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恋爱插话集第三弹 文学少女和烈火熊熊的牛魔王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45:04

高一的暑假热得几乎让人脑浆发酵。

「呜呜……全身都黏呼呼的~~」

屈膝坐在铁管椅上的远子学姐哀号着。

「为什么文艺社没有冷气或电风扇?窗子全部打开了还是没有风,制服都被汗水弄得湿答答啦~~」

远子学姐双手捧着趁校舍没人而擅自用生物教室的冰箱冰过的矿泉水瓶,贴在脸颊上,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

「要度过像卡谬《异乡人》一样荒谬的夏天,就得靠冰凉的点心!

心叶,我想吃刨冰风味的故事,上面洒满凤梨糖浆的刨冰!

口感滑嫩的蕨草糕也不错,加了牛奶冰淇淋的芒果百汇也很好吃!麻烦你写个冰凉得会吃到头痛,还会有清凉甘甜滋味扩散在舌上的完美点心喔!」

远子学姐就算热到虚脱,食欲还是很旺盛。她喀啦喀啦地摇着椅子催我,像猫尾巴的长辫子不安地随之晃动。

我坐在老旧木桌前,用HB自动铅笔在五十张一叠的稿纸写下密密麻麻的字。

「既然这么怕热,干脆留在家里看高中棒球赛嘛,这样比起在暑假把学弟找来社团活动室写点心还要凉快多了。」

我的语气很讽刺。

为什么我连暑假都得帮这没常识的吃书学姐写点心?真希望她叫我去的地方是能舒适坐着听音乐的冷气房。

「我不太了解棒球规则嘛。」

「一直看就会懂了,我就算不懂冰壶规则还是会看奥林匹克的冰壶竞赛啊。」

「可是球类运动曾经造成我的心灵创伤……我在国小参加槌球比赛的时候被球打到嘴巴。」

为什么小学生会去参加槌球比赛?而且球怎么会打到嘴?槌球不是像高尔夫那样把球放在地上打吗?

可以吐嘈的地方太多了,我只好沉着脸不吭声。远子学姐又笑着说:

「而且,我真的很想吃心叶写的故事嘛。」

她在椅背上支着脸颊,像个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端庄地仰望着我。

这招太狡猾了。

远子学姐对僵着不动的我说:「还好心叶闲着没事呢。」

「我才不闲咧!」

我反射性地大喊,远子学姐吃惊地眨眨眼。

「咦?你本来在忙吗?」

「不……不算啦……」

「还是等一下有事要做?」

「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

「……」

糟糕,我答不出来。

因为我真的很闲。

我的暑假作业在七月已经写完,也没有朋友能一起出去玩,又没有打工,更没有任何兴趣能投注心力。

连妈妈都担心地问「心叶怎么老是待在家里呢?」、「现在是暑假,你没有朋友可以约出去玩吗?」

远子学姐打电话来,确实给了我一个好借口。

妈妈说「慢走,帮我跟天野小姐问好」,非常高兴地站在玄关送我出门。妈妈跟远子学姐讲过电话之后就对她很有好感,还不停夸奖「好有礼貌,真是个有气质的小姐」。

我没告诉妈妈「其实那个人是吃书妖怪,动不动就使唤你儿子」便出门了。

在暑假之中,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同样的情况一再发生。

「我一点都不闲!是因为蛮横的学姐硬逼我出来,我只好无可奈何地写点心!」

我说得很愤慨,因为不想让她认为我很闲、很喜欢来学校。

「写好了。」

限制时间还剩十分钟,但我随便收尾,粗鲁地撕下稿纸。

「你快点看吧,我想回去了。」

远子学姐汗水淋漓的脸庞闪耀出光彩,接过我用单手递过去的三张稿纸。

「心叶,谢谢你。我要开动了~呵呵,用『冰山』、『手电筒』、『圣诞树』可以写出怎样的故事呢?」

五分钟后……

惨叫声穿透狭小的文艺社。

「呀啊啊啊啊啊啊!好烫!好辣啊!冰山里面跳出一棵圣诞树,树上烧着熊熊大火,还挂着很多手电筒,每次灯光闪烁,树上就会浮现死者的面容……就像麻糬冰淇淋包了刚煮好的辣椒酱啊!舌头好像着火了!」

我看着远子学姐哭着吃下以辣椒调味的原稿,冷冷地说:「那我先告辞了。」

「啊,心叶。」

她转过头来,一边以手指抹去眼泪,一边露出笑容。

「明天要写更甜的点心喔。」

惨了。

再这样下去,明天我又得来学校。

我胆战心惊地关上社团活动室的门。

暑假时的走廊上很安静,听得见校舍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我漫步走着,一边思考事情的起因。

是不是因为我在暑假开始前脚步蹒跚、几近昏厥地来到社团活动室时,远子学姐对我表现得很关心呢?

『……你不嫌弃的话,要吃吗?』

她对我递出自己正在吃的书,然后用柔和的声音谈起国木田独步的《武藏野》,让我感到呼吸顺畅了起来。

错就错在我不该觉得她有恩于我。

那时我用心写一篇三题故事给远子学姐当谢礼,她一吃就夸张地直喊:『好好吃!心叶,真的好好吃喔!』我看了也很开心……

后来我又很认真地写了一篇,结果更加不妙。

『好厉害!跟松软的戚风蛋糕一样,味道好温和!还淋了蔓越莓果酱,酸酸甜甜的!』

我都不好意思直视眉开眼笑地吃着稿纸的远子学姐。

为什么我要写得那么认真呢?而且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写。

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她产生期待。后来即使我写的故事再诡异,让她高呼难吃,她隔天还是一脸期待地央求我「今天要写个甜美的故事喔」。

到了秋天、冬天,我也得像这样继续写她的点心吗?

这副情景想像起来毫无困难,害我都开始头晕了。

我来到走廊转角时——像一堵厚墙般挡在前面的东西把我弹开。

「哇!」

我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如动物咆哮般的「唔唔」声音从我的头上传来,还有温热的水往下滴。

我讶异地抬头,那是个如公牛般魁梧,身穿柔道服的男学生。

「咦?牛、牛园学长!」

大概三个月前,在我刚进文艺社不久时,我悄悄地策划让柔道社的高二生和远子学姐交往。

我早已发现,他经常面红耳赤地看着远子学姐,还会咬牙切齿地瞪着被远子学姐牵着手拉进文艺社的我。

所以我想,如果能让他代替我当远子学姐的点心师傅兼男友,那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值得庆贺的事。

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井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个月前被远子学姐骂「牛魔王」,泪水泉涌地跑走的柔道社主将,跟当时一样豪迈地哭着朝我扑来。

「呜喔喔喔喔喔~~~~~哇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他粗壮的手臂牢牢抱住我,让我想逃也逃不掉,而且他一边抱还一边吼叫。

我心想牛园学长一定是被远子学姐甩了要找我算帐,不禁浑身发抖。

「牛、牛园学长!请冷静一点!远子学姐个性很迟钝,又很容易想歪,她说那种话也不是我害的喔!」

「呜喔喔喔喔喔喔!」

牛园学长喷着豪雨般的泪滴,双手勒得更用力。我甚至做好了死前的心理准备,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句悲痛的话。

「我、我忘不掉啊啊啊!至少也要留下我跟天野的回忆啊啊啊啊!」

◇  ◇  ◇

三十分钟后。

在柔道社的道场里,我和牛园学长相对而坐。

柔道社很有干劲,就连暑假也要练习,不过今天的练习已经结束,宽广的道场里只有我和牛园学长两个人。窗户关得紧紧的,除了闷热以外还充满汗臭味。

牛园学长那张符合名字、如公牛般的脸上流着可观的汗水、泪水和鼻水,他抽抽噎噎地说:

「我、我从高一就开始喜欢天野了!自从图书馆那场命中注定的相逢之后,我一直注意着天野,我也深深相信,等我成了日本第一的柔道家,天野一定会注意到我的英姿,对我露出微笑!可是,天野却用『我讨厌你,快给我滚开』的表情瞪着我,骂我『牛魔王』……」

「对、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怂恿他向远子学姐告白才会这样,这让我有点难过。我双脚并拢,对他深深鞠躬。

「呜喔喔喔喔喔喔!不只这样,她还大叫『不要抢走我的心叶』,在我面前跟你打得火热热……」

「那是误会啦!哇!」

牛园学长抓起我的衣领,几乎令我腾空。

那张布满泪水、鼻水,哭得一塌糊涂的脸近得快要亲到我了。

「井上!你这浑蛋跟天野有一腿吧?」

「不不不不不是啦!绝对没有!我跟那种贪吃的辫子妖怪怎么可能……」

「妖怪?」

「不,这是一种修饰的说法……我是指我跟那种像妖怪的人不可能……」

「我管你什么修四修五!不准说天野的坏话!天野是女神啊!你这家伙竟敢污辱我的女神!」

「不,我没污辱她,一根毛都没污辱到。」

「呜呜呜呜,既然知道天野有相爱的对象,我……我……我只能心碎地吞下泪水默默看着她……」

「是说……我、我跟远子学姐又没有……」

「井上啊啊啊!」

「是、是的!对不起!」

他粗厚的手指放开我的衣领。下一瞬间,牛园学长突然趴下。

「井上,拜托你!帮忙斩断我对天野的感情吧!」

我坐在地上,愕然地看着牛园学长朝我跪拜。

「秋天有一场重要的比赛,可是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天野,完全没办法专心,两腿一下子就没力。我想要忘记天野,朝着最强柔道家的目标迈进,可是最近连学弟都开始担心我,我实在太没用了!

再这么下去,秋天的比赛我一定会在第一场就输掉。为了崇拜我这主将的社员,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所以拜托你!请你帮忙制造我跟天野的回忆,让我斩断这段感情吧!」

他跪地恳求的模样吓坏了我,我尖声回答:

「好、好的,我、我会帮忙,请学长尽量去留下回忆吧!」

◇  ◇  ◇

真是的,远子学姐到底哪里好啊?爱多管闲事,个性天真,动不动就做些很乱来的事,还是个吃纸妖怪……

隔天,大概是因为下过雨,校舍比昨天凉快了一点。

我去社团活动室时,见到远子学姐仍屈膝坐在窗边的铁管椅上看书。

她纤细的手指翻开书页,从边缘撕下小块放进嘴里,一脸幸福地咀嚼。

「三岛由纪夫的《潮骚》吃起来就像刚从海里捕到的扇贝呢!如同纯洁少女的肌肤一般光滑,有牛奶的色泽,吃进嘴里顿时尝到无限的海洋芳香,一咬下去满嘴都是清爽的甘甜滋味!」

她沉迷地感叹,接着跟平时一样说道:

「三岛由纪夫是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四日出生于东京的作家,被大众视为偏激的思想家。一九七○年,他在新宿市谷的自卫队基地里占据一室切腹自杀,带给世人极大的震撼。

他的行径和文风都很细致、华丽、唯美,而且轰动社会,能把读者拉进禁忌的世界。揭露自己同性恋身份的惊世之作《假面的告白》,取材自《滨松中纳言物语》、探讨梦与轮回的最后大作《丰饶之海》,以及描绘通奸情节并且让『踉跄』一词成为时下流行语的《美德的踉跄》……每本的味道都像一流餐厅主厨精选食材做成的料理再搭配高级红酒享用,可是,这本《潮骚》读起来毫不费力,非常轻松。要说不像三岛的风格嘛……其实这才是三岛啊!」

远子学姐带着微笑,表情温柔地翻着书,说明内容。

「据说这部作品受到古希腊故事《达夫尼和克罗伊》的影响,写的是情窦初开的年轻男女的纯真爱情故事。《达夫尼和克罗伊》以爱琴海为背景,清爽的故事描绘出牧歌般的风光,而《潮骚》也活神活现地描写了三重县伊势湾的小岛,以及生活在岛上的年轻情侣。

渔夫新治某天在海边遇见一个清秀的少女,她是船主的小女儿,名叫初江。初江原本送人当养女,但父亲想让她招赘继承家业,因此把她找了回来。

新治和初江互相倾心,但暗恋新治的千代子心生嫉妒,泄漏了他们的事,所以初江的父亲愤怒地拆散这两人。」

远子学姐似乎很向往这种充满阻碍的恋情,陶醉地叹气,眼神蒙眬得像在作梦一般,接着说:

「后来有个纠缠初江的情敌,两人又无法见面,沉重的情节接二连三地出现,但最后当然还是圆满的结局。

仿佛纯白的扇贝在舌上释放甜味,会让人感到一股清爽幸福的感觉喔。」

「真的这么好吃吗?」

「是啊,我好喜欢!」

她脸颊泛红地一口断定。

「远子学姐,你这么想要谈恋爱吗?」

「咦……」

远子学姐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表情显得很慌张。

「是、是啊,女生当然会很向往恋爱嘛。」

接着,她笑容满面地这样回答,还以恶作剧的表情瞄着我。

「所以呀,心叶,你也写一篇如此纯真、能洗涤人心的爱情故事吧。今天的题目是『海滨』、『灯塔』、『鲸鱼』。要写个罗曼蒂克的甜美故事喔。限时五十分钟,预备,开始!」

她喀嚓一声按响银色的马表。

为什么最后一项是鲸鱼?算了,无所谓,随便写一个海滨和灯塔相恋,却被鲸鱼横刀夺爱的故事就好了。

会变成怎样的味道我可不管……

◇  ◇  ◇

「……因此,请读读看这本书吧。」

我丢下哭喊着「吃起来像泡过盐水的棉花糖配味噌青花鱼罐头啦」的远子学姐以后,去了柔道社的道场。

我拿出从图书馆借来的三岛由纪夫《潮骚》,牛园学长见状,骨碌碌地转动眼睛,歪着脑袋。

「朝……朝烧?」

「看仔细一点,不是朝,是潮水的潮,叫做《潮骚》。」

「潮烧?那是海鲜烧烤的意思吗?好像很好吃耶!」

「请别流口水,这不是在讲海鲜烧烤,而是波浪起伏拍打海岸的意思。」

「喔喔,这样啊,是海的那个啊。」

看他恍然大悟敲手的模样,我觉得好担心。

「所以咧?这个潮骚是怎样?」

「远子学姐很喜欢三岛由纪夫的《潮骚》,还说『我也想要谈这种恋爱』喔。」

「什么!」

牛园学长睁大眼睛,用力喘气。

「要学长立刻去伊势湾当渔夫是困难了一点,但看过书至少会增加一些话题,可以参考看看。」

「喔喔!这样啊!只要看过这本书,我就能变成天野心目中的理想男性吧!」

「呃……没有这么夸张啦……」

「井上!我的好麻吉!我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

牛园学长用蒲扇般的大手抓起文库本,翻开封面。

但是……

「鼾~」

他才看到第一页,肩膀立刻垮下来,眼皮也快阖上了。

「哇!牛园学长!」

我急忙摇他,他睡眼惺忪地看着我,然后突然惊醒。

「糟糕!我有受诅咒的体质,看书没办法超过一页啊!」

「……看来的确是这样。」

「不过,凭着我对天野的爱,一定能战胜邪恶的瞌睡虫!」

牛园学长傲然地抬头挺胸,再次挑战《潮骚》。

「唔……岛上有一座神社,灯塔上视野良好……很像观光导览手册耶。」

他不断喃喃自语,大概是为了防止睡着,不过他刚把视线移到下一页时,又开始点着头了。

「牛园学长!」

「不、不行!井上,如果我再闭上眼睛,你就用力敲我。」

「咦?」

牛园拿给我的是一根金属球棒。为什么柔道社的道场里会有球棒啊!

「不用跟我客气,锵一声地打下来就对了。」

「搞不好会出人命耶!」

「不会啦,大家都公认我的脑袋比推土机还硬,没事的。」

「这是哪里公认的啊?有什么根据吗?难道学长和推土机比赛过?」

「喔,我国小五年级暑假去山上参加柔道营,不小心绊到树根,脑袋狠狠撞在地上,结果地面裂开,树倒了两、三棵,鸟都吓得飞起来,我的头却只有一点擦伤。暑假过后,这则消息在学校传开,大家都叫我钢铁小学生或推土机阿牛耶。」

「听起来太假了,应该只是在跌倒时顺手扯断了几根草吧?」

「是吗?不过我连野猪都打得赢,放心啦。」

「猪是生物,推土机是车子!是机器!完全不一样吧!」

「男人不要这么婆婆妈妈!要开始啰!」

牛园学长开始进行第三次挑战。

我像个负责帮切腹的人砍头的「介错」,拿着球棒站在牛园学长身后。

该怎么办?就算牛园学长看书没办法超过一页,我也不能用金属球棒敲他的头吧?如果打破他的头,我不就成了罪犯?无论他的头有多硬,一般来说敲下去都会破吧?

我在后面频频观望,只见牛园学长挑起眉毛,以一副拼尽全力的表情用心读书。

他粗大的手指捏起书页,我也屏息盯着文章。啊,新治提着比目鱼来到海边,就快要翻页了……

「鼾~」

牛园学长的头往前倾。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闭紧眼睛,举起球棒,用力把它丢到一边。

「对、对不起!我还是没办法伤害别人!」

锵!

咦?刚刚是不是有「锵」的一声?

我睁开眼睛,看到牛园学长倒在榻榻米上,球棒就掉在一旁。

难道我丢出的球棒刚好砸到牛园学长的头?

牛园学长一动也不动,连鼾声都听不见了。

不会吧?难道我杀了他?

我吓得血色尽失,这时牛园学长突然睁开眼睛,爬了起来。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叫得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好!我醒了!接着看下一页!要把比目鱼剖来吃!」

「他没有吃比目鱼啦!那是要送给灯塔长的。是说,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这样一定没办法活着看完最后一页,再敲下去说不定会变笨喔!而且我的神经在那之前就会绷断啦!」

「唔……可是我得看完这本书,才有话题跟天野聊啊。」

我垮下肩膀叹气。

「我来念吧,学长坐着听就好。」

因此,可耻的朗读课开始了。

好好一个暑假,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牛园学长双手抱膝,眼睛圆睁,一脸专注地听着。

『穿着木屐的少女停止哭泣,站了起来。她就是初江。

年轻人没想到会有这么幸运的邂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唔……」

我朗读时,牛园学长不时发出呻吟、转动眼珠,每次都会吓我一跳。

『你是初江吗?刚才是你在哭吗?』

『是的。』

『你为什么哭?』

「唔唔唔……」

怎么了?他为什么沉吟?啊,他低下头,眼睛也闭上……睡着了吗?不,看他的太阳穴还在颤动。他在思考吗?思考什么啊?

我很难忽视牛园学长神秘的反应。

『我该走了。』

「别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牛园学长突然起身嘶吼。

「怎、怎么了?」

「我听到初江说要走,忍不住就……」

「不要吓我啦。」

「抱歉。」

牛园学长红着脸道歉,又抱膝坐回榻榻米上。

『新治没有回答,但表情很诧异,因为他发现初江的红色毛衣胸前有一道黑线。』

对了……接下来好像有一段稍微色情的描写。

在废墟屋顶哭泣的初江跟新治说话时靠在水泥墙上看风景,要走之前突然发现衣服被水泥墙弄脏,急忙拍拍胸部。

这是生动描写出红色毛衣和黑线之间鲜明对比的好句子,但是要读出来还真让人不好意思。

这是什么羞耻游戏啊?

是不是我多心?牛园学长的鼻息好像变得有些紊乱。

『在她拍打的动作之下,乳房就像活蹦乱跳的小动物。年轻人被这柔软有弹性的动作撼动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牛园学长咆哮着又站起身。

「又、又是怎么啦?」

「没有啦,因为初江可爱的动作让我想到天野,有一种感动像岩浆一样从心底冒出来……」

「啊?」

「井上,初江跟天野很像耶。」

我可以理解牛园学长完全投入《潮骚》的故事之中,所以把自己当作新治,把远子学姐视为初江。

可是,这一点我实在无法苟同。

「远子学姐胸部的尺寸跟初江不一样吧?远子学姐无论再怎么拍,胸部也不会跳得像小动物一样,绝对不可能。」

「唔……大概吧。」

看来恋爱中的人也没办法否定这一点。牛园学长皱起脸孔,接着,他突然惊觉地睁大眼睛。

「井上,你为什么可以说得这么肯定?不会吧!难道你这浑蛋亲眼见过吗?」

他或许想像到某种画面,鼻血顿时喷出。

「牛、牛园学长!快把头抬高啊!」

「呜喔喔喔喔!你看过吗?你看过天野的那个了?你们已经进展到那种关系?太龌龊啦!」

「拜托别把血滴得到处都是!我没看过,我跟远子学姐也没有那种关系。她平坦到那种程度,隔着衣服也看得出来嘛!」

我拿卫生纸按住牛园学长淌着血的鼻子,一边加以否认。

「唔唔唔……」

牛园学长怀疑地沉吟。

「学长要是再大叫,我就不念啰。」

我强调之后,又继续朗读。

牛园学长也照我所说,乖乖地听着。

新治和初江的感情越来越深厚,两人都牵挂着彼此,初江还对新治的青梅竹马千代子感到嫉妒。

千代子是个对容貌很自卑的女孩,她在东京读大学,春假时回到家里。

此外,新治也遇见了安夫这个情敌。

在这情况下,新治在暴风雨的日子和初江相约在废墟,在火堆旁等到睡着了。醒来时,他看见初江脱下衣服晾干……

「唔唔唔!」

牛园学长睁圆了眼睛。

唉,尴尬的场面又出现。我提神警戒,继续朗读。

初江发现新治醒来后,急忙遮住身体。

新治站起来。

两人隔着火堆面对面。

牛园学长听得双手捂嘴,身体前倾。

『你干嘛躲?』

『我会害羞嘛。』

『要怎么样才不害羞?』

『你也脱光我就不害羞了。』

看到新治脱光衣服,同样浑身赤裸的初江就在火堆后说:

『要是你跳得过火堆,就跳过来吧。』

「呜喔喔喔喔喔喔!天野啊啊啊啊啊啊!」

牛园学长终于按捺不住,鼻血狂喷地站起身。

「求求你别叫了!快按住鼻子啊!」

但他后来还是时而狂叫,时而流鼻血,时而发怒,时而流泪。

当我讲到千代子对新治的情敌安夫说,她看见这两人从废墟相偕走出……

「不行!这怎么行!」他勃然大怒地说。

听见安夫对初江不轨时……

「呜喔喔喔喔!安夫这个王八蛋!我要宰了他!」

他几乎抓狂地喊着,后来听到初江平安无事才放心地坐好。

当我读到新治看见初江的信上说「因为父亲很生气所以不能见面」时,又「喔喔喔」地喊叫落泪。

结果,讲到海女们互相比较乳房的那一幕,他又喷鼻血了。

我已经懒得停下来劝止,所以也不再管牛园学长,只顾着念下去。

如果现在有人走进道场看见这景象,会传出怎样的流言呢?我真不敢想像。

柔道社主将浑身是血地咆哮,一边在地上打滚,还有个瘦小的高一生在一旁朗读乳房怎样怎样的,这能听吗?

动荡不安的故事终于接近结尾,新治上船当见习伙夫,途中遭遇暴风雨,他挺身保护船只,得到初江父亲的认同。

此外,千代子也觉得愧对新治和初江,因此拼命恳求母亲帮他们两人作媒。

「哇啊啊!千代子!干得好啊!你真伟大!千代子!我尊敬你!」

男女主角得偿所愿的一幕,令牛园学长感动至极,泪水流得跟瀑布一样。

「什么啊!怎么会有这么棒的故事!这是日本国宝!这样啊……新治和初江撑过了不断打来的大风浪,终于在一起。新治的男子气概也得到初江的爸爸认同!『男人就得看气力,气力比什么都重要。』初江的爸爸说的没错!只要有气力,连潮水的流向都能改变!你说是吧?井上!」

牛园学长抓着我的肩膀摇晃,我只能回答「是啊」。

唉……榻榻米上的血迹擦得掉吗……

◇  ◇  ◇

隔天,我喉咙发痛,眼睛充血,脑袋还隐隐作痛,状况极差地来到学校。

也难怪啦,毕竟我一口气朗读了六个小时。

我念完以后,牛园学长依然不断地喊「千代子真是好样的」、「新治是个男子汉啊」、「初江太可爱了」。

他还斗志昂扬地说「我也要像个男子汉,勇敢地对天野告白」、「我要让她见识男人的真心」。

不会有事吧?我好担心……

要是他鼻孔冒烟、眼中烈火熊熊地逼近,普通女生一定会被吓跑。

不管远子学姐再怎么怪,应该也会被吓到吧?

说到远子学姐,她并不在社团活动室里。

咦?正当我在教室里张望,她恰巧抱着一大堆书走进来。

「嘿咻、嘿咻……啊,心叶,欢迎,你今天也来了呢。」

「那些年代久远的泛黄书本是哪来的?」

「呵呵,我把图书室出清的谷崎润一郎全集拿回来了,可惜太旧了不能吃……」

「是喔。」

这里的书若再继续增加就麻烦了。

远子学姐从书堆旁边探出头来。

「哎呀,你的声音有点沙哑,感冒了吗?」

「只是讲话讲太久。」

「心叶,你有那么有话聊的朋友啊?」

「多管闲事。」

「啊,告诉你喔,明天晚上学校附近的神社要举办祭典呢。」

「是吗?」

「而且还有烟火大会喔。西侧校舍的四楼走廊是很好的位置,这是我去年在学校找到的。」

「喔,你还真闲。」

远子学姐不悦地鼓起脸颊。

「心叶真讨厌,为什么说话老是那么冷淡呢?至少也说说你跟朋友怎么了嘛。」

「你不把书放下吗?」

「啊,我都忘了。」

远子学姐嘿咻一声,把高塔般的书放在桌上。

「这样轻松多了。我说心叶……啊啊!」

远子学姐本来正想继续抱怨,却突然看着下方大叫。

「糟糕,都黑掉了。」

大概是因为抱着旧书,她水手服的胸前出现几道黑线。

我不禁屏息。

好像就要上演《潮骚》的其中一幕。

远子学姐白皙的双手在胸前拍打。

她的手由上而下地抚过,想把污垢拍掉,可惜远子学姐的那个部位跟初江还是有着跨越不了的差距。她的手在胸上轻轻一弹,然后平顺地下滑,那里并没有像小动物蹦蹦跳跳般地摇晃。

污垢不是只有灰尘,大概还混杂墨水或其他东西,一直拍不干净。于是,远子学姐慢慢拿起宝特瓶。

瓶中冰块约有一半已经融化,她用淡紫色的手帕沾水来擦拭衣服

「呜呜,没用肥皂还是擦不掉。」

白色水手服吸收水分之后慢慢变湿。衣服贴在肌肤上,渐趋透明的薄布之下浮现出胸罩的线条。

喂……这……

我刚刚还以同情的眼光看她,现在却感到心跳加速。

该告诉她衣服变透明了吗?

我明明该转开视线,却不知为何一个劲儿地盯着看,脸也变红。

她太缺乏戒心了,难道她不当我是男人吗?不,就算透视到这么扁平的胸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很惊讶竟然有这种尺寸的胸罩,才没有感到小鹿乱撞咧。

就是说嘛,这种程度的胸部,我看自己的都看惯了。

不过,多少还是有点害羞或愧疚的心情,我不时转开视线,又不时偷瞄。

远子学姐抬头看着我。

「!」

她一定发现我在看哪里,脸颊顿时变红,急忙遮住胸部,我也跟着脸红。

接着是一片沉寂。

远子学姐双手抱胸,眼神又像害臊又像责怪地看着我。

我的脸烫得有如着火。

「……心叶,你刚刚在看哪里?」

「呃……」

如果老实回答一定会被揍吧?但远子学姐盯着我,好像在叫我坦白回答。

「跟关东平原一样平的洗衣板。」

结果,宝特瓶飞了过来。

「什么!你说我的胸部像关东平原和洗衣板?」

水泼了我一身。

「呜~好过分!心叶真过分!我又不是自愿当洗衣板!」

当远子学姐含泪举起拳头时,社团活动室的门砰然打开。

「天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怒吼声传来,身穿柔道服的牛园学长鼻子喷气,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闯入。

我和远子学姐都吓得愣住。

牛园学长一脸凶狠地逼近远子学姐,她的表情吃惊地僵住。

「这、这个……」

牛园学长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令我睁大眼睛。

是情书!牛园学长这个国文白痴竟然写了情书!

可是从这气氛来看,那其实更像挑战信……牛园学长好像即将决斗一般,用可怕的表情瞪着远子学姐。

远子学姐伸出纤细手臂,轻轻拿起那封信,立刻打开来看。

牛园学长屏息凝望。

我也贴过去看。

远子学姐从里面拿出一张白色信纸,认真地读着。

接着她抬起头来,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

「好啊。」

信纸上只有一行写得又大又粗的字:

『跟我去夏日祭典。』

◇  ◇  ◇

隔天傍晚,我躲在校门内侧观望。

远子学姐还没来,穿着制服的牛园学长红着脸扭来扭去。

看他平均每十秒傻笑一次的样子,我隐隐感到不安。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看了《潮骚》之后大受感动,还说「男人的真心」云云,可是,他该不会在期待火堆那段剧情吧?

牛园学长一听到那边就「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地喷着鼻血狂叫。

那一幕在小说里可说是淳朴的精采情色描写,但要是实际上演可就不妙了,更何况主角还是牛跟妖怪。

我猜不透牛园学长究竟想干什么,忍不住担心起来。

话说回来,远子学姐竟然那么干脆地接受邀请,真让我大受惊吓。

『好啊。』

她笑容满面地如此回答时,牛园学长的脸红得简直像煮熟的章鱼,看起来似乎快要昏倒。

『明天晚上六点半,校门见啰。』

他听见远子学姐的答复,只能睁大眼睛愣愣地点头。

我也感到很茫然。

远子学姐不久前还叫他「牛魔王」,为什么现在会回答「好啊」?

难道她喜欢运动健将型的男生?像她跟赛艇社那些肌肉男的关系也很好,还称他们为盟友。

真是如此也无所谓啦,我本来就希望她跟牛园学长交往之后不会再来纠缠我,但是却又觉得忐忑不安。

为什么我要在宝贵的暑假里做这种事?我埋怨地这样想着,骗妈妈说要跟朋友去参观祭典,然后跑来他们相约的地方。

约好的时间过了三分钟之后,我听到喀恰喀恰的声音。

「对不起,我迟到了。」

「!」

牛园学长张口结舌。

远子学姐穿着淡紫色的浴衣,稍微一动,裙摆上的白花便随之摇曳。她平时都绑辫子,如今头发却扎成一束盘在头上。

「穿木屐不太好走,真是对不起。」

「没没没没没没关系!」

牛园学长猛摇头,连眼睛都羞红了。

远子学姐楚楚动人地笑着。

「谢谢。那我们走吧。」

「好、好啊。」

「呵呵。」

那两人气氛融洽地离开,我也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

胸中的忐忑不安变成忿忿不平。

远子学姐那表情是怎么回事?简直像广告中的偶像一样巴结客套。什么「呵呵」嘛!还穿上浴衣,兴致太高昂了吧!而且她还盘起头发,看起来很开心。

亏我这么担心,不过远子学姐根本毫不排斥牛园学长。

我离他们有点远,听不见说话的声音,不过看也知道远子学姐很高兴,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牛园学长八成觉得远子学姐太耀眼,所以面红耳赤地转开目光,不敢直接看她。他们在聊些什么?其实聊什么都跟我无关……但远子学姐笑得太开怀了吧!

接近神社后,人潮也跟着变多,路旁摆满了大阪烧、棉花糖、烤花枝的摊位,越来越难行走。

我好几次撞上路人,牛园学长和远子学姐也挤在人群中,害我几乎跟丢。

四周的人们又叫又笑,看起来很开心,我却在独自跟踪别人约会。

太丢脸了,我感到更加不爽。

我走得额头冒汗,气喘吁吁,衣服也湿了,感觉很不舒服,但仍气愤难平地穿越人潮往前走。

那两人站在糖葫芦的摊位前。

牛园学长买了两枝糖葫芦,害羞地把其中一支拿给远子学姐。

远子学姐睁圆眼睛。

她像只被竹筒枪打中的鸽子,动作僵硬地仰望着牛园学长。

牛园学长的脸依然红得跟递出糖葫芦时一样,他弯下腰对远子学姐说话。

远子学姐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笑容好温暖,仿佛洋溢着光彩。

她接过糖葫芦,放进嘴里,然后看看牛园学长,又露出开心的笑容。

『心叶,好好吃喔!』

我想起远子学姐第一次吃我写的稿子而笑的神情,突然感到一阵剧烈冲击,好像有什么重物沉入心底。

她明明说自己尝不出一般食物的味道……但她却笑得那么开心。

我忍不住生气。那句「好好吃」想必只是客套话,我好不甘心。

我不知不觉地低下头,直到肩膀跟路人相撞才吃惊地抬头,这时已经看不到远子学姐他们的踪影。

我急忙跑向糖葫芦的摊位。

「不好意思,刚刚有一对情侣来买糖葫芦,男的是壮得像只牛的学生,女的穿着浴衣,他们往哪边走了?」

「大概是那边吧。」

我照着摊贩老板指的方向跑去。

唉,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干脆别管他们了,爱管闲事的辫子妖怪跟柔道社主将会怎么样都不干我的事。

但我不知为何还是继续跑,跑得满身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我又问了棉花糖摊的年轻人和烤花枝摊的大叔,有没有看到像牛似的高中生和穿紫色浴衣的女生,然后继续拨开人群往前进。

牛园学长和远子学姐这种组合很引人注目,甚至有路人插嘴告诉我:「啊,我看到那两人往神社后面的树林走去了。」

我踩着沙石走向树林,发现牛园学长和远子学姐在沙沙摇曳的树丛之间默默相视。清冽的月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洒落,照耀着两人。

牛园学长的表情非常僵硬,神色凶恶得像在瞪人,直视着远子学姐。

远子学姐则是用温柔的眼神凝视着牛园学长。

这难以介入的气氛令我暗自心惊时,清澈的声音响起……

「你还没脱光呢。」

远子学姐在说什么啊!

我停止呼吸,心脏狂跳。

「跳过火堆,来我这边吧。」

难道是《潮骚》?他们打算演出火堆的那一幕吗?

远子学姐的确做得出这种事,可是附近有这么多人,怎能在这里演出如此猥亵的场面啊!不对,那两人还穿着衣服……

心焦的我看到牛园学长脸色严肃地慢慢跨出步伐,那是走得很用力的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远子学姐温柔地看着牛园学长。

我记得下一幕是……新治跳过火堆抱住初江,两人的胸部贴在一起,然后……然后……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不管怎么说,在室外这样做实在……

我很犹豫该不该让他们知道我在偷看,握紧冒汗的拳头。

「我一直都……很、很喜欢你。」

牛园学长结结巴巴地说。

他拼命挤出来的声音又高又尖,却像轰隆雷鸣似地直击我的耳膜。

「我好开心,谢谢你。」

远子学姐白嫩的双手握紧牛园学长粗大的手,水灵的眼睛也洋溢着笑意。

她的表情充满了感情……

我看不下去了,于是怀着窝囊的心情独自离开。

他们进行得顺利不是很好吗?

我在扰攘人潮之中缓缓走着。

这么一来,牛园学长便不会再误会我,远子学姐也不会再缠着我。今后远子学姐会一边夸奖「好好吃、好好吃」,一边吃那个国文白痴男友写的三题故事。

这真是十全十美,万岁万万岁。

然而,我为什么还是垂头丧气?

此时「碰」的声音带着节奏性响起,烟火在天空爆开,人们仰望着天空欢呼。

只有我一人没有停下脚步,也不看烟火,一味地继续走。

听到周遭传来的笑声,我感觉心中好像缺少一块东西,让我郁郁寡欢。

国中时代结束后,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去上学。

我不想再受到伤害!不想再牵扯上任何人——我紧紧揪着床单,不断在心中这么喊着。

后来好不容易勉强走出房间,成为高中生,但我仍极力避免跟别人走得太近。

我原本就不想加入什么社团,更何况是会吃书的诡异妖怪所在的文艺社……

远子学姐的天真乐观令我疲于应付,跟她在一起我就觉得心烦,她要是开心地对我笑,我甚至觉得心窝发痒。

因此我动不动就对她说些冷言冷语,只写些莫名其妙的故事,想逼她主动放弃。

唉,认真写三题故事那次真是失策。

把远子学姐遗落的缎带绑在树上、在暑假乖乖被她叫出来,这些都是我的失策。

笑声和嘈杂声渐渐远离,只有烟火的声音还听得见。

回家以后,妈妈想必会问我「祭典好不好玩」,但我没把握能笑着说谎。

不知不觉间,我来到了学校,大概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我爬上楼梯,来到西侧校舍的四楼,或许是远子学姐说过的话还在我耳中盘旋。

———西侧校舍的四楼走廊是很好的位置,这是我去年在学校找到的。

———喔,你还真闲。

———心叶真讨厌,为什么说话老是那么冷淡呢?

夜晚的走廊非常安静。

窗外看得见烟火。仿佛喷漆一般,红、蓝、绿、金色的花朵瞬间绽放,又渐渐地融化在黑暗中。

好虚幻、好寂寞……

人与人的关系多半也像这样不明确、不可靠,随时都会消失……

我默默地注视着在天空绽放的艳丽花朵。

自己的存在感仿佛也变轻变薄,即将融化在黑暗中。我正觉得悲凉时,突然发现身边有人。

「心叶,你来了呀。」

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身着浴衣、头发盘起的远子学姐歪着纤细的脖子,柔和地微笑。

我睁大眼睛,不知所措。

「你、你……你在这里干嘛?」

「来陪你看烟火啊。」

她带着微笑,悠哉地回答。

「看什么烟火啊!你今天不是跟牛园学长去祭典……牛园学长要怎么办?怎么可以丢下男朋友一个人呢?」

「男朋友?」

「你跟牛园学长交往了吧?毕竟都约会了,还特地盛装打扮穿了浴衣……」

远子学姐一听马上脸红,辩解似地喃喃说道:「因为我没制服穿嘛。」

「咦?」

「制服昨天被书弄脏,其他件也还没洗干净。外出的时候一定得穿制服,不过浴衣跟便服不太一样,所以……我想应该勉强合格吧。」

合格什么啊?

「而且,我只是去陪牛园同学商量事情,不是约会啦。」

「你在说什么?」

那个不是约会是什么?

但远子学姐鼓着脸颊,握紧拳头,一口气说出。

「我说啊,牛园同学不是一脸沉重地送信来吗?我本来以为他对你念念不忘,所以想要和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好好地谈一谈。我心想,绝对不能让心叶被柔道社抢走!因此露出气定神闲的笑容,回答他『好啊』。」

那个爽朗笑容竟然有这种涵义!后来她一直笑嘻嘻的也是因为这样?可是……

「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啊?」

「因为他的眼神那么火热,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他深爱着心叶』嘛。」

我就是在问为什么会觉得他喜欢的对象是我啦!亏她读了那么多恋爱小说,竟然没发现有人爱慕着她?

「不过我已经放心了,牛园同学喜欢的并不是心叶。」

「那当然!」

远子学姐频频点头。

「我在糖葫芦的摊位前听到这件事时也吓一跳呢,我本来以为他打算说『把心叶让给我吧』,都准备好要对付他了。」

我就是在问为什么会想到「让不让」这种事啦!

另外,我在头昏眼花之中也领悟到一件事。牛园学长递出糖葫芦时远子学姐显得很讶异,后来又突然微笑,原来都是因为这样。

「牛园同学说他从高一开始喜欢那个人,但光是看着对方就需要很大的勇气。听说那个人是长头发,皮肤很白,个性既文静又含蓄,充满女人味,是个很有魅力的女生呢。」

我真同情牛园学长。

人家都讲这么多了,她怎么还没发现?不对,什么文静、含蓄、女人味,根本和事实相反嘛。

「我鼓励他去跟对方表白。」

我的胸口轻微一颤。

远子学姐看着融化在远方夜空中的淡淡火光,表情温柔地说着。

是不是远子学姐洗发精的味道呢?好像有一股花香弥漫在黑暗中。

「可是牛园同学说,那人已经心有所属,如果表白会令对方为难,他只要能默默爱着对方就好……」

清柔的哀伤如波浪般涌向我的胸怀。

「所以,他想请我代替那个人听他表白。」

牛园学长是以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一定是红透了脸,用尽全身力气……

「我回答他:『好啊,把我当成那个女生来表白吧。』可是牛园同学迟迟说不出话,好像不知该怎么讲才好,很烦恼的样子。」

因此,后来我才会看到《潮骚》那一幕。远子学姐语气温婉地说着那件事。

「牛园同学说他看了《潮骚》。他从前觉得小说这种东西看了就想睡,结果却深深受到感动。他还说他最喜欢千代子,千代子真是好样的……」

千代子爱慕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新治,感情却得不到回报。

『井上,千代子真是好样的!』

我不断回忆起牛园学长说过的话。

那时,我还以为他是站在新治和初江这两人的立场来听故事。

『我想要留下回忆。』

『我一直都……很、很喜欢你。』

千代子无法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新治。

可是,对容貌很自卑的千代子问新治「我真的那么丑吗」,他立即回答「你很美啊」。这句话使她的心中充满光明,给了她幸福。

『他说我很美!他说我很美!』

『他真的这么说了。这样就够了,我不会再奢求。他真的对我这么说了。』

「牛园同学笑着说『谢谢,这样我就能专心练习柔道』。他不断说着谢谢、谢谢……心叶,牛园同学这个人真不错,能被他喜欢的女生真幸福。」

远子学姐微笑着闭起眼睛。

「我想,牛园同学下一次恋爱时一定会有圆满的结局。」

『谢谢。』

『谢谢你,天野』

牛园学长对远子学姐这么说的时候,表情一定是快要哭泣,但也很幸福、很纯真。我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却能想像那个画面,不禁感到喉咙发热。

「是啊。」

我声音沙哑地附和。

「牛园学长这个人真不错。」

烟火在夜空中散落。灿烂的花瓣尽情地绽放,转瞬之间又消失无踪。

虽说人的感情,也是类似的东西。

「烟火……好漂亮。」

远子学姐睁开眼睛,怜惜地说。

「这是夏天最后的烟火……虽然有点寂寞,不过在明年夏天到来之前,我一定会不断想起今晚看到的烟火。」

纵使消失,或许仍会留下思念。

远子学姐凝视着窗外,眼中映出烟火。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好像在安慰无精打采的我。这是非常自然的动作。

我没有握她的手,而是假装没发现,跟她一起望着同样的景色。

这不代表我接纳她了。

——只有今天而已。

我一直这么说服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