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恋爱插话集第二弹 文学少女和献上祝福的诗人(泰戈尔)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43:09

用来抽奖的装置是叫什么来着?转转乐?

总之我转了那个玩意儿,就有一颗红球「波叩」一声滚出来。

「恭喜!是头奖艳蓝乐园双人门票!」

穿着华丽和服短外褂的大叔高声喊着,在我面前叮叮当当地摇起铜铃。

◇  ◇  ◇

「好耶!白色情人节要跟森去温水游泳池!」

我把在商店街抽奖拿到的双人门票高举过头,在自己的房间里又叫又跳。

现在是三月,春天已经来到人间。第三学期也快要结束,到了四月我就是考生。在踏进灰暗的考生生活之前,我一定要跟森留下美好的回忆。神明可能真的听到这个愿望了。

一定是因为我最近太带衰了吧。本来我还打算讨回新年参拜时捐的香油钱,不过现在看来应该不用了。

位于郊区的艳蓝乐园是复盖着巨大圆顶,仿造热带海洋制造出波浪效果的温水游泳池。还有还有,听说有夏威夷吉他演奏和草裙舞秀,灯光会依时间切换,很有夜晚或黄昏的海洋那种气氛。

海!黄昏!夏威夷吉他演奏的背景音乐!再加上塑胶充气海豚就更完美了!

我笑嘻嘻地久久望着鲜艳蓝色的双人门票,一个劲儿傻笑。我要在白色情人节用这张票去艳蓝乐园,在黄昏的橘色灯光之中和森接吻!

不过……

「对不起,亮太,我今天要跟七濑一起回家,明天和后天也要和七濑一起走,周六也有事要跟七濑一起出去……」

森像在拜拜似地双手合十。

午休时间,我们在远离教室的走廊角落说着悄悄话。

「喂喂,又来了!你不是从上周就一直跟琴吹泡在一起吗?每天都黏得这么紧,琴吹也会腻的。」

「可是七濑现在为了井上的事情相当消沉,我不能丢下她啦。虽然你已经教训过井上 了,可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嘛。」

「呃!」

我哑口无言。

「可……可是,我真的揍了他一拳,还狠狠教训他不要再劈腿……」

我这么回答。

事实上,我把沙拉油涂在他鞋底害他摔倒,看到他哭得那么难过,令我内疚到心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难得你这么苦口婆心,但井上在下课时间却一直趴在自己桌上写东西,完全不跟七濑说话。七濑还用快要哭的眼神看着井上耶。」

就是啊,琴吹那种眼神真的很可怜。

他们两人交往的事,班上同学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因为井上个性温和、很不起眼,琴吹对井上又总是凶巴巴的,所以喜欢琴吹的那些男生一定都没想到要提防井上吧。不过琴吹看着井上的眼神实在太哀怨,所以自然传出了流言。像是「琴吹跟井上之间发生了什 么事」、「那两个人是怎么啦」、「琴吹已经被井上攻陷了吗」,这样的哀号纷纷出现。

好像也有些人想要直接询问井上,不过芥川一定会站出来,说些「现在最好别去打扰他们」之类的话。

我口齿含糊地说:「呃……可是,恋爱上的烦恼本来就是当事人自己最清楚,也不能说都是井上的错啦。」

由于害他跌倒、把他弄哭的罪恶感,我故作轻松地帮他说话。

但是森鼓起脸类瞪着我,我又急忙改口:「不过劈腿本来就不对嘛!」

「真是太差劲了!井上当然有错,不过天野学姐更过分!她明知七濑和井上在交往,却故意在他们约会的那天把井上找出去!」

嗯?天野?难道是那个「文学少女」……

「喂!你说井上劈腿,就是跟文艺社的天野学姐吗?」

森鼓着脸颊点头。

「是啊,七濑很崇拜天野学姐,所以打击更大呢。」

我不禁感到茫然。

那个天野远子是井上劈腿的对象?

◇  ◇  ◇

放学后,我抱着决心,走向威风凛凛耸立在校园中庭的音乐厅。

高三生因为要准备联考所以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上学,不过天野学姐似乎每天都去音乐厅。

我本来是没兴趣插手别人的恋爱啦,不过井上背着琴吹劈腿的对象,竟然是一直帮我解决跟森之间问题的天野远子,令我实在没办法不在意。

而且如果不快点解决井上和琴吹这件事,我跟森的关系也没办法有所进展,午休时间更没机会约她去游泳池了啦,混帐。

为了我自己好,我一定得去找天野学姐。

我第一次走进音乐厅,这里壮观得惊人,我忍不住心想:「哇!听说这是光靠管弦乐 社校友捐款就盖起来的,真的假的啊?」看到脚下铺的是好像很昂贵的地毯,我的眼珠子都瞪凸了。

在管弦乐社的社员带我走向顶楼的途中,我的心脏一直猛跳不停。

冷静点啊,这里是学校,又不是被邀请去参观白宫。

冷静点,冷静点。

我像在念咒一样反复说着,走进房间……

「反町同学?」

突然有个温柔的声音叫了我,我惊讶地愣在原地。

天野学姐习惯绑着的长辫子解开一边,形成大波浪卷的乌溜溜黑发从肩膀垂到背后和腰部。

「惊人的还不只是这样,她纤瘦的身体披着纯白的床单,像是穿着哪国的传统服装。她白皙剔透不输床单的脖子和锁骨,鲜明地映在我眼中。此外还有从床单缝隙露出的洁白赤脚,以及裸露的肩膀和双臂。

这……难道床单里面是一丝不挂?

怎、怎么会穿成这样啊?

就算三月的气温比较暖了,外面还是像冬天一样冷到需要穿外套——不对,问题不在这里啊!

「哎呀呀,你的脸都红透了呢,这对二年级的少年来说太刺激了吗?」

愉快说出这句话的是手握画笔的华丽美女。她棕色的长发在脖子后面随意绑成一束,制服外面穿着简朴的围裙,身材高挑又丰腴,望向我的眼神和表情都充满令人畏惧的贵气和自信。

姬仓麻贵——她是理事长的孙女,被大家称为公主,是校内无人不知的超级名人。当然,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根本没机会和她说话。

她毫不客气地微笑望着我。我知道她是在嘲笑我,尴尬得更加脸红。

「不……那个……我是……」

我在结巴什么啊!真是丢脸。

天野学姐温柔地说:「穿成这样真是不好意思,我正在当模特儿。」

「模、模特儿?」

「是啊,裸体模特儿。」

公主这句话又让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裸、裸体!她果然是全裸的?那张床单里面什么都没穿?我虽然觉得不该看,却又忍不住一直盯着。

是说床单又不是透明的,而且我对胸部的喜好比较倾向大的那边……天野学姐怎么看都没几两肉嘛……喂,我干嘛胡思乱想啊!

「讨厌啦,麻贵,不要乱说!」

天野学姐瞪着公主,然后担心地看着我的脸。

「反町同学,你的眼睛怎么转个不停?没事吧?」

「呃、呃呃呃呃!只是觉得有点热!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天野学姐的发辫解开了一边吗?她比平时还成熟,变得好漂亮。

不,平时光看她的外表也挺漂亮的,不过现在该怎么说呢?是多了一种透明感吗……还是多了纤细柔弱的魅力……

混帐,停不住心悸了!

「阁下别再站着,坐下吧。我叫人端茶过来。」

「不用了,我很快就要离开。」

我口气僵硬地回答。

「麻贵,你先离开一下。」

「哎呀,我怎么能让做出这种害羞打扮的远子,跟兴致勃勃的男学生独处呢?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可就麻烦啰。」

「不会有什么差错的。好啦,你快点出去。」

公主耸耸肩,走到房间内侧的门里。

然后天野学姐抬头看我,微笑地说:「找我有什么事呢?又是为了森同学吗?」

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她用这么温和亲切的表情问我,让我紧张得冒汗。

这个人真的是井上劈腿的对象?而且从森的叙述听来,她明知井上和琴吹在交往,却在他们约会的日子故意把井上叫出去。

如果这是真的,实在太恶劣了。不过表情和善等着我回答的天野学姐,看起来实在不像这种女生。

虽然她有时会在走廊上突然朗诵诗句,或是突然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大谈海涅和拜伦等人,是个怪里怪气的学姐,但她总是诚恳地陪我解决烦恼。

说起来她还是我的恩人呢。

我虽然觉得自己不该逼问这样的人,不过来都来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走。

我把力气凝聚到丹田。

「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自己的事,而是你的事。」

「嗯?」

「我听说井上劈腿了。他跟琴吹约会时放她鸽子,跑去找天野学姐。」

天野学姐睁大眼睛,然后表情渐渐变得悲伤。

呃……我果然很不会应付这种状况。

「琴吹消沉到极点,森一直很担心地陪着她,完全把我抛在脑后。所以就我的立场来看,当然希望琴吹跟井上可以顺利发展,不过,天野学姐对井上是怎么想的呢?」

天野学姐垂下目光。

「原来如此……对不起。」

她用细瘦手指轻轻抓紧床单的动作,还有说话的声音,都显得好悲伤。

「我也跟小七濑说过了。心叶那天是误以为我碰上什么麻烦,而且他只是以学弟的立场在担心我,所以才会来找我。」

「天野学姐,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你喜欢井上吗?」

天野学姐抬起头来,那美得教人心痛的笑容使我心脏狂跳。

「……心叶啊……」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但是她凝视着我的眼神很直率,没有半点迷惘。

她的嘴边浮现小小的笑容。

「……是我重视的学弟。」

她这么论定。

「既然重视,那就代表喜欢吧?」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很重视。」

她慢慢地,像是在确认似地说。

温暖的声音、清澈的眼神,那种表情和语气都让我的胸口痛得难以承受。

——很重视。

她喃喃说出的这句话,好像比单纯的「喜欢」包含更强烈的感情。

我对恋爱不是很懂,也不了解所谓的女人心。

不过,重视和喜欢难道不一样吗?

会用温柔到接近悲伤的表情说出「很重视」却又不是喜欢,这是什么道理?

天野学姐看我沉默不语,就拖着床单走向书柜,从里面抽出一本书,然后转头对我露出沉静的笑容。

「这是泰戈尔的《颂歌集》(Gitanjali)。反町同学,你知道吗?」

「胎哥尔……不知道。」

「不是胎哥,是泰戈尔啦。」

天野学姐噗嗤一笑。

「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是出生于一八六一年五月七日的印度文学家,他也是哲学家、作曲家、画家、评论家、教育家,而且被誉为诗圣。

泰戈尔的家里是印度首屈一指的大财阀,又是阶级社会中地位最高的婆罗门身份,身边充满了新文化和艺术的薰陶。少年时代的泰戈尔在有着宽敞庭园的宅邸里见识到各种美 丽事物,慢慢地成长。

到了一九一三年,他以《颂歌集》这本诗集荣获首度颁发给亚洲人的诺贝尔文学奖。」

天野学姐把书抱在怀里,继续说着泰戈尔的事。

「泰戈尔的诗虽然可以用清澈的泉水来比喻,不过我觉得更像是掺入金光闪闪的芒果和清爽的优格,味道酸酸甜甜的印度酸奶酪。滋味丰富又温和,充满光辉,会让人感觉好像拥抱着无限的爱喔……」

她微笑着的嘴唇像唱歌一样念出诗句。

「『你已使我永生,

那就是你的喜悦。

这脆薄的杯儿,你不断地把它倒空,

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注满。』」

天野学姐叹着气。

「《颂歌集》是呈献给神的诗歌,原本是用泰戈尔的母语——孟加拉语——写的押韵诗,后来他自己翻译的英文散文诗被推广到欧洲。两边相较之下味道大不相同,非常有趣呢。

押韵诗带着一点甜味,像印度烤饼一样朴素,却又很庄严,是会让人感到怀念的强烈滋味。

不过,两者都充满了对至高者的爱和信仰,同时也能感受到天上的神对我们投以温暖的视线。」

闭眼说着的天野学姐美丽得令人屏息。

「『我生命的生命,

我要保持我的躯体永远纯洁,

因为我知道,

你生命的摩抚接触着我的四肢。』」

解开的辫子披在白色床单上。

长长的睫毛。

纤细的脖子。

平稳的声音。

「『我要从我的思想中

永远屏除虚伪,

因为我知道,

你就是在我心中点燃了智慧火光的真理。』」

——很重视。

我想起刚刚听到的那句话,再次感到心痛。

对了,上个月在中庭见到天野学姐时,她看起来一样很消沉。

——我有个很亲近的人……交女朋友了。对方是个好女孩,两人都很生涩害羞……

她这么说着,露出寂寞的微笑。

那可能就是指井上和琴吹的事。

真是这样的话,天野学姐对井上果然……

「『我要从我心中驱走一切的丑恶,

使我的爱开花,

因为我知道,

你在我心底的宫殿安设了座位。』」

这是在说井上吧。

「『我要努力在我的行为上表现你,

因为我知道,

你给了我行动的力量。』」

这不就是喜欢吗?

这些献给神的诗,听起来简直像是情歌。

天野学姐张开了眼睛。

她有一瞬间露出美梦初醒般的哀伤表情,又很快地展露花朵般美丽的微笑。

「这本诗集你绝对要读读看,一定会像心灵受到洗涤般觉得神清气爽喔。我这『文学少女』要向你强力推荐。麻贵那边就由我来转告吧。」

她说完就轻轻将泰戈尔的诗集递给我。

「天野学姐,你对井上真的……」

「反町同学,我对心叶并没有喜欢或是想要交往之类的想法,心叶应该也是一样的。心叶的女朋友只有小七濑一个人喔。」

天野学姐的表情已经不再显得软弱,声音也变得平静开朗。

「小七濑能跟心叶交往,我真的很高兴。因为我觉得这样是最好的。」

我觉得胸中焦躁难耐,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样真的好吗?你明明在中庭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问你喔,心叶最近怎么样?有精神吗?」

「我不太清楚,只看到他一直坐在桌前写着稿纸。」

天野学姐的眼睛闪耀出柔和的光辉。

「是吗……」

她喜悦地喃喃自语,轻轻扬起嘴角。

门打开了,公主探出头来。

「你们差不多讲完了吧?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啊,对不起。」

「诗集要什么时候还都没关系。」

爽快说出这句话的人并不是天野学姐,而是公主。

呃,难道她刚刚在偷听?

天野学姐鼓起脸颊瞪她。

「麻贵!」

公主依然微笑着。

「慢走啊,反町同学。」

她像是在赶我似的,发出嘘声挥挥手。

「呃,天野学姐……」

我以严肃的语气脱口说道。

我真的很想说些什么,可是,我说到一半就停下来,面红耳赤地尴尬一阵子,最后好不容易说出来的话却是:「……就快要联考了,请小心别感冒。」

真是的,我到底在说什么啦!不对,我又不是要讲这个,我应该要说井上的事,或是 井上的事,以及井上的事,还有井上的事……

「没问题啦,我会帮远子取暖。」

「我拒绝!你再胡说八道的话,我就不当模特儿啰!」

「那我不打扰了!」

我慌张地冲上走廊,关上了门。

「天野学姐果然喜欢井上……」

我离开音乐厅,抱着诗集走向楼梯口,一边自言自语。

「那么井上到底喜欢谁呢?是天野学姐?还是琴吹?」

唔~~~~既然他放了琴吹鸽子,跑去找天野学姐,应该是比较倾向天野学姐那边吧?虽然天野学姐说那是有理由的,可是如果这样,琴吹不至于会消沉到那种地步啊。

「琴吹是井上的女朋友,一定会比谁都早发觉他的心情在动摇吧?井上的心现在是偏向哪里?他思念的是谁?

就连我这个外人来看,也觉得井上跟天野学姐在一起时比较平静,好像很安心的样子。他在教室里总是很客气,可是对天野学姐要嘛是吐嘈,要嘛就是讲话刺她。井上身边有着天野学姐的时候,该说感觉更自然吗?还是更有默契呢?这比听到他跟琴吹交往的时候更让我觉得合理。啊啊,果然真的是那样……

可是,这样说起来,琴吹到底算什么?

我回想起森愤慨的模样,还有琴吹望着在座位上写东西的井上那哀伤的眼神,心里就苦得像一口气喝下一大杯苦茶。

如果会露出这么悲惨的表情,打从一开始就不要交往嘛。虽然在交往,却有其他喜欢的女生,这真的非常残酷。

如果井上对天野学姐是认真的……琴吹一定会很难过吧……是说她现在也已经很痛苦了……

唉,我短期内大概没办法跟森接吻吧。

就在我心情低落地走着的时候……

嗯?奇怪?

我看见琴吹脸色铁青地站在鞋柜前。

她不是跟森一起回去了吗?为什么她会站在这里?而且脸色还这么难看。

琴吹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鞋柜上的某处——那是井上的室内鞋。

她该不会想要在里面偷放图钉吧?

琴吹的手摸了摸井上的室内鞋。

当我觉得背上冒出一阵恶寒的时候……琴吹的脸孔突然扭曲,眼角涌出泪水。

「琴、琴吹!」

为什么我会开口叫她咧?假装没看到,转身走开不就好了?

但是,我的脚自动走向琴吹。

「!」

琴吹吓了一跳,把手放开井上的鞋子,转头看着我。

一滴泪水滚落脸类,她急忙用手背擦掉。

「你没有跟森一起回去啊?」

「我……跟她说我还有图书委员的工作,所以叫她先离开。虽然小森还是说要等我……」

「现在还不到图书馆休馆的时间吧?」

「……」

琴吹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你说要去图书馆值班是骗她的吧?」

「……」

「你不想跟森一起回去吗?」

「……」

「也是啦,我可以理解心情不好时旁边还有人一直吵闹只会觉得更烦,不过森并没有恶意……」

「不、不是的……」

琴吹无力地摇头。

「小森是在担心我,她把自己的事放着不管,一直陪着我……」

她的声音哽咽,眼角又浮现泪光。

「可是,我笑不出来……一下子就愁眉苦脸的,所以觉得对小森很抱歉……」

糟糕,如果她现在哭出来,我可就头痛了。

「才、才不是这样!」

我大声说道。

「森的个性就是那样,所以她绝对不会嫌你麻烦啦。对了!她说下次放假想要跟你一起出去玩呢!我也刚好有『三张』艳蓝乐园的免费门票!」

我拿出口袋里的门票,亮给她看。

琴吹的眼睛睁得浑圆,我继续热切地说:「周日时我们三人一起出去吧!好好玩个痛快,把不开心的事都抛开!」

◇  ◇  ◇

到了周日,我和森还有琴吹,三个人一起去了我梦想中的艳蓝乐园。

当然,我那份门票是自己出钱买的。

森听到我的提议非常开心。

「亮太也很关心七濑呢!谢谢你,亮太!我又重新爱上你了!」

「七濑也答应要去艳蓝乐园,我们要陪七濑玩到尽兴!」

「我今天跟七濑一起去买泳装啰~」

她神采飞扬地一次一次跑来向我报告。

我只能在心中默默想着:「……再见了,我的白色情人节。」

搭电车前往该地的途中,琴吹说不到几句话。

在包厢式四人座里,森坐在琴吹身边愉快地说话,一再叫她吃巧克力或饼干。

琴吹好像也觉得被这么关心很过意不去,所以虽然话少,还是尽量努力回话。

「……嗯。」

「就是啊,小森。」

「……嗯,是啊。」

她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话,偶尔显露的笑容也很僵硬。

我知道她真的很努力挤出笑容,觉得自掏腰包买了自己那份门票也是应该的。如果琴吹能打起精神就好了。

一走进圆顶建筑,就出现一片热带海滨的景色。

到处都种了椰子树,木槿花盛开,夏威夷吉他的音色传来,巨大的游泳池里还有波浪。

「哇!好棒喔!」

森发出欢呼。

「好像真正的海边喔!真想快点游泳!是吧?七濑!」

「嗯。」

「啊,女用更衣室在那边。亮太,等一下在那棵椰子树下碰面吧。」

「喔。」

森拉着琴吹的手走掉了。

我很快就换好泳装,在约好的椰子树下屈膝坐着。

可能因为今天是周日,有些像是小学生的小鬼头们四处乱跑,吵得要命。

总觉得……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样。

我本来想像的是罗曼蒂克的海边,但现在这情况不知该说是亲近庶民还是大众化,有很多人是一家大小一起前来。而且也没有潮水的味道,只有游泳池特有的塑胶般味道……

算了,别要求太多。反正不管我怎么选择,今天都没机会亲到森。

不过她们也太慢了吧?我知道女生换衣服都很花时间啦,我家那个臭屁至极的妹妹洗澡也都会洗很久。就算这样,还是很慢。慢死了!

我忍不住开始担心是不是发生什么事的时候……

「久等啦!亮太!」

森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一看,突然有一道贯穿脑髓的强烈冲击,让我下意识地站起来。

森穿着上次穿来探望我的天蓝色比基尼,下半身则是轻飘飘的迷你裙,完全符合我的喜好。

当时被围裙遮住、看不清楚的胸部和腰部轮廓,现在都清楚地呈现在我眼前。无论是两只手的粗细、健康的大腿曲线、尺寸适中的胸部,还有胸部跟天蓝色比基尼色彩的对比,都完美得让我忍不住在心里大喊:「等待总算值得了!」

不过!可是!比身穿泳装的森更让我震撼的是站在一边畏缩低头的琴吹。

是粉红色比基尼!而且布料超少!虽然她身上还穿着白色外套,可是一走动就会摇晃的胸部,好像都快从三角形的布料里跳出来。

男生们从以前就常说琴吹的胸部超赞,或是出人意料地色情,还是巨乳什么的。

坦白说,胸部比琴吹大的女生多得是,她穿着制服时也看不出来大到这种程度,不过像这样穿上泳装——而且还是比基尼,细腰和胸部都更能强调出来。

而且因为那两球一边摇晃一边靠近,我会死盯着那里也是情有可原。

是说她的腿好细又好长啊。

不对,如果要说我的喜好,那绝对是森!

比起瘦巴巴的女生,我更爱有点肉的。

如果森的大腿和琴吹的大腿让我选择,我毫无疑问会选森的大腿!

可是琴吹穿泳装的景象太有冲击性,让我一直转不开目光。

就算穿着外套,你这身泳装也太危险了吧!琴吹!要穿这种东西之前,先想想会怎么被周围的男生盯着看啦!半径三公尺内的男人全都饥渴地看着这边啦!

「亮太?怎么了?你的脸色好恐怖。」

「呃,啊,没有啦。」

她们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面前。从近处看果然也很赞……混帐,不要再看琴吹 了!我的女朋友是森啊!

「对不起唷,我们换衣服换太久。你该不会生气了吧?」

「没、没有啊,怎么可能嘛。」

森很愧疚地道歉,琴吹站在她身边噘着嘴、低着头。

「对了!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请你吃有名的热带冰棒吧!那是有七种颜色的冰棒喔~」

森开心指着的是竖着「冰棒」旗帜的摊位,前面还大排长龙。

「我过去一下,亮太和七濑先去游泳吧!」

「!」

「森!」

琴吹好像又惊又慌,我也忍不住出声喊森。

森甩着天蓝色的迷你裙往摊位跑去。

喔喔喔喔,别走啊啊啊啊,森~~~

可是,我灵魂的叫喊传不出去。

森突然回头,带着满脸笑容挥手,又转身继续跑远。

留在原地的我和琴吹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啊啊,以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

森误会我对琴吹有好感时,曾故意让我和琴吹独处……

但我现在是森的男朋友耶!我们已经进展到互称「红乐乐」和「亮太」的关系了耶!不要把重要的男朋友丢着跟其他女生独处啦!笨蛋!一般人应该不喜欢这样吧?应该要吃醋吧?

这情况该说是森很信任我呢,还是森不怎么爱我呢……

我落寞地蹲下。

「啊……琴吹,你去游泳吧,我在这里看着东西。」

「……呃……我等小森回来吧。」

琴吹有点慌张地合起外套前襟,在我身边坐下。

然后她转头看向一旁,脸红地噘着嘴巴。

啊,对了,琴吹一定也对自己的打扮很害羞吧。她如果脱下外套,自己一人踏进游泳池,说不定想搭讪的男生会一窝蜂地涌上来。与其那样,还不如在森回来之前一直坐在我旁边大眼瞪小眼。

可是就算她穿着外套,我还是看得见缝隙里的胸脯和裸露在外的细腿,真困扰。

「那件泳装是跟森一起去买的吗?」

我不起劲地没话找话聊,琴吹害羞地喃喃回答:「嗯……我本来想买洋装式的,可是 小森叫我一定要选这种……」

森~~~你干嘛不选更低调的啊!

「……她说『七濑还是积极一点比较好喔』。」

「这、这个嘛……是挺适合的。」

我支支吾吾地说。

「森说的也对啦,偶尔抛开烦恼、玩个痛快也很不错啊。」

「……对不起,今天打扰你们约会。其实你本来打算跟小森两个人来吧?」

琴吹用不太亲切的声音说。

「没、没这种事啦。」

「哪有人会「刚好』有双人门票和一人用的门票啊?」

「呃!」

「你可以不用管我的。」

我想起琴吹呆呆站在鞋柜前的模样。

露出哭泣般的眼神,抚摸井上室内鞋的琴吹……

森还没回来。

我犹豫地说:「那个……我之前跟天野学姐谈了一下。」

琴吹的肩膀猛然一震。

「天野学姐说……她对井上没有喜欢或是想交往之类的想法……还说井上的女朋友只有你一个人。」

琴吹顿时转过头来,低声叫道「这样不行」。

她以死命压抑的表情对吃惊的我说:「因为、因为……井上喜欢的是远子学姐啊!他从很久以前就喜欢远子学姐了!」

然后,她哀楼地看着自己的脚趾。

「我都知道,井上整颗心想的都是远子学姐……我是办不到的……井上最近下课时间不是一直在写小说吗?那都是为了远子学姐。

我明明跟他说我不希望他写小说……还说不写也没关系……井上自己也哭着说过不想写……可是,他却为了远子学姐写得那么拼命。无论我再怎么想着『不要写、不要写』或 再怎么求他,也一定没用吧…………因为井上的心里已经只有远子学姐一个人了。」

我听得哑口无言。第一次听见琴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为什么琴吹会这么讨厌身为文艺社社员的井上写小说咧?她这么不希望他写吗?这真是个谜。

参加文艺社本来就该写诗或小说什么的不是吗?可是她却说不希望井上写、不写也没关系,这是为什么?我也搞不懂井上干嘛哭着说不想写。

但是,琴吹剧烈动摇的心情重重敲上我的胸口。

她以痛苦嘶哑的声音说:「本来就是我……介入他们两人之间……井上明明是那么喜欢远子学姐……如果远子学姐那样说……说不喜欢井上,还把他甩了……那井上实在太可怜了……」

井上太可怜了。

琴吹含泪说着的时候,我觉得全身上下好像都绷紧到几乎受不了。

明明是自己被甩,竟然还说对方如果被甩掉实在太可怜了。

琴吹的脸孔扭曲,积满她眼眶里的泪水好像随时都要满出来——啊啊,你太大意啦, 琴吹!你现在全身都是破绽!

森到底在干嘛?快点给我回来啊!现在不是买什么冰棒的时候啦!

哇,糟糕!如果琴吹现在说「我好寂寞……请安慰我」,想必我会忍不住用力抱紧她。

我已经惊慌到开始冒出这种愚蠢的妄想了。

琴吹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女生就是要温柔体贴啊!不会有比森更好的女朋友了。

可是,这个状况实在太危险,只要是男人一定会有反应的!

我情不自禁地想伸手接住身边那难过颤抖的肩膀,但手指快要摸到她的白色外套时, 又惊吓地突然停住。

哇啊!混帐!

「琴吹!别哭啦~~~~」

像枝头凋零的花朵一样低着头的琴吹肩膀一震,抬头看着我。

我抱着膝盖,转开视线嘟哝着说:「你如果哭了,我一定会想要抱住你。」

「!」

琴吹惊吓地吸一口气。啊啊,她现在一定对我反感了吧。

我继续盯着前方说:「身边如果有个女生在哭——而且长得这么漂亮、身材这么好,男生多半都会心动吧……这跟男生喜不喜欢这个女生没有关系。可、可是我是森的男朋友, 就算你哭了,我也不能抱住你或是干嘛,所以你要是哭了,我会很头痛的。」

我感觉到琴吹的视线,表情变得越来越僵硬。如果她只是愣住就算了,要是被她看轻,我会很受打击的。

「我说啊!这应该是森的责任吧!虽然从我这男朋友的嘴里说出来很像在炫耀,不过森真的是个为朋友着想的好女生,她可以听你抱怨听上一整晚。如果你哭了,她也会抱着你,摸摸头、拍拍背来鼓励你啊!她真的是心胸宽广、情深义重的好女孩,所以要哭就去森的怀里哭吧!」

啊,脸真的有够烫,我不敢看琴吹了。

「而且,虽然你比森差一些,也算是不错的女生,所以只要多努力一点,井上说不定就会迷上你。你刚才说是自己介入他们之间,可是恋爱又不是先抢先赢。

如果真的被甩了,你也还有森啊!就算森只顾着你,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你尽力而为吧,别让自己后悔就好。」

好难熬的沉默。

我偷偷瞄了琴吹一眼,发现她正凝视着我,听得出神。

她的眼睛睁得好大,还看得目不转睛——大概就像这样。

哇!你干嘛听得这么认真啊?

耳朵越来越烫,好像几乎要烧起来似的,我慌张地说:「刚、刚才那些话不要告诉森喔!还有,刚刚我也没有动心,那只是在说一般的情况啦!我是要告诉你,不要随便在男生面前哭啦!」

琴吹噗嗤一笑。

「喂,你笑什么啊?」

「因为……」

琴吹以柔和的表情笑个不停。

嗯?挺可爱的嘛。这种表情不是很赞吗?

如果拿出这表情,井上说不定也会迷上你啊。

「亮太!七濑!」

森一边大声嚷嚷,一边用双手拿着冰棒跑过来。

「久等啦!排队排得好长喔!咦?七濑在笑什么啊?而且亮太的脸好红喔。」

「笨笨笨笨笨蛋!你想太多啦!」

琴吹站起身来,伸手抱住森的脖子。

「哇!七濑,你做什么啊?」

「我在跟反町说悄悄话。」

「呃?」

「喂!琴吹!」

琴吹紧抱着森,愉快地说:「反町说他真的很喜欢小森喔。」

「咦?咦咦咦?」

森立刻像煮沸的茶壶一样红了脸。

琴吹笑吟吟地看着我和森害羞地回避对方视线的模样。

我慌张地说:「趁、趁冰棒融化之前快吃吧!」

「呃,嗯,是啊。」

「好漂亮的颜色!」

我们三人坐在椰子树下,气氛有些尴尬地舔起冰棒,后来在波浪翻腾的游泳池里游泳,在浪花之间像小鬼头一样吵闹地玩海滩球,还看了草裙舞,对夕阳和星空的灯光大声欢呼——真是挺快乐的一天。

在回程的电车上,我和森在包厢式四人座的同一边并肩而坐,琴吹则坐在对面的位置。畅快的疲劳感让眼皮渐渐变重,在抵达出发的车站之前,我们三人一直呼呼大睡。

我在浅眠之中,感觉到电车喀哒喀哒摇晃的声音,还有靠在我肩头上的森轻柔的呼吸。森的手指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一边握回去,一边想着可以三人一起出来玩真是太好了。

琴吹也笑得好开心。

没人能保证她跟井上的恋爱绝对会顺利。琴吹是个好女孩,所以我也希望她可以得到好结果,不过这种事是强求不来的。

就算这样,琴吹还是快乐地笑了,森和我看了也觉得好高兴。

加油啊,琴吹。我这么想着。

森不知道是不是睡呆了,她用细微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话。

「……亮太,今天谢谢你。还有……我好喜欢你。」

我更用力地握紧森的手。

在这充满舒适幸福心情的时刻,我真想吟出献给神的诗句。

『你已经使我永生,

那就是你的喜悦。

这脆薄的杯儿,你不断地把它倒空,

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注满。』

『这小小的苇笛,

你携带着它翻山越谷,

随时从笛管里吹出新的曲子。』

啊啊,泰戈尔,真是好诗啊!下次也念给森和琴吹听吧……

◇  ◇  ◇

三月十四日的白色情人节,也是毕业典礼。

井上从前一天就不停对着稿纸猛写,像是不停奔向一个目标的运动选手那般专注、那般沉默。

那个样子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崇高,井上的心里好像只剩写完小说这件事。

琴吹一直悲伤地看着井上的动作。

不过,琴吹忍着心痛欲裂的痛苦,毫不逃避地凝视……心中或许也有了觉悟吧。

当天,她带着哭得红肿的眼睛来上学。

「七濑,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啦,小森。我本来就很怕毕业典礼,即使不是自己要毕业,也会被那种气氛弄哭。」

虽然她以不自然的笑容对担心的森这样说,不过,谁都看得出今天早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事。

我听森说,琴吹在毕业典礼开始之前被井上甩了。

没办法继续交往——井上明确地说出这句话。

森还喊着「别瞧不起七濑」而揍了井上。

我们两人在毕业典礼时躲在阴暗的化学教室里,森跟琴吹一样红着眼眶,趴在我胸前哭着说:「七濑明明是那么好的女孩!为什么七濑会被甩掉呢?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亮太!」

她说井上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他没闪开森使尽全身力量挥去的拳头,只是站得直挺挺的,露出哀伤的眼神僵立不动。

「鸣……被甩掉的是七濑啊!井上做了那么差劲的事啊!鸣鸣……他却露出那种表情,太、太卑鄙了!」

她越哭越伤心。

窗外传来「青青校树」的合唱。虽然旋律活泼,却是一首悲伤的歌……

琴吹现在是以怎样的心情听着这首歌呢?

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都从体育馆回来了。

可是,里面没有琴吹的身影。

「七濑怎么了呢?总觉得很担心。」

森的脸色发青。

「我也去找找看吧。」

放学后我原本要跟森约会。因为这是我们第一个白色情人节,所以我们都想在这天留下回忆,两人一起订了很多计划。

可是我的心情和森一样,都觉得不能丢下琴吹不管。

我一路冲到体育馆,确认琴吹没有留在那里后又跑出去,绕着校舍到处找。

她该不会躲在建筑物后面还是树丛中,一个人抱膝哭泣吧?

「还是没有,混帐。琴吹到底去哪啦?」

说不定她去找天野学姐……

一想到这点,我立刻冲到三年级的教室。

走廊上到处都有在校生送花束给毕业生,或是彼此握手。有人哭个不停,也有人在笑。

我挤在人群里前进时,视线里突然出现长长的麻花辫。

天野学姐?

我朝着消失在走廊转角后的辫子追过去。

然后,我在转角处突然煞车,因为我看见琴吹和天野学姐面对面站在窗边。

我慌张地缩起脖子。

「远子学姐,你太任性了!」

琴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像是哭泣,又像是在生气的悲痛声音。

「为、为什么井上喜欢的人……都是朝仓和远子学姐这种……任性的人呢……」

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琴吹和天野学姐的声音都比悄悄话还小声,几乎听不到。

我只觉得琴吹的态度好像是在责怪天野学姐。

光是这样,我就觉得心痛难耐。

突然,琴吹的声音又变大。

「这是我送你的毕业礼物。因为我留着也没用,所以送给远子学姐吧。」

我偷瞄一下,只见琴吹把手上的手提纸袋塞给天野学姐。

天野学姐看看纸袋里面,露出像是要哭的眼神。

她嘴唇动着,好像对琴吹说了什么。

对不起……大概是这类的话吧。

琴吹把脸转向一旁,回答了什么,但我听不到她的声音。

天野学姐一脸悲伤地听着琴吹说话,最后拿着纸袋悄悄往走廊另一边离开。

琴吹始终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握拳。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往这里靠近。

我迅速躲起来。

最好快点离开这里,不过我却完全动不了。

琴吹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我急得心脏扑通扑通跳。

啊啊,她就要走过来了……

「!」

像小孩一样哭得满脸泪痕的琴吹惊讶地看着我,我尴尬地站在原地。

琴吹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她像是要吸回掉下的泪水般,用力吸气、死命眨眼, 但还是止不住眼泪,很痛苦地扭曲脸孔。

森不在这里。

我没办法叫她不要哭。

因为,琴吹已经很努力,她努力得够多了。

她发觉井上的心转向其他女生,却还是一直看着他,直到濒临极限。

她会来见天野学姐,还说出那么严厉的话,也都是为了井上吧?

她担心井上多过担心自己。

「……我来代替森吧,只有这次。」

我呻吟般地说,然后抱住琴吹。

琴吹好像已经忍到极限,发出了鸣咽。

她颤抖着肩膀,不停哽咽,眼泪都沾湿我的制服。

唉,你尽情地哭吧,鼻水沾到我的制服也没关系。不要在意,尽量哭泣,全都释放出来吧。

我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变得好苦涩,一边拍拍琴吹的肩膀。

「做得好,你很努力了。」

我鼓励着她说。

这个情况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琴吹终于退开,吸着鼻子小声地道歉说:「……对不起。」

我跟森会合,把琴吹交给她以后走出校舍,因为突然有种想要散步的心情。

而且,我虽然不觉得当时抱住琴吹有什么不对,还是觉得有一点对不起森。

不久前还呼呼应着北风的中庭,此时充满温暖的阳光。

啊啊,春天已经来了呢。

我一边看着刚长出的花苞和树上新生的嫩芽,一边在校舍周围走着。

「恭喜毕业!」

「学长,谢谢你的关照。」

「要再回来玩喔。」

我听到了这些对话。

这一天内到底有过多少次离别呢?也有人走出学校之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这虽然是每年反复上演的光景,我却觉得很感伤。

这时,我看到一位拿着很多花束和一个褐色信封,绑着辫子的高三学生。

「天野学姐!」

我跑了起来,在校门口叫住她。

「反町同学。」

天野学姐停下脚步,成熟地露出微笑。和书包一起提在手上的纸袋,就是琴吹给她的东西。

像在音乐厅讲话的时候一样,天野学姐的表情平静又亲切。

我想起琴吹的哭脸,胸口隐隐痛了起来。

对琴吹来说,这个人是情敌。

但是对我来说,她是个性鸡婆又奇怪,经常愉快地推荐书给我的辫子文学少女。

她会突然跑到我的教室,把便条纸拿到我的鼻尖前说「你就是写这封信的人吧」,还挺起扁平的胸部介绍自己「如你所见是个『文学少女』」,也曾以开朗的声音和神采飞扬的眼晴鼓励我向前迈进。

如果不是她看了我放进信箱的便条而跑来找我,或许我跟森就不会交往。

我对她鞠躬敬礼。

「多谢学姐这些日子这么照顾我,学姐介绍给我的海涅、拜伦、中也、泰戈尔诗集,全都是很棒的诗,我不会忘记的。」

我直到现在还是不知道琴吹、井上和天野学姐之间有着怎样的纠葛。

我也不知道天野学姐真正的想法。

更不知道她跟琴吹说话的时候,眼神为什么那么悲伤。

「可是!学姐别只顾着教导别人,我觉得学姐偶尔也可以试着为自己去阅读、去实践啊。」

天野学姐睁大了眼睛。

我跃然说道:「去谈恋爱吧!文学少女!」

这是我献给她的声援。

因为,借由海涅、拜伦、中也和泰戈尔教导我不要犹豫也不要找借口,该正视自己的心情并坦率行动的人,就是这位「文学少女」。

「恭喜毕业!」

「谢谢你!」

天野学姐带着灿烂的笑容回答。

她抱着各种颜色的花束大大挥手,像是捧着宝物一般小心翼翼紧抱那个厚厚的信封,朝着校门走去。

天野学姐一定是越悲伤就越会露出笑容。这样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我也搞不太懂。毕竟哭出来可以让心情比较轻松。

虽然这么说,但泰戈尔的诗依然重叠上她在最后一刻对我展现的完美笑容。

『当我走的时候,

把这当作我的道别吧。」

长长的辫子被春风柔和地吹起,轻轻地远去。

『就这么说吧,

说我所看过的是卓绝无比的。』

好瘦的背影,但是又比任何人都可靠、更勇敢。

『我曾尝过在光之海上开放的莲花其中隐藏的蜜汁,

我得到过如此祝福。

——把这当作我的道别吧。

在这形象万千的剧场里,

我演了一场戏,

还在这里瞥见那无形的身影。」

她睁着闪闪发亮的眼睛,为我开启未知世界的门。

让我听见过去那些诗人的声音。

『我因那无从接触之手的摩抚,

喜悦得手舞足蹈;

假如终结要来临,就让它来吧。』

直到最后都凛然地挺直背脊……

『——把这当作我的道别吧。』

她就这么消失在校门外。

毕业的天野学姐,今后会走上怎样的路呢?

被留下来的琴吹和井上也是。

大概每个人都是有时颠簸、有时颓丧,同时稳健地走着各自的路吧。

「亮太。」

后面传来森的声音。她好像顾虑着什么事,犹豫地抬头望着我。

「咦?琴吹呀?」

「她说她自己一个人没事的,叫我来找亮太……还说我在白色情人节把男朋友丢在一边去陪她,她也不会开心……」

「是吗…………」

琴吹果然是个好女孩。

「井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竟然会甩掉琴吹七濑。

森畏畏缩缩地拉拉我的袖子。

「亮太……你找到七濑的时候……七濑正在哭吧?还有,你制服胸前的部分都湿了…… 你、你安慰过七濑吧?这、这样很好啦。我不是怀疑你的动机……只是……」

她更用力地拉紧我的袖子,有点落寞地说:「我真的……有一点吃醋……」

我的胸中充满甜蜜的心情,体内好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让我无法镇定。

我轻轻吻了森的右脸,像森上次亲我的脸颊那样。

我心想,让森也感受一下我当时的惊讶和心悸吧。

「这是预演。」

我对睁大眼睛、面红耳赤的森笑着说。

然后森也慢慢露出笑容,撒娇似地说:「……叫我红乐乐。」

「红乐乐。」

我紧紧抱住她,轻声叫道。

她一边挣扎一边说:「还是会害羞啦~」

所以我满口「红乐乐、红乐乐」地叫着她。

她大喊「不要不要」捶着我胸口的模样真是可爱。

云朵悠闲地浮在天空,和煦的微风吹过中庭。

不久之后,樱花也会像是祝福着崭新的旅程而绽放吧。

我也和森一起走了出去。

反复过着有时出糗、有时悲伤、有时失落、有时因为喜欢的女孩一句简单的话而欢天喜地的日子。

随时怀着一颗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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