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我对此盼望已久会有违心之处。然而,活动筹备的品质足以让我断言时机成熟了。
变成女仆咖啡厅的教室与布置当然都没问题,饮料也准备就绪。
为了随时能提供热饮,有三台电热壶在全力运作;为了随时都能提供冷饮,保冷箱里的饮料也冰透了。
甜点不用多说了吧。一大早出炉的丰盛饼干、马卡龙及费南雪等糕点的甜美香气充斥室内。做为招牌菜色的舒芙蕾蛋糕,也已备妥一整桶的面糊,随时可以上铁盘烘烤。
当家红花们又如何呢?
「喵哈哈哈哈♪各位男生,让你们久等了!」
毋须担心。仓敷一出声,换好服装的女生们便进入教室。以荷叶边围裙与女仆发箍为基底,每个人的打扮都像量身订作。从正统派到经典款、复古摩登、万圣节、旗袍与和服,乃至时尚的红白条纹花样都有。身穿的女仆装种类五花八门。
「「「「「唔喔喔喔喔喔————————!」」」」」
众男生送上掌声、感激、大喝采。
「文化遗产要到哪里申请!市公所吗!还是白宫?」
「华梨、羽鸟、瑠璃、比奈、梦乃、芽久跟其他女生……唔~~~~!长再多眼睛都不够看!我去移植一下邪眼!」
「华梨大大的女仆装神到让人心脏狂跳……话说我的心跳已经剧烈到好像快要休克了……………唔!」
「中、中野!中野兴奋过头昏倒了!赶快拿担架还有保暖的毛毯过来!」
神啊。今天世界依旧和平。
不只是男生,换上女仆装的女生们看起来也格外有兴致,不知道是不是被庆典气氛冲昏了头。
光是女仆装就让人忧喜起伏成这样。我再次庆幸能向咖啡厅及吃茶店租借服装来穿。对那些店家真是感激不尽。
上述女仆咖啡厅所需的物资与人材都齐全了。
没错,今天是文化祭。
为了迎接即将开始的祭典,全校学生都兴高采烈地在做最后准备。
从窗户俯望正门一带,等着入场的大批客人正在待命。「人是不是太多了一点……?」我之所以会担心,大概是某人一直对外宣传的成果吧。
提到某人,我的目光自然也就追寻起穿女仆装的美咲。
不愧是学园第一偶像。款式王道而正统的女仆装穿在她身上显得十全十美。正因为款式单纯,连外行人都看得出细节有所讲究,较暴露的颈边用项环补足,漂亮地兼顾了高雅与成熟感。
总评:太合适,甚至让我有点不爽。
察觉到我的视线,美咲就乐陶陶地凑过来。
「姬宫同学、姬宫同学,请对女仆装发表一句感想♪」
「很适合你啊。」
「……你真的那么认为吗?」
「好不容易做了打扮,你别摆那种脸嘛。」
「谁害的啊!」
假如我回答「是美咲同学来纠缠自找的」,大概会被怒火烧成炭。
「既然你吐嘈得这么有活力,今天再忙碌应该也没问题吧。」
皱着眉头的美咲似乎听懂了话中之意,因而扬起嘴角。
「当然啰。昨天晚上我睡得饱饱的,就是要备战文化祭。」
日前那件事发生过后,美咲开始严加管理自己的身体状况了。
没看到她在课堂中或下课时间恍神,应该就是最好的证据。
还有一点。她不再表露出对我的竞争意识了。丝毫没有。
我非常欢迎这一点。可是她想赢过我的发言至今记忆犹新,之前擦出那么多火花的人忽然变安分了。这也难免让人放不下戒心,或者说浑身不对劲。
我使出自己擅长的技能,从脸孔表达出情绪。我试着将「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的讯息写在脸上。
美咲接收到讯息,就握紧双手摆出奋斗架势。
「今天我们要尽情享受喔!」
唔嗯~……
假如说我的技能变得不管用了,那倒是万万岁。然而事情并没有可能是那样,所以更令人焦虑。
等今天过去,美咲暗藏的求胜欲就会跟着平息吧?
「有破绽!」
「唔喔。」
她什么时候来的?自称瑠璃喵的仓敷从下面现身,还偷袭我。
仓敷的女仆装是淡蓝色洋装款式。罗莉塔风格的装扮,使她像从安徒生童话当中跳出来的女主角,跟娇小的仓敷十分相称。
而不知道是不是进入发情期,我的制服外套与领带在转眼间就被仓敷扒个精光。
「趁现在,英玲奈!」
「好、好的!」
兔兔奈,原来你也是一伙的啊。
自称兔兔奈的羽鸟拿了黑背心代替外套,还替我将手臂穿进去。背心本身很眼熟,然而我对手写的「店长」名牌完全没印象。
这是霸凌新招吗?如此心想的我瞪着羽鸟,顺便检视她全身的装扮。
今天她仍在努力进取。镶了荷叶边的裙子下摆略短,系在腰际的马甲则是犯规级。腰身越明显,丰满胸部与臀部的轮廓就越清楚。
羽鸟到现在穿女仆装似乎还是会害羞,因而忸忸怩怩地静不下心。
「背心是我跟WELL的店主借的。呃……姬宫,你会觉得名牌改成写经理或老板比较好吗?」
问题不在职衔啦。
这套组合拳还没打完。我的右臂被仓敷,左臂则被羽鸟锁着。
如此一来,眼前的女仆就笑了。
连你也有份啊?美咲朝我凑近半步,还打算拿东西套到我的脖子上。
感觉好痒,而且女仆集团贴得超级近,对我造成的负担可比二十倍界王拳。不知道身体是否撑得住。
「嗯。很合适,很合适♪」
美咲她们将我的衣着胡乱改造过以后,就满意似的嬉闹起来了。
我试着确认脖子上挂了什么东西。
辨识奴隶的项圈——并没有那回事。
「这是……波洛领带?」
也可用系扣式的绳状领带称呼吧。充当领结的领针是不锈钢制,外头照进来的余光,让它散发柔和的虹色光彩。
「我找了不会再用到的胸针重新制作的。做这种小饰品一点也不费工夫,你可不要再生气说我又浪费这种时间了喔?」
那确实很像我会说的话。
不停用力点头的羽鸟拿了一面镜子对着我,我便探头看去。制服配黑背心,再搭上骨董风格的波洛领带,虽然由我自己讲这种话乱尴尬的,称得上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甚至散发出一股像在高格调咖啡厅或酒吧工作的气息。
因此,我有些难为情。
「会不会招摇了点?」
「招摇才刚好啊。姬宫同学,今天你可是店长。」
「我什么时候成了店长……」
「「「别在意别在意♪」」」
三个女生齐声回话。那又让她们觉得有趣而笑声连连。
看着那幕和睦的光景,我也觉得思考自己是执行委员还兼任店长未免太蠢。
东拉西扯之间,学校内的扩音器传出了广播声。
紧接着,出屋敷会长问道「喂~各位同学,都准备好了吗?」的声音便传到耳里。
与我行我素的会长呈对比,同学们听见广播就逐渐改变眼神。我想全校学生肯定都有类似的反应。
这也难怪。
「就像先前宣布的一样!获得前几名的班级或社团将会有豪华奖品!我问你们!想拿优胜享受舒适的环境吗~~!」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们是怪兽吗?
大家对奖品都寄予厚望。有人想要美少女图鉴,有人想要露天座优先权,有人想要加开社办。各人不停高声疾呼自己的欲求。这是什么妖魔鬼怪横行的世界?
听不下去的宫市副会长出面表示:「从现在起,乙冢高级中学的文化祭正式开始。」替广播做了简短收尾。
宣布文化祭起跑的配乐开播,我们班的圣女贞德亦即美咲便高举右拳,将一年B班的士气带往最高峰。
「那么各位同学!今天让我们一起以优胜为目标奋斗吧!」
在同学们呐喊的同时。与我们同样志在登顶者的咆哮也回荡于校内。
我望着那样的光景心想:所谓文化祭应该要更和乐一点吧?
究竟是谁害的啊,寻找罪魁祸首绝不是个好主意。
※ ※ ※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会夸张成这样。
「不好了,姬宫!客人的队伍终于排到楼梯那边去了!」
「我有准备用来叫号的号码牌,麻烦发给打算从现在排队的客人。请他们先别继续排下去。」
「姬宫店长!饼干的库存不多了!」
「我已经用LINE向烹饪组报告过。新的一批烤好就会从烹饪教室送过来,所以不会有问题。」
「店长~!我们来不及烧热水!」
「我们有从网球社借来的不锈钢水桶。不好意思,麻烦到茶水间装热水回来。因为是热水,记得两个人一起搬。」
「姬宫同学!为什么连老师也要穿女仆装服务!衣服还格外合身,你都有预谋过了对不对!」
啊~好忙好忙。
正可谓高朋满座。在文化祭开始的同时,涌上门的客人就多到让我想问:「这是来体验人气游乐设施的吗?」如今到了中午,人潮多得让我想问这是来买新型iphone的吗?
当代社会压力庞大,难道说不分男女老幼都有向女仆寻求疗愈的需要?
「喵喵?主人您已经到终点了?我还在第二圈耶!」
仓敷正在电视机前与客人们玩玛利欧赛车,赛况火热。
玩玛车的常见现象,在彩虹之路上跑到玩家自己身体严重斜一边。
陷入这种现象,搓着游戏手把的仓敷,姿势像随时都会从椅子跌落。她平常似乎并不太打电玩,再客套也无法说她技术好。
但那样才好。玩得不熟练却又努力比赛的模样,用来保养眼睛正合适。一起游玩或声援的客人,都产生了仓敷是女友或社团中公主的错觉。表情肌与泪腺放松不已。
周围的声援徒劳无功,结果仓敷在比赛里吊车尾。
「哎呀~!」仓敷表现出不甘,但第一名之外的玩家更不甘心。更有甚者,他们还对第一名投以嫉妒与艳羡的视线,势头凶猛得简直像要咒人去死。
理由再明白不过。因为第一名会有仓敷自创的特别奖励。
「来吧,第一名的主人!请告诉我,你想听瑠璃喵说什么台词!」
「麻、麻烦你讲几句像刚新婚不久的台词!」
仓敷用全力运作脑袋。转眼间就想出眼前主人希望听见的台词。
不。想出心爱老公希望听见的台词。
「你回来啦~今天上班也辛苦老公了♪」
平凡无奇的台词?答案是NO。
「要我吗,要我吗?还是说……只、想、要、我?」
「嘎啊……!」
听了从鼓膜渗透到全身的甜言蜜语,老公遭到名为「萌」的毒素支配后,痉挛了几秒钟,接着就趴在桌上动也不动了。表情极为安详。
「……萌、萌到让人……过世……!」
死因:心动到死。
盼望如此死法的志愿者前仆后继,纷纷表示「下一个换我!」,还互相抢起数量有限的游戏手把。表情极为丑陋。
「接着换我玩!我会拿下第一名,让瑠璃喵带我上天堂!杂碎滚边去啦!」
「你自己下地狱吧!要听瑠璃喵求婚的人是我!」
「那好像不错耶!我想听!我要听她说!」
「跟我到外面!这件事就用真人版大乱斗做个了断!」
你们最好都被任○堂法务清理掉。
仓敷你也别笑呵呵的,还不拦住客人。
除仓敷之外,名单上能耐高的女仆还多得是。
洞之濑亦为其一。
「来啰,让你久等了~这是你点的舒芙蕾蛋糕套餐,饮料则是绿宝石喷射苏打——啧……!老哥!」
「我来捧场啦,梦乃~!哎呀!现在是不是要叫你梦梦比较好?啊哈哈哈哈哈!」
「…………」
从那传闻中的烦人感,还有那排斥的反应来看,他们肯定是亲兄妹。
「你来干嘛?」
「哎呀~我女朋友周六也要上课啊?那我不就闲着吗?既然这样,只好来你的学校参加文化祭了嘛!」
「我搞不懂你的思路……话说你明明就没有招待券,是怎么进来的啊!」
「咦?我在你的房间有找到招待券啊?」
「别擅自进我房间!别乱偷东西!」
祸不单行就是指这种状况。
客人们看了洞之濑兄妹的互动之后——
「原、原来梦梦有提供用傲娇妹设定骂人的服务吗……?这间店懂玩啊啊啊!」
「真假?太神了吧!梦梦!也过来骂一骂这边的哥哥——!」
「拜托也来这边!得不到眷顾的独生子也想要有妹妹疼!」
哑口无言的洞之濑,还有对此无法默不作声的正牌亲哥哥。
「混帐!我才是梦梦的亲哥!凭你们这些人,别想自称洞之濑家的兄长!」
「像你这种不起眼的家伙怎么可能是梦梦的大哥!先去验过DNA再来吧!」
「我长得像老爸啦,你懂个屁!喂,梦梦!你也来帮我说话!」
「你们几个真的超恶!全都去死啦!」
「「「「「感恩啦!!!!!」」」」」「包括我吗!」
洞之濑发自灵魂的呐喊,对那些自称她哥哥的客人只有奖励效果。至于亲哥如何就不关我的事。
并非全是男性同胞,也有貌似女中学生的客人光顾,她们既纯真又兴奋地围着羽鸟。
「兔兔奈学姊,你散发出一种成熟女性的感觉,好让人憧憬喔喔喔喔!」
「谢、谢谢。」
「为男友打扮,果然就是你保持美丽的秘诀吗?」
「男友?…………!!??我没有交男朋友!」
「「「咦~~!」」」JC们的反应简直像综艺节目《已是午间了》的观众,还对状似成熟的JK情事深感兴趣。羽鸟慌忙辩解「我、我真的没交男友啦!」的说词都没有被听进去。
「不过不过!你总会有在意的人吧~?」
「这个嘛……嗯……是啊……」
「果然有耶!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
「……呃,他是个不受人左右,敢于笔直走在自己路上的人,应该吧?」
「喔~感觉是个大男人主义的人耶!」
「以类型来说或许是的。不过当我真的有困难的时候,他都愿意立刻伸出援手。有时相当中肯,有时则值得参考……」
「会让你有恋爱的感觉?」
「…………嗯。」
「「「呀啊~~~~!」」」
「真、真令人难为情……!」
羽鸟把脸捂住,JC们发现她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又继续尖声嚷嚷。
缺乏恋爱经验的我,起码也听得出那说的就是自己。
抱歉了,羽鸟……这次我实在帮不了你。应该说,我可以看见自己一帮忙就会引发核爆的4K超高清画面。
「同学们,我回来了~!」
连我装成耳聋都能听见的清亮嗓音。大概是刚当完魔术表演的助手,头戴丝质礼帽的美咲返回教室了。
当家店花归队,原本已经够热闹的室内变得更加沸腾。
「华梨大大!你们看!华梨大大降临了——!」
「华梨在现场扮女仆!呜呜……!能活到今天实在太好了……!」
「华梨~!拜托对这边来个笑容~!唔喔喔喔喔……!这样我一整年都能不眠不休拼到底……」
宛如村子里有神翩然而至的喧嚷场面。假如生对时代,美咲大有可能被拱上卑弥呼那种地位。
伟大的存在偶尔也会引发争执。大家都想跟美咲在自己的座位有亲密接触,就开始向她猛献殷勤。那让我联想到清早的黑门市场。
「华梨!我点三人份的马卡龙!不!十人份!」
「太天真了,高中生!我要点一整桶的舒芙蕾蛋糕!只要华梨能过来招待,不用烤也可以!」
「别小看我老后的积蓄!把店里面的点心与饮料统统端上来!孙子与华梨就是我双掌上捧着的明珠!」
局面已经超越早晨的黑门市场,变得像夜晚的歌舞伎町了嘛。
「好了啦,所有人都不要吵架!」
早就习惯这种状况的美咲,轻易地便让客人们安静下来。
当然,她要抓住客人们的心也是轻而易举。
「我会依序到大家的座位上打扰。一起开心地聊天吧。好吗?」
「「「「「好————!」」」」」
要是有美咲的头发,我看这些家伙大概肯用一根一万圆的价码收购。
下午一点过后,客人上门的脚步并没有放缓,跟尖峰时间相比已经算轻松几分了。
贻屋与武智在休息完以后回到班上。
「所以我才叫你别去拿物资!你养成习惯了!喜欢在人前耍帅!」
「这我可要原句奉还给你!贻屋,你太常窝在建筑物里了!未免太努力重现自己的暑假!没有人会对你的暑假有兴趣!」
「「啥!」」
从争执的惨状可以看出,电竞社的电玩比赛应该是以遗憾的结果收场。
之前他们还说过「优胜是必然。问题在于如何让观众对过程着迷。」之类的鬼话,最后却搞成这样。
「「姬宫同学,你觉得错的是谁?」」
「可以让我收走盘子了吗?」
「「我们比盘子还不如吗!」」
对。
要斗嘴完全无妨,但每次都要把话题抛给我的这种套路能不能改一下?
电视机的扩音器播完乐曲,掀起轰动的掌声与欢呼。
美咲、羽鸟、仓敷组成的偶像团体似乎刚结束一场迷你演唱会。
心想这样正好的我朝她们三个招手。
「差不多了,你们也该去休息。」
那就像久违地放假的当红偶像一样,以连声喊万岁的美咲为首,三名女仆顿时把疲倦抛到脑后,大为振奋地要好好享受文化祭。
「我们去吃饭吧。午餐时间已经过了一会,无论哪里都有空位吧?」
「我我我!我想要去阿敷学长开的出屋敷厨房吃饭!既然是阿敷学长亲手做的菜,就算淋满橄榄油也OK!」
「我倒不喜欢那样耶……不过,刚才聊过的那些女生有说东西很好吃,我也赞成。还、还有!我也想吃吃看啦啦队的沙哈蛋糕与二年A班的卡萨塔蛋糕!」
活在当下的女生真厉害。光是一份文化祭简章就能让她们像这样忧喜参半。
要是给她们关西walker杂志,会不会开心到爆炸?
「姬宫也趁现在去休息吧。」
「啥?」
「回话别用呛人的语气啦。」
回头看去,被大家当成妹妹的梦梦就轻轻地赏了我一记手刀。
「我等她们三个回来再去休息也可以啊。」
「照你的个性来想,是打算一个人休息吧?」
「当然。」
「既然如此,你顺便去当华梨她们的护卫,跟她们一起逛才叫一石二鸟嘛。」
这女的……把我的休息时间当成什么了啊。
什么一石二鸟。根本是二石零鸟。
「你是执行委员吧?在三名女仆身边当护卫也是工作之一啦,懂吗懂吗♪」
明明察觉到我心里有所不满,还笑得露出洁白牙齿才更恶质。
听我跟洞之濑讲这些的三个女生也一样恶质。
「那就听从你的美意啰。姬宫同学,麻烦你领路~♪」
「姬宫也一起去吃饭吧?之后还能一起到处逛的话,呃……我会很开心。」
「我任命姬宫当我们的随扈!碰到男生来搭讪,我也赋予你问对方『找我的女人们有什么事?』的权利!」
「……」
我的文化祭正逐渐变成服务所有人的感谢祭……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如洞之濑所说,我是执行委员。今天的最优先要务并非个人私情,而是带领同学们。
情非得已。
「你们可以随身携带吃厚松饼用的刀叉。只要手里紧握着那些东西,在学校内走动何止不用怕男人搭讪,谁都不会靠——『那我们四个一起走吧。』」
「「嗯。」」
至少把我的建议听到最后嘛。
我的左右手受到拉扯,背后则被用力猛推。
从旁人看来,左拥右抱的我连背后都有女生陪。从我看来,这叫集团绑架。
三年C班,出屋敷厨房。如店名所示,这似乎是在影射做菜爱用橄榄油的某个名人而推出的义式料理店。捧场的以女客人居多,统一以白色为基底的空间与其说是简朴,更适合形容成俐落。假如要点一杯咖啡久坐,绝对比花俏的敝班更得我心。
「呼喵~~……脚好酸~~……肚子好饿~~……」
被领到四人桌就座后,仓敷顿时从固体变成液体。
身为保护者之一的美咲发出黄牌。
「唉,瑠璃。你现在可是一年B班的女仆,休息要有规矩。」
「我想爱惜保有本色的自己。」
「这孩子又在讲歪理了……」
仓敷闹起脾气表示「才不是歪理喵!」,彷佛丝毫无意委屈自身的信念。
「所以啰,姬宫,我要考你一个问题!」
「嗯?」
「表里如一又纯真无邪的淑女A,还有处处注重体面的心机女B,要交往的话你选哪一边?」
耍诈完全不藏的仓敷确实算表里如一吧。虽然这不能叫纯真无邪。
「你满怀恶意耶!」提出异议的美咲也认为可不能就这样输掉,便开口订正选项。
「表里如一的女生A、懂得顾虑周遭的女生B,麻烦你从这两个选项来选!」
乐天女A与心机女B都用强烈视线贯穿我的双眼,要求我作答。羽鸟也射来视线。要说的话,我觉得羽鸟最强烈。
跟谁交往是吗……
「那要看男女双方的个性,问题在于彼此合不合才对吧?」
这样算当面被我泼了冷水吗?
「简、简直是满分一百分的答案……!」「太会讲道理了……!」
所幸两个女生都能镇定下来,但她们还是不甘心地望着我窃窃私语。
好比「姬宫同学就是因为有常识,反而让人觉得更恶劣」,或者「这次太令人不爽就不给他加分了」之类。
「问题在于彼此合不合……嗯。」
羽鸟你别做笔记啦。
「喂喂喂~!跟三个女仆一起吃午餐,这根本是后宫嘛!你好有福气!」
「啊~~请问可以给我菜单吗?」
「我在消遣你,拜托多给点反应……」
毕竟一路上的类似发言我已经听腻了。
出屋敷厨房的店主(?)出屋敷会长对我做了性骚扰般的问候。这样我当然会全力不甩他。
打开从会长那里拿到的菜单,可以看见有义大利面、披萨及蛋包饭等主餐,沙拉、汤、冷盘之类的附餐也品项丰富。而且甜点同样充实,难怪女客人多。
我们班的几位女仆似乎也颇为赏识,纷纷表示:「我们点披萨分着吃吧♪」、「有三种口味,要点哪种?」、「我投玛格丽特一票!」她们忙着开起紧急会议。
会长也状似得心应手地说:
「大家往往会着眼在品项多样这一点,但我们店里对味道同样有自信!再怎么说,掌厨的人可是长年在萨莉亚——义大利餐厅的厨房里打工过!」
「换个说法感觉就不一样呢。倒不如说,原来会长在外场服务。从店名看还以为负责下厨的是她。」
「相扑力士也有用名号开火锅店的吧?道理一样啦。」
希望你能当着横纲的面说那句话。
美咲问会长:
「这个『会长随选沙拉』与『会长乱选沙拉』的差别是什么?」
「啊,那个喔。『随选』是由我随机选一种调味酱淋上去,『乱选』则是由我胡乱选一种调味酱淋上去啦。」
那不就一样吗?
仔细一看,会长系列的菜名散见各处。比如无赖义大利面,哀愁蛋包饭之类。或许对会长粉丝来说是宝贵的服务,在粉丝以外的人看来却像大地雷。
「姬宫,我推荐你点『白酱千层面~佐以会长的风凉话~』。你现在后宫开得正爽,我有信心能提供够凉的风凉话!」
「那麻烦来一客千层面。不加风凉话。」
「喂喂喂~挑食是不·行·的·喔?」
假如彼此同年级我就动手揍人了。
居然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如此烦人——失敬,如此友善地对待客人。与其待在内场下厨,在外场跑堂还是比较适合会长。
会长好像具备业务员特质。面对烦恼要点什么的女生,他也大力地推荐菜色。
「我就直说吧,喜欢甜点的女生推荐吃义式冰淇淋!可以从总共十三种口味里任选两种搭配,这是店里的招牌项目!敬请品尝!」
不愧是招牌。菜单有满满一页都用在义式冰淇淋上面,从香草、巧克力等等的正统口味一直到冰淇淋苏打、草莓起司塔之类的奇特口味都有。
「姬宫也吃吧吃吧!」
「麻烦给我咖啡。要热的。」
「……跟你讲话会有瞳瞳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耶。」
「叫我吗?」
「瞳瞳?」
「真没礼貌。把人当幽灵一样。」
会长似乎真的把我们的形象重叠在一起。转头看去,身兼会长搭档与天敌的副会长宫市学姊就在旁边。看来她正在巡逻,手臂上还戴着学生会的臂章。
嗯?会长好像开始畏畏缩缩了?
最后他匆匆写好点菜单,随即从我们面前转身。
「你我先去跟里面说一声你们点的东西!请慢聊!」
「这上面写的义式冰淇淋,就是从学校那台冰品贩卖机来的吧?」
「!!!」
反应超好懂。会长的双肩简直像逆向高空弹跳一样从原地蹦起来。
「……你、你在说什么呢,瞳瞳?」
「因为上面的品项跟自动贩卖机完全一样啊。」
「我不懂你说的意思耶~HAHAHAHA。」
「义式冰淇淋的原料,就是会长硬要引进学校,销路却难有起色的冰品贩卖——『住口!你别再伤害我跟自动贩卖机!』」
失心疯的程度犹如犯罪凶手。
不太能掌握这是什么状况的羽鸟和仓敷就低声问我:「怎么回事啊?」
「简单说呢,会长是想利用文化祭来减少滞销的冰淇淋库存。」
「「原来如此……」」
不知道该说他会做生意,还是精打细算。
大致上知道内情的我,能做的就只有旁观。
没想到竟然能欣赏到即时的周二悬疑剧场。
「用贩贩贩贩贩卖机卖的冰淇淋有什么不好!我又没有敲诈!」
「是啊。」
「咦……?」
「我没有讲过任何一句不好的批评啊。」
「哎呀?…………就、就是嘛!哈、哈哈哈!我可真冒失!」
「我不满意的是你怕被我发现就打算溜掉这一点。」
「……」
「顺带一提,你没有直接把冰淇淋提供给客人吧?」
「咦……为、为什么问这个?」
「根据日本的法令,冰淇淋的定义为总乳固形物占百分之十五以上,当中乳脂肪必须占百分之八以上。换成义式冰淇淋的话,是以百分之五左右的乳脂肪量为主流。」
宫市学姊看起来变得像检察官了。
「既既既既既既然那只是主流说法,把冰淇淋当成义式冰淇淋又有什么关系!」
「不行。乳脂肪成分百分之三~八的食品,会被分类为冷冻奶类制品。」
「……啰、啰嗦!不准你再讲那些有损店里形象的话!」
「你会因为食品标示不实而挨告喔?」
「对不起!我请大家吃冰,拜托别讲出去!」
胜者,宫市学姊。
「对方提出了和解的请求,各位愿意答应吗?」
讲和解不讲贿赂。果然事情都可以换说法。
我们也没有理由拒绝,和解就以按人数请客的冰品成立了。
受美咲邀请,宫市学姊也加入我们这一桌,我的全明星感谢祭变得更加豪华。足以进攻魔王城的队伍已经完成。虽然魔王在刚才就死了。
「会长,麻烦给我抹茶冰淇淋与哀愁蛋包饭。哀愁加满。」
心狠手辣。
回答「遵命!」而跑去通知厨房的会长大概也自暴自弃了。
鞭尸完毕的宫市学姊拿湿巾擦手,而我正经地问:
「让会长请客真的好吗?」
「没关系。以欺骗学弟妹的惩罚来说,这样还算轻的。」
行为有诈欺之嫌,应该就是触怒宫市学姊的主因。
「再说,学生会也还没有好好向你们道谢。」
宫市学姊向我们鞠躬致谢。
「我要重新谢谢各位。多亏有你们,今天的文化祭热闹得往年无法相提并论。我在学校里巡逻也觉得实在开心。」
「很荣幸听学姊这么说。不过,我们只是稍微提了一些点子而已。」
「了不起的就是那一些点子。俗话不是常说吗?从一增加到一百很简单,然而要从零变成一却不容易。」
确实常听人说后者比较难。
对于独处至上主义的我来说,倒觉得有一就保持原状就好了。
当我思索起这种无聊的事情时,宫市学姊便眼底一亮。
「你那份能力,要不要来学生会尽情施——『我不会施展。』」
学姊居然还没有死心啊。
「跟会长不同,你似乎并不是省油的灯呢。」
于是学姊这个鲜少改变脸色的女生露出微笑。之所以光这样就让人心动,应该是基于自然的定理。
同年级那个喜怒哀乐丰富的女生微笑起来,不知能有什么效应?
一旁的美咲微笑表示「你就投降,到学生会当英雄吧」,我便试着凝视她。
「怎么了吗?」
「不……没事。」
果然一聊到这个话题,我就难免会感到有些许不对劲。
平时我面对美咲讨喜的笑容,心跳就会不自觉地变快。然而,现在却可以心如止水。
理由极为单纯,因为她少了平时那份开朗的情绪。
明明自己也有被夸奖到,美咲却说得像事不关己。
她不会表露嫉妒或竞争心。假如美咲能摆出一副难过的脸孔,我还可以表示同情,她却连那都没有展现出来。
我可能想错了。她就是不想被同情,才将自己装得像平常一样吧。
仓敷大概也察觉到好友状况有异。或者单纯是表里如一。不谈严肃事情的她豪爽地换了话题。
「我我我!我想问瞳瞳学姊,你喜欢会长吗?」
「你说那个人吗?…………呵。」
光用指示代名词就能表达情绪还真厉害。
说着「玛格丽特披萨让各位久等了!」的会长(那个人)火速赶到。
「瞳瞳居然在笑,真难得。你们聊了什么?」
「刚才聊到即使对象是个无可救药的没用男,是否也能让人产生好感。」
「哈哈哈哈哈!喜欢上那种人就完了吧!」
说得对。
肚子填饱,也跟目送的会长致意过,我们便离开店里。
宫市学姊也要回去工作。
「我差不多也要失陪了。讨论乙冢时尚选美的会议即将开始。」
喔~真意外。
「学姊也会参加啊。」
「我是以评审身份参加。姬宫学弟,你无论如何都希望我出场的话,那我倒是可以牺牲色相。」
「感觉会有隐情,不必了。」
「嘻……」宫市学姊露出神秘笑容,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真被我料中。话说学姊是会开玩笑的类型吗?
「请美咲学妹与仓敷学妹在正式上场时加油啰。」
「「我们会加油的~♪」」
「羽鸟学妹要临时加入也OK。期待你务必参赛。」
「我、我会好好考虑……」
从羽鸟陪笑的反应来看,她绝对不会参加。
队伍回到起初的四人编制。不,起初是一人编制才对。
「接着要去哪里?」美咲这么问成员们,羽鸟就含蓄地举手。
「我想去看电影社制作的短篇电影。放映时间感觉也刚好。」
「华梨主演的对吧?我也想看。有千千万万个我等着你催泪!」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那我们就去看电影吧。那是社长等人拍来参加比赛的力作,也许看了真的会哭喔?」
美咲同学在出发时还补了一句:「姬宫同学也要记得跟来,别迷路喔。」堵住了让我逃脱的选项,实在很会。
事先针对我的叮咛立刻就松动了。
「她在她在!喂~!华梨~!」
不知道是话剧社,或者班上推出了话剧活动?有个身穿铝箔感十足的西洋铠甲与长剑的男士兵朝我们赶来。
既然我的职责是护花使者,应该二话不说把他架住才对。而对方很明显有急事,看起来也不是有私人恩怨想砍美咲,所以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急着找我是怎么了吗?」
「华梨,之前你录好的语音档全没了!我私底下偷听就不小心按错删掉了!」
那不就是你害的吗?
「拜托!最后一次放映能不能请你现场配音?应该说,求求你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就算对方是自作自受,美咲当然不可能中途跳船。
「大家对不起!事情好像很严重,我先去一趟!」
美咲大动作挥手说了「之后见喔!」,就跟士兵急着下楼梯离去。
「哎呀呀,没办法喵,就由我们几个去膜拜华梨的精湛演技吧。」
仓敷说着便迈步出发,却立刻停下脚步。
看来是她的手机有来电。
「不好意思,我讲一下电话喔。喂~怎么了吗?嗯……咦,你们已经到学校了?而且还跑进女仆咖啡厅了?OKOK。我立刻用音速赶回去~」
仓敷把手机收回口袋以后,并不是对着美咲的精湛演技而是我们膜拜。
「我跟你们道歉!国中时的朋友来找我玩了,所以我也要回女仆咖啡厅。再来就让两个年轻人慢慢聊吧!」
你是老板娘吗?
仓敷交代「之后再告诉我感想~」,随即从走廊跑得看不见背影。
大概是我平日有积阴德的关系吧。
神肯定是觉得「喜欢独处的姬宫被迫集体行动好可怜」,就逐一将她们支开了。
那么,现在只剩一个人。
「……」
「……」
经过十秒钟。
「……」
「……」
奇怪,都没有发生让羽鸟离开的剧情事件耶。
大概在无形间理解我的想法,该说她掩饰不了尴尬还是紧张才对呢?羽鸟一会忙着用手指拨弄发饰,一会整理了好几次仪容。
到最后,她勉强自己摆出笑容说:
「对不起喔。假如我也有事情必须离开就好了。」
「彼此彼此啦,别在意。」
「呃……姬宫,你接下来想怎么办呢?」
「啥?」
「要随意闲逛吗?还是在秘密基地放松?」
原来如此,用这种方式表态啊。羽鸟似乎允许我独自行动。她愿意替我解开用链条系着的项圈,跟那个叮咛我别溜的女的差多了。
话虽这么说,羽鸟也实在有操不完的心。
「我会去看电影,必须跟她们说感想……!」
对你来说,独自观影的门槛会不会太高?宣言完的羽鸟全身紧绷,看得我忍不住想这么质疑。
也是啦,当下准备要在文化祭单独行动的人,可是连咖啡厅都没有独自去过的女生。
「我走了……!」
「啊~慢着慢着。」
「?」
「我也跟你一起去。」
「咦?」
怎样,你那种反应就像在问:「原来你有跟人一起行动的选项?」因为反应太符合预料,反而伤到我了。
「没关系的!姬宫,我会向大家保密的!」
「别讲什么有没有关系,我在这个时段的任务是护卫女仆。虽然走丢了两个。」
「但是……」
看就晓得仍显得不干不脆的羽鸟是在替我着想。
到最后她就用眼神向我倾诉:「你真的不用独自行动吗?」
「我说啊,羽鸟。」
「唔、唔嗯?」
「我很清楚你是在替我着想。可是你做过头了。」
「会吗……?」
「会。因为你着想过头,让我看起来像拼命要跟女仆搭讪的遗憾男。」
为人着想,还有让人为自己着想,我都吃不消。
可是假如要我选一边,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为他人着想。
孤狼同样有心尊重其他人。并不是孤狼=自我中心。
话虽如此,要是我摆了这么大的架子谈这些,羽鸟却发自内心想单独行动,那就成了大笑话。
「怎么说呢。假如你不是在替我着想,而是由衷希望独自看电影,那我们就各自行——」
「没有那种事!」
「唔喔……!」
羽鸟同学朝我大幅接近。
即使说是有史以来最靠近的一次也不为过。距离逼得太近,羽鸟的丰满上围跟我的胸口因而产生碰撞事故,甚至变成胸部版的壁咚,被害者姬宫春一被顶到后方的墙角,加害者羽鸟英玲奈还在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插图P249)
而且她的机关枪快嘴拦不住也停不了。
「我从文化祭开始前就一直想跟你一起逛了!华梨与瑠璃要参加选美吧?所以我有期待过说不定我们两个可以一起逛……!可是,一旦变成两人独处,我就担心『咦?两个人行动不是会对你造成困扰吗……』。所以说!当你说愿意跟我一起逛时,我内心好高兴好高兴,甚至怕自己的表情是不是因此而松懈————」
原本文静的表情不知道去了哪里。眼前的少女像在凝望展示窗的小喇叭一样亮起了灿烂的目光。与高涨的情绪呈反比,她一直用双臂紧紧地压迫着丰满的胸部。
光是距离改变,增加的杀伤力竟然会这么高……
再这样下去会是我的表情肌有危险,羽鸟也大有可能缺氧昏倒。
「羽鸟。」
「?」
「你冷静点,因为周围都很注意我们。」
「咦?……啊。」
欢迎回到现实世界,女仆大人。羽鸟总算发现周围由学生或游客组成的围观群众,都纳闷地注意着我们并心想:「什么状况?」
「唔~~!……我每次都这样,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是说这么多人都在看,赶紧移动吧。你不是有许多地方想逛?比如看电影……呃~还有吃那个……巴哈跟卡什么来着的蛋糕。」
「沙哈蛋糕与卡萨塔蛋糕?」
「……就是那个。」
看来她恢复到可以订正别人的口误了。
「好啦,我们走吧。」
「唔、唔嗯。请多指教!」
要我指教什么啊?羽鸟恭敬地低头行完礼以后,就跟在迈开步伐的我后面。
她那踏出的第一步可轻快了。
视听教室,我们正在参加放映会。
之前我先入为主地怀有「这部片是由年纪与自己相仿的高中生制作而成」的观念,对此我感到非常惭愧。故事的完整度就是这么令人讶异。
○○○
代表日本的和服生产地,乙冢乡。当中格具历史的工坊有个独生女,而这是她为了喜爱的祖父与匠人们奔波的故事。
不用说,饰演少女的是美咲华梨。
少女的梦想是让老家逐渐走向萧条的工坊生意兴隆,进而让日本及全世界的人了解古色古香的和服之美。
身为高中生的她能帮的忙有限,却会在放学后为匠人们准备晚餐,或者在工坊要参加地方上活动之际以店花的身份尽力帮忙。
直到某天少女的祖父病倒,才让她发现以往理所当然的平凡日子有多么可贵。
先在大学进修经营学,毕业后再到服饰公司担任业务及企划职位累积资历。将来就能回到老家的工坊,与祖父等人一起推广乙冢的和服。
少女本以为那是对自己最适合的路,如今却不免觉得那只是条错综复杂的远路。到最后,她道出自己开始有「不上大学,改以匠人身份继承爷爷衣钵」的想法。
祖父当然是强烈反对,表示自己可没衰老到需要让区区丫头来操心。
话说得这么威风,听起来仍然只像在病床上的逞强,让少女又痛切感受到自己有么无力。
到乙冢乡供奉的神社百度参拜那一幕是全剧精华。
导演专程选了大雨的日子拍摄。在豪雨当中,少女一次又一次地赤脚往返于祠堂的模样,任何观众看了都心疼。不仅是肉体的疲劳与痛苦,连「自己身为年轻人,并没有办法代替祖父撑起工坊」的精神煎熬都传达过来。
到故事中盘,少女开始摸索有没有什么事情,是身为年轻人才能够办到的呢?于是她发现熟悉年轻人心理的正是像自己这样的年轻世代,就决定制作一部宣传片,来点出时下年轻人对和服疏远的现象。
制作宣传片一波三折的过程略嫌粗糙,但只要看了完成的影片,甚至会觉得那是难免的。
伴随少女的旁白,匠人动手将全新的和服染色、绘制花样。刻意只对其中工法做粗略说明,应该是希望以言语为辅,让观众享受到更多来自视觉的传统工艺之美。
透过缩时摄影的技法,只见精巧细腻的花瓣逐渐于和服上绽放。每遇到想要表达的重点,影格播放速度就会减缓,让人深刻体会到这是多需要技术与毅力的作业。
所有的工程结束,画面慢慢转黑。然而,宣传片仍未播完。
切换至下一幕,从观众席便冒出惊叹的声音。
因为镜头拍出了穿着完工后和服的少女。
那并非一般的和服,而是以二尺袖搭配女用裤裙的大正时代学生风格。脚底下不是木屐而是穿短筒靴,汇集了当时被称作时髦的穿搭方式。
在在能感受到这是一部想发送给年轻人与学生观看的宣传片。
于YouTube公开的宣传片回响热烈。不只日本的年轻人,也收到许多海外评论,提及这部片的媒体多得数不尽。连身为高中生的自己也能将和服之美传达出去,让少女获得确切的踏实感。
也顺利病愈康复的祖父和解,少女便过起一如平时的美好日常生活。
※ ※ ※
片尾名单一播出,自然博得了不分男女的满堂彩。
「华梨~!恭喜你拿到新进演员金像奖!明年准备勇夺女配角的奖项!」
「不行,我哭得看不见前面……明明轮到我上台讲漫才,没办法讲了啦……!」
「华梨穿和服的模样好漂亮喔~唉唉唉,明年的夏季祭典我们也穿浴衣亮相吧!」
「我好像等不及夏天了耶。到伏见或岚山去租一套吧?穿和服逛京都!」
起立鼓掌的观众炒热了现场,有人跟朋友分享感动,有人只感到震撼心弦。
坐在我旁边的羽鸟也湿了眼眶,用手指擦着泪水。
「我有点受感动……作品确实感人,但华梨也演得好棒。」
「是啊。实际上传到YouTube说不定也会爆红。」
演祖父的校长也很有味道。不愧是年轻时志在从影的人。没想到朝会上听到的演艺界当年勇会在这种场合获得佐证。
片尾名单播毕,近三十分钟的短篇电影迎来完结。
整体而言是一段有意义的时间,当我感慨地如此心想时——
嗯?美咲又出现在萤幕上了?
那不是以少女的角色再次入镜。因为她穿的是女仆装。
不明白状况的观众们鼓噪起来,美咲便挥手告诉他们:
『我读的一年B班正在经营女仆咖啡厅!可爱女仆们会提供美味点心与带来笑容的满满服务,请务必来玩喔♪』
原来如此。协助电影社的报酬就是让她放这段广告。
你的机灵程度也不输会长耶。
「我想把这股高涨的情绪传达给华梨……对了!去女仆咖啡厅吧!」
「我也要去!趁华梨还没在好莱坞出道,要先跟她拿签名!」
「听了很想说你们这样太夸张,却又不算耶~我们也跟着去吧!」
以宣传的时间点来说,简直抓得正好。现在并不是沉浸在余韵的时候,观众们因而朝女仆咖啡厅展开民族迁徙。
目前美咲大概正在替搞乌龙的士兵善后就是了。
「把华梨不在的事实跟他们说会不会比较好?」
「浇熄那些人的热情也不好,默默地目送才对。」
「姬宫,你是觉得麻烦吗?」
我没有那么想,绝对没有。
「倒不如说,羽鸟,现在好像不是你担心别人的时候啰。」
「咦?」
为什么谈到我?如此心想的羽鸟静下来,才察觉自己正受到注目。
门前有貌似外校生的三个男生——
「那个女仆不就是海报上的女生吗!身材超赞的耶,好像模特儿~」
「真的耶!好可爱~~……去跟她要LINE会不会被拒绝啊?」
「仔细看啦,白痴。那无论怎么看都是在约会吧。」
目睹漂亮女生与不起眼的男生在一起,会有的反应似乎可以粗略分成两种。
第一种,原来我也是有机会的,努力找对象吧。
第二种,为什么都是你在爽?去死啦。
看来他们属于第二种。
「姬宫,我们走吧……!」
对容易害羞的羽鸟来说当然不可能好受。她不惜拉着我的手离开视听教室。
错身之际,三个男生毫不留情地说:「「「居然还当场放闪……!」」」嫉妒的视线笔直朝我射来。
假如我回嘴说「问题就是出在你们这种态度喔」,不知道会不会被揍飞?
为了享受文化祭的气氛,我们之后又在校舍与操场等校地内的区域闲晃。
越是闲晃,越能发现美咲的影子充斥各处。
经过橄榄球社的拉面店——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要不要来碗由学园偶像华梨监制,加葱加豆芽加叉烧量多到爆碗公的担担面啊~~!我会用壮到快要炸裂的胳臂,为客人把面条沥干到连一滴水都不剩~!男子汉别多废话,吃就对了!」
听程式设计社介绍的活动内容——
「我们这里可以用VR眼镜体验虚拟世界喔!供试玩的VR软体叫做《美咲华梨的夏季课程》!只建议玩了以后不用回现实世界也无妨的人来尝试!我们制作者的总游戏时数超过一百小时!」
探访田径社举办的庙会小游戏——
「钓水球、打靶、打弹珠、套圈圈、糖雕挑战、吊绳抽奖、水下投币,七种项目都过关的游客,那可不得了!我们将奉送三星级大厨华梨亲手制作的整块大蛋糕喔!先抢先赢送完为止!三个名额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达成!不错!照这样下去所有蛋糕就由我们独吞了!」
诸如此类。虽然不知道美咲还去哪帮忙,贴宣传海报的班级倒是所在多有。
因为美咲拼命过头的关系,与其说这是文化祭,我更觉得自己误闯了东京美咲乐园或者环球华梨影城。
美咲半日游结束后,我跟羽鸟就在中庭的桌椅座位做最后一次休息。
「好好吃……♪」
吃到梦寐以求的沙哈蛋糕与卡萨塔蛋糕,连文静女生都会被甜点攻陷。
「姬宫也要吃吗?」
「我在会长的班上吃过冰淇淋,现在喝咖啡应该就够了。」
「可是我也是吃过冰淇淋再接甜点的啊……所以你也要吃!」
与其说好奇我对味道的感想,你只是想分担热量吧?从提问切换成强迫喂食后,羽鸟就将两份甜点对切,然后把各一半的蛋糕盛在盘子上递来给我。
我致谢后吃了一口卡萨塔蛋糕。
初次尝到的滋味,使我不由得点头。
「原来这吃起来像冰淇淋与蛋糕掺在一起。跟黑咖啡相当配。」
「浓醇却又清爽的味道很棒呢。这好像跟义式冰淇淋一样是发祥自义大利。」
所以这就是正统的义大利甜点啰。真希望可以让某个提供冒牌义式冰淇淋的店主吃吃看。
「另一种也很好吃,你试试看。」羽鸟如此向我推荐,但——
「啊……」
「嗯?羽鸟?」
不知道怎么回事。羽鸟似乎发现了什么重大的事实而僵直不动。而且她不只僵住,连脸色都逐渐泛红?
当我对头脑运作迟缓的羽鸟感到疑惑,还将她推荐的沙哈蛋糕含进口中时。
「那、那支叉子……是我的。」
「……」
不要在我叼着叉子的时候告诉我啦……
可以想见,这并不是分蛋糕时用的新叉子,羽鸟错把自己用过的叉子递给我了。
「对、对不起喔。那个……害你跟我间、间接接吻了……」
这么纯情的吗?
「我也常被柚子喂她讨厌吃的青椒,别在意」或者「幸好你是美少女,性别反过来早就挨告了」之类的发言,应该发挥不了任何鼓励的效果。
将不讲就不会穿帮的事情说溜嘴,这倒是挺符合羽鸟的作风。
想太多也嫌麻烦,用态度表达比较省事。
因为我忘了沙哈蛋糕的味道,就立刻再吃一口。没错,用同一支叉子。
「嗯。如外表所见,吃起来是巧克力蛋糕的味道。羽鸟,这跟普通巧克力蛋糕差在哪?」
我摆出不介意的态度,羽鸟羞耻而尴尬的脸色就逐渐恢复开朗。你那种反应就像在说:「他接受我了!」看了很不好意思,拜托饶了我吧。
「我、我跟你说喔,据说沙哈蛋糕的特征是它用了杏桃果酱,还有味道也比大多的巧克力蛋糕更甜。」
听她说完,我就发现确实有一层果酱,所以这种甜度的秘诀在于杏桃吗?
「喔~」当我望着蛋糕剖面表示佩服时,就发现恢复常态的羽鸟正在嘻嘻笑。
「这次又怎么了?」
羽鸟并不是在笑我「居然不晓得沙哈蛋糕wwww太俗了吧笑死www」。
「对不起喔?因为刚才那种应对方式完全是你的风格。我放宽心后,忍不住就觉得有趣。」
「别因为我做了符合自己风格的行动就笑出来啦……」
「这句话也好有你的调调。」
无间地狱嘛,感觉我这么回嘴真的会继续绕回圈。因此把咖啡配着想说的话一起吞才是良策。
拿手机确认时间,发现已经下午三点多。
羽鸟似乎也察觉休息时间即将结束了。
「真的谢谢你陪我一起逛,我玩得好开心。」
开心就是万幸。被你觉得无聊的话,我花掉的休息时间可无法瞑目。
「还有,我很庆幸梦想能实现。」
「梦想?」
「对。像这样跟你一起逛文化祭,或者进一步说成……约、约会!……曾是我在毕业前想实现的梦想。」
「是、是喔……」
以羽鸟来说,敢提到约会这个字眼算是很激进了吧。甚至可以额外感受到她表达了「我以长远的眼光看着你」的意愿。
或许羽鸟本人也觉得再怎么说未免冲过头了。「当、当然,这算是我个人的梦想或目标,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如此解释的她双手与嘴巴都慌忙动个不停。
「姬宫,我晓得你有自己重视的时间,所以要我尊重那些时间也没问题!虽然我现在还是在剥夺你的时间,谈这些好像没有说服力……对不起。讲这种话,你又会觉得是我太为你着想了吧…………奇、奇怪?要说到着太为人着想,你是不是比我更夸张……?」
用机关枪语速辩解的羽鸟因卡弹而膛炸。那样也有不低的杀伤力,所以才糟糕。
我不禁跟着叹了气。
「跟我相处固然挺麻烦,不过你也满别扭的耶。」
视对象而异,这会是极为失礼的发言。就算她甩我耳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羽鸟却愿意一笑置之。何止如此,她还回嘴说:「那,我们是一样的啰?」或许我们还真是同类。
「好高兴我们有一样的地方。姬宫,但是跟你相处才不麻烦喔。」
「不麻烦?你说我吗?」
「嗯。毕竟你都会独力思考过再行动,就是这样。」
要否认的话,我有很多词能说,比如推托成彼此表达方式不同,或者夸对方谦虚。
能说归能说,不过面对直直凝望我的羽鸟,我起码还晓得这些都不是应该对她说的话。我能做的顶多就是倾耳细听。
「如果你是真的怕麻烦的人,就不会帮我这么多次,也不会教我认识自己的优缺点。更不会迁就我,缩短一度拉开的距离。所以跟你相处才不麻烦呢。我可以保证。」
「……这样啊。」
「嗯。所以你要有自信。」
在中庭红叶飘舞的景色中,羽鸟朝我微笑。
染红及染黄的叶片,充分映衬出乌亮秀发与温顺的标致脸孔。甚至可以画成一幅画。
我觉得她是个与秋天相称的女生。这并不是因为文化祭而兴起的念头。即使在平凡无奇的日子里,只要跟她伫立在能感受秋意的地方,脑海里就会浮现同样的感想。
「羽鸟,你变了耶。你会主动讲出要表达的想法了。」
「如果是那样,我很高兴。是你让我改变的。」
「讲得好像被坏男人带坏一样……」
「你才不是坏男人喔?你、你是好男人!」
自己讲了都不好意思就别在我面前害臊啦。
看羽鸟往脸上搧风,使得我念头一转,觉得差不多该挥别这种「因为单身太久而对感情事手忙脚乱」的态度了。
虽然能有什么答案完全没头绪,总之先从意识自己身为当事人开始做起吧。
别说暖身运动,甚至得从教学关卡起步,连我都纳闷自己至今以来的生活究竟与恋爱有多疏远。
「我们该回去了吧。」
我一口气喝完仍然温热的咖啡,然后起身。
羽鸟同样站起身,却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了结——
「可以顺路再去一次卖沙哈蛋糕的店吗?我想先买好给华梨和瑠璃的礼物。」
「我明白了。那就经过啦啦队社吧。」
「嗯♪」
明明前阵子羽鸟都走在我的半步之后,现在距离却近得几乎能肩并肩、手背会互相碰触。成长幅度惊人。
如此走在我身旁的羽鸟说:
「希望华梨也能改变。」
「你说美咲?」
突兀的发言使我不由得愣住。
由于有许多迹象可循,讶异与疑惑的情绪就立刻消散了。
羽鸟想说的,应该是美咲点燃了对我的竞争心一事。
这是我目前烦恼的来源,叹息便随之涌现。
「要说到那女的,我倒觉得她走偏了。」
「不会,并没有那种事。」
「立刻就接话吗。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华梨的行动都是以让大家幸福为第一优先吧?」
「是啊。」
「不过呢,我觉得华梨最近是为了自己在行动。」
我有点受震撼。因为听羽鸟说了我才想到。
「姬宫,华梨现在付出的努力是以『想要赢过你』为第一优先。我们所认识的华梨不是在为了别人,而是为自己。她正在经历非常宝贵的体验。」
「……原来也有那样的观点。」
不愧是熟知美咲的好朋友。原本我以为美咲只是迷失了方向,或许我自己也太多心。
仰望我的羽鸟露出微笑。不须透过言语表达,「你也要帮忙改变华梨喔?」的讯息便传达过来。
害臊使我加快走路的速度,即使如此羽鸟仍牢牢地跟着。
买完要给美咲与仓敷的伴手礼,我们抵达教室。
店里运作似乎不成问题。与繁忙期相比已经有所缓和,教室内却热闹依旧。
「喵哈哈哈哈!记熟捷径后就是我的天下啦!」
电视机前,仓敷依然握着电玩手把。
玛车技术与最初玩的时候截然不同。
「赢、赢不了……!」
「可恶!我明明想听瑠璃喵表演第一次约会告别之际的台词的说!」
「吃我的必杀刺龟壳啦!居然靠蘑菇的无敌时间……闪掉了……?」
不久前客人还把彼此当劲敌,如今最大的障碍却变成仓敷了。隐藏的电竞才华在此开花结果。
「终点终点终点啰~!我是Number汪喵!」
伴随让人分不出是猫是狗的胜利台词,仓敷一马当先进了终点。
眼睛从电视画面挪开以后,仓敷才总算察觉我跟羽鸟回来了。
她一边说着「欢迎回来~♪」一边蹦蹦跳跳地朝我们靠近,还用鼻子嗅了嗅。
「唔,这种香味是巧克力?可见盒子里装的是沙哈蛋糕啰?」
「好灵敏的嗅觉……!嗯,猜对了。我跟姬宫买了伴手礼要给大家。」
想尽全力表达喜悦的仓敷,说着「谢啰我爱你~!」热情拥抱羽鸟。她似乎还想表达羽鸟大人有大量,数度抚摸了她腰际的马甲。那模样犹如性骚扰的化身。
「真的谢谢你~♪我可以用抱抱跟亲亲当小费吗?」
「不用啦……这、这样好难为情,放开我……!」
「客气是日本人的缺点喔~?来吧,英玲奈!把身体跟嘴唇交给我!」
「我绝对不要!」
这种场面也已经像例行公事了呢。
然而,以例行公事来说有些不够劲。
「唉,仓敷。」
「怎么了吗?不必担心,姬宫,我也会付你小费喔?」
「在日本小费就免了。我不是要说那个,美咲到现在还没回来吗?」
面对我的问题,仓敷呆住了。
「咦?华梨没有跟你们在一起吗?」
「午餐吃完分开后就没有了。」
「真的假的?跟我一样嘛。」
没想到美咲不在,我跟仓敷因而猛眨眼。
羽鸟拿出手机确认美咲有没有联络,脸色却依然黯淡。尽管也试着打了电话——
「……不行。电话接不通,发出的讯息也没有显示已读。」
「唔嗯~可是我觉得话剧并不会演那么久喵。还是说她被别人搭讪带走了?……对不起啦,我开玩笑的,英玲奈你别那样一脸苍白得像快要哭出来……」
仓敷这时发挥黑色幽默天赋固然有她的不对,但羽鸟也太悲观了。
「或许她是会遇到搭讪,不过校地内都有学生会与老师在巡逻。男女纠纷的可能性应该不高。」
尽管只是大致上心里有底,我却能明白美咲不在的理由。
「我去找美咲,麻烦你们顾店。为保险起见,先跟天海老师报告一声。」
「好、好的!」「OK。」
我一面让两名女仆目送,一面于走廊的人潮中快步移动。
欲速则不达。由于不清楚美咲的明确所在地,我就先去了演话剧的多用途剧场。
最后一场表演已经结束,我找了忙着拆道具的西洋铠甲士兵问话。
「你问华梨在哪?呃~……记得有某班的女生希望她帮忙……要请她代念百人一首之类的。」
「谢谢。」
随身带着简章是对的。向士兵道谢后,我赶往举办百人一首的三年A班教室。
我一面从五楼下到二楼,一面心想。
为什么喜欢独处的我会一直为了其他人跑腿?
老实说,我在找人时始终有这样的疑问浮现于脑中。
三年A班也已经没有美咲的身影。
「托华梨的福,我们班来了好多客人,帮到大忙了呢~♪咦,你要找华梨?她跟穿着柔道服的男生走了喔?」
「谢谢。」
到柔道社就发现——
「听说棒球社的饭团完全卖不掉,他们就整群人跑去拜托华梨帮忙捏饭团了。」
「谢谢。」
到棒球社就发现——
「二年C班好像有了麻烦,华梨去——『谢谢』。」
到二年C班就发现——
「弓道社说——『谢谢』。」
诸如主校舍、社团大楼、操场等等。我在校地内来回奔波。
越是被逼着团团转,不满的情绪越是累积。
我看起来应该相当不高兴吧。擦身而过的行人们一副「有凶神恶煞出现」的态度,纷纷把路让开。甚至让我觉得在眉头刺个皱纹的刺青也不错。
做事准备不足或者随兴所至的结果,就是每个人都跑去求美咲,神经如此大条令人恼火。假如我说更加令人恼火的是自己,大概会显得帅气吧,但我一点错都没有。我是受害者。
不知道是因为地方一处又一处地换,或是单纯内心不爽所致。回神后,我已经从快走变成跑步了。
上次我为了别人跑步是什么时候来着?既然想不起来,或许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为这种事跑过。
不,前阵子有过。美咲跟羽鸟在海边被搭讪那次我也在跑。
汗湿而黏在身上的内衣让我烦躁无比。
我觉得这样又紧又不好呼吸,就胡乱解开原本扣到上面的衬衫钮扣。
爱惜地穿着的皮鞋到现在只嫌沉重,我想打赤脚跑步。
在颈边甩来甩去的波洛领带碍事到不行。不过我觉得保持原状就好。如果胸针从视野里完全消失,感觉我甚至会失去跑步的理由。
当我开始觉得只要内心一松懈,就会搞不懂自己要跑向何方的时候——
「咦?姬宫?」
网球场前有个眼熟的帅哥向我搭话。那是正在顾摊的波川。
我停下脚步靠近,应该说逼近波川。
「看你好像超急的耶,出了什么事——唉你也太近!」
「美咲呢。」
「华、华梨吗?」
「你知不知道那个傻瓜在哪?」
「喔、喔喔……找华梨的话,她说要去帮摔角同好会的忙,大约十分钟前有从这里经过喔。」
「那女的窜来窜去的烦不烦啊……别想逃啊……!」
「姬宫?」
把欲速则不达的精神拿去喂狗吧。
欲速就要冲。「有话好说————!」我背对如此呼喊的波川,用全速朝着理应在游泳池前的摔角同好会摊位赶去。
并非运动型的我,体力已如风中残烛。即使如此,我的脚仍然不能停,而且也停不住。
换成平时的我,感觉要找美咲会有更具效率的方式。到广播社请人广播,或是找学生会、身边同学帮忙都是办法。
苦干实干过了头。可是就算忙到自己灰头土脸也无所谓。这股涌上心头的情绪,我非得直接而不是间接地发泄出来才能罢休。
光是抵达目的地,我就可以确定她在现场了。这附近的群众正是如此热情,特别搭建的擂台周围简直人山人海。
「……她在。」
是美咲。我要找的美咲正站在擂台中央。
明明才一个多小时没看到她的脸,我甚至有种睽违几年才重逢的错觉。我体感上就是这么久。
担任举牌女郎的美咲高举写着回合数的塑胶板,即使在回合间的短暂空档也一直替观众暖场。
对观众来说,这段时间反而才是主秀吧。
「华梨大大~~!大家看不见你的笑容,请把塑胶板举高一点!OK~!」
「华梨,请给我们按快门的机会~!拍得漂亮~!」
「比赛不用开始也没关系,拜托让华梨一直留在擂台上~!」
从群情激昂的现场就可以知道,相较于摔角比赛,大多数的观众都是来看美咲的。光今天一天她又多了不少粉丝。
将擂台绕完一圈的美咲脸上笑意不断。
她勤快地想要回应大家的期望,就朝每个人不停送上笑容。努力想要从擂台上将幸福送包在四面八方围观的人们。
包围擂台的信徒、坐在观众席的观众、站在观众席后面围观的人群。
还有伫立在更后面的我。
「……!」
跟我四目相交的瞬间,美咲的表情变成「惊讶」。
彷佛心脏被用力掐住而让时光冻结的模样,简直像撞见不想遇见的人,或者有某人到现场造成不便才会出现的反应。
太奇怪了吧。话说我做了什么吗?难道以往我什么都没做才是问题?
我原本想混在观众的声援里吼一两句抱怨。实际上,我已经吸气让肺涨得饱饱。
「……你那是什么脸嘛。」
美咲朝我抛来笑容。那是空洞的笑。
好似在说「尽管嘲笑我」的充场面笑容,虚幻而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瓦解崩溃。
感觉这几天我所体会到的异样感,美咲变得不对我表露竞争心的理由,总算是具体成形了。
在我喊停的那一天,美咲就认输了吧。
即使如此,仍残留着想赢过我的念头。正因为这样,她一直到迎来文化祭的今天都不曾把「输」字说出口。
因为未完全燃烧的念头还留着,美咲一有契机又会独自到处奔波。越是到处奔波,充斥内心的焦躁越会多于充实感。变得搞不懂做这些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旁人。
结果美咲光是被我找到,心灵的容器就随之冒出裂痕。甚至连不安与焦虑的情绪都外流而出,徒留空虚感。
蠢也要有个限度。擅自找我较量,擅自一直挑战我,又擅自认输。但实内心却巴不得能赢。
该怎么做才能让美咲觉得自己赢了呢?她赢了又能得到什么?我不懂。如今,大概连她本人都搞不懂了吧。
在我寻思的短暂空档,擂台敲响钟声。一回神美咲已经从台上消失,只剩相互扭打的两名摔角手与裁判。
并没有发生「又让她溜了」的状况。
似乎察觉休息时间早就过了,美咲下了擂台就抢先赶来找我。
为了避免被我看出异样,她仍挂着那副空洞笑容。
美咲朝我大动作挥手,但不出所料,在抵达我身边前,又被一大群有求于她的人逮住了。
不知道是表现得怕被我看出心思的美咲有罪,还是看不出她心思的那些家伙有罪。
「拜托你啦,华梨!也来帮帮我们班!」
「我先来的耶!我们班在卖章鱼烧,却完全没生意!」
「不不不!以顺序来讲是我们排球社优先吧!」
不知道在这里的人,有多少是真的碰到困难的。
我敢断言,绝对没有。
他们只是在依赖美咲。那不算求助,只是在沾她的光。所以连美咲的演技都能骗住他们。
回神以后,我原本停下的脚步就自己动了。
「对不起,我差不多该回班上了——姬宫……同学……?」
美咲会讶异也是难免的。毕竟她被突然靠近的我抓住手臂。
「我们走。」
「咦,等一——」
我直接把她拉到身边,不由分说地开始迈步。几乎形同拖着她走。
大概像光天化日遭小偷强闯,偷值钱的物品商家商家。学园偶像当着眼前被人带走,来求助的团体都陷入哑口无言的状态。
但我可管不着。
当我们往人潮少的方向一直走,自然就踏进了文化大楼。
至今我仍抓着美咲的手臂,并一路以个人休息室为目标爬上楼梯。
不知道名字被她叫了几次。
「姬宫同学,即使没有像这样硬拖,我也不会逃的。你懂吗?」
「……」
「你不理我……是因为在生我的气,对吧?」
「……」
「之前我都没有联络,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忘记自己在途中把手机交给别人保管,又都没有时间去要回来。我并不是在无视你喔。」
「……」
「姬宫同学,我在跟你说话耶——」
别无他人的楼梯间,我停下脚步问美咲。
「难道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没有露馅?」
「……咦?」
我本来是打算在个人休息室给她意见,却等不及了。
假如她还要继续不着边际地赔罪,在这里摊牌会比较恰当。
「你是觉得自己输给我了吧。」
美咲被我抓着的手臂因而紧绷。更重要的是,她随之睁大眼睛。
「之前你一直说要跟我比赛,这几天却绝口不提。何止如此,当聊到那话题时,你不是还主动回避吗?」
要证据,我有一大堆可以讲给她听;要具体举例,我也可以讲到她烦。
假如她想比赛,我也可以跟她比。
我挑衅要美咲上台跟我斗。换成先前把比赛当口头禅的她,应该会欣然接受。无论跌倒过几次,她都会来冲撞我才对。
可是现在美咲却没有奉陪,只是从擂台外望着我。
到最后,她还夸张地垂下肩膀说:
「姬宫同学,我果然敌不过你。完全是我输了。」
美咲笑着扬起嘴角,讲得像自己毫未受到伤害。跟之前声称一生就拼这么一次而卖力时有天壤之别。
即使我没讲话,美咲仍意气风发地不当回事继续说下去。比如「我做了很多练习,对演技也算有自信」,比如「啊,这么说来,你有去看电影吗?我穿的和服超漂亮对不对♪」,比如「时间再多一点,我就可以吃到许多又甜又美味的东西~」。
做个假设。假设她真的并不懊恼,我便不会再多说些什么。
光听美咲的语气,要分辨她懊不懊恼就是这么难。
可是她不可能不懊恼。
「美咲。」
「嗯?」
「不想笑的话就别笑了。」
「没那种事喔,我——」
「你是绝对不可能敷衍过去的。」
打破那装出来的笑容吧。
「我比谁都明白。你为了今天有多么努力。」
「…………你,比谁都明白?」
「对。我比谁都明白,也比你明白。」
我有自信可以一口咬定。至今以来我看着美咲的行动就是如此地与她贴近。
正因为美咲是认真想赢我,她一路走来的行动都是认真要让文化祭办得成功。
为了带领班上同学,她一直在提振大家的士气,跟其他班级、社团以及邻近居民也有了更深的交流。
美咲就是这么拼命地在付出心血。根本没有必要因为认输了就要求自己强颜欢笑。我不希望她连先前的成果与努力都一起否定。
对于迷失自己的人,这么一句话似乎就够多了。
「看吧。你果然是不甘心的。」
「……谁叫我除了笑以外,又没有别的办法……!」
装出的笑容终于被扒下。美咲空洞的笑意消失,眼里开始盈上泪水。她紧闭嘴巴,身体不停微微颤抖。
「谁叫我之前像那样夸口要赢你,却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一滴泪水漫出,累积的情绪便随之吐露。
泪水若接二连三落下,累积的情绪也会跟着宣泄出来。
「我做得越多,越只能感受到你有多么厉害……再怎么耕耘都完全不觉得能赢,忙到最后甚至又受了你的帮助……」
听见美咲的心声,感觉彼此的言语总算是通了。实际上只是我总算说动她罢了。
「我觉得跟平时没两样的自己好没用……又好不甘心……!姬宫同学,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嘛!」
美咲用了最大的音量来表达自己最为压抑的那份情绪,然后嚎啕大哭。
这女的真是个傻瓜。
人未免太好。毕竟她即使迷失了自己,一想到别人还是会有所动作。
与其说是为了「别人」,应该说是为了「我」。
「……这样啊。」
我不禁脱口而出。我体悟到了。
原来我也是这样。
原来我并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美咲才会拼命到处奔波。
因为我知道她做任何事都一心一意,人又太好心,才会想帮助她而有所动作。
正因为这份心意还是现在进行式,我才非告诉她不可。
「美咲,你听我说——…………居然挑这种时候……」
美咲晚了一拍也跟着察觉我发出叹息的原因。
因为发生得太不凑巧,连要生气都难。
伴随人们冲上楼梯的凌乱脚步声——
「华梨的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
「让开让开!我们班要请华梨帮忙!」
「先拜托的先赢吧!」
「我没异议!」
「正合我意,你们这些混蛋!」
有诸如此类的声音传来。至今还在到处找美咲的那群人,一听见美咲的声音后就急速赶到了。争到最后,他们竟然还拿美咲当比赛的赌注。
事情会变成这样是可以想见的,早知道我就趁早带美咲去个人休息室了。
不对,或许这样反而正好。
「美咲,你稍微退后。」
「嗯?好、好的……」
我引导美咲退到从楼下看不见的死角。
几秒钟后,想找美咲求助的那群人便一起露面。
原本急得抢破头的那些人一看到我,顿时停下来说:
「你、你是把华梨拐走的人……!」
「把我们的华梨大大还来!」
「大家合力就能赢过他!」
他们大概是把我当成了库巴大王或者加侬。
原本像盘散沙的学生们组成团队,为了打倒我而隔着一层楼从底下向我强烈抗议。
「只有我们得不到帮忙是不公平的!」
「一下子总可以吧!就当成救苦救难啊!」
「拜托啦!乙冢时尚选美开始前就会还给你们了!」
「华梨不来真的会让我们赔钱!」
团结一心。为了给我会心的一击,他们齐声喊道:
「「「「「让我们跟华梨见面!!!」」」」」
「不要。」
「「「「「……」」」」」
再三重申,你们的事我管不着。
假如我是最终大魔王,要在这时输掉才上道。把藏在旁边的公主交出去就能迎来快乐结局。
然而,我并不是最终大魔王。我是孤狼。
我会一次跟在场所有人说清楚。
也包括美咲。
「我们班是认真想要拿优胜,所以不会把当家女仆交出去。」
哪怕被人说成嚣张,或者被痛骂不公平都无所谓。我会慢条斯理地按自身步调走在自己觉得正确的路上。
这就是孤狼特质。
「你们说缺了美咲店里就无法运作,讲得好像错在美咲没帮忙就奇怪了吧。难道说问题不是出在事前缺乏准备,或没有设想到突发状况的各位学长身上吗?」
「唔……」整群人都开始退缩。这是当然了,硬道理摆在眼前,他们也只能默不吭声。
语音档被删掉,找其他社员代打就好。何况那还是自己失手删掉的,没有道理在最后一刻才赶来拜托美咲救援。
因为无望把生意做好,拖到当天才来讨救兵更是不像话。
「这是在独占学校的人气女神,独占具偶像地位的美咲,要说这么做实在太狡猾,我也能体谅各位的心情。可是美咲是我们班的一分子。」
现在我没办法看美咲。不过我愿相信自己能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心情传达出去。
「为了班上着想而做牛做马,却没办法跟班上同学一起共襄盛举,这样不是太令人落寞了吗?班上同学们也在等美咲回去。所以我绝不容许各位再加重美咲的工作。」
最后我声明「有意见的人就上楼」并俯视他们。
任谁连一阶楼梯都没有多爬。别说没人敢冲上来找碴,就连叫嚣、瞪视我的人都没有出现。
要说这反应令人意外也不至于。反倒接近于我的预料。
这些人都只是想找美咲蹭个人气,并没有滥用的意思。
毕竟,大前提在于他们都是美咲的信徒。
「我们确实对美咲依赖过头了……」
「也对。都只想到要靠她……」
「明明对我们来说,华梨大大才是最重要的人。」
对方一个接一个地回顾自身行为,然后深切反省。
结果心想这样下去不行的信徒们便鼓舞自己。
「好……!既然这样,只好横下心了!抱着亏损的觉悟大打折!」
「行啊!我们也用章鱼烧一颗十圆的价码拼了!」
「我们也会加油,所以请你帮忙转告一句,祝她从此幸福!」
「我们的份就交给你了,要让华梨幸福喔?」
诸如此类。当自己是前男友的言行有点让人看不过去,但为了自力救济,他们一一回去自己的岗位。还祈愿美咲能幸福。
风波平安度过了。
「人都走了,你现在出声也没事的。」
我跟躲起来的美咲对上视线。
以我的话为引子,靠墙蹲在地上的美咲开始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她没有忍耐,还忘我地哭出声音流下眼泪。
或许劝她深呼吸,甚至帮忙轻抚她的背会比较好。
可是,现在应该把表达想法当成第一优先。
「不说客套话,我认为你对班上的贡献比较多。」
美咲使劲大大地摇了头。
用不着开口,她也能坚决地朝我主张「胜利的是你」。
这女的也有顽固之处,八成不会认同是自己赢。
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了。
「不然当作平手吧。」
「……平手?」
「对。我认为是你赢,你认为是我赢。既然这样,除了平手之外没有别的结论了。」
美咲心里大概只有「赢」跟「输」的选择。意外的选项出现,让她不由得呆住。
然而,美咲只愣了一会。
「不能平手吗?」
面对我再次的询问,美咲又用力地摇头。
意思完全不同于刚才的否定。
「不会……才没有什么不可以……!」
她确实认输了,也确实接受了胜利。
正因如此,美咲才能擦去盈眶的泪水,并用真正的笑容告诉我:
「我们……相亲相爱地平手了呢……!」
眼睛眯起,用力到足以挤出酒窝的讨喜笑容。
美咲在这一刻完全复活了。
认输也宣言胜利的美咲将有进一步成长,非但如此,她肯定会进化。
证据在于她深深理解目前该做的并不是反省。为了重振精神,起身的美咲做了一两次深呼吸,填补原本显得干涸的能量。
「嗯……!」如此告诉自己的美咲点了点头,姿势凛然、目光炯炯有神,十分有自信。
再加上天真烂漫的笑容,她便是无敌的。
「现在说或许晚了点,但还是请你多指教喔。」
「一点都不晚。」
「真的吗?」
「对。离乙冢时尚选美还有时间,你可要卖力工作。」
「魔鬼店长……」
美咲苦着一张脸,却立刻就嘻嘻笑了出来。
「那么,因为要卖力工作,我们回教室吧!」
似曾相识的感觉。
美咲牵起我的手,直接踏出轻快的脚步。
「喂。别、别这么黏着我——」
「姬宫同学,你之前也有抓着我吧?」
「……」
「这是回敬你的♪」
她带着亲昵的笑容进一步贴了过来,因此我什么都无法说。
随你高兴啰。
当家女仆归队,久等的班上同学与客人们都大为欢喜。
尤其是身为好朋友的羽鸟与仓敷甚至赶第一个跑来。或许是心理作用,美咲的表情看起来也跟着放心了。
「欢迎回来~」「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别在意。」羽鸟成熟地应对 美咲的谢罪。
另一方面,仓敷就做出了不成熟的应对。
「我真的很担心喔~?因为太担心,华梨那份沙哈蛋糕都吞不下去了。」
「……咦……?刚才,我好像同时接到了让人欣慰还有让人难过的消息耶,是我想太多对不对?」
「真相就在胃袋里!」
「表示你吃掉了对吧!瑠、瑠璃,为什么你的表情还那么得意!」
「喵哈哈哈哈♪因为我有留你的份啦~!」
整人把戏大成功,仓敷朝美咲抱了个满怀。
完全上当的美咲鼓起腮帮子,却立刻就噗哧笑了出来。
(插图P293)
接着她发现与其假装生气,相亲相爱会比较开心,就把仓敷连着羽鸟都拉到身边,还说「你们都被我抓到啰~~♪」紧紧贴在一起。百合百合朵朵开,女仆装版本降临。
三个女生悠然的笑容就能让客人们露出一副色样,这种生意的成本可真是低廉。
唯独此刻不当妹妹,而是扮起老师的洞之濑朝三名女仆搭话:
「好了好了。别摸鱼,你们也来工作。」
「知道了。」美咲点头说并双掌合十。
「梦乃,也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喔。」
「我没有在意啦,别那么夸张地跟我道歉。」
洞之濑的淡然反应让美咲难掩讶异。
「华梨,毕竟你是为了我们班还有别班,才到处忙来忙去的吧?那又不是在偷懒,所以你要表现得更大方啊。」
既然有话直说的洞之濑会这么说,肯定就是真心话。
连因为担心而回来班上的波川,还有他旁边的任性公主远藤都附和:
「再说我们社团也是多亏有华梨帮忙,生意才上了轨道。怎么可能怪你添麻烦。」
「就是嘛。话说,假如华梨认为自己添了麻烦,我们会很没有立场耶。」
远藤问班上同学们:「大家也都这么觉得吧?」她那种征求共识的举动,并没有像办亲睦会的时候一样赶鸭子上架。只要看所有人的表情与反应就一目了然。
「对呀。跟华梨的卖力程度一比,我们根本什么都没做。」
「是啊是啊。所以你完全不用在意。」
「应该说,没能让你多休息,我们反而过意不去!」
「超有同感的!你干脆趁现在去打混吧,快点快点!」
「像我就假装要上厕所然后偷吃店里的饼干!这样才叫打混啦!」
诸如此类,所有人都一片和谐。伊刈你好好工作。
不可能有人抱持负面的观感。大家都知道美咲为了让文化祭成功,从筹备的阶段就付出了多大心力。不懂的顶多只有美咲自己。
意识到以后就无法克制了。班上同学们这些带有打气意味的发言,让美咲的眼眶又热了起来。
「要哭还太早了吧。」大家笑着这么安慰她,美咲就跟着笑了。
很遗憾的是我并没有情不自禁地跟着笑。
然而,大家心里的念头都差不多。假如要来个感人的收尾,等所有事情都忙完也还不迟。
当我这么思索时,美咲又牵起我的手。
目光灿烂地探头而来的脸上,彷佛写着:「你也是班上的一分子喔?」
美咲握着我的手振臂高呼,还说「一起努力做最后冲刺吧!」为班上同学重新注入活力。
※ ※ ※
原本湛蓝的天空,一回神也已经染上夕色。
尽管闭幕典礼的脚步近了,体育馆内的热情能量却直上今日最高峰,几乎感受不到秋天的凉意。入场者的情绪持续高涨,甚至让我想问:「这里是夏季庆典会场吗?」
这也难怪。文化祭的重头戏,乙冢时尚选美开始了。
馆内一片漆黑,众多探照灯让舞台与选美参加者更添光彩,呈现出的气氛可比正宗选美活动。
今年的乙冢时尚选美主题为「新娘」。
被服社的裁缝好手精心制作了结婚礼服以及派对礼服,参赛者们便穿着那些服装,从舞台两侧聚集至中央,再逐一站上笔直的伸展台走秀。
既有紧张得浑身僵硬的新娘,也有乐在享受欢愉气氛的新娘。
不用说,仓敷属于后者。
「喵哈哈哈哈♪」
长度等同迷你裙的下摆,搭以薄纱衣料让自豪的美腿艳光四射。处于「模特儿台步?那是什么?可以吃的吗?」状态,活力十足的仓敷自由奔放地于伸展台上阔步。她还耍了点小聪明戴着猫耳朵上台,让这个女生来走,伸展台俨然成了猫道。
最后要摆姿势的时候,仓敷用了猫咪媚眼&招财猫手势漂亮收尾。
完全沦为仓敷俘虏的观众还全心全意地连声喊着:「瑠璃喵!瑠璃喵!瑠璃喵!」能同时感受到热情与狂欢情绪,超HIGH的。
在我旁边的羽鸟也露出苦笑。
「瑠璃依然精神充沛呢。」
「受不了她。」
休息时,仓敷碎念着嫌累的模样就像假的一样。甚至让我想像会有另一个她冒出来说:「其实我们是双胞胎!喵哈哈哈哈!」
当我想着这种没营养的事情时——
「不过我满意外的耶。」
「嗯?意外什么?」
「姬宫,照你的个性,我原本以为邀你来看选美会被拒绝。」
听了羽鸟的发言,我会感到傻眼也是当然的。
「还不是你们三个硬要拗我陪着来。」
洞之濑等人也说:「反正客人都会被选美抢走,闲着也是闲着。你就跟她们去吧。」结果我就被撵出来了。有名无实的店长在此。
拉着我的右手到这里的羽鸟并没有苦笑,而是露出微笑。既然她说得出「我倒觉得能看华梨她们穿新娘装是很幸运的喔」这种话,我也就懒得发牢骚了。
不过呢——
「也许我无法否认这是幸运的。」
「?」
「毕竟在这里是最能看清楚她至今以来的努力。」
我从文化祭的筹备阶段就一直被迫忙得团团转,也有观看的权利吧。
羽鸟不由得噘起嘴唇。
「这样我会对华梨有点吃味。」
不要为难我啦……
看到我为难的脸,羽鸟生闷气的表情变成嘻笑。她甚至紧接着补了「有一半是跟你开玩笑的,所以放心吧。」这么一句完全无法让人放心的话。
她究竟从哪里学会这些技俩的?
「我晓得华梨付出了相当多的心力。有奖励是当然的啊。」
「说得这么夸张,你们是以为我有多排斥到场。」
「要不然,明年我也参加选美的话,你会来看吗?」
「之前就说过了,我不喜欢讨论假设。」
「那我要参加。所以麻烦你声援啰?」
「……只要明年彼此都记得的话。」
「嗯♪」
羽鸟的笑容灿烂耀眼。即使靠舞台上流泻的些许光源,也能看出她有着「明年会参加选美」的坚定意志与神情。
我由衷认为羽鸟变勇敢了。
明年在这个地方,她应该会向我展现出更为勇敢的一面。
『让各位久等了!接着要登场的是我们乙冢高中的新女主角!美咲华梨——!』
司仪光是叫到姓名,现场就涌上更胜先前的欢呼。学园的偶像,重头戏的压轴人物终于登场,任谁都要注目舞台,内心满怀期待。
于是从舞台旁出现的新娘夺走了所有人视线,任谁都要为其倾心。
「……喔喔。」
连缺乏情绪起伏的我都不禁低声感叹。
美咲就是漂亮到这种地步。
纯真洁净、全白的连身长裙礼服。无肩带的设计,将美咲从颈部到胸口的圆润线条烘托至极限。完美得犹如雕刻的造型之美,甚至配得上天使或女神的封号。明明只是打上了舞台灯,却让人产生美咲本身在发光的错觉。
虽然我在视听教室也看过美咲盛装打扮的模样,但是影像与真人造成的感动及规模都差太多了。
原本鼓噪得夸张的观众何止看得鸦雀无声,甚至入迷得连呼吸都忘记。
然而,站在舞台中央的女主角不会允许大家沉默。
她带着无所牵挂的笑容朝馆内呼唤所有人:
不要静悄悄的,大家一起炒热气氛吧。她这么说。
「「「「「「「「「「唔喔喔喔喔喔————————!!!!!」」」」」」」」」」
以导火线来说已是威力十足。足可匹敌地鸣声的欢呼,甚至让人觉得先前的欢呼都算是温和的了。如此充满活力的群众呼声从体育馆内满溢而出。
美咲在伸展台开始迈步,「「「「「华、梨!华、梨!华、梨!华、梨!」」」」」的欢呼声便此起彼落。
当她一步、再一步地走过伸展台,「华梨太可爱了!」、「全场最闪耀的就是她啦!」、「好美喔!」许多观众就像这样称赞她的美。
当她像在跟每一个人对话而持续挥手,「今天我们多亏华梨才得救了!」、「感谢你今天来帮忙!」、「一天下来辛苦了!谢谢你留给我们最好的回忆!」许多观众就像这样犒劳美咲的付出。
当美咲抵达伸展台终点的同时。所有人又再度团结在一起,以声援包围她。
美咲努力至今的成果,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大的回馈。
「!」
不知道是出于偶然,或者店长装扮的我跟女仆装扮的羽鸟太醒目。美咲注意到位在中间一带的我们。
那应该不是心理作用。因为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项炼,像在强调:「我注视着的是打波洛领带的你喔?」
受这么多人注目的美咲,只注视着我一个人。
这算是无比奢侈的时光吧。
奢侈没有边际。凝望着我的美咲绽放出笑容。
然后,她用表情对我诉说:我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喔。
我也做出带有挖苦意味的回应:
那种事,我比谁都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