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的东西。
学校。
幼稚的同学。
啰唆的大人。
满脸笑容的骗子。
◇ ◇ ◇
「小仔鹿,等一下啊,小仔鹿。」
低跟凉鞋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级任导师竹田追了上来。
「小仔鹿呀!」
毫无紧张感,像卡通人物般的悠哉声音。
「喂,小仔鹿~」
温热柔软的手抓住我裸露的上臂。
哇,好不舒服。
我挥开那只手,瞪着她说:
「吵死人了,不要在走廊上随便喊我的名字!」
「可是小仔鹿越走越远了嘛。」
那不带恶意的表情嘿嘿笑着。她圆鼓鼓的脸颊、披在肩上的蓬松头发、像小狗般的圆眼睛,都让我很火大。
这种人也能当老师,还比我大十岁,真不敢相信!要是她换上制服,看起来根本是国中生嘛!
我焦躁不耐地说:
「干什么?课已经上完,应该没事了吧?」
「哎~小仔鹿果然忘了~今天放学后美化委员要开会喔~上周我也提醒过你一定要出席呢~」
「你追来就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我不记得答应过要出席啊。」
「不行啦~仔鹿里佳是二年C班的美化委员唷~」
「那是你擅自决定的啦!」
「因为小仔鹿在委员选举的时候跷掉班会课嘛~还是说你觉得健康委员或午餐委员比较好?可是你想嘛,老师也是美化委员的顾问,这样就可以一起做事啦~小仔鹿老是不来学校,一放学立刻走掉,我们很少有机会讲话,如果早上能一边捡垃圾一边聊天,一定很愉快吧~」
看到她一脸的傻笑更让我生气,难道她还没发现我已经不耐地皱起脸孔还猛抖着脚吗?
「一点都不愉快!还有,别再叫我『小仔鹿』,真恶心。」
「咦~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啊~那我就叫你的名字『小里佳』吧~」
「我都说了不要加上『小』啦!」
我在走廊上大吼,其他学生都猛然回头。
竹田却仍不明所以地呆呆说着:
「可是我是小仔鹿的老师呀~」
「法律规定老师叫学生都要加个『小』字吗?」
「没有呀,只有我这样叫。」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
从旁经过的学生挥着手说:「小千,拜拜~」
竹田听了也满脸笑容地直挥手说:「啊,小弘香,明天见~」
唉,没救了。
我跟这家伙在本质上就合不来。我们属于不同次元,连语言都不通。
她让学生叫她「小千」、让学生跟她没大没小地讲话、嘻皮笑脸的模样、像朋友一样用昵称叫学生的态度,我全都看不顺眼。我忍不住在心底痛骂:「别搞错了,去死吧,笨蛋!」
装什么「像朋友一样的老师」嘛,有够假的,讨厌死了。
我不发一语地转身跑走。
「小仔鹿!委员会呀!」
竹田慌张地叫着追来,但是追不上我。转眼之间,我已经跑出校舍,最后朝着校门扮了个鬼脸。
哼,国二女生才没时间跟讨厌的老师纠缠咧!
◇ ◇ ◇
我从国一快过完的时候开始跷课。
从入学以来,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跟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虽然我以前读的是离家很近的公立国小,国中却是颇有名气的私立女校。当初我为了父母的面子去考试,还真没想过会考上。或许是因我从来没挤进过合格范围内,我以为铁定落榜就掉以轻心,才会落到这种下场。
父母欣喜若狂地说「里佳只要肯努力还是做得到嘛」,我说不想去读那种沉闷的私立女校,他们却听不进去。
如我所料,这里的老师和学生都很优雅纯洁、一派温和,却又有点冷漠,跟我的调性差很多,完全合不来。即使共处一室,我始终无法融入他们,突兀地显出另一种色彩。
我一直抗拒融入这个讨厌的环境,又因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而觉得不舒服。
跟不上课业令我很苦恼,此外也交不到朋友,所以我在休息时间总是一个人闲着没事做。
有时真觉得呼吸困难,好想「哇」地大叫。
那些过得无忧无虑的同学也很惹人厌,我究竟还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塞满胸中的焦躁像气球一样渐渐膨胀,几乎快要爆炸。
因此,我开始跷课。
刚开始我还不知道该去哪里,走在街上也一直担心会不会被少年辅导队抓到,吓得要死。如今升上国二,到了改穿夏季制服的季节,我只要离开学校,走在闹区人潮之中,就觉得身体好轻盈,想要大吸一口混杂着车辆废气的初夏空气。身体沐浴在掺杂了好东西和坏东西的阳光中,好像手脚都能舒适伸展,感觉非常自由。
而且,我也交到了朋友。
「环姐、美弥姐、吉仓哥,你们好!」
「咦?里佳,你来得真慢。」
「被老师拉住啦,她竟然叫我参加美化委员的会议,真不敢相信。」
这些人自然而然地聚集在闹区巷子里,譬如小店聚集的地方,或是营业前的驻唱酒吧门口。
他们多半是高中生和打工族,国中生只有我一个,但他们并不把我当作小孩,而是平等地看待我。
他们不像我班上的女生那样表面上笑得很亲切,却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仔鹿同学好像很爱玩,她的头发也有染过吧?」、「她的指甲和嘴唇弄得一点都不像国中生,态度又冷淡,我实在不懂要怎么跟她相处。」
他们如果不爽,就会在我面前明确地说出来。不高兴的时候不会虚伪地笑,说话也是心口如一。
「什么玩意儿?美化委员?真搞笑!」
「一大早就得去车站前捡垃圾,像是义工吧。有够麻烦。」
「啊哈哈哈,里佳当了义工吗?」
「开玩笑,我绝对不干。」
「就是嘛,当义工又没钱赚。」
「里佳的学校真怪,好好笑喔。」
「为什么你要当美化委员啊?」
「都是老师随便决定的啦。她是个年轻女人,老是用甜腻的声音喊我『小仔鹿』,好想叫她去死。」
「哇!真恶心。」
「就是有这种爱装熟的老师。」
「外表装得很友善,可是,只要学生不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会生气,碰到麻烦还会装傻,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对嘛对嘛。」
「说不定你那老师是蕾丝边,觉得你很可爱就盯上你了。」
「恶,别说了,我都起鸡皮疙瘩啦~」
「里佳,如果放学后被叫到学生指导室可要小心喔。」
大家兴高采烈地闲扯淡。
讨厌的学校、同学、老师,在这里都能笑着抛开。
「里佳,这瓶指甲油很适合你唷,我来帮你擦。」
「喔?谢谢!」
这群人之中最漂亮、最成熟的环姐拉起我的手指,用沾了去光水的化妆绵仔细擦掉原来的颜色,再涂上她建议的珍珠粉红色。
环姐的目标是成为化妆师,她经常给我关于化妆或基础化妆品的建议,还会把不用的唇膏和指甲油送给我,说「这个很适合里佳喔」,是我很崇拜的人。
「里佳,再多让我玩一下吧。」
环姐说完就拿眼影和睫毛膏在我眼边轻轻涂抹,又帮我重新涂上唇膏,那是草莓颜色的可爱唇膏。
「嗯,很适合喔。」
「国中生的皮肤果然很光滑,连粉底都用不着呢。」
「里佳的头发没染就是这种颜色吗?好棒喔。」
听到大家的称赞,我很不好意思。
同学和老师对我的茶色头发很有意见,常用批判的眼神看我,但是这边每个人都有染发,所以完全不用在意,环姐还是金发呢。
「对了,里佳,难得阿环把你打扮得这么漂亮,要不要趁机玩个游戏?」
「嗯?什么游戏?」
我探出上身问道,美弥姐艳丽的嘴唇浮现别有深意的笑容。
「跟老头援交赚钱啊。」
「援交!」
我不由得声音拔尖,因为援交实在太……
「哎呀,不是真的做,只是假装啦。」
美弥姐对心生恐惧的我露出微笑,其他人也用平常的语气说:
「又不是真的要上床,只是约出来聊聊天就能拿到钱了。」
「我以前也这样赚过两万圆,很顺利喔。」
「里佳还是国中生,大概赚得到三万吧?」
「不,一定有五万。你打手机去交友中心钓钓看吧,我帮你想留言内容。」
「可、可是……」
「没问题啦!会去交友中心的男人大多都很软弱,如果有什么万一,我们会出来揍他一顿。」
「好像很好玩耶!里佳,你就去嘛。」
「很简单的啦,又没有什么大不了。」
大家拍拍我的肩膀。
我忧虑地看看环姐,她眯起眼睛,露出性感的微笑。
「你就去吧,什么事都该体验看看啊。」
「唔……既然环姐都这么说了……」
虽然不太情愿,我还是从口袋拿出手机,打开上盖。就像大家说的那样,这只是个游戏,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我一想到这是那群幼稚同学绝对做不来的冒险,就觉得十分兴奋。
对,我跟那些女生不一样。这里每个人都把我当作平等的朋友,所以我一定要回报大家的期待。
◇ ◇ ◇
「洽商」进行的速度快得令人错愕。
『里佳,名字要怎么办?不能用本名吧?』
『呃……那就小千吧。』
我顺口说出导师竹田的昵称。
美弥姐把这名字输入手机,三十分钟后,我已经坐在速食店里。
啊啊,心脏好像快跳出来了。
我等一下要见的人叫做野口,是个在市内工作的上班族,年龄三十出头,还是单身。
美弥姐他们笑着说「没猜中呢」。
我本来猜对方说不定是个年过四十,挺着大肚,体味难闻,一脸色眯眯的老头。朋友们说还没拿到钱之前一定要讨好对方,不过,如果那种人靠到我身上,我一定会像看到毛毛虫一样撇开脸。
桌上摆着巧克力奶昔和一本书。那不是文库本,而是硬封面的精装本。
这是名叫沙林杰的外国作家所写的书,书名是《麦田捕手》。我没有读过,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只知这是美弥姐从她父亲的书柜里随便找来的。
『用这个当暗号吧,老头子最喜欢这种文学少女了。』
『对方如果问我读后感,我又答不出来。』
『放心放心,只要说麦田那一幕很感人,然后随便点头附和,就不会穿帮了。』
美弥姐坚持地说,标题既然有麦田,一定是发生在麦田里的爱情故事。
但是,我觉得还是多少读一点比较好……
我轻轻翻开边缘已经绽开的封面。
这时背后传来一句话。
「你真可爱,一个人吗?」
我吓了一跳,仰头望去。
下一瞬间,我的心脏跳得更加猛烈。
第一个理由是因对方站得比我想像的更近。他贴在我背后,低下头来,仿佛要在我耳边说悄悄话。我一抬头就贴近他的脸,所以吓了一大跳。
第二个理由是他跟我想的不一样。低头对着我笑的男人看起来不像三十几岁,也不像上班族。虽然我不太会判断男人的年纪,但他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几岁,身上还穿着休闲风格的T恤和牛仔裤。这副打扮稍有差池就会显得放荡,维持着奇异的平衡感。
话说回来……他还真帅。
没错,这就是第三个原因,也是让我愣住的最大原因。
对我说话的男人真的很帅。
他长得很高,体格俐落结实,脸也很英俊,眼神和笑容都很柔和,但表情强而有力,非常有男子气概。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说他身边的空气跟别人都不一样?除了电视和杂志以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出色的帅哥。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好一阵子,这才回过神来。
这只是普通的搭讪吧?
对,这家伙不可能是野口。
我至今被搭讪过两次,都是高中生,而且长相和格调都远比不上眼前这个男人。但我心想一定是这样,他一定是来搭讪的。
可是,这么成熟的帅哥怎么会来搭讪我这种国中生呢?
有那样的外表,明明会有很多女人主动贴上去啊。难道他有恋童癖?
「我不是一个人,我正在等人。」
我不悦地说,撇开脸去。如果再跟他互望,我的心脏一定会跳出来。
可是,他把男人味十足的手臂从我的脖子旁边伸过来。
我反射性地僵住。
他灵活的手指拿起桌上的书。
「喂……」
我正要起身抢回书,他的脸再度进入我的视野,还以性感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他把书的封面对着我,愉快地望着,然后说:
「《麦田捕手》……这是认人的暗号吧?」
「!」
我屏息地睁大眼睛。
不会吧……
「是的话就走吧。」
他拉起呆住的我走出店外。
「喂,等、等一下……你是野口吗?」
「是啊,小麦子。」
他的手又大又软,却强硬地抓着我的手,在人潮之中不停走着。
「什么小麦子,我又不叫这个名字!」
「叫小麦子有什么不好?你知道《麦田捕手》有村上春树翻译的版本吗?书名叫《The catcher in the rye》。」
「谁知道啊!你先放开我啦!」
「要轻松易读的话还是得选春树的版本,他的文笔流畅通顺,读起来很舒服。至于野崎的翻译虽然硬了点,却表现出青春的苦闷滋味。不过书名绝对是野崎的比较好,《麦田捕手》……你不觉得这书名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吗?小麦子。」
「就说我不是小麦子嘛!我叫里……」
我差点说出本名,急忙打住,然后甩开他的手,板着脸孔改口说:
「我……叫做小千。」
野口不知为何睁大了眼睛。
他正经地盯着我,眼中逐渐盈满甜蜜的光辉,漾开微笑,接着用温柔到令人心悸的声音说:「小千。」
我的脸立刻发烫。
搞什么嘛!他只不过叫了名字啊!再说这又不是我的名字。
野口笑得非常幸福。虽然他是成年人,笑容却很天真无邪,好像真的开心极了。
「那是我最喜欢的名字。我真的好喜欢,超级喜欢。」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
讨厌啦,我太不镇定了,这样下去只会被人看扁。不管他再帅,毕竟是年纪大我一大把的大叔,还是个跟国中生援交的恋童癖变态。
「……因为我叫做小千你才跟我见面吗?你对这名字有特别的爱好?还是说,你曾经被名叫小千的女人甩过?」
「这个嘛……你说呢?」
他不为所动,依然笑嘻嘻地看着我。
「那你有恋童癖啰?」
「大概吧。我喜欢制服,跟可爱女孩聊天也很快乐。」
「哇!真恶!」
我抱紧自己裹在夏季制服底下的身体。
「那小千呢?你常做这种事吗?」
「偶、偶尔啦。」
我觉得如果回答这是第一次,一定会更被人看扁,所以故作冷淡地说。
「喔?」
他的表情有如看透一切,让我忍不住紧张起来。
「你是第五个……不,大概是第八个。就像无聊时打打工,或是义工吧。」
「你用当义工的心态跟男人交往?」
「不行吗?要不然我才不想理你这种大叔呢。」
「我应该还不到大叔的年纪吧?」
「过了三十岁就是大叔啦。」
「这样啊?我已经三十岁啦?」
「你连自己的年纪都忘记吗?太白痴了吧。」
可是,他看起来完全不像超过三十岁……这家伙真的已经三十几岁了吗?
「算了,只要能拿到钱就好。总共五万喔,忘记年纪没关系,这点可别忘了。」
没错,因为这是游戏。
等这家伙给了钱,我就马上逃走。这么一来,环姐他们一定会夸奖我做得很好。
「五万……真是狮子大开口。」
「你自己也同意这个价格耶。难道你没钱?」
「不,我会付钱的,只要小千给我等价的享受。」
看到他那邪恶的笑容,我又全身僵硬。
讨、讨厌啦,难道他在想下流的事?虽说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个而来,可、可是我又没那个打算,完完全全没有。
「别浪费时间了,快开始吧。」
「啊?开开开开开始干嘛?」
野口又牵起我的手快步向前走。
「那还用问?当然是约会啊。」
「咦?」
他牵手的动作跟刚刚不同,是十指紧紧交握的「情侣握法」。我的心脏已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还若无其事地对我说出更惊人的话:
「首先来舒服地流一场汗吧。」
「等、等一下!你要带我去哪?讨厌啦,笨蛋,等一下啦!我叫你等一下啊!」
我想要挣脱,但手指握得太紧,仍然被他拉着走。
没事的,美弥姐他们说过,如果有个万一就会来救我。
可是、可是……
「讨厌,放开我啦!恋童癖!变态!」
「好了,如果惹来警察,你也会有麻烦吧?」
「呃!」
他说的没错,我顿时语塞。野口悠然地拉着我继续走。
我们离开闹区,渐渐走向人烟稀少的地方。讨、讨厌,他到底想干嘛?美弥姐他们真的会来吗?
我把手插入裙子口袋,正想掏出手机……
「到了,就是这里。」
「咦?」
野口停下脚步,用下巴指了指建筑物。
我呆呆地抬头一看。
是体育馆。
「喂!」
我双手叉腰,双脚跨开,对着几公尺外的他大叫。
「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就是这种情况。」
悠哉声音传来的同时,羽毛球跟着飞来,我挥动手上的球拍用力击回去。
咻的一声,羽毛球往野口的方向飞去。
「为什么我得跟你打羽毛球啊?而且还是在这种破烂体育馆里!」
我再次把飞来的羽毛球击回。我已经脱了鞋袜、打着赤脚,一脸轻松把羽毛球打过来的野口同样是赤脚。
我们打着羽毛球,身边有群小学生闹哄哄地打篮球。
「只有这里是免费的嘛!我的钱都拿去孝敬可爱的国中女生了。」
「你连一毛钱都还没孝敬过我啊!」
啪、啪!羽毛球在我们之间不断来来回回。野口微笑望着气鼓鼓的我,神情自若地打回羽毛球。
眼看猛然飞来的羽毛球就要打中我的制服裙子,我连忙扭身打回去,裙子稍微掀起一点,令我羞红了脸颊。
「你刚刚是故意的吧?」
「你是指什么?」
他用装傻的语气说着,又把球打到很难接的方向。我冲过去接球的瞬间,裙子沙沙摇曳,大腿都露出来了。
「你一直故意把球打偏吧?」
「运动也得有视觉上的享受嘛。」
「你这个恋童的变态!」
我把球打向野口的脸。哼!我要让那张傻笑的脸痛苦地皱起来!
可是野口开玩笑地说「小千好吓人喔」,每一球都打了回来。
啊啊!讨厌死了!我干嘛这么拼命啊!
我平时经常跷掉体育课,现在却搞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真是太丢脸了。
野口还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真让人火大!
哼,要比体力的话,我这个国中生一定比较好,怎么可以输给大叔!
我就这么气呼呼地打着羽毛球,一小时之后……
我虚脱地靠在体育馆的墙上。
我垂着头,喘得肩膀抖动,突然有个冰冷的东西贴上脸颊。
「呀!」
我惊叫出声。只见野口拿着罐装运动饮料,觉得有趣似地眯起眼睛。
「来,这个请你。」
「小气鬼!要请也请好一点的嘛!」
我一边抱怨一边接过来。
喉咙快渴死了,冰凉的运动饮料瞬间浸透全身上下。
野口也坐在我身边,喝起罐装咖啡。
「小千,你最好还是加强一下体力喔。虽然你很有毅力,但是打到后来都快喘不过气了。」
「少、少啰唆!我又不打算参加奥运,有什么关系!」
「你没参加社团吗?」
「太麻烦了。」
「放学后都去当义工吗?」
「呃……有空的时候才会做啦!平时……多半跟朋友一起玩。」
「朋友?学校的朋友吗?」
「才不是,是高中生或打工族。学校讨厌死了,同学都很幼稚,根本合不来。」
「是因为你自己抱着这种想法,不跟他们往来吧?」
「什么!」
我想把还没喝完的运动饮料砸向野口,可是他显然知道我在生气,却仍嘻皮笑脸的,所以我没有动手。
这个人在戏弄我。
我一扭头,用不屑的语气说:
「我没必要跟他们往来,他们只会做表面工夫,有够虚伪……老师和同学都是满口谎话的伪善者……老师很爱在我的名字上面加个『小』字,动不动就装作很关心我、很了解我,死皮赖脸地纠缠着我,其实她根本不了解我,只是想让身边的人觉得她是个温柔的好老师。班上同学也很讨厌,不过老师是最让人生气的,那家伙一定比谁都会说谎。她的笑容太夸张、太不自然,我才不想看那种笑脸。」
我干嘛跟他说这些话啊?
明明是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还是个跟国中生援交的变态……
野口静静地听我说话。我虽然想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脖子僵住,没办法转头看他。
胸中好像有重物渐渐堆积起来,觉得好难受。
这时野口说:「那你放学后去见的『朋友』是真实的吗?」
那不是嘲讽的语气,而是平静的疑问。
我的胸口痛得如同一箭穿心。
「是、是啊!」
我嘴硬地说。
野口稳重地看着我。好像看着小孩一般,眼神很无奈。
我的耳朵烫得像着了火。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羞耻、懊恼,还是焦虑。没多久脸也跟着热起来,心里很不安。
野口望着抱膝而坐、面向一旁的我,用寻常的语气缓慢地说:
「你知道吗?《麦田捕手》讲的是一个无法融入学校生活,被大家排除在外,还被退学的迷途少年。
叙述故事的荷顿满口抱怨,说着自己的家庭怎样怎样,在学校又怎样怎样,同学如何、老师如何……
这故事就像用银色汤匙舀起罐装玉米,一匙接一匙送进嘴里似的……颗粒分明又有嚼劲,最后留下坚韧的种皮,嚼起来香甜青涩,让人有些寂寞……这都是我那个文学少女姐姐教的啦。小千,你喜欢玉米罐头吗?」
「……我吃拉面一定要加玉米。」
「那你可以读读看,想想我行我素又多愁善感的荷顿会变成怎样,今后又会怎么做……结尾是很引人深思的。」
野口拿书在我头上轻轻一敲,站了起来。
我很不高兴他把我当孩子看待,嘟哝地说:
「明明是来援交,少对我训话。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你跟竹田都是一个样。」
「竹田?」
「很会说谎的老师。」
野口温和地眯细眼睛。
「这么说来,竹田老师一定也跟我一样担心你,觉得你走到麦田的悬崖边。」
「你在说什么?」
「《麦田捕手》啊。」
「真无聊。」
「是吗?我倒觉得跟小千约会很愉快。《麦田捕手》真的值得大力推荐,不管是野崎的译本还是春树的译本我都很喜欢。」
野口动作很自然地站起身。
「我知道啦!不就是麦田里的爱情故事嘛!无聊透顶!」
「不可以说谎唷,小千。」
野口最后对我一笑,然后就离开了。
「笨蛋!变态!训话魔!死老头!笨蛋!笨蛋!大笨蛋!」
我对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但仍消不了气,还握拳捶打体育馆的地板,手指都敲麻了。
只不过长得好看一点,嚣张什么啊!什么约会嘛!我都说了是来当义工的!
咦……对了,这不算援交吧?
因为……援交最后一定会做的事还没……我、我当然一点都不想做那种事,不过他只是打打羽毛球就离开,到底是在想什么?
难道他嫌我太幼稚?因为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太看不起人了!
我气到极点,但又突然发现最重要的事,吃惊到身体冰凉。
没拿到钱!我没拿到五万圆!
◇ ◇ ◇
该怎么向美弥姐他们解释呢?
隔天我在学校里一直想着这件事,担心得胃都绞痛起来。
如果说我确实去援交,却没拿到钱,他们会接受吗?
说不定大家会以为我怕得逃走,失望地说:「里佳比想像中还要没种呢。」
或许连环姐都会看不起我。
唉,该怎么办?
上课内容根本听不进去。
等到午休时间,我提着书包离开教室。
我想直接去找环姐他们,可是在走廊上被人一把抓住。
「小仔鹿,现在还没放学唷。」
竹田微笑着说。
「我身体不舒服,要先回家。」
我挥开温热的手这么说,她露出担心的表情凝视着我。
「小仔鹿,你最好还是乖乖上课。我们是私立学校,太常跷课会被退学喔。」
竹田一定不想看到自己的班级有人被退学,因为她是个「跟学生很要好的红牌老师」嘛,当然不希望自己「被学生崇拜的认真老师」的评价受到影响。
「退学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讨厌这种学校!反正我本来就不听话,这样不是刚好吗?」
我想快点去找环姐他们却被拖住,不由得感到焦急,口气也变得暴躁。
竹田更担心地垂下眉梢。
「……我觉得……小仔鹿如果笑一笑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
竹田对焦躁的我开朗地笑着说:
「嘿嘿,这样一定能交到朋友吧,老师和学校也会更照顾小仔鹿啊。」
「那是在骗人吧?满嘴谎话,不想笑却硬要笑,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可悲。」
竹田的脸上仍挂着像是画出来的温柔可爱笑容,说道:
「是啊……这样的确是在骗人。可是,说不定有益于小仔鹿喔。」
「我讨厌这样,我才不要骗人。」
是啊,无论是每天活在虚浮交际之中的懦弱无趣国中生,还是肮脏的大人,我都不想当。
「要退学的话请便。」
我丢下这句话,不再理竹田,径自离开校舍。
没关系,就算退学了,我还是有地方去。
我跟环姐他们的友情一定是「真实」的。
他们会跟平时一样迎接我。
只要我坦白,就算没拿钱回去,他们也会原谅我。
没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
我一直这样说服自己,怀着苦闷沉重的心情去平时的聚集地点。
美弥姐他们一看到我就闭嘴不语,眼神冷得像是在瞪我。
「里佳,你背叛了我们。」
「……咦?」
「竟然放野口鸽子,偷偷逃走,真让人失望。」
「我哪有逃走?我是……」
「野口等了一个小时,很不高兴地走了。」
「咦?」
我不懂美弥姐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大家都瞪着我,都在责怪我?
我明明去见野口,还跟他在体育馆里打羽毛球耶。为什么说我放野口鸽子?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可是,大家都非常生气。
环姐用我从没听过的冷淡语气说:「里佳,擅自离开游戏是违反规则的。既然你说没有放野口鸽子,那应该拿到钱了吧?」
「这个……我忘记要钱……我们又没去旅馆,也没做那种事……」
我的声音颤抖,变得越来越细微。
直至刚才我的呼吸都还很顺畅,现在却好像肺被捏紧似的,吸不进空气,喉咙也梗住。
我已经说出实话,大家看着我的视线却还是那么严厉。环姐也用刀刃般的锐利眼神看着我。
「里佳,如果拿不出钱,你就是逃避游戏的卑鄙小人。我们不会再把这种人当作朋友。」
「怎么这样……」
恐惧感压住我的胸口。
除了这里以外,我已经没地方去啦!
「如果你想证明自己是我们的朋友,就再玩一次游戏吧。不过金额要加倍,总共十万圆。」
「十万圆……」
「对,回家偷翻妈妈的钱包是违规的喔,这是游戏,所以你一定要自己去赚回来才行,期限是明天。」
十万圆……我自己一个人……而且只有一天?
不可能的!
「如果你想当我们的朋友,应该办得到吧?」
环姐微笑说道。
那是我很喜欢的成熟性感笑容,可是,今天却带着恶意。
其他人也突然变得很和善,纷纷来摸我的头和肩膀,神情亲昵地说:
「没问题的,里佳一定办得到。」
「是啊,因为里佳是我们的朋友嘛。」
「这次不能再背叛我们啰,里佳。」
一天赚十万圆……
国中生怎么拿得出这种金额啊?
不过我若拿不出十万圆,大家就不会再跟我当朋友。
我拿起手机打到交友中心,拼命找对象。
———我是小千,我要征求愿意援助我的叔叔。
———我是国二学生,名叫小千。
———有谁想陪小千聊天吗?小千今年十四岁。
昨天是美弥姐帮忙想内容,价钱也全交由美弥姐商量,可是,今天非得靠我自己不可。
即使收到了回应简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没见过的人洽商。
或许是我的简讯内容太死板,看起来不像有机会上床的样子,没过多久就没有人再回应。
「我现在急需十万圆,有谁能借给我吗?』
我这么表示之后,有人回以批评、有人回以玩笑,也有人劝止,甚至有人传了恶心的色情文字或图片,我拿不定主意该跟哪个人见面。
我坐在速食店角落的座位,肩膀僵硬、眼睛充血、头痛欲裂,看着手机萤幕按按键好几个小时。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我直冒冷汗,按着按键的手指都湿了,呼吸渐渐匆促,脑袋呼呼发热。
时间不断过去,店里的空位渐渐坐满穿着制服、像是刚放学的女生。
每个人都是成群结队,看起来很愉快,一边笑着一边讲话。孤单一人的女生好像只有我。
纸杯里的奶茶连一口都还没喝就变冷了。我觉得好想哭。
可是,再怎么哭也不会有人来帮我。
我眨眨眼睛忍住泪水,盯着手机萤幕,继续传简讯。
窗外渐渐泛白,接着逐渐变成黄昏的暗红。
一笔交易都还没谈成。
再这样下去,就得跟男人约在晚上,这样太危险了。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
总之先找人见面吧,是谁都无所谓。尽量找上了年纪的人吧,这种人给钱好像比较大方。
我怀着悲壮的决心,决定传简讯给一位六十几岁的上班族,约他现在见面……
「你真可爱,一个人吗?」
我以为是野口,猛然抬头。
但是,我错了。
那是身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头发染成茶色,看起来很轻浮。
那个人把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着我没听过的公司名称。
男人微笑着说:
「我做的是杂志和电影方面的工作,你有没有兴趣当模特儿呢?摄影棚就在这附近,要不要来试镜看看?啊,我们会提供一点谢礼。」
「一点是多少?有十万圆吗?」
我不抱期望地问,男人苦笑着回答:
「这太多了吧?不过,有一部将在秋天播映的宣传影片需要你这种年纪的女孩,如果让导演看上,说不定可以先拿酬劳喔。」
谁会相信这么可疑的说辞啊?
要是在以前,我早就把他赶走,但我现在非常需要钱。与其找个没见过的男人来援交,还不如跟眼前这个男人走来得安全。对,反正有事的话逃走就好。
「怎样?」
「好。」
我点头了。
那个人带我去的地方,是距离速食店二十分钟路程的大楼里某一户。
「你叫什么名字?」
「……小千。」
「喔,小千啊,真可爱。几岁?」
「十四岁。」
「是国中生吗?」
「国二。」
「哎,不用紧张啦,看着前方,笑一下。」
没有装潢的灰色墙壁,冷清空荡的房间,我坐在异样突兀的粉红色沙发上怯生生地回答问题。
摄影机把我这模样拍了下来。
房里除了带我到这里的男人以外,还有三个可疑男子面带浅笑看着我。
这样真的赚得到钱吗?
如果赚得到十万圆,环姐他们会不会夸奖我「做得好」?会不会让我继续当他们的朋友?
男人们直盯着我。他们脸上的笑容很像环姐他们今天对我露出的笑容,让我越来越迷惘。
我真正的期望到底是什么?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唔……表情还是太僵硬了,脱掉上衣看看吧。」
「啊?」
叫我脱上衣……但这是夏季制服,所以里面只穿衬衣……
「脱了衣服应该会比较放得开。」
摄影师用哄骗的语调说道,周围的男人也都笑咪咪的。
「好啦,快一点。」
「可、可是……」
「嗯?紧张得动不了吗?小千真害羞呢。要不要大哥哥帮忙?」
那些人朝我走近,我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不、不要过来!」
「那你要自己脱吗?」
我无言以对,男人以黏糊的语气问:
「你不是想要钱吗?」
我的胸口紧缩。
环姐、美弥姐、其他朋友的脸依次浮现,包括他们亲密地叫我「里佳」的表情、冷眼看着我的表情、还有拍着我的肩膀说「里佳一定办得到」的浅笑……
各种感受掺杂在一起,令我晕头转向。我对自己的愚蠢感到绝望,也对自己被这群恶心男人包围而无处可逃的处境感到绝望。我好想哭,一边想着我现在能做的事或许只有乖乖地脱衣服……若是抵抗,说不定会遭到更可怕的下场。
而且就是我把自己逼到这个处境,所以我不想哭哭啼啼,或是可悲地大喊大叫。
要是我这么做,这些人一定会更高兴。
「别过来,我自己脱。」
我瞪着摄影机,努力挤出坚定的语气说道。
「喔?那就继续吧。」
我盯着摄影机不放,从沙发上站起身。
不行,脚在发抖。
我一脸严肃地解开胸前的缎带。
好可怕。
我会有什么下场呢?
怀着站在悬崖边一般的心情,我准备动手解开上衣的第一颗钮扣……
「不行。」
异常平淡的声音传来。
「我们学校禁止打工。」
那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声音。
门打开了。我看到走进来的女人时,还以为自己看错。
——竹田吗?
不,气质完全不同。
学校里的竹田虽然是老师,却跟学生一样幼稚,要么傻笑,要么哭丧着脸,再不然就是鼓着脸颊,表情非常丰富,声音也跟卡通人物一样甜腻可爱。
可是,眼前这个貌似竹田的女人表情空虚,简直像个死气沉沉的人偶。她的表情太冰冷、太空洞,连那些男人都吓一跳,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对,那一定是别人。
再说竹田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时机太巧了。
「你、你是谁啊?」
总算有个男人开口。
「……我是那个女孩的老师。」
她淡淡地回答。
老师?那么……那么,她真的是竹田啰!
我震惊得几乎瘫倒,这时突然有只温暖的手握紧我的手。
像小孩一样的柔软触感。
竹田的手……
「……回去吧,小仔鹿。」
竹田牵着我的手。
她把挂在悬崖边的我拉回安全的地方。
「……我们告辞了。」
她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着,就要带我离开,那些男人急忙制止。
「等一下!」
「……拍下的影像请你们帮忙销毁。」
「开什么玩笑!」
「……不行吗?」
「废话!」
「……这样啊,那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你在说什么?」
那些男人全都愣住,这时房间突然停电。
「哇!」
「呀!」
仿佛收到信号似的,竹田拉着我的手跑出去。
房间里传来东西翻倒的巨大声响、玻璃破碎的声音、争吵声、踩踏地板的声音……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OK!小斑比的自我介绍影片销毁了。」
「这家伙是谁啊?」
「混帐!」
扭打的声音,还有东西翻覆的声音。
所有声音都渐渐远离。
我被竹田拉着跑下脏污的楼梯。
「喂,刚、刚才说了小斑比的人是……」
「那是阿流。没事的,他早就习惯这种场面,做得差不多了就会逃走。」
「早就习惯……」
还有,阿流是谁?刚才那不是野口的声音吗?野口就是阿流?竹田认识野口?
牵着我的人真的是竹田吗?
为什么跟她在学校里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的脑袋里充满一大堆疑问,心脏跳得扑通响,呼吸紊乱,好像身处暴风雨中。
风雨和黑暗让我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那只手依然领着我。
闹区的霓虹灯从两旁掠过,我们从人群之中穿梭而过,跑个不停,几乎喘不过气。
回过神的时候,我靠在公园的铁格子游乐设施上大口喘气。
「呼……呼……」
「……」
竹田看起来也很喘。她在一旁沉沉低着头,肩膀不断晃动。
我们呼出的气息慢慢溶入夏天的闷热空气中。
「你果然缺乏运动唷,小斑比。」
我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回头一看,野口友善地笑着站在街灯下。
他的嘴唇破裂,脸也肿起来,大概是被揍的,但他的表情仍是毫不在乎。
「哎呀,阿流,你的脸!」
竹田在公园的水龙头沾湿手帕,俐落地帮他擦伤口。
「阿流的优点只有长得帅,怎么可以不好好保护呢?要被揍的话,就让人揍肚子之类的地方嘛。」
「你说得太毒了。」
竹田已经完全变回平时的模样。她踮起脚尖,拿着小鸡图案的手帕帮野口擦脸,野口也低头靠在竹田身上,像是要抱住她。
他环抱竹田腰部的动作好猥亵,有一种情侣调情般的气氛。
竹田撒娇似地笑着。
「因为我喜欢阿流的脸嘛。」
「只有脸吗?」
「全都喜欢啊~谢谢你帮我保护小仔鹿。幸亏阿流是个有空的无业游民,整天都在四处乱晃~」
「……你真的很毒耶。」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人交谈。
这是在搞什么……
喉咙传出一声呜咽。
竹田和野口都朝我望来,两人担心地皱紧眉头。
「小仔鹿……」
「小斑比……」
我好像哭了。
像个被朋友抛下、手足无措的小孩一样寂寞难耐,眼泪扑簌簌地滴落脸颊。
「搞……搞什么嘛……我都不知道……竹田和野口竟然认识……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那种地方……要追根究柢的话……都是野口害的……都是你害我被朋友当作叛徒……呜……还碰到那么可怕的事……」
「……我都知道。」
野口走过来,帮我擦去泪水。
「你的朋友是不是说要再加入他们就得自己赚到十万圆?后来有人找你试镜,差点把你拉去拍A片?」
「呃……」
我很想骂他「都是因为你没付钱就跑走」,声音却梗在喉咙里。
眼泪停不下来。
「我说啊……你可能没注意到,说要挖掘你的男人,跟你那个叫做环的朋友是同伙的喔。」
……环姐?
野口小心翼翼地继续说:
「小斑比,你昨天在店里碰到我的时候,正在等援交的对象吧?还拿沙林杰的《麦田捕手》当相认的暗号……我觉得情况很不妙,所以赶紧把你带走。」
「你……不是野口吗?」
「嗯,抱歉,我叫樱井流人。我受你老师之托,这阵子一直在注意你的行踪。我也调查过你的朋友,那个叫做环的女生经常介绍清白的女孩去援交或拍A片,借此赚取佣金。」
喉咙梗住了。
其实,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点。
我知道环姐可能骗我,也知道我拿十万圆回去可以得到环姐的夸奖,但那并不是「真实」的。
「呜……我也知道……可、可是……我考错学校……没办法融入环境,也交不到朋友,根本待不下去……我只有那里能去……」
我真是个笨蛋,超级大笨蛋。
我明白,我都明白……就算明白,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樱井看到我哭得不能自已,喃喃说着「唉,没办法」,伸手到我的两胁下把我举起来。
他让我坐上公园里的塑胶马。那是靠移动重心摇摆着玩的游乐设施。
我双手遮脸,低头哭个不停,樱井像是把我当成摇篮里的婴儿,慢慢地摇动,一只手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
「你读过《麦田捕手》了吗?」
我抽抽噎噎地摇头。
「《麦田捕手》的最后……主角荷顿跟小学生妹妹去动物园……那个妹妹是个可爱的好孩子,她很担心退学之后到处闲晃的哥哥,还说哥哥如果离家出走她也要跟去。
两人离开动物园后,在公园里玩旋转木马,荷顿坐在长椅上看着妹妹。这时下起雨,妹妹从荷顿的外套口袋拿出红色猎帽帮他戴上……
在这场倾盆大雨中,荷顿一直坐在长椅上盯着妹妹骑旋转木马。
妹妹挥手,荷顿也对她挥手。像这样望着妹妹在马上不停回转,让荷顿感到了无比的幸福。」
在像夕张哈密瓜的果肉一样泛红的诡谲月亮下,塑胶马不停地摇摇摆摆、摇摇摆摆……
樱井的大手一再抚摸我的头。
「有个关心自己的人……真好呢。
即使你觉得自己孤单一人、无处可去,至少还有一个关心你的人。小斑比,你的老师一直在担心你喔……我从老师那里听到很多关于你的事,像是你今天没去上学啦,或是你今天跷课啦……」
———嘿嘿,小仔鹿,不可以不来上学喔。
竹田悠哉的笑容浮现在我脑海里,我的胸口顿时揪紧。
我偷偷瞄了竹田一眼,发现她的表情不知何时又变得像人偶一般,漠然地盯着我们。这跟她笑着的模样差太多,让我不禁战栗。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竹田呢?
如今竹田看着我,心里在想什么?
冷漠的竹田……也在担心我吗?
「我……我才不相信老师……不管是学校……还是朋友……全都是骗人的……」
有个平淡的声音对耍起脾气的我说:
「……是啊。」
那是竹田的声音。
「可是……就算是骗人的,只要由衷把它当成真的,有一天或许就会成真。」
那张看不出心思的冷漠脸庞,在哈密瓜色的月光之中渐渐笑开,变成一张灿烂的笑脸。
那张笑脸一直凝视着我满是泪痕的脸。
◇ ◇ ◇
当晚我读了一直放在书包里的《麦田捕手》。
因为我平时很少看书,加上这本书从第一页就塞了满满的文字,文章的写法又像在跟读者对话,令我觉得很困惑,所以看得很慢,不过习惯之后,我渐渐地投入主角荷顿的叙述之中。
荷顿跟我一样不习惯学校生活,交不到朋友,考试也不及格,因此遭到退学。
他在圣诞假期前回到父母和妹妹所在的老家。
荷顿的家人都很聪明能干,唯独荷顿没有特别的才华,也没有目标。
他只想享受当下,老是做些蠢事。
我读荷顿的抱怨读了一整晚,虽然早就累得想睡,但荷顿仍然像个死揪着我不放的朋友,一直说话。
———喂,你听着。
我有时感同身受、有时烦躁、有时嗤之以鼻、有时觉得好寂寞,但还是忍着睡意继续听荷顿说话。
书中没有出现麦田,荷顿没有去过那种地方。
他只是对妹妹菲比提到自己想做的事,是看到在麦田玩耍的孩子快要掉落悬崖时就抓住他们。
『孩子在奔跑时都不看着前方,这种时候我就要跳出来抓住那个孩子。』
『我想当的是麦田捕手。』
『我知道这很蠢,不过说起我想做的事,只有这一件。虽然我知道这真的很蠢。』
荷顿后来怎么样了……现在该怎么做呢?
窗外开始变亮,我终于读完这本书,胸中充满悲伤。
虽然荷顿说自己想当麦田捕手,但我想他一定希望有谁能来抓住他。
希望在他没看着脚边、快要摔下悬崖的时候,会有人来拉住他。
竹田抓住了我的手。
她使劲把我拉回悬崖上。
———我觉得……小仔鹿如果笑一笑就好了。
———嘿嘿,这样一定能交到朋友,老师和学校也会更照顾小仔鹿啊。
勉强自己去笑只会更悲惨。很愚蠢,也很痛苦。
可是……
我爬下床,对着镜子挤出笑容。
眼睛充血,嘴角痉挛,一点都不可爱。
但我还是勉强地笑着,并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好啦,去洗把脸,换好制服去上学吧。
如果见到竹田,就主动跟她道早安。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笑得自然,或许只能僵着一张脸笑不出来……不过竹田一定会笑嘻嘻地对我说:
「早安,小仔鹿!』
她的笑容可能都是在骗人。
或许昨天那个眼神空洞的竹田才是真正的竹田。
老师和学生的情谊或许只是短暂、虚假的。
但是只要真心以待,虚假说不定也会变得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