冷不防瞪了我一眼。
「真的非常抱歉。」
「这么说来,警视厅也没什么了不起嘛。在那起『网走监狱博物馆占领事件』中,说服犯人五寸钉梅吉的就是牛河原警部喔。」
以仁科为首,元町署的制服员警们无不点头如捣蒜,但我连那是什么案子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小樽•音乐盒豪宅杀人事件』呢?利用小樽运河制造时间差的诡计,是北海道警方案件史上最缜密、难解的谜团。」
「……没听过。」
「该不会连『富良野•捡来的密室杀人事件』也没听过!?」
「蟹渡,到此为止。」
牛河原警部伸手制止口沫横飞的蟹渡。魁梧的熊坂依旧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大啖乌贼饭。
「我们看过雾雨理查森的犯罪声明了。」
脑海中浮现出把左半边脸涂成蓝色,那个古怪的恐怖分子的脸。
「也听说过『黑色三角板』在内地掀起无数骚动的事了。不过,只要有我们道产子FBI在的一天,就不容许他们在北海道胡作非为!」
只见他突然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牛奶,高高举起。
喔哦!元町署的警官们皆对牛河原警部的宣誓报以掌声。看来这位刑警真是北海道当地的明星。享受完众星拱月的交口称赞后,牛河原警部收起牛奶,重新面向瞠目结舌的滨村渚和我。
「对了,你们是第一次来北海道吗?」
「啊,是的。」
「那么,今晚是你们在这片美好的北方大地度过的第一个晚上,就让我代表北海道居民请你们吃顿饭吧。想吃什么?」
滨村渚依旧呆若木鸡。距离她在新干线上吃完鸡肉松便当已经过了满长一段时间,肚子应该饿了。
「吃寿司好吗?干贝和海胆都很好吃。而且像是带斑平鮋,内地应该不容易吃到吧。」
「啊,我不敢吃生鱼。」
「那成吉思汗烤肉如何?虽然不是函馆特产。」
「呃,其实我也不太敢吃洋葱……」
蟹渡大步流星地侧身绕到滨村渚面前。
「你不喜欢洋葱!?那你来北海道干嘛!」
「蟹渡,别这样。那拉面呢?提到北海道,大家都会想到札幌的味噌拉面,但是函馆做为对外的港口,比札幌更早与国外有所交流,其实是这里的拉面历史比较悠久。函馆的拉面是以盐为基底……」
「我想吃汉堡。」
滨村渚毫无惧色地一口否决了牛河原警部的提议,害我吓出一身冷汗。居然在如此深爱北海道的人面前提出汉堡这种到处都吃得到的菜单,我们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然而,道产子FBI的反应完全打消了我的忧虑。
「你还满内行的嘛。」
牛河原警部的脸颊挤出一个酒窝,开心地露出微笑。熊坂在他身后,正把一整箱乌贼饭的最后一块放进嘴里。
√4 快乐小丑与黄金比例
「牛河原警部,可以请你帮我签个名吗?」
「啊,好啊。」
牛河原警部极有绅士风度地接过送汉堡来的店员递出的签名板,签下龙飞凤舞的姓名。
「方便的话,可以也请蟹渡巡查和熊坂巡查签名吗?」
「嘿嘿,我们也变成名人啦。」
这里是函馆赫赫有名的汉堡店「快乐小丑」湾区本店。虽然牛河原警部说距离元町署步路只要十分钟,但是途中经过北岛三郎纪念馆和北海道第一步地碑等景点时,每每都要听他发表杂学,所以花了三十分钟左右。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位于这家店附近的金森红砖仓库的灯饰美不胜收。
滨村渚似乎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大口地咬下眼前的骰子牛排汉堡。面包上撒了大量的芝麻,肉也很厚,是个份量十足的汉堡。
「哇!」
她的嘴角还沾着酱汁,把有着双眼皮的大眼睁到不能再大,发出幸福洋溢的赞叹声。
「这家快乐小丑是在函馆开了十四家分店的名店。在某家全国性报社举办的全国各地汉堡排行榜中,打败佐世保汉堡和神户牛汉堡,荣登第一名的宝座。」
「有劳警部介绍了。您知道得好清楚,真是不敢当。」
店员诚惶诚恐地鞠躬致意,小心翼翼地从熊坂手中接过签了三个名的签名板,离开桌边。
「好好吃。我也认为这是第一名的汉堡。我爱上函馆了。」
「很好很好,欢迎光临北海道。」
牛河原警部满意地笑了。滨村渚吃到美味食物时展露的笑脸具有价值连城的魅力——不管在本州,还是在北海道,皆是如此。
「这么说来,我刚才在函馆的地图上看到星星,那是什么?」
只听这句,我就知道她在问什么了。
「滨村同学,那是五棱郭喔。」
「五棱郭?」
每次听到不熟悉的字眼,她都会像这样鹦鹉学舌地反问。初次见面的牛河原警部似乎也已经察觉了她这个习性。
「五棱郭是一座星形的城堡,也是一八六九年箱馆战争的舞台。正确名称是箱馆奉行所,虽是政府机关,但曾被土方岁三及榎本武扬占领,演变成与官兵的战争,是近代建筑物中比较罕见,实际发生过战争的舞台。」
这个男人真的对北海道的一切瞭若指掌。
「是谁建造的呢?」
「一位名叫武田斐三郎的人物。」
这个名字又冒出来了,彷佛将我一把拉回案情里。Cutie Euler上过的那家有问题的补习班,就是以这位武田斐三郎的人物命名。
「武田在绪方洪庵的私塾就读过,因为外文能力非常好,赴箱馆担任翻译,之后又被拔擢到传授西洋技术的学校当老师,基于丰富的知识与人脉受到学生们的爱戴。」
「唉,原来是一位很聪明的人。话说回来,为什么会盖成星形?」
牛河原警部从风衣的口袋里拿出地图,翻到五棱郭那一页。
「因为有五个突出来的地方,当其中一处受到攻击,就能从旁边的突出部分展开掩护射击,在防御上将不再有死角。」
「原来如此。」
「就防御而言,不见得非得要是正确的星形才行。然而,与西方同样的星形城堡比起来,像五棱郭这么工整的美丽星形是很希罕的。」
「武田斐三郎先生肯定非常喜欢数学吧。」
滨村渚不知何时拿出樱桃笔记本,用水蓝色的圆规和尺画出一个正五角形。一逮到空档就用来研究数学。
「喜欢数学吗?」
牛河原警部的表情稍微变了。
「没错。否则画不出这么漂亮的正五角形。正五角形是正多边形中,唯一顶点数量与对角线数量相同的正多边形。」
「噢……」
刚才还滔滔不绝地介绍五棱郭的牛河原警部一脸兴味盎然地看着滨村渚的计算笔记。我也以还算愉快的心情观察他们两个人的互动。
「而且一边的长度与一条对角线的长度会形成以下的比例。」
滨村渚在正五角形的下方写下一个比例。
『1:(1+√5)/2』
「这是?」
「这叫作『黄金比例』,是最完美的比例之一。举例来说,把费波那契数列一直写下去的话,第n个数字和第(n+1)个数字的比,将会非常接近这个黄金比例。」
关于费波那契数列,我在以前发生于奈良的案子(参照《滨村渚计算笔记》)里看过,所以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牛河原警部显然已经皱起眉头。然而滨村渚却接着说。
「这个比例,会让人类本能地觉得很美丽,例如希腊的巴特农神殿或巴黎的……呃,那个拿破仑建造的门也用上了这个比例。」
「那叫凯旋门。」
我想起堆在对策本部的基础数学书籍上的确提到过这件事,从旁加以补充。
「啊,那个念成『凯旋』啊。」
就在滨村渚毫无愧色地把手伸向吃到一半的汉堡时。
「真是太了不起了。」
牛河原警部叹息着说道。
「原来函馆五棱郭具备着足以与巴特农神殿及凯旋门比肩的美啊……我来过函馆几十次,居然不曾从这个角度欣赏五棱郭。」
他摘下七彩缤纷的太阳眼镜,放在桌上。此人意外地有双温柔的眼睛。
「武田斐三郎或许也是站在与你同样的角度看待五棱郭呢。托你的福,我又更爱北海道一点了。」
「啊,我倒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啦……」
滨村渚「唉嘿嘿」地害羞一笑。真是的,在她面前,任何人都会变成数学的俘虏。
「哼!」
坐在我正前方的蟹渡舔着沾在指尖的螃蟹汉堡酱汁,不太开心地冷哼一声。
「我最恨数学了,尤其是这个√(根号)的符号,光是形状就令人看不顺眼。」
「怎么会。你不觉得这个翘起来的勾勾很可爱吗。」
原来滨村渚觉得根号很可爱啊。我又得到一个新鲜的发现。
「我连意思都搞不清楚。」
「√是平方根的意思,用于思考将两个相同的数字相乘时会变成什么数字,例如3乘3会变成9,√9=9。」
「这我知道,但√是怎么回事。真的有两个相乘会变成5的数字吗?」
「有的。」
『√5×√5=5』『√5=2.2360679……』
「小数点后面的数字可以无限延伸,并且不会循环。相对于分母与分子都能以整数的分数来表示的数称为『有理数』,这种就叫作『无理数』。明明看得见,却又没完没了,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无法确定真的会无限延伸吧?难道不会在小数点后面第一亿个位数之类的结束吗?」
相较于蟹渡苦着一张脸,滨村渚的表情反而变得更活泼了。
「要证明无理数除不尽,已经可以用『反证法』这种……有点坏心眼的方法证明了呢。嗯……」
滨村渚咬下一口汉堡,一边鼓着腮帮子咀嚼,一边在笔记本里写下了一个算式。
『√5=b/a』……①
「听清楚喽?首先是『我虽然不这么以为,但假设√5能被整除』。」
这位国中生又讲出令人费解的话了。
「这太奇怪了。你接下来要证明这是不可能的对吧?」
「武藤警官,你先别急。假设这个能被除尽的算式,称为最简分数……呃,也就是再也无法约分的分数。请先记住这一点。」
蟹渡在我面前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牛河原警部也在一旁兴致盎然地看好戏。
滨村渚继续用粉红色自动铅笔行云流水地证明下去。
我虽然对于自己是否真的理解感到没把握,就看她在两边各自平方,进行各式各样的操作之后,得到以下的算式。
『5a2=b2』
「从这个算式可以得到『a和b都是5的倍数』的结论喔。」
这样吗?我有听没有懂,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等一下,这太奇怪了。」
牛河原警部插进来说。滨村双眼放光地回望向他。
「为什么奇怪呢?」
「假设这两个数字是5的倍数,重新回到①的算式,不就还可以继续约分吗?」
……?
原来如此。假设a和b都是5的倍数,那么b|a应该可以再被5约分一次。但是她刚才又说,这已经是不能再约分的分数……
「这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
蟹渡大声喊叫,为聪明的上司助威。可是出乎他的预料,滨村渚看起来乐不可支。
「当你说出这句话,证明就大功告成了。」
「什么意思?」
「刻意先提出与想要证明的结果相反的假设,反覆用各式各样的公式及理论来验证,这么一来,当有人跳脚『这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时,就能坏心眼地反讥『看吧!一开始的假设果然是错的』来完成证明。」
滨村渚把鼻子挤出皱纹,「呼呼呼」地露出不常见的笑法,大概是想表现「坏心眼」的样子。
……先刻意提出与想要得证的结果相反的假设,再故意利用矛盾来完成证明,反证法真是一种迂回曲折的方法。这是爱好真理、热爱数学的人会做的事吗?不经意地与坐在我对面的蟹渡对上眼,他头上也顶着同样的问号。倘若数学的真理是全国共通的,数学白痴的心理也是全国共通的。
「总而言之,这么一来就能证明√5无理数。Q.E.D.」
「咦,你说什么?」
「Quod Erat Demonstrandum。证明完毕的意思。」
滨村渚做出结论的同时,店员也从厨房端了一盘巨大的汉堡过来。
「哦。」
至今始终保持沉默的熊坂,以低沉声音就应了这么一声。放在他面前的汉堡份量十足,面包与面包之间夹了十片汉堡肉,跟一座塔没两样。
「这个,你吃得完吗?」
滨村渚杏眼圆睁,直盯着熊坂的脸。
√9 函馆早市的螃蟹水槽
√(1+√(1+√(1+√……)))
依稀感觉做了一个被丢进连续开根号地狱的恶梦,所幸电话铃声在枕边响起,让我醒来。
「喂、喂……」
「武藤老弟吗?」
是牛河原警部。听到他的声音,我终于想起自己目前人在函馆,这里是饭店的客房。
「被摆了一道。」
牛河原警部也不寒暄,直接用沉重的语气这么说道。
「什么意思?」
「在这一个小时里,市内已经发生三起建筑物爆炸案了。」
这个冲击对于刚起床的人来说未免太大了。我坐起身。
「爆炸案……?有人伤亡吗?」
「两人死亡、一人重伤。」
终于还是出现被害者了。
望向枕边的数位时钟,才早上五点。窗外天色明亮,与阴郁的爆炸案截然不同,今天似乎也是个大晴天。
「我去饭店接你,可以请你准备出门吗?」
「可、可以。」
「还有,先别告诉滨村同学这件事。毕竟时间还早,爆炸案她也帮不上忙。况且她昨天应该也累坏了。」
昨天离开快乐小丑,我们又被带去坐缆车,上函馆山看夜景。那片如梦似幻的风景让滨村渚兴高采烈地喊着:「好漂亮、好漂亮啊!」如此这般,享受过函馆的夜晚,回到饭店已经十点,于是各自回房间休息。
她应该还在隔壁的房间睡觉吧。我在心中感谢着牛河原警部这番充满绅士风度的体贴,挂上电话,从波士顿包里拿出竹内本部长让我带来的「斐三郎进学会毕业生失踪者档案」。
不久后,我坐上停在饭店大门口的乳牛花纹凯迪拉克,听说了案件的梗概。蟹渡坐在驾驶座,手里握着方向盘,牛河原警部坐在他的正后方,我坐在他旁边的后座,而眼前的副驾驶座则是熊坂壮硕的躯体,所以空间非常狭窄。车上的音响正以巨大的音量播放松山千春的歌。
发生爆炸案的三个地方都是单身人士独居的公寓房间,被害者全都是斐三郎进学会的毕业生。
「他们不是伙伴吗?武藤老弟,你怎么想?」
「会不会是窝里反?」
尚未收到他们的犯案声明。
「马上就到车站了。」
为了支援负责监视现行犯是否逃离函馆的警官们,凯迪拉克正开往昨天我与滨村渚从新函馆搭车来的JR函馆站。元町署的警官们则负责在通往函馆机场的道路及渡轮码头进行盘查。
当车站映入眼帘,凯迪拉克被红灯拦下。我把失踪者档案打开,放在大腿上。
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两个正要从眼前的斑马线走向对侧马路的男性僵在那边、直勾勾地盯着这里看。天气这么好,他们却穿着雨衣,不太对劲。仔细地端详他们的脸,感觉好熟悉——因为就记录在我刚打开的档案上。
我还来不及整理脑海中的讯息,他们已经朝反方向拔腿就跑。
「别让那两个人跑了!」
我对驾驶座的蟹渡大喊。灯号还是红灯,但因为现在是清晨所以没有左右来车。蟹渡闪过一抹不解的神情后随即进入状况,踩下油门。在我身边窥看着档案的牛河原警部也立刻反应过来。
那两个人逃进一大清早但人潮却多到不可思议的地方。
「逃进早市吗?」
牛河原警部喃喃自语。凯迪拉克在路边急煞,我们四人全部下车,追着他们冲进早市里。
早市是一个明明才早上五点,却充满活力的空间。鳞次栉比的店铺,每一间都不大,毛蟹、鳕场蟹等搭着标价牌摆满摊位,为热闹的气氛增添了鲜明色彩。
「哎呀,这不是牛河原警部吗。」
大婶们眼尖地认出了牛河原警部。这也难怪,谁叫他穿着这么显眼的风衣。
「吃一碗早市特产——海鲜亲子井再走吧。」
「你们有没有看到两个穿雨衣的家伙?」
「蟹渡先生,进来坐坐嘛!你不是才在之前的杂志专访里说过,如果是毛蟹,吃再多都不会腻吗!」
「熊坂巡查,这边这边!这里有海胆,还有鲑鱼卵!」
大名鼎鼎的道产子FBI在这里果然也立刻受到群众包围,只剩我这个没没无名的内地人钻出人墙。四下张望,只见穿着醒目雨衣的男子正要转进后巷,我使出全力追上前,却在转角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看到原本在眼前那家店铺贩售的螃蟹已经散落一地,有位瘦弱的女子被其中一名雨衣男从背后抓住,脖子上……架着螃蟹的螯。似乎是想将她做为人质。
「立刻给我退下!」
雨衣男一脸鬼气逼人地朝我恫吓。我再定睛一看,确定这个黑色三角板的成员用来架在人质脖子上的,不是锐利的刀子,真的只是螃蟹的螯。
「你拿的那个啊,该怎么说……」
我正想提醒雨衣男时,有道红色的影子,从我身边飞出并冲向他。下一瞬间,雨衣男已被撂倒在地,被当成人质的女性也重获自由。偷袭他的是蟹渡。发挥小个子的敏捷优势,成功地制住对方。雨衣男挥舞手脚挣扎,可越是拼命挣扎,身体越是被蟹渡的双脚紧紧地箝制住。
就在此时,有个白影大摇大摆地走向另一个因为同伴被捕而不知所措的男人,那白影正是我们道产子FBI的明星刑警——牛河原仁。
「瞧你这副骨瘦如柴的样子,是不是钙质不够啊。」
牛河原警部从乳牛花纹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瓶牛奶给他,看得我目瞪口呆。
「Happy milk to you.」
喔喔——在一旁看戏的函馆市民们欢声雷动,还有人用手机拍照。看样子,刚才那句话似乎是牛河原警部的经典台词。
「可恶!」
男子伸出右手挥掉牛河原警部的牛奶瓶,拨开人群再次逃走。我又追上去。他因为太着急了,才跑到隔壁第三家店就被绊倒,砸翻摊子发出巨大声响。毛蟹、鳕场蟹、又是毛蟹的在空中飞舞……我逮住机会飞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压在他身上,抓住雨衣。男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不知不觉间,我们四周满是螃蟹的残骸。
「放弃挣扎吧!我可是警视厅的人!」
我狐假虎威地借用警视厅的大名,以强硬的口吻大喝。然而,樱田门※)的威严与哔啵君※)的可爱对他这个北海道人显然都不管用,完全不为所动……我感受到本岛人的弱小。
注:日本警视厅所在地
注:警视厅的吉祥物
哦啊!
冷不防,肋骨受到重压,令我喘不过气来。
天彷佛塌下来了。
似曾相识的木雕熊坠子落在我的脸颊旁边。
「喝。」
低沉的嗓音……我终于反应过来。
熊坂的巨大躯体沉甸甸地压在我和恐怖分子和好几只螃蟹上。
Σ
两小时后,我们占据了饭店餐厅的一隅,吃起豪华的螃蟹早餐。道产子FBI将无端被卷入早市那场格斗的两家店已经不能再拿出来卖的毛蟹和鳕场蟹全数买下。
「有生之年居然能在函馆早市里爆买这么多螃蟹,身为北海道人真是死也瞑目了。」
面对早市中要我们别放在心上的业者们,牛河原警部笑着说。他这种豪爽的人格特质,肯定也是北海道人之所以这么仰慕他的原因之一吧。
一阵骚动后,我先走回饭店,道产子FBI则是先用凯迪拉克把抓到的那两个雨衣男押送至元町署,再把塞满行李箱的海量螃蟹送来饭店,与我们会合。然后大家从刚才就认真地剥着螃蟹壳。大胃王熊坂的手指太粗,对这种细致的作业似乎很不在行。
滨村渚六点左右就醒来了。为了打发时间(完全没想到要做功课),趁我在早市与恐怖分子格斗时,去大众池泡了两次澡。刚洗好的头发全都塌下来,没用平常的发夹夹住,直接把玛丽猫毛巾围在脖子上。她灵巧地取出螃蟹肉送进嘴巴里(螃蟹她就敢吃了)。刚梳洗过的脸颊滑溜溜又红通通,表情却气鼓鼓的。
「武藤警官,为什么不叫我起床。」
我一回到饭店,劈头就是这句话,可见已经气很久了。好像是气我单独坐了牛河原警部的凯迪拉克却没带上她。她在这种地方还很孩子气。
「警部,薰衣草部队大概中午就会抵达函馆。」
蟹渡不知去和什么地方联系,左手捧着一个巨大的干贝壳回来。
「薰衣草部队?」
「我们道产子FBI的机密部队。要解决这次的案子,我想人手还是愈多愈好吧。」
北海道广大得难以想像。这位乳牛花纹的警部手下似乎还有很多个性丰富的秘密武器。
「对了,武藤警官,你看这个。」
牛河原警部接过蟹渡给他的干贝,把手指搭在沟槽里,用力撬开。看到里面,不由得大吃一惊。壳里有着配备萤幕和触控板的键盘,原来是一台笔记型电脑。随着牛河原警部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游标在石川啄木※)肖像桌布上移动,接着点击了影片档的图示。
注:日本明治时期诗人
「这是刚才回到元町署时收到的影片档,据说是昨天傍晚六点左右,在函馆渡轮码头拍到的影像。」
许多乘客从横跨在港口的铁桥上下船。过了几秒,画面静止,出现一位乘客的特写。
「啊!」
「你见过她吧?」
烫鬈的黑色短发,宛如高中女生般的水汪汪大眼,贴身的祖母绿衬衫上大大地印有忘了是在哪里看过的『eiπ=-1』公式。没错,她就是Cutie Euler,皆藤千奈美。
「她昨天几乎跟你们同一时间搭渡轮来到函馆。」
这样啊。所以她此时此刻也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
「爆炸案果然是她搞的鬼吗?」
我自言自语地说,再次剥起螃蟹来。
「应该是雾雨理查森与Cutie Euler干的好事吧。」
牛河原警部也开口,说完开始专心地剥起螃蟹。
……好难把肉挖出来。蟹渡、熊坂、滨村渚全都专心致志地剥着螃蟹,没有人对我们的窃窃私语做出任何反应,这也无妨……要是有人回答,反而麻烦,我只想专心吃螃蟹。蟹脚的部分倒是可以轻易地把肉挖出来,但身体的部分好难处理。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因为是自己剥壳,感觉毛蟹和松叶蟹都美味得不得了,与柠檬十分对味。
函馆的饭店流动着与平常无异的早晨时光,没有人说话,都在剥螃蟹、享用螃蟹的美味。因为太专心吃螃蟹,不知不觉间甚至连Cutie Euler的事都抛到脑后。
「螃蟹这种海鲜……」
过了五分钟,牛河原警部终于打破沉默。
「实在不适合边吃边聊呢。」
√16 意想不到的起司蛋糕
「芳樟!」「醇!」「芳樟!」「醇!」
一群穿着白衬衫,上头罩着薰衣草色的法被,戴着同样薰衣草色棒球帽的人,按照预定时间在下午一点半左右抵达函馆,精神抖擞地彼此吆喝着涌入元町署。全都是二十出头,朝气蓬勃的女性。
「薰衣草部队,共计三十名报到!」
队长美空是个橘色头发的女生,脱下棒球帽敬礼,牛河原警部也回礼。
「辛苦了。我已经叫了寿司要给你们吃。函馆的寿司最棒了。」
薰衣草部队欢声雷动。虽然他叫我不要说,但这些花费都是牛河原警部自己的私房钱。只要有他在的一天,北海道警方肯定会上下一心,团结一致吧。
「不好意思,等你们吃完以后,请立刻前往函馆山。」
「函馆山是吗?」
美空双眼放光地反问。是我多心吗?总觉得方才还充满肃杀之气的元町署的气氛轻松了点。据牛河原警部的说法,薰衣草具有芳疗的效果。
在早市抓住的雨衣二人组供称是斐三郎进学会的毕业生,也是雾雨理查森的共犯。透露除了早上的爆炸案以外,其他同伴今晚还会在函馆山采取某些行动。
函馆山立刻进入戒严状态,禁止一般游客前往。而牛河原警部则打算把这座山的安全交给具有机动力的薰衣草部队负责戒备。
「或许是很危险的任务,可以接受吗?」
「那当然。我们愿意誓死保卫北海道的治安!」
还以为薰衣草部队只是一群普通的年轻女生,其实她们是道产子FBI珍藏的特种部队,乃是由通过奥尻岛冬泳、大雪山越冬露营、钏路港捕鳕鱼研习营等严峻考验的精锐所结成。俨然是撑过严寒的冬天,楚楚可怜地绽放在北方大地,抚慰着人心的薰衣草(因为和牛河原警部这些人混在一起,我也逐渐感染到北海道的气息)。
然而,从她们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那份刚强,只见她们有说有笑地大啖函馆海鲜后,高喊着「芳樟!」「醇!」的吆喝声,离开元町署,前往函馆山(顺带一提,所谓的「芳樟醇」是薰衣草里头具有镇静效果及杀菌效果的芳香性物质)。
滨村渚目睹这一切——坐在设置于元町署刑事课角落,一张椅背既宽又大的西式座椅上,两条腿在空中荡来荡去,脸上依旧是气鼓鼓的表情。显然她感到无聊。明明想去看五棱郭,又不想自己一个人去。我很想带她去,但接下来得和牛河原警部他们去见爆炸案中唯一的生还者。
「滨村同学要不要一起去?」
「不用了,我还有功课要做。」
「可能会经过五棱郭喔。」
「我看地图就好了。」
「是吗,那我再买礼物回来给你。」
「请不要管我!……其实,我根本不用来函馆吧。」
昨天还对函馆赞不绝口,如今却彻底闹起别扭来了。
被害人是个姓涩江的男人,全身裹着绷带,躺在床上,得花上半年才会痊愈。只能简单地询问几个问题,以免对他造成太大的负担。
往前回溯到一周前,也就是接获那份犯罪声明之前,涩江接到内田友晴打来的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干一件大事?」因为以前与内田有过理念不合的前例,所以拒绝了这个邀请,但难免有一股不祥的预感。结果今天早上还在睡梦中时,窗户玻璃突然破掉,有个类似空罐的东西从窗外丢进来,正疑惑那是什么时,房间突然笼罩在白光里,之后就没有记忆了。
据涩江所言,内田的成绩在斐三郎进学会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优秀,也有领袖气质,所以大部分的毕业生都应该会参与了他的活动。他对死去的秋元及板仓了解不多,恐怕也是拒绝合作或背叛组织的人。
回到元町署已是傍晚时分,我的手表指着六点半。滨村渚依旧气鼓鼓地抱着胳膊,盯着用圆规和尺在樱桃笔记本上画的复杂图形。看样子她已经放弃写作业,正在挑战关孝和的遗题。
「滨村同学,我买了六花亭的巧克力回来,要不要吃?」
「虽然六花亭是带广的糕点公司,不是函馆的。」
牛河原警部又不着痕迹地露了一手杂学知识,往她旁边的椅子上一坐。蟹渡走向墙边的咖啡机,开始煮咖啡。
薰衣草部队每隔三十分钟就向元町署回报一次,戒备森严的函馆山暂时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难道是因为戒备太过森严,导致他们无法采取行动吗?要是什么都没发生,自然再好不过,但他们连爆炸这么激烈的行为都敢做了,天晓得在打什么歪主意。
黄昏的时光静静地流逝。自从在早市抓住那两个人后,已经过了半天。
雾雨理查森到底躲在哪里,想做什么。还有Cutie Euler呢……?
就在一分钟之后。
Σ
Cutie Euler本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函馆元町署里。
Σ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把我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我把衣服晒好才过来的。」
她一脸稀松平常的样子,走到我们面前。毫无半点杀气的登场方式,或许用「悠悠到来」来形容还比较贴切。
「希望不要为我铐上手铐哪。」
所有人都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看到那个形状,会让我想起双纽线,这么一来我可能满脑子都是椭圆积分,就无法提供正确的供述喔。」
她穿着浴衣。祖母绿的底色上头,有着由一连串困难算式设计的淡淡粉红色花纹……
『cosα = 1-α^2/(1·2)+α^4/(1·2·3·4)-……』
大红色宽腰带系在腰间。右手提着不晓得装了什么东西的纸袋。宛如高中女生般童稚的脸蛋上有张阔嘴。别说是雾雨理查森了,她大概连毕达哥拉斯博士人在哪里都知道吧。这张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的脸——黑色三角板的年轻干部,如今居然主动出现在我们警方面前。到底是为什么……?
包括仁科在内,几个穿着水蓝色制服的警官无不全身紧绷地将她团团围住,静待牛河原警部的指示。警部也对这个状况大吃一惊,但很快便恢复镇定,指着桌子对面的座位说道。
「请坐。」
「哈哈,牛河原警部,我是从小看你长大的。」
Cutie Euler轻巧地坐在他指定的椅子上,将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围着同桌而坐的我和滨村渚,咧嘴一笑。
那抹妖冶的笑容让我内心响起警讯,数学的时间开始了。
「呃,这位是警视厅的刑警对吧?你已经进入我的定义域了喔。上次在水户被捕的时候还昏迷不醒呢。」
「敝姓武藤。」
「武藤警官,来,拿着,这是伴手礼。」
她从带来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
「这是起司蛋糕,很好吃喔。」
世界上有哪个恐怖组织的干部会带伴手礼上警局投案啊?她立即领悟到我的戒备。
「我才不会在函馆特产里下毒呢。对了,你们在新干线上见过江美夫人了吧?」
江美夫人?脑海里浮现了昨天遇到的,那张浓妆艳抹的中年女性面孔。
「你是指音板江美女士吗?」
「没错没错。我们昨天通过电话。」
「她也是黑色三角板的成员吗?」
「嗯,倒也不是真子集,比较像是交集并非为Φ(空集合)的感觉?」
与这个组织的恐怖分子交谈时,一个头两个大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但如果对手是Cutie Euler,那就更累了。
「那个人是主持人。」
又是这句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以前负责出版毕达哥拉斯博士的书。后来因为教育制度改恶,不是都禁止出版了吗?所以她跟我们一样,对目前的文科政府深恶痛绝,于是成了主持人。啊,她对小渚赞誉有加喔。」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拿起一个自己带来的起司蛋糕,拆开塑胶包装纸。一旁的纸袋里,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言归正传,我还是不懂音板江美的「主持人」头衔是什么意思。
冷不防被Cutie Euler点到名,让滨村渚吓了一跳,但随即一脸羡慕地看她开始吃起起司蛋糕。
「你为什么……」
牛河原警部逮住沉默的空档问她。
「要来投案呢?」
直指问题的核心。
「因为我想阻止雾雨理查森失控。」
牛河原警部的脸色为之一变。
「失控?他不是你的同伴吗?」
Cutie Euler皱起眉头,接着摇了摇头。
「对方或许是这么想的,但他的所作所为全部都不够数学。」
「什么意思?」
「就连他拿来自称的『理查森』,的确是第一位尝试从量化的角度进行气象预报的英国数学家,但是却完全不曾提及那个研究领域的碎形,对曼德博太失礼了。」
Cutie Euler吐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苦水。
「今天早上的爆炸案害死了秋元和板仓对吧?」
「对。」
「好可怜。一定是因为他们反抗雾雨理查森。他从以前就是独裁者,跟我们不一样,并不是真心想建立数学的国度,只是想确认自己制作的装置有没有效。」
「装置?」
「『理查森的恶梦』。」
以下是Cutie Euler提供的讯息。
虽然内田友晴比皆藤千奈美大两岁,但在不管学年,仅以能力分班的斐三郎进学会里,两人是同间教室的同学。自从早熟的皆藤在小学五年级进补习班开始,两人就是切磋琢磨的交情,当皆藤升上国二时,内田已经从国中毕业,考上北海道南部首屈一指的名校——函馆Le Port高中。两年后,皆藤在山尾会长的引荐下,以学费全免的待遇进入东京的名门私立学院——鸠邦学园,继续研究学问。又过了一年,皆藤考上东都大学,成为该校史上首位跳级生,同时内田也通过一般招考进入东都大学,两人再度重逢。
第二年,皆藤因为成绩太好,再度成为东都大学史上第一位跳级进入研究所的才女,而这时内田开始专心学习他从以前就很感兴趣的气象学,并在勤于课业之余,也基于兴趣和朋友开了那家香氛蜡烛店。
「总之,我们的友谊又维持了好一阵子,然后那个什么教育会议不是提出了『数学无用论』的宣言吗?害我去普林福德大学留学的计画泡汤,在毕达哥拉斯博士的邀请下,加入了黑色三角板。这么一来,内田乐坏了!」
他自称「雾雨理查森」,主动说要协助黑色三角板的活动,还扬言说要用上自己正在开发的可怕兵器。
这个兵器就是「理查森的恶梦」。
运用人工降雨的技术,制造含有强酸的雨云装置。只要温度等条件能配合,那片云就会降雨。但不是普通的雨,而是人造酸雨,足以腐蚀一般的水泥或柏油,植物无疑也会枯死吧。万一下在人类的头上……
「光想就觉得好恐怖唷。」
Cutie Euler面无表情地说。
黑色三角板的中枢还不确定要怎么使用这个装置,指示雾雨理查森先等一下。这似乎让自视甚高的他很不满意。
于是,雾雨理查森便与他的装置一起消失了。
然后就是那个疯狂剪断晴天娃娃脖子的犯罪声明。直觉告诉Cutie Euler,雾雨理查森人在函馆。他在斐三郎进学会的毕业生中具有相当吸引人的明星特质,所以就算毕业生受到他的煽动也不奇怪。
Cutie Euler感受到危机,掩人耳目(话虽如此,但一下渡轮就马上被拍到了)地回到函馆。
「他从国中就优秀到无人能出其右,这也让他变得骄傲自大。而且你不觉得所谓『无人能出其右』就像所有的交换律都不成立,显著缺乏数学上的对称性吗?」
对话中又出现难懂的数学用语。
「等于不属于阿贝尔群(Abelian group)呢。」
只有滨村渚边点头边拆开起司蛋糕的包装。
虽然听得不太懂,总之……就是说雾雨理查森对黑色三角板来说也算是异端分子吧。
「虽然回是回到函馆了,补习班的同学们好像还是都追随着他,联络不上呢……当我走在街上,心想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在刚才看到薰衣草部队往函馆山的方向移动。既然得知道产子FBI也来到函馆,便决定采取期望值最高的方法。」
听到这里,我也懂她的意思了。牛河原警部伺机开口。
「你想借助警方的力量?」
「嗯。」
「真像哥白尼啊你。」
Cutie Euler莞尔一笑。
「我比较希望你说我像黎曼呢。黑色三角板与警察。原本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居然在函馆相交了。」
「你不惜被捕,也要阻止他的失控吗?」
「因为颠覆了欧几里得以来的常识,反而觉得很痛快喔。」
她「哈哈」一笑,随即恢复严肃的表情。
「要是放着不管,肯定会再有人受害……不,就连函馆本身都岌岌可危呢。」
牛河原警部眉头深锁地望向我这边。
「怎么办,武藤老弟,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他把判断交给我这个黑色三角板特别对策本部的刑警。
Cutie Euler曾经试图用杀人扑克牌让日本陷入恐慌,所以不能完全相信她。然而,从她不惜主动出现在警方面前的行动来看,确实能感受到某种觉悟。
我瞥了滨村渚一眼。只见她的樱桃小口四周沾着起司蛋糕的屑屑,一脸的心满意足。
「好吃吗?」
「好吃。非常好吃。我好喜欢函馆。」
面对这个诡异的状况,滨村渚的心情却整个变好了。我做出结论。
「总而言之,先让她去会会那两个在早市抓住的家伙吧。」
Σ
被关在地下室拘留所的二人组分别是今井与前岛,比Cutie Euler大四岁。在数学无用论大行其道前,两人都是高中的数学老师。
「千奈美……!」
两人一看到她的脸,就愣在那边。
「好久不见了。」
「怎么会?」
「我是来阻止『理查森的恶梦』的。」
两人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警方都守在函馆山喔。」
听Cutie Euler这么说,两人脸上出现了细微的变化。我也说不上来,但他们看起来好像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是啊,我认为不是函馆山。」
「什……?」
「因为你们是故意被抓的吧?」
她说什么?
「武藤警官刚才说过,这两个人穿着雨衣走在街上对吧。这么晴朗的天气,为何要打扮得如此显眼?」
「那、那是因为雨衣才能证明我们是雾雨理查森的同伴。」
「少骗人了。你们之所以故意被抓,是为了给警方函馆山上将会引起骚动的错误情报吧。」
两人的脸色变得铁青。恐怕在一旁听到这件事的我也不例外。
这么说来,这两个人在早市的行动也是古怪,居然用螃蟹的螯来挟持人质……彷佛一开始就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我以前听他提过『理查森的恶梦』还无法制造出太大范围的雨云,假如从函馆山顶降雨,顶多只能让山上的树木全部枯死吧。」
我错愕地注视着Cutie Euler的侧脸,她的头脑果然聪明到令人害怕。
「我不认为这样就能满足他的破坏欲望,他必定会在更靠近市区的地方启动那个装置。」
「…………」
「别再隐瞒了。雾雨理查森和其他人到底在哪里?」
铁窗里的那两个人沉默不语。
「你们要眼睁睁地看着函馆的街道被酸雨腐蚀吗?」
从刚才就觉得,或许Cutie Euler深爱着函馆这座城市也说不定。
「不管怎样……我们都完蛋了。」
今井开口。
「反抗他就会被杀掉的,像秋元和板仓那样……」
两人开始瑟瑟发抖。对于雾雨理查森的恐惧已经在他们心里生了根。
「哼……那家伙还真有人望啊。」
Cutie Euler语带讥嘲地说,瞅了我一眼,自顾自地上楼去了。
回到搜查本部,房间里多了一张不晓得从哪里找出来的白板,道产子FBI那三个人和滨村渚正直勾勾地盯着写在上头的几个数字。
『90°』『2.71828……』『2』
「这是什么?」
「你看看这个。」
蟹渡拿出一部手机给我看。
「你们去地下室的时候,函馆科学研究所传来了回覆,是有关被拘留的今井身上手机的分析结果,发现今井把山尾会长寄给他的电子邮件删除了。我们在想,这封信或许是重要的情报也说不定。」
我向牛河原警部报告刚才Cutie Euler所提出的「函馆山是烟雾弹」的假设。
「既然如此,那么函馆科研复原出来的这封信,可能暗示了他们真正要攻击的地方。」
「这个正中央的小数是自然对数的底数『e』。」
滨村渚自顾自地喃喃低语。
樱桃笔记本的空白页只有『e』这个字。我一头雾水……但也不想再追问。当着两个热爱数学的人面前,我死也不会做出这种打草惊蛇的行为,更何况躲在草丛里的还是毒蛇。
「难是难在最简单的『2』。」
滨村渚侧着头,把自动铅笔抵在唇畔。
「嗯……该怎么解释呢。」
Cutie Euler附和着滨村渚,站在白板前。烫鬈的短发下隐约可见白皙的后颈部。
「2是最小的质数。」
「嗯,也是质数中唯一的偶数。」
Cutie Euler对正以乌溜溜的双眼盯着那个数字的滨村渚表示赞同。
「如果是费波那契数列,就是第三个数字。」
「没错。同时也是第二个贝尔数、第二个卡塔兰数呢。」
「啊!也是最小的矩形数。」
「1×2=2吗?哈哈,这也太理所当然了吧。但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是唯一一个质数的矩形数。」
「看起来很理所当然,却是唯一的例外这点倒是特别有趣。」
「没错没错,真有你的!你果然很聪明呢,小渚。」
两人相视而笑,活像在讨论同一个喜欢的学长。光是「2」这个平凡无奇的数字就足以让她们讨论得这么热烈吗?我早已习惯不要深究,但又忍不住想解谜,于是打断她们的数学对话,走向白板,拿起水性白板笔,在「2」的下方写下这个单字。
『two』
「答案……会不会其实就这么单纯?」
两人都愣住了。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这个小数是『e』对吧?而且我记得『90°』是英文字母的大写『R』对吧。」
「若为弧度法,则是π|2呢。」
我刻意忽略Cutie Euler硬要把话题往困难的方向带的意图。
『R』『e』『two』
「将这五个英文字母排列组合一下……」
『tower』
「淘儿。」
滨村渚眨着双眼皮底下迷蒙的眼睛,硬把英文念成中文。
「是tower(塔)啦。牛河原警部,这附近有塔吗?」
牛河原警部意会过来,与Cutie Euler面面相觑。
「提到函馆的塔……」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五棱郭塔!」
√25 在武田斐三郎的城市
晚上七点过后,我们分别搭乘警车和凯迪拉克抵达五棱郭。
现场已经陷入紧急状态。
位于五棱郭塔底,被称为中庭的玻璃帷幕开放式空间里,两台以车头撞进来的大型卡车被搁置在那里。
入口挤满了头戴安全帽、身穿圆点雨衣、手里拿着折伞的人群。粗估约有五十人,活像过去学生运动的场景。经Cutie Euler指认,他们的确是斐三郎进学会的毕业生们。
根据呆站在一旁的五棱郭塔工作人员的证词,事情是这样的。
到了七点营业时间结束,不知为何还有一大群游客留在场内,正要催促他们离开时,突然响起不寻常的爆破声,两辆卡车从中庭撞了进来。所幸当时无人在场,但与此同时,周围的游客一起对工作人员展开攻击,在一片混乱中,工作人员全都被赶到外面去。从卡车上下来一群身穿雨衣、头戴安全帽的人,将全套装备交给伪装成一般游客的同伴们,又从卡车里搬出好几台脚踏车与制作刨冰的机器,搭电梯上了观景台。
就在工作人员们惊慌失措地想要报警时,我们正好赶到了。
「各位,快进来。」
Cutie Euler用扩音器发号施令后,穿着雨衣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
「千奈美?」
有个好像认识她的男性唤道。
「正是。」
「你为什么向警方倒戈?既然是黑色三角板的干部,就应该加入我们才是啊!」
「各位!你们只是被雾雨理查森的花言巧语蒙骗了!他根本不在乎数学!他只是想实验自己制造的装置而已!」
「少啰嗦!我们已经下定决心了!」
对方火冒三丈地驳斥。
「这个排斥数学的愚蠢国家将会毁灭。雾雨理查森和我们是要为这个国家敲响警钟!这是对日本政府的抗议示威活动!」
杀气腾腾。仔细一看,他们拿的雨伞尖端十分锐利,发出一股谁要是敢靠近就等着被刺的气势。
「完全失去理智了。」
牛河原警部抱着胳膊说。
「即使想上观景台阻止雾雨理查森,但要是无法靠近里头的电梯也是白搭。」
我方人马除了我们以外,只有几个穿着水蓝色制服的员警,着实无法与五十个人相抗衡。望向滨村渚,只见她以睫毛纤长的双眼仰望五棱郭塔。正五角形的观景台离地八十六公尺,当我们束手无策的此时此刻,「理查森的恶梦」肯定正在那里按部就班地进行制造酸雨的准备。
「芳樟!」「醇!」「芳樟!」「醇!」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传来可靠的吆喝声。
「薰衣草部队,共计三十名报到!」
她们接获指示,从函馆山搭市电赶来了。
队长美空从牛河原警部口中听完来龙去脉以后,把棒球帽重新戴好,不知从哪里拿出薰衣草色的香水瓶,脸上浮现出谁与争锋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可是现代版的箱馆战争呢。」
将香水瓶高举到距离自己的脸三十公分左右的地方,喷了一下。
「真令人迫不及待。」
咻!咻!其他队员们也同样拿出自己的香水瓶来喷,四周顿时笼罩在薰衣草的香味里,原本具有镇静效果的香味,如今却充满了静谧的斗志。她们的眼中,燃烧着骁勇善战的薰衣草色火苗。
「武藤警官。」
美空看着那个雨衣集团,对我说。
「我们会冲进去杀出一条血路来,请抓紧时间搭电梯上观景台。」
所以是要强行突破的意思。这么一来,我也只能抱着必死的决心了。毕竟我可是专程从东京赶来,隶属于黑色三角板特别对策总部的刑警,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雾雨理查森才行。
「请问……」
滨村渚怯生生地轻声开口。她紧紧地抓住牛河原警部乳牛花纹的风衣袖子。
「怎么了,滨村同学?」
「我有件事想拜托警部。」
——几十秒后便响起闹哄哄的声响。
「芳樟!」「醇!」
三十个青春无敌的妹子化为薰衣草色的集团,展开突击。对手是头戴安全帽,手里还拿着前端削尖的雨伞,多达五十人的雨衣集团。即使只穿着法被和短裤,薰衣草集团依旧赤手空拳地和雨衣集团打成平手。有人抢下对方的武器,用膝盖折成两段,有人把穿着雨衣的男人甩出去……真不愧是道产子FBI引以为傲的机动部队。
「武藤警官,趁现在!」
美空在激烈的战斗中大喊。我和Cutie Euler打定主意往前冲。薰衣草部队的队员将蜂拥而上的雨衣集团推开,我们穿过薰衣草色与圆点图案的大乱斗,总算抵达电梯的梯厅。墙边摆着土方岁三与榎本武扬的等身大人像,彷佛正以玻璃珠做的双眼望着遥远明治时代的箱馆战争。
「刚才经过的那条路,可以算是数学上最有效率的路径吗?」
Cutie Euler自言自语地按下电梯按钮。真是的,无时无刻都是数学吗……当我正想叹气的时候。
「那要用什么方法证明呢?」
熟悉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滨村同学!你跟来啦?」
「因为人家还是想从上面欣赏五棱郭嘛。」
又是毫无危机意识的答案。
电梯门打开。雨衣集团和薰衣草部队还在背后打得如火如荼,所以也不能让滨村渚一个人回去。没办法,只好三个人一起走进电梯。
目的地是距离地面八十六公尺的五棱郭塔观景台。
「……也就是说,得到某个可能解的时候,要用决定好的步骤在多项式时间内判断那是不是真正的解答。这个问题也是一样,所以才会说NP的问题总是伴随着P的问题。」
在上升的电梯里,Cutie Euler又重新提起「可以算是数学上最有效率的路径吗?」这个疑问,乐不可支地讨论着艰深的数学话题,就连滨村渚也跟不上她的进度,听得目瞪口呆。
「好难喔。」
「嗯,是很难喔。所以才会是如果能够解开就可以得到一百万美元的问题嘛。」
「还有这样的问题啊。」
明明马上就要和疯狂的恐怖分子对决了,但是一聊起数学,这两个人就什么都不管了。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响彻云霄,整座电梯都在摇晃。
「啊!」
滨村渚尖叫一声,抓住我的手臂。电梯继续上升。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下手真狠呐,雾雨理查森。」
Cutie Euler苦着一张脸说。
Σ
电梯抵达观景台,门一开,冷风一股脑儿灌了进来。
原本是整片的玻璃帷幕,因为爆炸的关系,震破了一部分的玻璃。
另一方面,电梯前方设置着看起来超诡异的装置。宛如巨大奶瓶的水槽连着两辆脚踏车,上头还连着一个吸尘器般的机器,接着一条排水管状的出水口向前延伸——这就是「理查森的恶梦」。
旁边摆放了近十台制作大量刨冰的机械,看起来应该是斐三郎进学会毕业生的那群人,正拼命地转动把手制作刨冰,然后再把刨好的冰放进巨大的奶瓶。看样子,那就是酸雨的原料。
「哎呀,这不是Cutie Euler吗。」
那个穿着雨衣,戴着宽缘帽子的男子笑嘻嘻地从手忙脚乱的一行人后面现身。左半边的脸涂成蓝色,化着奇怪的妆。是内田友晴——雾雨理查森。
「真亏你能突破我手下的包围网呢。」
「都是托了道产子FBI的福。」
雾雨理查森不屑地「啊哈哈」一笑。
「借助警方的力量,完全不用脑,直接以蛮力突围吗……身为黑色三角板的干部,这种作法真不漂亮。」
「这是非欧几里得几何学,也牵涉到NP完全问题。啊,不好意思啊,你这位只会考试的优等生,跟你说这些也听不懂吧。因为这是考试不会考的数学嘛。」
以数学挑衅对方的胜负看来是Cutie Euler略胜一筹。雾雨理查森的表情一时有些扭曲,又随即咧开大红色的嘴,笑了。
「我还以为送那两个叛徒上西天可以提升大家的士气,没想到牛牵到北京还是牛,待会儿再好好地教训他们。话说回来,那个脑袋看起来不太灵光的家伙是谁?」
「武藤先生是警察喔。」
「你被逮捕了。」
我往前跨出一大步,但雾雨理查森依旧一脸悠哉。
「你完全向警方靠拢了呢。但我也不是不了解兰彻斯特法则。单凭一己之力要阻止这么多人的确不太可能……你们来得正好,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伟大的研究成果『理查森的恶梦』历史性的第一次启动吧。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帮忙踩脚踏车喔?」
脚踏车旁连着发电机。看来这组装置是运用踩踏的动力来产生雨云的。
「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Cutie Euler把我晾在一边,俨然以正义使者的口吻说。
「听了老师的话之后,你还敢这么说吗?」
雾雨理查森轻蔑地冷笑着。这时,有位白发与白胡须都连在一起的老人从装置后面走出来。Cutie Euler脸色大变。
「好久不见了,千奈美。」
「山尾老师……」
是他们上过的数学补习班「斐三郎进学会」的老师。他果然也是雾雨理查森的帮凶。
「为什么?」
「……我们已经放弃在这个国家教数学了。」
他悲痛地摇头。
「我在函馆当了几十年的老师,始终告诉孩子们数学是美好的东西。从我的补习班毕业的学生也在全国各地教数学,将我的精神发扬光大。可是政府却舍弃了数学。我教育众人其美好的数学、花了大半辈子传授的数学,被整个国家否定了。千奈美也吃过这样的苦头吧?」
「我明白。所以我才会和毕达哥拉斯博士一起,打算建立一个数学的国度。」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雾雨理查森以高八度的笑声打断她说的话。
「黑色三角板到现在失败过几次了。这种情况下,要建立数学的国家已经是不可能的妄想。Cutie Euler啊,你也加入我们的行列吧。用这台『理查森的恶梦』让与我们作对的人全都俯首称臣,进而统治这个国家。」
他的目的果然与黑色三角板的理念不同。雾雨理查森的目的根本不是要建立什么数学的国度,有的只是疯狂的控制欲望。
「已经不可能在这个国家教数学了。」
山尾会长心灰意冷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
不断地制作着刨冰的那群人也开始喃喃自语。苍白的脸色让人联想到死亡。自己钟爱的东西被剥夺,满脑子只剩下无处宣泄的愤怒,才会参与雾雨理查森的计画,打算把一切破坏殆尽。
「已经无计可施了。已经不可能再做数学了。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哇哈哈哈。」
看着受到雾雨理查森煽动的众人,我无言以对。我至今看过许多热爱数学,却被夺走数学的人,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他们的悲哀。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函馆的街道被腐蚀,总之先试着说服他们再说。正当我往前跨出一步的时候——
「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不可能』这三个字吗?」
声音是从窗边传来的。带着些许啜泣声。
「你是什么人?」
雾雨理查森的注意力大概都放在我和Cutie Euler身上,所以这才意识到她的存在。
「我叫滨村渚,是从内地来的。」
滨村渚把视线从窗外转移至室内,自我介绍。她果然在哭泣——只见她吸了吸鼻涕,接着说道。
「就像不可能用整数的比来表示黄金比例。」
「你说什么?」
雾雨理查森错愕地反问边用手背擦眼泪、边说出惊人之语的滨村渚。
「因为那会用到√5,也就是『无理数』。」
斐三郎进学会的毕业生们停下制作刨冰的动作。
山尾会长和Cutie Euler也都一脸匪夷所思地听她说话。
「我很喜欢数学,所以不希望代表着『无理』的『不可能』这三个字被用在这种地方。」
她再次把脸转向窗外,俯瞰着下方。
沉默——每个人都在脑海中思考代表着「无理(不可能)」在数学上的定义。
「啊哈!啊哈哈哈!这家伙在说什么傻话?你是白痴吗?」
过了好一会儿,雾雨理查森尖声大笑了起来。然而,斐三郎进学会的成员们依旧一动也不动,脸上是想起好几年前就知道的事,从中发现崭新价值观的表情。对于热爱数学的人来说,代表着「无理」绝不是不好的意思,而是应该以「证明无法以最简分数来表示」这种严谨的意思来加以运用。
比起这个,我对另一件事更加好奇,附在滨村渚的耳边问她。
「滨村同学,你为什么要哭呢?」
「我也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是武藤警官,你看。」
她的视线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景色正是建造这座塔的目的所在。函馆五棱郭。由幕末时代的才子——武田斐三郎设计,放眼全世界也算是绝无仅有,形状完美的星形城堡。
「我拜托牛河原警部,请他把灯打开。」
五个向外突出的角各停了两辆警车,并打亮车头灯。那辆乳牛花纹的凯迪拉克,则停在离我们最近的角。的确是非常美丽的光景。
「在地图上看到与实际看到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呢。武田斐三郎先生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数学。」
她接着说,完全不在乎雾雨理查森等人。
「武田斐三郎先生肯定是想告诉世人,在自己的那个时代,也有认为正五角形与黄金比例很美的人喔……函馆曾经出过这么热爱数学的人喔……希望未来看到这座城堡的人也能爱上数学喔……!一想到这个讯息跨越漫长的时空,传达到我的心底,就觉得深受感动,眼泪掉个不停……」
她凝视着发光的正五角形与隐藏在其中的黄金比例,睫毛纤长的眼睛里再度落下晶莹的泪珠。
「我如果在考试前看数学的书,妈妈都会骂我『要研究数学到什么时候!』或是『那种东西一点用也没有,别再看了!』……可是,当我今天看到五棱郭,不由得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就是喜欢数学。」
她又吸了吸鼻涕,泪眼汪汪地仰头看着我。
「这是我们的『遗题继承』。」
——无法用最简分数来表示无理数,也无法用都是整数的比来表现黄金比例。这个永恒不变的真理将武田斐三郎与滨村渚这两个时代和境遇都大不相同、但却同样热爱数学的人连系起来。唯有深爱数学之美的人才能发送,也唯有探索着数学未知奥秘的人才能接收到的讯息,如今正跨越超过百年的岁月,呈现在我面前。
带滨村渚来函馆真是太正确了。
「喂,你们在干嘛!赶快制作刨冰!」
雾雨理查森以高八度的嗓音咆哮。
然而,除他以外的毕业生们已经没有人要动手了,还有人因为滨村渚的一席话流下男儿泪。这也难怪,毕竟他们都是这间以幕末热爱数学的人物为名,函馆首屈一指的数学补习班毕业生,而且还是前往全国各地传授数学的教师们,不可能狠得下心来用强酸腐蚀函馆五棱郭,腐蚀这个描绘在故乡的黄金比例。
「真是一群扶不起的阿斗!要知道我可是在全国模拟考考过无数次前十名的人!我可是最有头脑的,只要照我说的话做就好了!」
雾雨理查森撩起雨衣,自己跨上脚踏车。
山尾会长从背后架住雾雨理查森。他也找回原本热爱数学的心了。
「放开我,老不死的。」
「我想和这样的孩子一起研究数学,你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了。」
「我才不想当你的学生呢,白痴!我从国中的时候开始,就没把你放在眼里了!不管是托勒密定理还是西姆松定理,都在你教之前,我就已经自己发现了!」
毕业生们纷纷推倒制作刨冰的机器,走向扭打成一团的两人,将雾雨理查森从脚踏车上扯下来,按倒在地板上。
「住手,你们这群笨蛋。你们之中有比我更早理解泰勒级数的人吗?有比我更早理解偏微分方程式的人吗?笨蛋笨蛋笨蛋!」
他被好几个人压倒在地。我走上前去,把他的双手从雨衣底下拉出来。
「内田友晴先生,呃……现在就以打算制造酸雨的现行犯将你逮捕。」
这大概是日本警察史上从未有前例的台词吧。用手铐铐住他还在挣扎的双手,正当我努心回想那段关于缄默权的段落时,滨村渚走了过来。
「雾雨理查森先生。」
她在尽管被压倒在地,依旧鬼吼鬼叫个不停的雾雨理查森跟前蹲下。
「谢谢你。」
接着居然向这个把半张脸涂成蓝色的恐怖分子道歉。
「若不是你在这里惹事生非,我可能看完地图就因此满足,而没看到真正的五棱郭就回去了。对于热爱数学的人来说,函馆真是个幸福城市。」
数学少女嫣然一笑。雾雨理查森停止吼叫,把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真是一群笨蛋……」
这时,有样东西从他的雨衣里掉出来。
祖母绿的身影以快如闪电的动作捡起来。
「谢啦,小渚。」
是穿着浴衣的Cutie Euler。
砰咚!耳边传来格格不入的可爱声响,只见四周围烟雾弥漫。
「哇,这是什么?」
斐三郎进学会的成员们也一时陷入混乱。
「再会啦!」
原来是Cutie Euler丢出的烟雾弹!
果然不该过于相信她的……
耳边传来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不过,电梯直接从观景台通到一楼,中途不会停在任何楼层。而且薰衣草部队就守在一楼,她应该无路可逃。
√36 结局为Q.E.D.
拖着雾雨理查森又带着滨村渚,好不容易等到电梯上来,再回到一楼大概花了两分钟吧。
中庭的战斗已接近尾声,虽然还有几个人打得难分难解,但雨衣集团大概只剩下五个人挥舞着雨伞在做困兽之斗,其他人都被水蓝色制服的警官带走了。
「美空小姐!」
我一喊,美空和几位队员立刻脱离战线,跑到我跟前。
「武藤警官,上面怎么样了?」
「好不容易总算搞定了。他就交给你们了。」
我把死活不肯就范的雾雨理查森移交给美空身旁的队员。
「对了,你看到Cutie Euler了吗?」
美空干练的脸庞瞬间闪过不可思议的神色。
「我们一直守在这里,却没看到她呢。就算在战斗中,要是有人穿着那么显眼的浴衣出现在我们面前,不可能没注意到的。」
怎么可能。出入口应该只有这里啊。
「……哈哈,哈哈哈。你们也太蠢了吧。」
原本默不作声的雾雨理查森突然发出疲惫的笑声。
「她肯定把那种没品味的法被和帽子藏在浴衣的腰带里,只要在电梯里换好,再混在你们当中,就可以逃之夭夭了。」
「那她脱下来的浴衣呢?在哪里?」
「你的眼睛是旧型的气象观测卫星吗。」
雾雨理查森努力抬了抬下巴。望向他指的方向,我不禁愕然。设置在电梯旁的两尊等身大人像——土方岁三穿着祖母绿的浴衣,榎本武扬的脖子上围着大红色腰带。
「这、这么说来,刚才好像有个把帽檐压得超低的队员走出去了……」
美空身旁的一个队员说道。
「往哪个方向去了?」
「美术馆的方向。」
我把滨村渚交给美空,穿过中庭,向外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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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没什么人,但是五棱郭附近的道路迂回曲折,简直跟迷宫没两样。
追得上她吗?我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经过道立函馆美术馆前,又跑了几十公尺,就在即将钻进羊肠小径的地方,发现一道可疑的身影。
我转过弯追了上去。
就在大楼与大楼之间,顶多只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的狭窄巷道里,看见她已经脱掉薰衣草色的法被,穿着白衬衫搭短裤,露出白皙修长的双腿。烫鬈的发尾间隙,隐约可见白皙的颈项。
「站住!Cutie Euler!」
我边喊边拿出手铐。
她停下脚步,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
微弱的光线从后面的窗户透出来,映照着她稚嫩的脸庞。由数学天分背书的自信透着满满的压迫感,让我停下脚步,隔着五公尺左右的距离与她对峙。
「要是放着不管,雾雨理查森可能还会杀掉好几个人喔。」
Cutie Euler似乎尚未感觉到自身的危机。
「我不能对同伴见死不救。」
「是……」
我调整呼吸后回答。
「但那是两回事,你是黑色三角板的干部,我必须逮捕你。」
「我不是说过吗,我把衣服晒好才过来的。」
Cutie Euler对我的警告充耳不闻,妖冶地微笑。
「既然没下雨,衣服差不多快干了吧,我得回去收衣服。」
事到如今,她还在装疯卖傻,令我有些愤怒。
「束手就擒吧。」
「还不行喔。必须按部就班地照步骤走,才能结束证明。」
她从短裤的口袋里拿出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开关,用力地按下去。
「……!?」
什么也没发生。
「武藤警官,你还记得我带去的起司蛋糕纸袋吗?」
她又露出一抹像是在戏弄人般的笑容。
起司蛋糕。她去函馆元町署的时候带的「伴手礼」……我也觉得那个纸袋里好像还装了什么东西。
「哎呀,我刚才一个不小心,把那个纸袋留在牛河原警部那辆帅气的凯迪拉克里了呢。」
「什么?」
「哈哈。」
不祥的预感窜过我的背脊。那个纸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一旦按下这个开关,再过两分钟,就会『砰!』了喔。」
她用双手夸张地比划出大爆炸,表情已经完全回到了恐怖分子的模样,而且还口出令人不安的单字。
「定时炸弹——」
从她的手势来看,爆炸的规模应该不小。
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八点二十八分。再过……两分钟……?
「即使我现在开始以龟速尽全力逃走,武藤警官的阿基里斯腱只要能巧妙地发挥无限等比级数的力量,肯定能追上我吧。」
她提出「阿基里斯追乌龟」的论述,游刃有余地接着说。
「可是就算你抓住我,能在两分钟以内回去通知警部吗?」
乳牛花纹的凯迪拉克还停在五棱郭一隅,警部他们应该也还在那里。如果要通知他们,我势必得用跑的回到五棱郭才行。
「假设你抓住我,就无法拯救同伴的性命。哈哈,这跟刚才说的相反,自相矛盾了。」
「反证法……」
我在不断涌上心头的焦躁中喃喃自语。Cutie Euler似乎很满意。
「答对了。」
世上最坏心眼的论证法——先举出一个大概是错的假设,再导出矛盾的理由,证明那个假设果然是错的。虽然很不甘心,但接下来只能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假设是错的——我无法逮捕Cutie Euler。
「Quod Erat Demonstrandum.」
她装模作样地鞠躬行礼的同时,我猛然转身,沿着方才的来时路冲向五棱郭。
我气喘如牛地看表。八点二十九分……还有一分钟。
已经能看见五棱郭的石墙和护城河了。停在离我最近角落的车并不是牛河原警部的凯迪拉克,而是北海道警局的一般警车。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过去,坐在车里的是那个瘦巴巴的仁科警官。
「仁科警官!无线电借我!」
嘴里干渴得有如荒漠。
惊慌失措的我让仁科吓得目瞪口呆,但他仍旧立刻递出放在驾驶座旁的无线电——只能等会儿再跟他说明原委了。我几乎是用抢地接过无线电,按下通话键,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喊。
「牛河原警部,请回答!」
然而警部并没有回答。手表的秒针无情地继续前进。装在起司蛋糕的纸袋里,放在牛河原警部的凯迪拉克里的定时炸弹也……
十五秒……十秒……
「警部快逃!」
五秒……四秒……
「牛河原警部——!」
两秒、一秒。
砰砰——!
爆炸声响起,天空变得亮如白昼。
八点半。
我能没救到北海道最引以为傲的那位名刑警……
咻——砰砰——!
第二声。
……好像哪里怪怪的。声音是从海上传来的?
「请回答。」
无线电在我茫然自失的手中迳自说起话来。
「这里是牛河原警部,请回答。」
「警、警部……你没事吧?」
「武藤老弟吗?这个烟火是谁放的?」
没错。那不是炸弹,是烟火。
……按下开关再过两分钟,就会『砰!』喔。
眼前浮现出那个装疯卖傻的恐怖分子得意洋洋的笑脸。
咻——砰砰——!
烟火在夜空中描绘出由两个三角板重叠而成的标志。我看到那个标志,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次完全输给对方了。
如此这般,她消失在武田斐三郎深爱的数学之都——函馆的夜色中,Quod Erat Demonstrandu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