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发表会的主角是新田晴音同学。」
「晴音!恭喜你!」
「晴音一定能演出最棒的珊塔,要加油喔!」
我作了这个梦的隔天……
「唉~又是合音。」
我失望地垮下肩膀,走在寒风飕飕的黄昏街道上。
本来以为这次会被分配到好角色呢。进入音乐大学附属高中声乐科已经到了第二年的秋天,我却一次都没拿过合唱以外的角色。
真想在十二月发表会上饰演「漂泊的荷兰人」的珊塔……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国小、国中每天都在合唱团里唱歌的那段日子,老师常称赞我「新田同学的声音很有活力,也很洪亮,非常好」,每次都指派我担任独唱。
进入音大附中以后,我要更努力练习,继续精进,得到专业人士的赏识,然后到巴黎、柏林或米兰留学,在那里出道……我怀着无边无际的梦想。
但我进入向往的学校后,才发现有很多曾经留学海外或是得过奖的人,吓得都说不出话,老师则完全没注意到我。
这样也想成为职业歌剧歌手,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唉……如果我一直当合音到毕业该怎么办啊?话说回来,我该不会毫无才能吧?」
我重重地叹气,头垂得很低,露出的脖子好冷。我实在无法想像光明灿烂的未来,以后该不会永远碰不到快乐的事或好事吧?
「不,不会这样的。」
我激励着自己,试图振作逐渐下沉的心情。
对了,井上美羽的新书下周就要发售!这绝对是好事。
自从我在国小看了《文学少女》之后,一直是美羽小说的忠实书迷。读了那个纯洁美丽的故事,让我感到跃跃欲试,好想用歌唱来表现她那细腻的世界。
很快就能看到美羽的新书了,我非得努力不可。只要努力不懈,一定能逐步接近梦想。
「好!今天也要尽情练习!」
我借着把话说出口来提升斗志。
我踩着坚定的步伐,来到闹区边缘的老旧大楼。
这栋楼下个月即将拆除,现在全都空着。
屋主是地下室驻唱茶店的老板,也是我的远亲,他说拆除工程开始之前都可以让我在这里练习。
我走下昏暗的楼梯,打开地下室的门,点亮仅有的一盏灯。
桌椅都堆在室内角落,空旷的地板上映出白光。里面有个小舞台,我站在上面,毕恭毕敬地行礼。
「非常感谢各位今天大驾光临!我会好好努力!请听我唱歌吧!」
这里是歌剧院的舞台,满席的观众都等着听我唱歌。
我怀着骄傲兴奋的心情,先从基础的「Chorübungen」和「Concone」开始唱。「Chorübungen」是由不构成旋律的单音所组成的练习曲,「Concone」则是用「A、I、U、E、O」这些母音进行的音阶练唱。
虽然只是枯燥的反复练习,但是换了场所就会别有一番新鲜感。
接着我唱起「漂泊的荷兰人」的「纺纱合唱」。
这不是女主角珊塔的独唱,而是合唱曲,是村里的姑娘们一边纺纱一边歌唱的可爱歌曲。
『喀啦喀啦咕噜咕噜,可爱的纺车,
精神饱满地滚滚转动,
纺呀纺,纺起千缕丝,
可爱的纺车,喀啦喀啦咕噜咕噜,
心爱的男人,在遥远的海路,
思念故乡的可爱姑娘。』
德语唱起来比义大利语更有分量,更具戏剧性。
这只是日常的活泼景象,我却仿佛听到命运的纺车转动的声音。
『可爱的纺车,转呀转,
风儿也随之吹起,
心爱之人就要返航。』
姑娘们转着纺车愉快地唱歌,只有珊塔一个人静静凝视着墙上的肖像画。
图中画了一位身穿漆黑西班牙服饰,脸色苍白的男性。
珊塔爱上了那个人,因而姑娘们调侃着珊塔。
『珊塔竟为画中男子感伤叹息。』
我想要唱得更好。
更好,还要更好。
希望有一天能上台饰演珊塔。
要唱得更响亮!
还不够!要更用力地唱出来!不行,还不够!声音还含在嘴中发不出去!
我叹着气,全神贯注地歌唱。
椅子堆成的小山后面传来喀哒声。
我一开始还没发现,以为只是椅子倒了,后来看见有个身穿老旧皱外套的高大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我的歌声霎时梗在喉咙里。
是、是谁?
黑影落在他削瘦的脸上,看不清长相。他大概四十岁?不对,说不定更老。他的嘴边长满胡子,浑身带着阴沉的气息,好像刚从地底爬出来似的。
难道是流浪汉……
我的背脊冻结,空气紧张地绷住。
脚步声叩叩响起。
男人的眼神畏惧,带着走投无路的表情朝我逼近。
「你……」
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好痛苦的眼神。
恐惧充斥在我的脑海中,我大声尖叫,抓着书包逃出去。
我两步做一步,死命爬上通往一楼的楼梯,海鸥吊饰在肩背书包上猛烈跳动。
我有一种错觉,好像随时会有冰冷的手从后面抓住我的脖子,吓得我直发抖。
那个人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冷风猛然吹上我火烫的脸颊。我已经来到室外,但仍压抑不了恐惧,继续奔跑。
我一口气跑到热闹的明亮大街上,这才敢停下脚步,两手撑在膝上不断喘气。
身体好热……心脏差点吓破了。
那是擅自闯入的流浪汉吗?
我想起他凄苦的眼神,好像想要说什么的模样,就觉得胸口有点疼,但恐惧感更加强烈。
『你……』
想起他那嘶哑的声音,我不禁战栗。
如果他明天还在那里该怎么办?
◇ ◇ ◇
隔天。
我苦思良久以后,先去折扣商店买了防狼喷雾剂和警报器,才走向大楼地下室。
时间跟昨天一样,都是黄昏将尽的时刻。
我紧张得浑身紧绷,慢慢走下楼梯。
如果……如果他还在的话……
就要按响警报器,拿喷雾剂喷他,打手机报警,然后……
我屏着呼吸开门。
「!」
喉咙瞬间堵塞住。
昨天那个男人就站在空旷的室内。
他没有躲藏,等人似地看着门口。
跟昨天一样,他穿着皱巴巴的外套,脸上满是胡子,头发留得好长,枯瘦的脸颊苍白得有如病人,注视着门口的眼神既阴沉又痛苦。
虽然我已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但仍愣在原地。
当我惊觉过来、想要按下警报器时,男人发现了我,便说:
「太好了,总算等到你!」
声音嘶哑而破碎,却又带着一股决心,让我正待按下警报器的手指不由得停住。
男人走了过来。
「你昨天在这里唱歌对吧?」
他像要吃人似地紧盯着我,好像很难受、很悲哀。
我明明想着非得逃走不可,双脚却动弹不得。
他的语气犹豫,但隐含着一种非说不可的执着。
「你、你的唱歌方式……很不好!那种唱法……总有一天会伤害你的嗓子!」
我大吃一惊,顿时忘记警报器和喷雾剂的事。
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句话。
他听了我唱歌吗?
接下来,他开始解释我的唱法会给喉咙带来多少负担。下颚太用力,软颚音张得不够开,舌沟没有降下,唱得太用力反而会吐出太多空气,横隔膜的操控很差,调息方式也不好。然后,他滔滔不绝地大谈被这种唱法伤害喉咙的歌手,以及正确的唱法。
他说不定喝醉了。但我闻不到酒味,他的脸也不红,而且他似乎很懂得唱歌,评论也中肯得令人心惊。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我睁大眼睛,哑然无语,呆呆听他说话。
因为太过惊慌,我还没办法掌握状况。我竟然在听一个长满胡子、穿着皱外套、显然没有正职的陌生人大谈歌唱的建议!
我开始觉得恐怖。这个人……会不会是疯子?
他痛苦地扭曲脸孔,眼神这么绝望无助,会不会是磕了药?
如果他突然变脸朝我扑来……
这时,他伸出细细的手指按住我的眉间。
「这里……要把气提到这里发声。」
好冰冷的触感!
眉间顿时发热,我吓得差点停止呼吸,慌张后退。
「谢、谢谢,我、我会参考你的意见。」
我死命挤出正常的语调,以免刺激到他。
「我还有事要忙!」
说完之后,我像昨天一样一口气冲上楼梯,跑出室外。
那个人果然怪怪的!
他突然伸手摸我,吓得我脑袋发烫,全身冒出鸡皮疙瘩。
怎么办?他明天还会不会来?难得有这么适合的地方练唱,却又不能用了。
不过,我的唱法真的很差吗?
他说再这样下去,我的嗓子会坏掉。
不会的,那个人一定是磕药磕昏头,随便说说而已。
虽然我想要这么认为,胸中的不安却仍然没有消失。
是因为这样吗?
隔天放学后,我在练习发表会要唱的「纺纱合唱」时,突然想到他说的话。
那个人告诉我该怎么唱才对。
随便听信陌生人的建议实在太愚蠢,只会白费工夫。不过,我还是半信半疑地照着他说的方法发声看看。
我注意着横隔膜的动作,放松下颚,张开喉咙,感受着呼吸传到眉间。
一开始做得并不顺手,我太在意下颚和喉咙的力道,连歌词都唱错。我到底在干什么啊?自己都觉得好丢脸。
那个人果然只是个怪叔叔。
我一边想着还是恢复原本的唱法吧,一边又试了一下,只是一下下而已。
突然间,我感到声音从鼻梁一口气窜上眉心,自己发出澄澈的声音。
一直含在嘴里的歌声仿佛终于得到解放,雀跃地跳脱而出。
——咦?
我发现了自己所有改变,非常讶异。
『可爱的纺车,转呀转,
风儿也随之吹起,
心爱的人就要返航。』
这是我的声音吗?
从前我都是使尽力气地唱。
但是,我此刻的声音比过去都要轻柔,更加延伸出去,有一种强劲展翅飞得又高又远的感觉。
『纺呀纺,勤奋地纺,
喀啦喀啦咕噜咕噜,可爱的纺车。
喀啦喀啦咕噜咕噜!
托啦啦啦啦啦啦啦!
托啦啦啦啦啦啦啦!』
好棒!好棒喔!
竟然可以唱得这么自由、这么轻松!
先前的不安和消沉就像假的一样,心情非常畅快。
好像被闪闪发亮的空气包围着,声音变得清澈而闪耀!
那个人说的是真的耶!
练习结束后,同学们都惊讶地说:
「晴音,你今天的声音好响亮喔。」
「状况很好耶。你改变唱法吗?」
「嗯,稍微换了一下。」
我没说出地下室里那个人的事,但不是因为还觉得他很可疑,而是因为开始觉得这是个令人雀跃的秘密。
天色很快地变暗,到了黄昏,我兴奋地走下废弃大楼的楼梯。
得向那个人道谢!在那之前,必须先为逃跑的事道歉!然后、然后……
我满心感激地拉开门。
可是里面没开灯,也不见人影。
我点亮灯光,在室内来回走着。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就连堆在角落的椅子后面和桌子底下我都找过,但一个人都找不到。
喜洋洋的心情瞬间变成失落。
他今天没来……是不是因为我昨天逃走,他觉得很不愉快呢?
亏我还特地来向他道谢。
我意志消沉地站上低矮的舞台,开始唱歌。
『如同天使赐予的女孩,你在何方?
愿意献上一切的妻子,你在何方?』
喔喔,声音果然比平时嘹亮。
声音仿佛自丹田涌出、从喉咙深处冲出,拓展开来,感觉非常棒。
我对这脱胎换骨的歌声着迷不已。
这时,我感觉到门边有人。
那是很微弱的空气震动,简直不能称为声音,只有一种类似预感的感觉。
定睛一看,皱外套的边缘在视野里一闪而过,吓了我一跳。
我停止唱歌,跑向门口。
他正要匆匆离开,我急着冲过去,伸出手来拼命大喊。
「等一下!请你等一下!」
我抓紧外套的一角,他一脸脆弱地转过头来。
我立刻朝他鞠躬。
「昨天非常谢谢你!我照你的建议唱歌,嗓子的状况变得非常好呢!」
他的神情似乎很旁徨,只是垂着目光,尴尬地保持沉默。是因为我抓紧他的袖子不放吗?
他小声地回答:
「……是啊……你今天的歌声很动听。」
那是害羞的温柔语气。
我直盯着他,他很不好意思地转开视线,像在辩解似地说:
「……那个……昨天和前天吓到你了,所以今天……我本来打算偷偷听你唱完就离开……打扰你练习,很抱歉。」
明明是个比我年长的大叔,说起话来却很缓慢且客气。
他的脸颊很瘦,笼罩着寂寞的阴影,但仔细一看其实长得很端正。要是剃光胡子,说不定会年轻个五岁吧。
「是我不该突然逃走,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逃走也是应该的。」
「可是,我真的很感谢你。可以唱得那么轻松,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呢。你唱过声乐吗?」
他眼中的阴影更深了。
「……高中时代唱过一些……也教过音乐,如此而已……」
「你是学校老师吗?」
他好像不太想提,只是喃喃回答「是啊」。
我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说以前来过这间驻唱茶店。
「我已经很久没来了……偶尔来这里一看,发现大楼空着,变得很冷清。我想进来缅怀一下过往……刚好听到你在唱歌……实在不好意思出去……结果就忍不住多嘴了。」
他神情寂寞地说,我拼命摇头。
「才不是多嘴呢,你真的帮忙我很多。」
因为我说得很诚恳,他稍微扬起了嘴角。
他那难以称为笑容的微笑看得我暗暗心惊。
这个人连笑容都如此寂寞……
「呃,我叫新田晴音,就读的学校是音大附中,今年高二。过一阵子有个发表会,所以我正在练习。」
「是华格纳的『漂泊的荷兰人』吗?」
「好厉害!你知道啊?」
他露出难堪的眼神。
「……这点事情只要是喜欢音乐的人都知道……毕竟华格纳那么有名……」
是吗?
华格纳的「漂泊的荷兰人」的确常在电视上播放,不过应该很少人光是听到「纺纱合唱」就认得出是「漂泊的荷兰人」吧……还是说,这只能算是音乐老师的基本学识?
「手……可以请你放手吗?」
他有点愧疚又不太好意思地说。
「啊,对不起。」
我此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紧抓他的外套,面红耳赤地赶紧放手。
真是的,我在干什么呀?
「我差不多该走了……」
他或许不太想长谈,低着头就要离去,但又犹豫地停步,跟昨天一样欲言又止地给了我几个关于德语发音和发声的建议。
「我真的要走了,发表会请好好加油。」
我突然一把抓住他的外套下摆。
他惊吓地转过头来,我也被自己的举动吓到,脸上越来越红。
「那、那个……呃,能不能请你听我唱歌呢?」
「咦……可、可是……」
他很惊慌。
「拜托你。如果我有什么缺点,或是有哪些地方改善一下会比较好,希望你能像刚才一样尽量指点我。」
「我没有那么厉害。」
「既然如此,你只要告诉我感想就好了。有听众的话,我也会唱得比较起劲。」
「可是……」
「你等一下有事要忙吗?」
「没有。」
他才说完就惊觉失言,露出了迷惘、后悔的表情。
那种眼神真的很寂寞,因此我更用力地抓紧他的外套。
「我郑重地拜托你!我依照你的指示改变唱法,真的感觉进步很多,唱起来也比以前愉快。所以我拜托你,再多陪我一下好吗?」
我的表情非常坚决,显示出我非得等他答应才肯放手。
他讶异地看着我,最后露出死心的眼神,线条优美的嘴唇泛起淡淡的笑容。
「如果只是听听……那好吧。」
「是的!这样就好了!谢谢你!」
我开心地一再点头。
◇ ◇ ◇
从这一天开始,我在学校练习结束后都去地下室唱歌给他听。
他说自己姓佐藤。
「你叫佐藤先生?」
「呃……嗯嗯。」
他回答的时候还不敢正眼看我,一看就知道是假名。
「那名字呢?」
我这么一问,他更慌张地回答:
「那、那是……秘密。」
既然要谎报名字就别说是佐藤嘛,说个更像样的名字不是比较好吗?我在心底如此吐嘈,不过一想到他如此笨拙,心头却又紧揪起来。
我竟然觉得年纪大我这么多的大叔很稚嫩……真是诡异的心情。
他多半比我早到,躲躲藏藏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出神地想事情。
或许是回忆起什么事,他常常痛苦地紧闭眼睛,双手在腿上紧紧交握。
看到他这模样,我都觉得心痛了。
过去究竟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他会这么痛苦?
好想问。
可是,我知道他很怕别人问他的私事,如果继续纠缠不休,我担心他会永远不再出现。所以,我只能藏起焦躁的心情。
「佐藤先生,你好。」
我开朗地叫着他给的假名,站上舞台。
「新田小姐,你好。」
佐藤先生的眼神稍微温和了一点,害羞地微笑。
光是这样,我就觉得很高兴,心里也温暖起来。
「今天也要请你听我唱歌。」
「好的,请唱吧。」
结束了扮家家酒似的害羞对话以后,我开始唱歌。
从前我都是对着想像中的满座宾客唱歌,但现在的我只想取悦唯一的那个人,只想让他开心,怀着悸动唱歌。
如果他表情平静地入迷听着,我就觉得好高兴,声音也会越来越有活力。要是他听到一半就难过地露出黯淡的眼神,我甚至会感到胸口郁闷,呼吸困难。
他听我唱完以后,总是客气地给我建议。
那些建议都很清晰易懂,也都切中要点,令我相当惊讶。
「佐藤先生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你连非常专门的知识都知道,解说也比学校老师教的好懂。我猜得没错吧?你就别再坚持,把真实身份告诉我吧。」
某天,我开玩笑似地这么说。
但他立刻板起脸,语气痛苦地回答:
「……随便说说罢了,都是从书上学来的。」
他撇开脸,垂着头紧握双手,好像很难受地浑身颤抖,我吓得赶紧道歉。
「对不起,我不会再问了。」
怎么办?我干嘛那么多话。如果他以后不来了该怎么办啊?
我慌到脑袋一片空白。
临走之前,我死命央求:「佐藤先生,你明天也会来吧?我不会再问东问西,所以你明天也要来听我唱歌唷。」
他带着僵硬的笑容回答:「好,我明天也会来。」
他真的会来吗?
隔天我一直感到惴惴不安,胸口煎熬刺痛,所以当我看见他一如往常地出现在地下室,悄悄坐在椅子上时,又是欣喜又是安慰,激动得流出眼泪。
「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今天也要麻烦你听我唱歌。」
我假装揉眼,偷偷擦掉眼泪,然后鞠躬开始唱歌。
他来了,他真的来等我。
我欣喜若狂,全身都在颤抖。
我尽情地歌唱,但是怎么唱都不过瘾,一直畅快地唱到他出言制止「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
我激动难平地坐在他身边,酝酿一段时间之后才吐露我的想法。
「我将来想当个歌剧歌手。」
但是,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新田小姐的声音很棒,个性坦率,又很努力,说不定真的能实现梦想。」
他这么说。
「真能实现就好了。小时候,妈妈带我去看过歌剧,事前她一再嘱咐我要保持安静,只要稍微吵闹就会被赶出去……现在想想,那只是学生发表会之类的演出,不过布景很豪华,好像梦幻世界,所以我一下子就被迷住了。
那天的戏码是希腊神话的奥菲欧,弹奏竖琴的奥菲欧前往冥界找寻死去的妻子。
饰演奥菲欧的歌手声音好棒喔!甜美得教人心醉,但又好哀伤、好清澈。
那时我还很小,完全听不出技术好坏,可是听到奥菲欧的歌声,我就止不住眼泪……美丽的歌声传遍整个会场,我心想,我也好想像他那样唱歌。」
他点点头,表情温和又慈祥,但眼中又露出他惯有的忧伤阴影。
「可是我在家里大声唱歌,妈妈就会骂我『会吵到邻居,别唱了』。」
我逗趣地说,然后噗哧一笑。
「我一直在想怎样才能尽情唱歌,所以后来加入合唱团。
每天都能唱很久,真的好快乐,但我终究还是向往歌剧的舞台布景、服装、情节丰富的故事。合唱虽然好,但我更希望能站上歌剧舞台,所以就去报考音大附属高中,结果勉强合格了,却老是拿不到有名有姓的角色,每次都是当合音。
啊!可是!即使是当合音,毕竟还是站上了歌剧舞台,所以我会拼尽全力!总有一天,我要站在舞台中央高唱咏叹调!」
他的脸上又出现慈爱的灿烂表情。即使他满脸胡子、披着长发,这表情还是令他显得很英俊。竟然觉得这么一个大叔「英俊」,我都觉得自己的眼睛有毛病……
「佐藤先生,如果你剃掉胡子一定很帅。」
我这么说,他貌似困扰地回答:
「我是娃娃脸,所以不太想剃,而且我也懒得剃。」
我很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急忙换个话题。
「如果我成为歌剧歌手,还要再实现另一个梦想。」
「是什么呢?」
他温柔地问。
「我想见井上美羽。」
他睁大了眼睛。
「啊,你知道井上美羽吗?她是个作家,写过《彷若晴空》和《文学少女》。」
「……知道。」
他神情复杂地回答。
他是不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比夸口要当歌剧歌手更丢脸。我的脸颊顿时热了起来。
「我从很久以前就是美羽的书迷,她的故事好温馨、好柔和,读完以后心里都会变得纯净。」
他以悲伤的神情听我说话。这个话题不好吗?他讨厌井上美羽吗?还是因为跟不上我的话题,所以觉得难过?
「美羽从不公开露面,也不举办签名会,可是,只要我成为有名的歌剧歌手,或许就会有管道见她。嘿……嘿嘿嘿,是不是很像追星族?」
他的眼神越来越难过。
「不会……我认识的某个女性也是井上美羽的忠实书迷,她很喜欢《彷若晴空》,不知道读过多少次……」
认识的女性?是谁啊?是他的情人吗?
我突然感到不安,为了隐藏心情,我语气开朗地说:
「嗯,美羽有很多女性读者喔。她的出道作《彷若晴空》刚出版时,大家都猜美羽一定是女作家。
我是从《文学少女》开始看美羽的作品,所以我最喜欢的就是《文学少女》,不过接下来出版的《天使堕落之声》也让我大受震撼,那本书的风格跟《文学少女》和《彷若晴空》完全不同,说的是男主角杀死情人的故事。虽然沉重,内心的部分却很清纯……主角明明是个杀人凶手,我却能理解他的心情,觉得他好可怜,好想为他做些什么……那本书厚得像电话簿,每页满满的都是字,也有人批评说这根本不是美羽的书,但我还是喜欢《天使堕落之声》。虽然故事很绝望,读完后仍然会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我朝他一望,突然大感震惊。
因为他的笑容好悲伤。
看起来简直是用笑容来隐藏痛苦。
又像是悲伤地追忆着已经远去的宝贵事物……
「对不起,都是我一个人在讲话。」
胸口好闷好痛,为什么这个人的微笑总是如此悲哀呢?
他静静地说:
「没关系,我没什么话好说,所以光是听着新田小姐说话就觉得舒服。」
真的吗?这是骗人的吧?他真的这样想?若是如此,为什么那么寂寞?为什么把手握得这么紧?
喊叫卡在喉咙里。
我伸手抓紧他的外套下摆。
「佐藤先生……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勉强你说……可是,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很高兴的。」
他的手和肩膀微微一震。
或许我不该再多说,或许我正站在临界点上,但我还是想告诉他。
「因为,佐藤先生对我而言就跟天使一样。」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悲凄,简直像是会立刻死去。接着他垂下眼帘,声音嘶哑飘忽地说:
「……我只是个罪人罢了。」
阴暗的声音让我的心中顿时冷却。
我松开了抓着他外套的手指,他低着头离开。
「明天你也会来吗?」
我一问,他便回过头来,露出深染忧郁的温柔眼神回答:
「……会的。」
◇ ◇ ◇
他说罪人是什么意思?
隔天我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满脑子依然是他说的话、他的表情,还有那双紧紧交握的手。
第一次见面时,我还以为他是个流浪汉。
但是我现在很清楚,他是个有教养的人,个性稳重又温柔。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穿得如此落魄,离群索居地过活?
要是我再多问,他以后一定不会再来听我唱歌。
可是,想更了解他的念头仍然一天强过一天。
他简直就像漂泊的荷兰人。
那位荷兰船长傲慢地挑战神、对神不敬,因而受到诅咒,永远都得在海上漂泊。
经过漫长无比的岁月,他仍求死不能,只得继续漂泊下去。
他每七年会有一段短暂时间可以上陆。如果能遇到誓言永远爱他的女子,他就能得到解脱。
可是,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女性却一直没出现。
每过七年,他就会满怀希望地上岸,然后又绝望地回到海上。
这种痛苦将会持续到所有生物死绝,直到最后审判之日。
地下室的他会不会也受困于类似这种诅咒的事物?一想到这点,我就心痛难忍。
如果有个像珊塔那样全心爱他的少女,能不能令他得救呢?
转着纺车的少女们之间,只有珊塔一人凝视着墙上画像之中眼神黯淡的男性。
那时珊塔的心里在想什么?
有个神似那幅肖像画的男性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会多么震撼呢?
放学后我去了礼堂,发现其他人都还没来。
我想像着珊塔的心情高歌。
『偶然梦见之人,此刻正在眼前,
苦涩之情烧灼心胸。』
『啊啊,这个祈愿该如何称呼?
你由衷向往的救赎。』
『可怜的人儿呀,请牵着我的手。』
我好想拯救怀着绝望、永恒漂泊的孤单荷兰人。
珊塔见到他的瞬间,心里想必再也装不下任何一件事。
对珊塔来说,他的痛苦就等于她的痛苦。
『无论你是何人,
无论残酷命运带给你多么巨大的毁灭,
无论我该背负的命运是多么可怕。』
诅咒越是难以解除,珊塔的心越是受到他的吸引,毫无招架的余地。
珊塔对荷兰人的怜惜,呼应着我渴望更了解地下室那个人的心情,胸口痛得几乎裂开。
这时后方传来掌声,令我惊讶地回头。
面带笑容鼓掌的,是受邀演出发表会的进藤先生。他是个拥有浑厚诱人低音的职业歌剧歌手。
我、我刚刚唱的歌……被他听到了吗?
讨厌,丢死人了!我只不过是个唱合音的,竟然被人听到我在唱珊塔的歌!
进藤先生以低沉的嗓音说:
「你表现出了珊塔的专情,感觉很淳朴、很棒,声音也放得开。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我、我是声乐科二年级的新田晴音。」
「喔喔,我会记住的。以后也要好好加油。」
「是的,谢谢您!」
我极度紧张地向他敬礼。
其他人陆续来了,进藤先生也往老师走去,而我还是发呆好一阵子。
职业歌剧歌手夸奖我耶!
好开心!欣喜之情源源涌出。
如果在练习之中继续傻笑可就糟了。
黄昏时分。
在地下室里,我急着向他报告这件事。
「这都是多亏了佐藤先生!谢谢!」
他的笑容不像过去那样寂寞,而是真心感到高兴地咧开嘴角。
「不,这是新田小姐的实力。」
「没有啦,都是由于佐藤先生的指教。因为我唱珊塔的歌时,心里想着佐……」
「嗯?」
「没、没什么!」
那句「想着你而唱歌」简直就像示爱,我怎么好意思说啊!
他心平气和地朝着脸颊发烫转向一旁的我说:
「太好了。如果进藤先生觉得你的歌声很美,说不定哪一天会有幸福降临呢。」
「嘿嘿,真是这样就好了。」
我这个时候完全想不到,他的「预言」不到一周便实现。
◇ ◇ ◇
「咦!我演珊塔?」
老师找我过去,问我愿不愿意在发表会上担任珊塔一角时,我还以为是开玩笑。
不过老师面色凝重地告诉我,原本要演出珊塔的相川同学为了治疗喉咙,无法参加发表会。
老师也说,饰演荷兰人的进藤先生大力推荐我。
这、这不是假的吧?
我还是不敢相信,几乎想捏自己的脸颊确认一下。
不,就算是假的也好。
如果能当片刻的珊塔,就算是假的也好。
「我、我愿意!请让我演出这个角色!」
我前倾身体大叫。
「佐藤先生!我要递补演出珊塔了!」
练习结束后,我如同往常冲去地下室,抱住了他。
他讶异得浑身僵硬,不过一听到我说这个好消息,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恭喜你,新田小姐。」
「谢谢!真的都是拜佐藤先生所赐!」
他被我抱得有点慌,因此我也害羞地笑着放开双手。蜂蜜般甜美的喜悦不断上涌。
公布递补演员名单时,有人故意在我面前说「为什么是新田同学」、「难不成新田同学动用了什么关系」、「她又没有门路,大概是巴结来的吧」之类的闲言闲语。
大家为了争取角色都拼尽全力。
我很明白这种感受,所以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而是一笑置之。只要我在舞台上唱出完美的歌声,她们自然不会再多说。
今天绝对是我有生以来最光荣的一天!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我会尽力表现!我也会送门票给你,所以正式演出时你要来看喔。」
他的表情有些为难,我抓紧他的双手。
「拜托你嘛,这是我毕生的请求,如果你不来看,那就没有意义了。」
他有点踌躇地回答:「我明白了,我会去的。」
「说定啰!」
我再次强调,他总算稍微露出笑容,用慈爱又悲伤的眼神凝视着我。
「……好的,我会带花束过去。」
「太棒了!」
我又抱住他。
「新、新田小姐……女高中生随便抱我这样一个糟老头,似乎不太好。」
「嘿嘿,不好意思。」
我从他的身上退开。
「不过,是佐藤先生我才肯抱唷。要是换成其他大叔,我才不做这种事呢。」
我感觉现在的自己好像能够实现任何愿望,面带笑容地这么说。
可是,他却露出无助的表情撇开视线。
胸口好疼。
至少今天多给我一点优待嘛……难道他真的这么疲于应付我吗……
「啊,真的不行吗?是不是会惹女朋友生气?」
我故作开朗地问。
如果他说没有女朋友,我打算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那我能不能当你的女友候补」。可是,看到他的表情冻结,我顿时明白这是个错误的战略,就像是用利刃刺进他的伤口。
那凄绝的表情仿佛冻住了难以痊愈的伤痛和绝望……
睁大的双眼无比黯淡,不见一丝光辉。
这瞬间,他的眼中好像看不见我。
他是不是想起过去的悲伤回忆?那苦恼太过沉重,至今仍会使他窒息。
「……我已经……没有女朋友了。」
他握紧双手,用力到几乎捏断手指,如死前呢喃般阴暗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这想必是他的极限。
「对不起……我得走了。」
他脸孔扭曲,咬紧牙关,走出地下室。
因为他表现出的冲击太大,我根本不敢开口挽留他。
可是,当他外套翻飞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我感到全身冰凉,不安的情绪刺痛胸口,忍不住追出去。
外面已是黑夜。
褪色外套在建筑物后和人群之中若隐若现,我死命地追着不放。
我很担心他,觉得不能放着那么痛苦的他独自一人,可是「想要更了解他」的想法也越来越压抑不了。
我已经答应过,不会再追问他的私事。
我也决定要等他自己告诉我。
可是,再这么下去,说不定他哪天会默默地不告而别……
这样一来,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走出市区以后,景色越来越荒凉。
我或许已经走了三站的距离,最后来到一间墙壁满是裂痕的公寓。
他走进去,打开满墙信箱的其中一个,取出广告单,继续往里走。
我站在围墙旁边看着。
过了一阵子,我紧张到听得见自己高亢的心跳声,但仍压低声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扑通扑通……心脏跳得好大声。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不该做的事。
还是快停止吧,会受到惩罚的。我心底的声音也在劝告自己。
即使如此,我仍像受到拉扯似地走向那排信箱。
他刚刚打开的是这一个。上面夹着一张纸,手写着「二○一号房」。
他在这里住了多久呢?纸上的原子笔字迹都褪色了。
房号旁边还写了英文字母,我一字一字地读着。
「MA……RI……YA……」
MARIYA?这是他的名字?
长期收纳在记忆深处、未曾想起的场景,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黑暗。
小学时代的我坐在自己家的客厅,眼睛发亮地翻着这天去看歌剧拿回来的场刊。
『妈妈,演奥菲欧的人好厉害喔!他的声音好高,好美喔!我也想那样唱歌。』
场刊上写了演员名单。
演奥菲欧的人名字太难,年幼的我不会念。
『妈妈,这个要怎么念?』
『要念MARIYA。』
『马利亚!哇!跟圣母马利亚一样耶!』
我一直把那个人的名字当成马利亚。
那是个圣洁的名字,很符合声音甜美清澈的奥菲欧。
不过,我弄错了。
那个人的名字不叫马利亚。
球谷敬一(Mariya Keiichi)。
对,这才是奥菲欧……是我称为佐藤先生的人真正的名字!
就是那位年轻俊美,弹奏竖琴的奥菲欧!
他果然唱过声乐!他也是个歌手,而且歌声是那么动人……
开门声传来,我吓得拔腿就跑。
冷汗不停冒出,身体冷得好像快要感冒。
他曾经是在舞台上担任主角的歌手。
但是,他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为什么不再唱歌?
现在他的声音既低沉又沙哑。
他曾经劝过我,我的唱歌方法不好,会损害嗓子。
这是因为他自己的嗓子坏了,不得不放弃唱歌?还是因为其他理由?
撘电车回家的途中,我还是止不住身上的寒意。
回家以后我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走进爸爸的房间,打开电脑。
我搜寻球谷敬一这个名字之后,资料陆续跑出来。
包括他在幼年时代以天使般的清澈歌声屡次获得国外比赛的大奖。
被誉为天才。
荣耀的纪录。
以及杀人案件……
我变得面无血色。
抓着滑鼠的手,还有双脚都在颤抖。
杀人?
我不安得像是胃里有只手在搔抓,又继续搜寻更详细的资料。
——球谷敬一杀害了当时跟他交往的女高中生。
我的喉咙梗塞,屏住呼吸。
头里闪过一阵剧痛,我想起痛苦低着头的他。
『……我只是个罪人罢了。』
头痛得几乎裂开。
他杀死自己的情人,简直就像井上美羽写的小说。
对心爱之人下了毒手!
◇ ◇ ◇
隔天,我唱得乱七八糟。
我在发表会的练习中一直发呆,被老师狠狠地训了一顿。
「快要正式演出了,各方面都必须好好注意,包括健康管理。」
其他演出的同学也在窃窃私语。
「一下子就露出马脚呢。」
「是不是压力太大,吓到发抖啦?就算别人没对她做什么,她恐怕也会砸到自己的脚吧。」
不过,这些闲话全都进不了我的心。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天在网路上搜寻到的事,心脏痛如刀割。
练习结束后,我如同往常般去到地下室。
「……新田小姐?」
或许是看到我的脸色发青,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很担心我。
心里和身体都好痛。
我颤抖地说:
「佐藤先生……你是球谷敬一吧?」
他的脸上显出震惊。
双眼睁大,脸颊痉挛,嘴唇发抖,然后痛苦地喘息。
他没问我为什么知道他的本名,也没责备我。
在凝重的室内,他像背负着滔天大罪的囚犯般凝视着我,用嘶哑的声音说:
「……那你应该知道我犯下的罪,也知道我不是天使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好多话在脑中打转,但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明明很想说,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犯下怎样的罪都无所谓。
他脸上的哀痛和绝望是如此深沉、激烈,令我的喉咙冻结。
我总觉得无论说出什么话,都只会带给他更深的伤害。
而且,是我背叛了他。
我尾随他,看到他的名字,挖出他的秘密。
我做出这种事,哪里还有资格安慰他?
那双手紧紧交握,我无法将其解开,也不能使之温暖。
他表情伤痛地转身,连一句再见都不说就离开。
我无法伸手出去,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非得追去不可。
再也见不到他了,非得追去不可!
但是,我的脚还是动弹不得。
喉咙好痛,痛得几乎要裂开。
我死命挤出声音大喊:
「对不起!可是我不认为你是罪人,你是个天使!所以明天也请过来!请来听我唱歌!」
冰冷的空气贴在肌肤上。
炽热的感觉塞住喉咙,我终于喘得过气。
「求求你……原谅我!」
我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见这句话。
从隔天开始,他不再来地下室。
我去他的公寓,看见信箱上的名牌已经拿掉,房门上贴着水利局的通知。
他的踪迹完全从我的面前消失。
◇ ◇ ◇
秋天结束,大楼上方开始飘雪时,我还是没有他的音讯。
我仿佛要掩埋见不到他的悲伤,拼命投入发表会的练习。
说不定他会来参观演出,因为他答应过要送花束给我。
分明是我自己先破坏约定,但我还抱着这种希望,实在太厚脸皮,也太愚蠢了。我明知这一点,仍然怀抱着微薄的希望。
每天每天,我都回想着他教过我的事而唱歌。
其他演出者的闲话还是持续不断,有时上完体育课制服就不见了,要不然就是乐谱被撕破,经常遭人恶作剧。
我没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只是专注地唱歌。
珊塔对漂泊荷兰人的思念之情,变成我对他的思念之情。
『喔喔,他如箭矢般地离去,
毫无目标地不断奔驰。
只愿遇上为他奉献生命的少女。』
『苍白的波浪也无法给予更佳的救赎。』
『啊啊,苍白的船长呀,何时才能找到此人。』
珊塔希望能拯救背负着永恒罪孽而漂泊海上的孤独船长。
我也希望能让他心里的负担稍微减轻。
看他忏悔地紧握双手、低头颤抖,我好想松开他的手,将我的手轻轻叠上去。
如果他还愿意听我唱歌……
我希望把自己的心情寄托于珊塔的心情,传达给他。
发表会当天,会场大厅被观众挤得水泄不通。
他会不会来呢?
我不知道,可是我相信他一定在这个会场的某处。
希望我的歌声能传达给他。
布幕缓缓拉开。
我开始唱歌。
唱出珊塔对画里不幸荷兰人的款款深情。
唱出她无法自拔的感情,以及期盼自己就是拯救他的少女,期盼到心痛的愿望。
接着,梦中之人在现实世界现身。
珊塔奋不顾身地坠入情网。
『现在映入眼中的可是幻影?
若我从前活在虚假的世界,
今天可是清醒之日?
愁容满面站在我眼前之人
无比的悲伤对我款款细诉。
心底涌出的同情可是我的自欺?』
挑战了神、犯下重罪的流浪者在绝望的深渊渴求救赎。
对他伸出拯救之手的若是自己该有多好。
怀着真心解救罪人的人,如果那人就是我该有多好。
珊塔的心情塞满我的胸中,化为歌声,充斥于漆黑的昏暗。
在遇见他之前,我只会用力大声唱歌,如今却能唱得柔和、丰富,包含着想要传达出去、想要送达他心中的祈愿。
这全都是他教给我的。
遇到他之后,我才学会这一切。
也学会了痛苦、悲伤……还有深深爱着一个人,深爱到浑身颤抖的心情。
『受到强大魔力的驱使,
我满心都是拯救他的念头。
愿此人在这里找到故乡,
船只也能在这个港中安心休息。』
佐藤先生,我的声音如今传进了你的耳中吗?
你真的给了我好多东西。
所以我也希望,这首歌能多少减轻你的痛苦。
希望能在你的心中点亮一盏希望的灯火。
『在我体内剧烈挣扎的是什么?
栖息在我胸中的是什么?
神啊,既然我的心情如此激昂,
请赐给我同等真诚的力量吧。』
我们相识的时间虽然短暂,我却能清楚想起他的动作和表情。
想起他紧握双手,像是害羞又像困扰的表情。
当我抱住他时,他那讶异的表情。
当我唱得很好或是报告好消息的时候,他稍微扬起嘴角而笑的表情。
还有寂寞的眼神、痛苦的侧脸、抚过额头的指尖,我全都记得。
每次想起,我就觉得胸口好痛好难受,同时感到一阵暖意。
令我永生难忘。
神啊,请赐给那个人光芒吧。
请为那个温柔脆弱的人降下少许幸福吧。
他即使犯下重罪,也已失去一切,如今仍在独自受苦。
可是,荷兰人怀疑珊塔的真心。
荷兰人看见仰慕珊塔的猎人艾瑞克和她在一起,因此向她告别,独自回到船上。
珊塔呼喊解释,荷兰人却没听进去。
他必定绝望至极,已经不再相信任何救赎,连心都冻结。
就像那个人从我的面前离去……
或许那个人已经不想寻求解脱。
或许他已决心承受永远背负罪孽的命运。
所以每次我向他示好,他都一脸为难地转开视线。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救他。
无论在多么深沉的黑暗中仍会传进清澈嘹亮的歌声,仍会有光芒照耀进来,季节和人都是会改变的……我想把这些事传达给他。
珊塔为了向所爱之人表明真心,从礁岩一跃而下。
『赞美你的天使,以及他的指示吧。
顺从神旨,即使是舍弃生命,我也要对你献上真心。』
海面伴随着轰然巨响高高溅起水花。
永远不沉的荷兰人船只渐渐消失在汹涌波浪之间。
接着,相拥的珊塔和荷兰人笼罩在光芒中,从海里缓缓浮现。
两人站立的台子扶摇直上。
珊塔赌上生命证明自己矢志不渝的真心,拯救了漂泊荷兰人的灵魂。
大厅里充满掌声。
观众纷纷起立,掌声不断。
我仍呆在原地,仿佛身在梦中。
身上的热度残留不去。
我也不记得自己后来是如何走到舞台中央敬礼,不记得老师和其他人对我说了什么,也不记得双手何时捧满花束。
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我只顾着在观众之中搜寻他的身影。
回到准备室后,我抱着一大堆花束继续发呆,这时有个学妹拿了一束花进来。
「这束花是观众拿来的,说要交给新田学姐。」
我接过蓝色蔷薇,顿时一惊。
花束里面连张卡片都没有,不知道是谁送的。
「是怎样的人拿来的?」
「呃……是一个穿着旧外套的叔叔。」
我知道他遵守了约定。
他来看我表演,来听我唱歌了。
我的喉咙颤抖、胸口震动,低头紧抱着那花束。
我的声音是否传进他的耳里?
台上的珊塔救了所爱之人,但在现实世界,他却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可是,如果我的歌声能在他心中点亮些微的希望灯火,或许有朝一日能再相遇。
对,就算要等七年,或许再多七年……
如果能再相见……
真能再见的话,这次我一定要……
我回家以后查了蓝色蔷薇的花语。
那是「无法实现之事」、「不可能的事」,还有「奇迹」和「神的祝福」。
所以,我相信奇迹。
我相信神会赐下祝福,相信总有一天能再见到那位漂泊的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